格蘭妮撇下沒有砍完的樹,哼著歌走了。
留在她身後的樹林有一萬多棵樹,還有一棵比樹都呆的聖女。
其實她並不知道雅妮絲在煩惱甚麼,這些臺詞都是羅蘭教的。她不懂,但背的很熟。
她不是知心姐姐,但有人是。
比如羅蘭。
格蘭妮繼續找地方砍樹,享受快樂,雅妮絲卻呆呆的站了一上午。
直到中午時分,肚子不爭氣的咕咕亂叫著提醒她吃飯才醒來。
雅妮絲回到市政廳,鬼魅般出現在餐廳門口。
羅蘭正在獨自用餐,抬頭看見她,笑著向她招手。
“叫僕人找你半天都沒找到,快來用餐。你這幾天肚子空空,不能暴飲暴食,先來點清淡的白粥和蔬菜吧。”
雅妮絲在羅蘭對面坐下,接過羅蘭遞來的刀叉,捧起粥碗喝了一口。
飽滿的米粒讓空蕩蕩的心情好了許多。
雖然餓的厲害,但她還是以優雅的姿態吃完了這頓飯。
放下餐具,她輕聲說道:“羅蘭,我想單獨和你說幾句話。”
看著雅妮絲的釋然表情,羅蘭的嘴角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
格蘭妮的演出非常成功。
人在迷茫時需要一些幫助,他願意幫助雅妮絲,但她得開啟心防,別把事悶在心裡。
他們是同路人,有甚麼事不能一起扛呢?
小書房內,半個小時後。
雅妮絲將突破時遇到的怪異情景一絲不漏的講給羅蘭,沒有錯過任何細節。
羅蘭耐心的聽完,又問了好幾個問題,終於確認這是事實。
他面無表情,內心卻亂成麻。
媽的,攤上大事了。
也許他就不該多嘴讓格蘭妮去找雅妮絲。本來以為是小女生的心事,開導開導就過去了,沒想到捲入女神的秘辛。
這下可好,導不動了。
雅妮絲傾訴完畢,卸下心理包袱,倒是心情舒暢,因為煩惱都給羅蘭了。
看著羅蘭沉思的表情,雅妮絲由衷的佩服。
不愧是神選之子,這種局面如此淡定。
她若是知道羅蘭的大腦一片空白,也不知會作何感想。
就在雅妮絲思考要不要離開書房讓羅蘭獨自思考時,羅蘭嘴角微微上揚,笑著說道:
“雅妮絲,你覺得保衛世界樹有幾成把握?”
“差不多百分之五十吧。”
為了照顧羅蘭的面子,雅妮絲稍微提高了本方獲勝的機率。
她真實的想法是勝算不到兩成。
地精種族的總體實力並不比人族強,但他們團結。
雖然地精內部幾大財閥的內鬥絲毫不輸人族,但在對付世界樹時,他們團結的像一家人。
反觀人族,唯有在不團結方面非常團結。
世界樹是吧,那是羅蘭老爺您的私人財產,和其他人有甚麼關係?
您想保住世界樹,自己想辦法唄。
這種想法是人族各大勢力的普遍認知。
也不必指責誰,如果其他領主領地內出現世界樹,羅蘭會全力以赴為別的領主拼盡全力嗎?
不會。
倒不是雅妮絲用最壞的惡意揣測羅蘭,她只是單純的瞭解羅蘭。
如果是人族和地精進行種族戰爭,她看好人族。
但現在是地精和羅蘭的戰爭,她很難看好羅蘭。
雖然不看好,她還是決心與羅蘭共生死。
羅蘭有死戰到底的理由,她也有。她無家可歸,如果不想孤單死去,這裡就是她最後的家園。
為保衛家園而戰,這個理由足夠了。
聽著雅妮絲言不由衷的回答,羅蘭輕拍桌子,微笑著說道:“我們之間說話不必這麼假,就算是最樂觀的計算,我們的勝算也不到三成。”
雅妮絲沒有接話。
這種話羅蘭可以說,她不能接,太頹喪了。
見雅妮絲不接話,羅蘭繼續說道:“你看,我們有很大機率會死在世界樹下,用不著擔心未來。”
雅妮絲:“......”
您可真是談話的小天才。
只要死的足夠快,就不用擔心退休問題,邏輯都被你玩明白了。
她有些不服氣的說道:“如果我們贏了呢?”
羅蘭笑容更甚,朗聲說道:
“那更好啊。我們贏了,世界樹就保住了。我們有資源,可以努力修煉,踏上成為新的人間神的道路。”
“如果修煉失敗呢?”雅妮絲化身失敗主義謀士,繼續質疑。
羅蘭哈哈一笑,嘴角上揚的弧度更大了,“那也簡單,以世界樹為根基,我們可以建立新的帝國。最差結果我們守著自己的樂土,開開心心過日子。我做皇帝,你做元帥,咱們建座漂亮的宮殿,多叫幾個美人,烤肉掛滿樹枝,池塘倒滿美酒,吃香的喝辣的,能享受幾年算幾年,不也挺好嘛。”
雅妮絲驚呆了。
這是神選之人該說的話嗎?
換做三天前,她一定會語重心長的勸說羅蘭積極向上,甚至會用尖銳的言辭將羅蘭罵醒。
但現在她無話可說。
羅蘭的想法並不頹廢。
該拼命的時候拼盡全力攀登巔峰,如果攀登巔峰失敗,那當然要抓緊時間享受人生。
不然還能咋辦,在悲風苦雨中哀嚎著迎接末日?
見雅妮絲的瞳孔正在經歷一場大地震,羅蘭清了清嗓子,唱起了故鄉的小曲。
“房子著火我拍照,人生亂套我睡覺;大難臨頭不知道,大不了我就上吊...”
就在羅蘭想辦法安慰雅妮絲時,聖女小姐忍不住打斷他的精彩演出。
“停!”
“歌很好,你唱的太難聽了。”
雖然打斷了羅蘭,但雅妮絲卻沒有半點生氣的樣子,茫然的雙眸中還稍稍多了幾分靈動。
她一本正經的說道:“羅蘭,我也算為你做了不少事吧。”
“那當然,你是我的頭號功臣。”
“那我提點出格的要求可以嗎?”
“您只管說,我一定想辦法給您辦妥。”見雅妮絲心情逐漸好轉,羅蘭嬉皮笑臉的說著。
“只有一件事。如果我們真的走投無路,不得不用酒精麻醉自己時,我不想做元帥,你得給我個更好的位置。”
元帥已經是武職的極限,這還不滿足?真讓我給你禪位?
羅蘭愣了一下便笑著點頭。
真到了臨終關懷階段,誰當皇帝有區別嗎?
“好,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要甚麼我都給你。”
雅妮絲咬破食指,將血跡抹在羅蘭的眉心,輕咬朱唇,低聲說道:
“你自己說的,我可沒逼你,不準反悔。”
羅蘭不知道這是甚麼儀式,但還是有樣學樣的咬破食指在雅妮絲眉心點下一抹緋紅的玫瑰。
“一言為定。”
雅妮絲飛快的轉身離去。
等羅蘭反應過來時,她已經走出書房。
走廊中,輕盈的腳步聲夾雜著歌聲,赫然是羅蘭剛剛唱的那首歌。
送走雅妮絲,羅蘭嘴角的笑容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峻。
山雨欲來風滿樓,提亞馬特位面的好時代要結束了。
他剛才所說倒也不是開玩笑。
湮滅紀元可不是鬧著玩的,幾乎所有人都會在紀元結束時帶著這個世代的恩怨情仇化為烏有,徹底湮滅。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揚湯止沸終究只是治標,只有將舊時代完全毀滅,才能迎來新時代。
這是世界執行的基本規律。
殘酷而合理。
羅蘭沒想過違背世界執行的邏輯,他只想活到下一個時代,呼吸新時代的新鮮空氣。
如果這點小小心願都無法滿足,他也只能在舊世界徹底化作幻影前盡情狂歡,不負此生。
走到窗邊,他聽到馬嘶人叫的聲音。
大街上都是遷徙的居民。他們正愁容滿面的離開格魯爾市,離開熟悉的家鄉,前往被描述為新天地的敏豪森領。
他們不知道前方等待他們的是甚麼,他們也知道長途跋涉在這個時代的死亡率有多高。
但他們不得不走。
走還有生機,留下來就會被蝗蟲過境的地精禍害的生不如死。
這段時間,雅妮絲和菲琳開動宣傳機器,將地精的殘忍、貪婪盡情的展示在人們面前。
再加上前段時間二十萬地精大軍到達時帶來的災難,讓格魯爾人民完全相信神廷的宣傳。
金齒財閥的大BOSS死在格魯爾省,他們肯定會報復。
格魯爾人民只能罵罵咧咧的捲起包裹,在軍人的“保護”下開始遷徙。
羅蘭面無表情的看著這些人憤怒的面孔,內心沒有一絲波瀾。
如果他不能登上巔峰,成為超越湮滅的幸運兒,也得罵罵咧咧迎接終焉。
湮滅面前人人平等,大家都一樣。
天空越發陰沉,卻沒有下雨,彷彿在醞釀甚麼。
羅蘭抬頭看去,天空中彷彿有一群神明在俯瞰芸芸眾生。
他們高高在上。
他們嗤笑著。
他們凝視著。
他們無形的手隨意撥弄,就可以改變國家、族群和個人的命運。
他們是神...
羅蘭忽然發出猙獰的大笑。
他頓悟了。
再次望向天空時,他的雙眸中全無半點敬意。
神不會這麼無聊,整天看著一個普通的物質位面。
除非這個位面有神都無法抗拒的誘惑。
這幫老東西看似高高在上,實則是舊時代的餘黨。
新的時代屬於我,屬於這個時代的人們。
與你們無關。
羅蘭對著天空做出國際通用的侮辱性手勢。
天空依舊陰沉,一道撕破天際的閃電毫無徵兆的出現。
大雨,傾盆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