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失蹤了。
沒幾天我卻發現,
他出現在村裡的人頭樁上。
不只是他,還有村子裡失蹤的男人們。
一個個的,都在上面。
01.
哥哥失蹤了。
但奇怪的是,爸媽並不著急尋找。
“爸,媽,哥哥和大牛哥他們已經快一個周沒見到人了,你們怎麼一點也不著急?”
我心急如焚,爸媽嘴上說著焦急,卻沒停下手上的活兒。
“妞子,爸媽也著急啊,但這不是馬上春耕了,家裡活多,你沒看爸媽忙的腳不沾地。”
“虧你長這麼大人了,一點也不知道心疼,要我說,隔壁家的大花......”
眼見媽媽又要開始絮叨,我連忙捂著耳朵跑遠,隔老遠都還能聽見爸媽的聲音。
隔壁家的大花跟我一樣大,我們一起長大。
在今年開春的時候,從外村招了一個贅婿,人很壯實能幹,包攬了家裡上上下下的活計。
大花的爹媽樂的自在,整日躺在椅上享清福,也難怪爸媽豔羨。
她的哥哥大牛和我哥哥好到穿一條褲子。
說起來,我最後一次看見哥哥的時候,還是在幾天前的傍晚,他和大牛哥以及村子裡其他的男人們在河邊,不知在做甚麼。
我看著那條河有些害怕,只是站在遠處,朝著哥哥的方向大喊一聲,讓他回家吃飯。
這條河不是普通的河,家裡從小教育我們,不管甚麼時候,都一定要離這條河遠遠的。
好一會兒,哥哥那邊才傳來回應。
這個聲音很奇怪,就像是從胸膛發出,又經過水汽的蒸騰,黏膩潮溼。
我心下有些不安,又喊了一聲。
這時我看到哥哥彷彿回頭了,他的嘴向兩邊咧開,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妞兒,回去吧,我就來!”
這次的聲音很正常,我放心的回去了。
但那天直到凌晨,哥哥都沒回來。
連爸媽也沒回來。
我獨立一人守著空蕩蕩的屋子,屋內被燭火點亮,屋外卻是墨一般濃重的黑暗。
我的心跳如鼓,像是有甚麼大事即將發生。
定了定心神,我咬咬牙,準備出去尋找。
正當我的腳跨過門檻的時候,爸媽回來了。
見我這麼晚沒睡,媽媽十分驚訝:
“妞子,我們不是給你留了口信嗎,讓你自己早些睡,這麼晚了,大門也不拴上,萬一來壞人了咋整......”
媽媽在一旁絮叨,爸爸卻緊緊盯著我,眼裡閃過一絲狠厲,疑問的語氣中帶著篤定:
“妞子,你是不是看到甚麼了?”
從他們回來便跳個不定的心此刻方落回實處,我的眼神從他們身上滑過,最後定在了爸爸身上。
然後嘴一癟,我用手狠掐了自己一把,眼裡霎時含著淚花,十分委屈的模樣,就這樣撲進了爸爸懷裡。
“爸,你還說呢,今晚上你們都不在,連哥哥也沒在,我一個在家裡嚇的不行,嗚嗚嗚嗚......”
爸爸身上潮溼極了,散發著一股露水混合泥土、樹葉的腐敗氣味,隱隱還能聞到血腥氣。
他怔了一會,好半晌才將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嘴裡說著安慰的話,手輕輕拍著我的背。
那晚就這樣矇混過關,後面幾天爸爸的眼神始終在我身上逡巡,像是想找到甚麼破綻。
02.
起初我並未將爸媽的怪異同哥哥的失蹤聯絡起來。
因為哥哥偶爾是會無故消失幾天,然後又突然出現。
爸媽司空見慣,我也習以為常。
但這次消失的時間太久了,更何況以往每次出門前,他至少都會先跟我通個氣。
這次甚麼都沒說就消失了。
我知道他一直想出村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爸媽總不答應。
“出去幹甚麼呢,家裡是缺你吃少你穿了?”
於是哥哥和村子裡其他的男孩們老是偷偷的出去,又偷偷的回來。
每次回來,哥哥總會給我帶一些外面的新奇玩意。
他對我描述著外面的世界,眼裡亮晶晶的。
那是一個光怪陸離世界,我得窮盡想象方能跟上哥哥的講述。
末了,他總是將我抱住,然後說:
“妞子,你放心,哥哥到時候出去了,會回來把你一塊兒帶走的,你再等等,馬上哥哥就快要成功了。”
而在他消失前的最後一個晚上,這句話有了時間。
哥哥讓我三天後的深夜收拾好東西在河邊等他。
哥哥身上有一股敢於衝破一切束縛的勇氣,他的勇氣感染了我,我也渴望能出村子,於是我日夜期盼著那天的到來。
誰知沒等到那一天,哥哥卻失蹤了。
哥哥失蹤,從小疼愛他的爸媽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嘴上說著著急,卻從未實際性的尋找過。
就連一同消失的其他男孩的父母也是一樣。
我去找過大花,但面對我的詢問,她只是十分疑惑的道:
“哥哥?我有哥哥嗎,我是家裡的獨生女啊,圓圓,你今天是怎麼了?”
大花放下手裡的東西,手背將要貼上額頭時,我避開了,轉身跑走。
然後一家兩家三家……都這麼說。
那些鮮活的生命就像是我臆想出來的,從未存在過。
但,真的從未存在過嗎?
我失魂落魄的在村裡遊蕩,不知不覺到了村邊緣,遠遠的能望到那條河。
最後一次看見哥哥他們,就是在這。
我努力克服著心裡的恐懼,緩緩走到了河邊。
腳下的河流應該不能稱之為河,它緩慢的流淌著,顏色漆黑,又透著猩紅,裡面似乎有甚麼實質性的物體,在液體裡翻滾,稍微靠近一些就聞到一股腐敗臭穢的氣味。
我沒忍住,胃內一陣翻江倒海,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之前站的遠的時候,看到的河流明明清澈無比,更何況,那天哥哥他們不還泡在裡面嗎......
我忽然想起,那天哥哥回頭,身體沒動,臉端正的出現在後背,以人類身體的柔韌性來說,是絕對做不到的。
這一發現讓我遍體生寒。
腳下河流的臭氣撲鼻,這幾天本就沒吃多少東西,剛又全吐了,我腳下一軟,差點跌進河裡。
好在一雙手驀地將我拉起。
是爸爸和媽媽,他們的臉上帶著焦急,大汗淋漓,一看便知找我許久了。
“你這妮子,好端端的,跑這來幹嘛,剛要不是你爸手快,就要跌進河裡餵魚了!”
魚?那樣的河裡還會有魚嗎?
我神色激動,想要說那並不是河,裡面也不會有魚,卻在看到下方的一瞬間,臉色突變。
腳下的河流緩緩流淌著,一派詳靜寧和,間或有一兩隻魚躍出水面,在陽光下鱗片泛著光。
難道剛剛的一切都是錯覺嗎......
03.
其實我從來不覺得村子有甚麼怪異的。
我們從不出村,自給自足。
村子周圍有一條寬闊的河流,呈環狀將村子團團圍住。
既是我們的護村河,也是困住我們的一堵高高圍牆。
據村裡的老人說,裡面深不見底,還有會食人的惡魚。
“只要靠近,那些魚就會從河裡跳出來,把你們都吃掉!”
從小聽這些長大的我,從不敢靠近河邊一步。
再說了,媽媽說過,靠近河邊的都是壞孩子。
我從來都是媽媽眼裡的乖孩子。
但哥哥不一樣,他天生反骨。
在老人們說這些的時候,他總會梗著脖子反問:
“河裡真的有惡魚嗎,你見到它吃人了?”
“為甚麼只要靠近河邊就是壞孩子了?”
媽媽和老人們這時會不耐煩地說:
“小孩子家家的,哪兒那麼多問題,大人們怎麼說,你就怎麼做就是了!”
哥哥嘴上應著,我從他緊攥的拳頭能看出來,他心裡是不服氣的。
於是隔天的深夜,他鑽進了我的被窩。
我迷迷糊糊的被他身體的冰涼凍醒,還沒來得及說話,哥哥搶先開口:
“妞子,你知道嗎,我和大牛剛剛遊過河岸,河根本不像他們說的那樣,河對岸也跟我們這邊完全不同……”
從那晚後,哥哥和大牛哥就經常乘著月色出去,又踏著月色回來。
他們的人數越來越多,年輕人,總是富有冒險精神的。
爸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不怎麼管他。
只是,在每一次哥哥出去後,媽媽都會來我的屋子,對我敲打一番。
無非是說些外面世界的可怖,村子裡有多麼的好,末尾再加一句:
“妞子,爸媽辛苦養大你們,你哥也就算了,留不住,你呢,你能一直陪著爸爸和媽媽嗎?”
媽媽的眼神深邃極了,我不由自主的答應了。
但同時,我也答應了哥哥,和他一起去外面的世界。
這是我和他之間的秘密。
我其實骨子裡也是想要出去的。
難道哥哥是出去了,忘了帶上我了嗎?
突然冒出的這個想法讓我渾身一個激靈,猛的從床上坐起來。
越想越覺得是真的。
慶幸之餘,心裡燃起一股無名火。
哥哥居然拋下我,自己走了。
我望了望外面的月色,已經很晚了,能聽到隔壁屋傳來的鼾聲。
爸媽睡得正香。
我決定出村去找哥哥。
04.
我輕手輕腳的出了門,沒一會兒便到了河邊。
河水靜悄悄的流淌,波光粼粼,隱隱能看到河床底。
晚上來看到的河流又不一樣。
我並沒有貿然下水,而是找了一根竹竿,一步步試探著過河。
過河很順利,順利到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我站在岸邊,扭頭回望村子,居住了十多年的村落,現在凝縮成一個黑點,遙遠到不可及。
過河後是一片茂密無比的樹林。
我出來的匆忙,甚麼也沒帶,只有借月光照明。
剛剛順利過河給了我膽量,我給自己打氣,邁步走進樹林。
甫一進樹林,就覺得安靜極了。
在外面能聽到的鳥叫聲、風吹樹葉的聲音,此刻全然消失。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在林子裡搜尋。
哥哥說過,走過這片林子,外面就是一個小鎮。
他還說,林子裡的樹木有些做了標記,若是他有一天消失了,我可以循著標記找到他。
我倏然停住前進的腳步,這一句話,徹底推翻了我先前所有的猜想。
哥哥……是早就預料到自己會消失嗎……
爸媽和村人的怪異表現、哥哥無故失蹤、奇怪的河流……種種事情,就像一張被人密織成的網,壓的我透不過氣。
我一直繃著的那股氣像被針紮了個孔,遲來的恐懼將我淹沒,手裡拿著的竹竿驀地掉到了地上。
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有些早已腐敗,因此竹竿落下去,聲音很小。
但在寂靜的樹林中,聲音又很大。
我慌張的撿回竹竿,想要往回走,扭頭望向身後,卻發現根本辨不清方向。
樹林很密,月光只能透過枝葉間的縫隙,我藉著這一星半點的光在地上搜尋。
落葉很厚,我用竹竿試探著前進,想要找到來時的腳印。
但越找,我的心越沉入谷底。
我的四周根本沒有腳印。
就像被人安插的棋子,從盒子驀然跳到棋盤,既沒有來路,亦無謂歸途。
我的心咚咚跳著,胡亂找一個方向便開始狂奔。
樹林總是有盡頭的,只要出去了就好了。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終於出現一道亮光。
我喜極而泣,臉上是劫後餘生的欣喜。
正要邁出樹林時,腳下不知被甚麼絆住,直接往前一撲,栽倒在了地上。
下巴被磕的生疼,我揉了揉下巴,扭頭回望。
在層層落葉的遮蓋下,橫梗著一截白骨。
我回身將它拾起,卻發現是一根人類的腿骨,修長纖細。
被我剛剛一絆,腿骨中間出現裂隙,欲斷未斷的樣子。
我拿起它在月光下審視,上面滿布密密麻麻的孔洞,就像被無數的蟲子啃噬。
我嫌棄的往地上一扔,骨頭霎時便斷裂開來,裡面的蟲子慌忙逃竄,沒一會兒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看樣子,這個人死了很久了。
我不以為然,卻在將要回頭時,發現剛剛腿骨所在的地方,有一根紅色的手繩。
我顫抖著將手繩拾起。
是我給哥哥編的,我絕對不會認錯。
這根手繩當時我係的牢牢的,不會這麼容易就掉落的。
更何況,手繩完好無損,就像是被人從手腕上硬生生褪下來一樣。
我在發現紅繩的地方四處搜尋,除了找到幾根骨頭之外,再沒發現別的。
從出樹林開始,我便一直是背對著的,此刻方才回身,面前是一片平地,盡頭有一座高不見頂的山,下面立著幾根樹樁,樹樁的上方還頂著甚麼東西,因為距離太遠,看不清晰。
待我走過去一看,渾身的血液開始倒流。
整個人僵在原地。
我終於找到哥哥他們了。
哥哥並沒有拋下我。
他就在我面前,眼睛瞪的老大,裡面血絲密佈,眼珠卻是向上,突兀地伸出來,嘴大大的張著,唇角被人為的劃開,一左一右向上牽扯,整個人顯現出詭異的微笑。
在黑夜裡,怎麼看怎麼瘮人。
哥哥的腦袋就那樣被放置在樹樁上,不只是他,還有大牛哥、春水哥……村子裡消失的所有男孩,都在這裡。
樹樁立的密密麻麻的,上面有些頭顱已經風乾,有些則是如哥哥一般鮮活。
我想要上去將他們的頭顱取下來,但樹樁實在太高了,又光滑無比,根本上不去。
就在我急切的想要取下哥哥的頭顱時,眼前陡然出現一個黑影。
我剛想躲避,就被一記手刀劈暈。
失去意識前,我看到那人的臉,分明是面無表情的媽媽。
在她身後,還有爸爸,以及……村子裡所有的人。
05.
我醒了,揉了揉僵硬的脖頸,準備起床。
剛要下床,卻發現床邊圍滿了人,我疑惑的看著他們。
爸媽的臉上訕訕的,我看到爸爸手肘捅了一下媽媽,媽媽痛的皺了下眉頭,這才望著我說道:
“妞子,你還記得昨晚上的發生了甚麼嗎?”
昨晚上?
我好端端的在床上睡覺啊。
於是我更加疑惑的望著她們。
氣氛一時凝住。
還是爸爸打著哈哈,讓身後的一群人散了,同時讓我好好休息。
便和媽媽一起出了門。
我覺得莫名其妙,一大早的這麼多人來我屋子裡圍著。
簡單洗漱,吃過早飯後,我去地裡幫忙。
路過的人都面帶奇異的看著我,在我回望過去時,卻又逃也似的離開了。
我到地裡時,爸媽正背對著我坐在一旁休息,我靜悄悄的靠近,聽到他們在交談著。
“今年的收成一定不錯,看這天,再看看地裡的麥苗,長勢多喜人吶。”
“等秋收了,也給咱妞子招一個女婿回來,村子裡女多男少,就這麼也不是個事兒。”
“媽,你說招甚麼女婿呢?”
我冷不丁的出聲,成功把他們嚇了一跳,紛紛從地上站起身。
媽媽嗔怪的看我一眼:
“你這孩子,想嚇死我們啊。”
我調皮的做了個鬼臉,拿起一旁的鋤頭便翻地去了。
在我看不見的背後,爸媽對視一眼,望著我的眼裡,是濃濃的深意。
日子就這樣日復一日的過去,平靜如水,再沒人提起村裡消失的男孩們,就像他們本就不存在一樣。
我緊緊的攥著手裡的紅繩。
他們忘了,我可沒忘。
那天早上,所有人的手都是背過去的。
但凡我回答的稍有漏洞,可能此刻就跟哥哥一樣,腦袋在樹樁上了。
村子裡其實一直有這個習俗,就連我家也有一個木樁子。
只是相比於樹林裡的,家裡的很小。
小時候我們好奇的問過,我還記得爸爸說起時,眼裡閃爍著詭異的光,帶著熾熱又瘋狂的追尋。
對於村子裡的農人來說,甚麼最大呢?
當然是一年的收成最大。
“我們村不比外面,是靠一畝三分地吃飯的,而地的收成,得靠天。”
爸爸說到這兒的時候,指了指上方。
“那又怎麼能和天溝通呢?”
爸爸指了指家裡的木樁。
“就靠這個,上達天聽,下供土壤。你們都記住了,這是家裡的寶貝......誰都沒有它重要。”
我似懂非懂,乖乖的點頭。
哥哥不信邪,眼神望著院子裡的木樁滿是征服。
木樁和我一般高,很纖細,裡面是中空的,上方頂著一個五爪形的藤兜,兜裡常年供奉著新鮮的動物頭顱。
媽媽時不時地還會用血澆灌,就淋在頭顱上,嘴裡喃喃自語,繞著木樁走上一圈,淋下去的血正好順著中空的木樁往下流進土壤。
久而久之,木樁周圍的土地都被染的猩紅。
哥哥和我是雙胞胎,比我早出生一刻,身高也比我高點,所以,他能輕易摧毀木樁。
奇蹟的是,在他摧毀木樁的之後,我也因此大病了一場,吃甚麼藥都不管用。
當院子裡的木樁重新立起的時候,我的病才好。
我只知道哥哥因為這被爸爸暴揍了一頓,打的半條命都快沒了。
那次暴打之後,哥哥再調皮,也不敢亂動院子裡的木樁。
不是為著捱打,而是兄妹連心。
這些年,我在長大,院子裡的木樁也在長大。
無論暴雨狂風、電閃雷鳴,木樁都屹立不倒。
現在,依然跟我一般高。
我望著它,它彷彿也回望著我。
上方供奉的新鮮羊頭,周圍繞滿了蒼蠅。
06.
到秋收的時候,果然每家地裡都是大豐收,麥穗飽滿,顆顆都快爆出麥殼。
不知道為甚麼,我想起了哥哥的眼球,就像這麥穗一樣,急切的想脫離眼眶。
等家家戶戶忙過秋收後,村子每年都會舉辦一場秋收祭,既是慶祝今年的豐收,同樣也祝禱明年的收成。
媽媽作為祭祀典禮上的大祭司,早早的便開始準備了。
那天早上我為她塗上鮮豔的顏料,換上特製的衣裙。
衣服是深黑色的,邊緣鑲著紅邊,裙襬繡滿神秘花紋,再戴上花枝冠,媽媽便全然變了個模樣。
按照慣例來說,沒成婚的,統一算作小孩兒,是不能參加秋收祭的。
但今年,我破例可以參加。
嚴格來說,這次不知為甚麼,所有的女孩都能參加。
前幾天秋收後,爸爸忽然領回家一個男孩,長得和哥哥一模一樣,說這就是給我招的夫婿,讓我們秋收祭後就成婚。
我看著那張一模一樣的臉,笑著應了。
手卻握成拳,指甲深深陷進肉裡。
村子裡每家每戶都是雙胞胎,都是哥哥和妹妹的組合,而到一定年紀,哥哥就會消失,然後再領回一個模樣相似的人,兩人結合,又生下同樣的雙胞胎,無窮盡的迴圈......
不對,說不定我和哥哥本就不是雙胞胎,不然為甚麼長的一點也不像呢?
我的腦子亂極了,但同時,也清醒極了。
村子裡跟我一樣大的女孩兒,不是剛成婚沒多久,就是像我一樣秋收後再成婚。
這半年來,我四處搜尋證據。
但哥哥就像人間蒸發一般,除了那根紅色手繩,再沒留下任何東西。
有時候,就連我也懷疑,哥哥是真的存在過嗎,每當這時,那晚的記憶就會在腦海中浮現,一遍遍的提醒我,一切都是真的。
秋收祭是我能把握住的最後機會。
一旦結婚就再沒有挽回的餘地。
我攥著手裡的紅繩,第一次將它戴在了手腕上。
哥哥,如果你有在天之靈的話,請指引我方向吧。
等到暮色漸沉,我換上和媽媽相同的服飾,媽媽牽著我的手,我們一同出了門。
路上大花擠眉弄眼的想同我打招呼,被她媽媽輕聲呵斥。
我們每經過一家,裡面就會走出一對母女。
穿戴和我們十分相似,只是裙襬上鑲的是白邊,花紋也沒有那麼繁複。
漸漸的,我們匯成了一股人流,一齊向未知的地方前進。
起初人群裡還有細小的說話聲,年輕女孩們相聚,總是要打個招呼的。
但被母親呵斥後,說話聲漸漸小了,直至消失不見。
我牽著媽媽的手,心臟咚咚咚的直跳,手心被汗水浸溼。
媽媽察覺到我的緊張,手輕輕捏了捏我的手心。
很快我們便出村來到那條寬而闊的河流。
跟那天晚上一樣,河水很淺,我們赤足而過,到了對岸。
媽媽並未帶我走進樹林,而是順著河岸往前走,穿過一個漆黑的溶洞,面前豁然開朗。
我則瞪大了眼睛,這就是那天晚上我到的地方。
也是,我發現哥哥的地方。
07.
爸爸和一眾男人們早就在此等候,那些密佈的樹樁被綁上了紅綢帶,在風裡飄揚。
曾經新鮮無比的頭顱早已風乾,一陣風吹過,頭顱在上面搖搖欲墜。
那晚我並沒看真切,樹樁其實並不是隨意排列,而是有規則的圍成一個圓圈,中心立著一個小的平臺。
平臺方方正正,四個角立著造型奇特的燭臺,此刻已被點燃。
媽媽牽著我上了平臺,其餘的女人們則分立在兩旁,而男人們退到最後,恭敬的跪拜在地上。
我站在平臺上不知所措,今晚的一切都出乎我的意料。
所以村子每年秋收祭都是在這裡舉辦,難怪每年春耕時都會少一些壯年男性,到秋收時又會添丁進口。
我之前一度以為是哥哥老想往外跑,在跑的時候發現了甚麼秘密,這才被滅了口。
現在看來,事實好像不是這樣的。
無論哥哥怎麼做,他們都逃不過成為人頭樁的命運。
我想到這一點,腳步倏然往後退了一大步,那我呢?
我的命運又會是甚麼,是接受爸媽的安排,和那個長得和哥哥一模一樣的男人成婚,然後生下一對兒女......
不,我不想這樣,我依然嚮往著哥哥描繪的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媽媽站在我的前面,雙手合握放在胸前,閉著眼睛虔誠的祝禱,月光映照在她臉上,細膩白皙的面板微微泛著熒光。
下面的女人和男人們跟媽媽的動作一樣,所有人都沐浴在月光之中。
只有我躲進黑暗裡。
我忽然發現,媽媽好像變年輕了,從哥哥失蹤後,就越來越年輕。
其實不只是媽媽,村子裡所有的女人們都比之前要年輕許多。
爸爸和所有的男人們卻變得老態龍鍾。
這樣的變化是循序漸進的,以至於我今天才猛然發現。
我在爸爸的身邊,看到了那個帶回來的夫婿。
他垂著頭,身姿挺拔的跪在那兒。
怎麼看都跟哥哥很像。
在我盯著他看的同時,他卻猛地抬起了頭。
嘴唇一張一合,眼睛緊緊的盯著我。
我起初並不明白,眼見他的表情愈發著急,甚至不顧儀式的將左手伸出來使勁揮舞。
左邊三下,右邊兩下。
我這才明白他的意思。
這是我和哥哥兩人的約定,代表著......
走!
別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我該相信他嗎......
我的腦子一團亂麻,哥哥見我久久沒有動靜,急切的從隊伍裡站出來,朝著我大喊一聲。
“快走!”
然後便被爸爸和周圍的男人們按在身下,喉嚨被扼住,漸漸的沒了掙扎。
被旁邊的人拖了下去。
08.
我看到這一幕,慌張的左右逃竄,剛跑下平臺,就被下面的女人們抓住。
此刻她們全都面無表情。
我看到抓我手臂的正是大花,我急切的向她呼救,她卻充耳未聞,手上的力道反而更大了。
直到我痛撥出聲,平臺上的媽媽微微皺眉,目光不悅的往下掃了一眼。
她們的力道才鬆了一些。
很快我便被重新送回平臺之上,有兩個女人一左一右的站在身後,其餘女人們都退了下去。
媽媽就站在我的前面,微微側著臉,嘴唇飛快的嚅動著,像是在唸甚麼咒語。
我只看到她身上的月光越發明亮。
不知過了多久,隨著一聲暴喝,媽媽張開雙臂,面部朝上,整個人完全浸在月光之中。
儀式似乎結束了。
我身後的女人在媽媽的示意下,也退了下去。
此刻平臺上只有我和她。
不知道為甚麼,從今天晚上出門開始,我就覺得媽媽越發的陌生。
她面無表情,看著我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她的眼神在我身上上下掃視,我就像一個待價而沽的商品。
我好像從沒有小時候的記憶,最早的記憶只能追溯到五歲,再往前,就怎麼也想不起了。
她......真的是我的媽媽嗎?
我跑下平臺,奇怪的是,並沒有人阻攔,她們就那樣看著我跑到樹林裡。
在樹林的入口處,我喘著氣回頭一望。
所有的人都擰著脖子,眼睛死死的盯著我。
我還在角落裡看到了哥哥。
此刻他的表情跟在人頭樁上一模一樣,眼球凸出,兩邊的嘴角向上大大的咧開,就像看著我在笑。
我晃了晃神,再仔細一看,哥哥明明就只剩一個腦袋,被一根直直的木樁撐起,活像一個頂著的皮球。
09.
我慌不擇路,在樹林裡逃竄。
只要是林子,就總會有出口的。
我一直默唸這句話。
看到眼前出現亮光,我急忙跑了出去,卻發現是河岸邊。
再進樹林,再跑,再出去,依然是河岸。
我立在河岸邊,咬牙想渡過去。
但來時低淺平靜的河流,此刻卻浪花翻滾,河水漆黑猩紅,又腥臭無比。
河對岸的村子變得可望不可及。
一個聲音陡然從背後響起,是媽媽。
她就像貼在我耳邊說話,聲音溫柔:
“妞子,你幹嘛呢,儀式還沒結束怎麼就亂跑。”
“走,跟媽媽一起回去。媽媽教過你的,要聽大人的話。”
我從小是乖孩子沒錯,但我不傻。
此刻心裡的恐懼達到頂峰,我搖著頭,腳一步步往後退著,就算腳下的萬丈深淵,也比被她們帶回去要好。
見我不理會,媽媽溫柔的表情出現一絲裂痕,在我的後腳掌將將要陷進河裡時,不知從哪兒伸出來一雙手,死死抓住我的腳腕。
我沒有防備,被拉的倒在了地上。
正好,撲在媽媽身前。
她的裙襬掃過我的手,我抬頭,她居高臨下的望著我,眼皮微微耷拉著,往日的溫情全都煙消雲散。
其他女人們把我的雙手反剪到身後,我們一起又回到了原處。
跟我走前不同的是,平臺上多了一樣東西。
是一個大的木盆,走上前一看,裡面盛滿暗紅粘稠的血液。
媽媽卻毫不嫌棄,直接將手伸進去,在自己的臉上開始塗抹,待將全臉塗抹完後,又伸出另一隻手,不顧我的掙扎,大力的往我臉上塗。
很快,我們兩變得一模一樣。
木盆被端下去,下面所有的女人們就像牽線木偶一般,開始重複媽媽的動作。
等所有人都塗抹完後,媽媽突然牽住我的手,那隻手乾枯極了,鋒利的指甲刮的我生疼。
我驚恐的看著媽媽一瞬間從一個妙齡女子,變成一具乾屍。
我想要甩掉緊緊箍住我的那隻手,但指甲嵌進肉裡,我手腳並用也沒能掙開。
我明顯的感受到有甚麼東西正順著我的手從身上流逝。
再不掙脫,就晚了。
正在危急關頭,我驀然想起兜裡有一把小刀,是媽媽在今天晚上出門前給我的。
媽媽當時給我的時候,神色認真:
“妞子,你看著媽媽的眼睛,給我保證,待會兒無論發生甚麼,這把小刀你都要放好了。”
刀刃很鋒利,刀柄上刻著繁雜的花紋。
在拿到手的時候,我就很喜歡,小心謹慎的將它放進了我貼身的小兜。
媽媽見狀,對著我笑了笑:
“妞子,你要記住,媽媽是愛你的,不管任何時候。”
我點點頭。
是啊,媽媽從小都很疼我們,爸爸也是。
當時我差一點就問出口,那哥哥呢?
媽媽,你們究竟對哥哥做了甚麼?
還沒等我說出口,媽媽就牽起我的手,走出了家門。
一出家門,一切就都變了。
我現在想起來,那時她的眼神,分明是不捨和悲涼。
10.
我用另一隻手掏出小刀,在媽媽手上使勁砍著。
雖然手已變得乾枯,但小刀劃上去,僅僅只有幾道豁口,根本不能砍斷。
我將刀刃對準了肘腕,那是手的連線處。
狠狠的往下一砍。
咔嚓一聲,媽媽的手斷成兩截。
隨著手的斷裂,媽媽整個身體倏然往一邊倒去。
明明身體早已乾枯,在倒下去的一瞬間,卻猶如巨物坍塌,發出沉悶的聲響。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分明在空蕩蕩的眼眶中,看到了一閃而過的晶瑩。
臺下的女人們像是從夢中驚醒,面上帶著懵懂,再不似方才一般面無表情。
男人們早已消失不見。
我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再次穿越樹林的時候,發現原先無比寬闊的樹林,其實很快就能走到盡頭。
眼前又出現一片熟悉的亮光。
我顫巍巍的探出頭,天光刺破雲層,原來早就天亮了。
我用手擋著刺目的亮光,待眼睛稍微適應後,方半眯著看向外面。
那是一個在晨曦中漸漸甦醒的小鎮。
這個時候,已經有不少攤販揹著瓜果蔬菜,在劃定的農貿市場擺起了攤子。
有早起買菜的主婦蹲在攤位前挑揀。
人聲鼎沸,一派人間煙火。
我愣愣的看著眼前的一幕。
不知是誰先叫了一聲:
“哎,你們看,那兒有個女娃子!”
“別是遇到甚麼事了!”
“誰手裡有空先報個警!”
大家七嘴八舌的議論著,有幾個放下手裡的菜,朝我走了過來。
我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爛不堪,勉強蔽體。
血液和泥土混雜出一股奇特的臭氣,難聞極了。
我看著她們一步步靠近。
昨晚的經歷,讓我天然的對所有人都害怕。
我顫抖著身體往後縮了縮,卻發現剛剛還茂密無比的樹林,扭頭一看,只是一片小小的灌木叢。
在我愣神的功夫,一雙溫暖乾燥的大手將我扶起,同時我的身上多了一張毯子。
是一個眉眼陌生的大娘。
我好奇的看向她。
旁邊圍著無數的人,其中不乏有不懷好意的目光在我身上上下打量。
她緊緊的將我抱住,就像一隻護犢子的母雞:
“看甚麼看,再看挖了你們眼睛!小小年紀也不知道學好,不知道哪個背時喪德的把一個好好的姑娘折騰成這副樣子,要是讓我知道,我非扒了他們的皮......”
在警察來之前,這個大娘一直將我抱在懷裡,在民警來後,甚至還陪著我一起去了警察局。
後來我才知道,她的女兒曾經就被街上一個混混欺負過,後來受不住街坊領居嚼舌根,在一個深夜跳樓自殺了。
儘管大娘知道我並不是被欺負了,仍在我無處可去時,再次伸出了手:
“這個狗屁世道,怎麼光會欺負女娃子!”
我看著她的眼睛,裡面盈滿了淚水。
我知道她不是在說我,而是借我祭奠自己死去的女兒。
而我透過她,看到了媽媽的身影。
這個狗屁世道,不論男女,人人平等。
我翻身緊緊回抱,從昨晚一直壓抑的淚水終於落下。
哭泣聲由小變大,最後,整個屋子都是我們的聲音。
兩個在世上受過傷的人,彼此舔舐傷口,也能互相扶持著走下去。
哭到最後,我們兩同時抬起頭,望向對方,卻都笑了。
這一次的笑,比任何時候都要燦爛。
哥哥,你看到了嗎,我終於來到你說的那個世界了。
這個光怪陸離、富有挑戰,同時又充滿未知的世界。
那些過往我不想再追究了,我從來也不是個喜歡刨根問底的人。
用在這個世界學到的話來說,難得糊塗。
有些時候,人還是得糊塗些好。
只是,話雖然這麼說,偶爾午夜夢迴的時候,我還是會想起村子、村子裡的人。
以及,那個奇異的人頭樁。
每當這時,我總會從夢中驚醒。
在我走後,那些鮮豔活潑的生命,是就此翻篇,還是依然在村子裡日復一日的生活呢?
我可能此生都不會得到答案。
但系在手腕上的紅繩,時時刻刻提醒著我,一切都不是假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木樁矗立,上面的紅綢隨風飄揚,風乾的頭顱一如往昔。
【番外】媽媽視角
01.
我看著面前的女兒,她牽著我的手,眼神催促。
我卻怎麼也邁不出那一步。
身體的靈魂在打架。
終於,她替我做了決定,牽著妞子,毫不猶豫的邁出門檻。
我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她也是這樣牽著我的手,臉上掛著柔柔的笑。
下一瞬,卻毫不猶豫的舉起手中的刀,向我的脖頸砍下。
要不是哥哥,我肯定早都死了。
哥哥替我擋下了致命一擊。
自己也死在了刀下。
變故只在瞬息之間發生,我根本來不及反應。
哥哥的血液飛濺,她似乎也沒想到,怔在原地。
我拼命的想要用手捂住傷口,但血仍然從縫隙裡不斷湧出。
她這時也反應了過來,第一時間卻是用一個奇怪的陶罐接住哥哥的血。
她的表情瘋魔,嘴裡不時喃喃自語:
“這樣也好,哈哈哈哈,我之前居然沒想到,處子之血,也不一定指的是女子啊。”
很快瓦罐就接滿了。
她又拿出了一個罐子,哥哥的脖頸仍在緩慢滲著血,但想要再接滿一個罐子,是不可能的。
見血越流越少,她將罐子放在地上,又拿起了刀。
哥哥此時已經暈倒在地,再不動彈。
我顫抖著擋在他身前,卻被她一把推開。
額頭撞到桌角,霎時天旋地轉。
她用刀往哥哥身上一下接著一下直刺,就像躺在地上的不是她的兒子,而是一隻待宰的豬羊。
一邊刺,一邊回頭望著我,臉上的表情猙獰,語氣癲狂:
“乖,等會就輪到你了,馬上把你也送下去,你們好在地下團聚,哈哈哈哈哈......”
我望著眼前這個已經瘋魔的女人,臉上滿是淚水。
不,這不是媽媽。
我抄起桌上的花瓶,往她的後腦勺砸去,花瓶碎了一地。
她站起來晃悠了幾下,指著我想說甚麼,卻最終沒說出口,倒在了碎片之中。
我拿起刀,手顫抖著,一步步靠近,在刀刃接觸面板那一剎那,停住了手。
然後便是發瘋般的往下刺著。
她剛剛在做甚麼,我其實大概能猜到。
但我從未想過,她會為了皮囊選擇殺害自己的親骨肉。
我看著她的臉上皺紋密佈,鬆弛的臉上層層疊疊,眼窩深陷,眼珠渾濁,臨死前手還一直伸向瓦罐。
這個瓦罐是一個奇怪的人給她的。
當時是深夜,我被尿意逼醒,迷迷糊糊的看到院子的門開了,正想去關上,卻看到她正站在院外,和一個人說著甚麼,神色激動。
不知道為甚麼,我並沒有貿然打擾,而是躲在柵欄的後面。
透過柵欄縫隙,我看到那個人給了她一個瓦罐,同時給了一方符咒。
他們交談的話語順著風零星的傳來,我並沒當回事,但也留了個心眼,將她手裡的瓦罐換了一個,卻不知她竟翻了出來,才釀成今天的悲劇。
用至親人的血取一滴放進瓦罐,罐底部鋪上符咒,再配合特定的咒語。
滿三天,將血液放滿瓦罐,在月光下塗滿臉部,再挑選至親的女孩,同樣塗抹臉部,兩相連線,只需片刻,就可取盡女孩的生命力。
女孩霎時變成枯木,而自己則可獲得新生。
這麼離譜的方法,也就她能信了。
我悲哀的想。
本想立即將瓦罐摔碎,後來卻想著這是她留下來唯一的東西,到底將瓦罐珍而重之的放在儲物櫃裡。
沒想到,這個決定會讓我後悔終身。
02.
後來我像村子裡普通的女孩一樣,嫁人生子,第一胎便是龍鳳胎,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幸福極了。
孩子逐漸長大, 到了娶妻嫁人的年紀,但地裡的收成卻一年差似一年。
眼看快要春耕, 若再像去年一樣差,所有人都要喝西北風了。
院子裡的木樁依然佇立,它隨著家裡女孩的降生也在經歷屬於自己的輪迴。
我經常用動物血澆灌,這是村子裡的傳統。
因為從小沒爸爸, 媽媽又去世的早,我只依稀記得,一定要照顧好院子裡的木樁。
村子裡所有人都是這樣做的,院子裡木樁的好壞關係著地裡的收成。
但明明每家每戶的木樁都安穩的矗立在原地,地裡的收成怎麼會變的這麼差呢?
村裡聚集在一起開了個會,結束後大家的臉上都帶著悲蒼, 跌跌撞撞的出了門。
也是那天, 我才知道,院子裡的木樁稱為子樁,在河的另一邊,有母樁。
若是家裡的子樁不管用了, 需啟用河對岸的母樁。
而啟用母樁, 需要繁雜的一系列流程,其中最重要的媒介, 便是一顆新鮮的頭顱。
現在, 我們每家需要做的就是,獻祭一個青壯年。
家裡符合的, 只有滿倉和妞子。
滿倉是自願的, 他聽完後只問了一句:
“如果我去了, 妞子會好好的吧。”
時間很緊迫, 緊迫到我根本來不及和他道別。
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最後每家獻出來的都是家裡的男丁。
所有的女孩都毫不知情。
本以為事情到這裡就結束了。
但正在這個關鍵時刻,瓦罐破了, 多年前留下的隱患終於爆發。
她並沒有死去,而是藏身在瓦罐之中,一直蟄伏著等待機會。
她趁機鑽進我的身體, 漸漸地奪得我身體的控制權, 操縱一切。
因為血親的關係, 她只能鑽進我的身體,但我早已老了。
所以當看到妞子的時候, 她想要繼續完成幾十年前未完成的儀式。
好在, 緊要關頭,我佔據上風,給了妞子那把曾經殺死過她的匕首。
妞子很乖,從小就很聽話。
她最後也做的很好。
最後的最後,我倒在地上, 在意識逐漸消散之前, 我在心裡問了一句:
“值得嗎?”
“媽媽。”
她並沒有回答。
或許她仍執著著皮囊, 但此刻一切都沒用了。
我緩緩的閉上眼睛。
村子就這樣散了也好。
我聽滿倉說過,外面的世界不像村子靠“天”吃飯,只要肯幹活, 總能找到出路。
妞子,你比我們都要幸運,剩下的路好好走。
媽媽就和哥哥先走一步了。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