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在山中修煉的骷髏精,出門覓食的時候,禍從天降,被一個逃婚墜崖的文弱書生砸得稀巴碎,毀了百年道行。
當我親眼看著自己身首異處的那一刻,拔不出一根毛的頭骨上面彷彿就寫了三個大字:倒黴蛋。
也就是我頭鐵,這要是換了別的骷髏精,那凡人掉下來說不定都不至於被撞死。
1
我妖精一族修煉成仙,原本就是與天爭,或死於走火入魔,又或死於脫胎換骨,卻沒想到,我是死於碰瓷,修行險些毀於一旦。
人從天上掉下來的前一刻,我還哼著小曲,在山谷裡四處刨坑覓食。
“我是一個小骷髏,沒有眼珠,走路咯吱響,愛啃小骨頭……”悠哉悠哉,好不愜意。
按照我們骷髏精的生存習性來說,進食便是要吸食萬物元氣來滋補己身。
但我不同,我一直秉承著以形補形的原則,喜歡啃食死去的野獸精怪殘骸。
太柴的,太碎的,太硌牙的,都不行。
宋思言砸我身上的時候,我正從土包裡刨了一塊埋葬數年的野豬精後腿骨,迫不及待放到咧著的大嘴裡品嚐,以至於牙都被崩掉了三顆。
直到骷髏頭在地上滾了三滾停下,我才看清那趴在一堆碎骨頭渣子上的凡人樣貌。
他穿著一身奪目的紅色喜服,整個人卻是莫名顯得端莊雅正,頗有君子溫如玉的風範。
只因那男子身形清瘦修長,長相俊美儒雅,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不過死了還要拉上我墊背,這便是十分不長眼了。
見這人半天動也不動,就像是沒了呼吸,我不由得慌了,生怕老天爺天降正義,賞我一記天雷。
“喂,大兄弟,你還活著嗎?”
沒反應,非要逼著我放絕招。
“有美人兮,夜下起舞,風姿皎皎如月,君子好逑……”
說來,這淫詞豔曲,還是是我從上一位跌落懸崖的大哥那兒學來的。
這地方偏僻,時不時就有人跳崖尋死,奈何今年點兒背,偏砸我身上了。
唸到乾柴烈火之處,他果然有反應了。
男子下意識想要起身,恰巧摸到摸我七零八落的手骨,硌得生疼,發出一聲悶哼。
“咳咳,這是哪兒?”剛醒來的宋思言還未來得及看清身下的異樣,眼神茫然又模糊。
我淡然答道:“這地方叫幽靈谷。”
“在下宋思言,多謝女郎相救。”宋思言循著聲音笨拙張望,轉過頭來對我道謝。
“鬼啊……”
看到骷髏頭開口說話的那一刻,他瞳孔放大,面色驚恐,竟是直接暈死了過去。
那神色彷彿見到了自己的活祖宗一般驚悚。
“無知凡人,大驚小怪。”
不過死了幾百年,這還是我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見到活人,不免有些好奇,開始細細打量起他白淨周正的面龐。
鼻樑高挺,眉宇溫柔,這小白臉皮相不錯,就是太不經不起嚇了。
2
宋思言再次醒來時,天上已然下起了朦朧小雨,整個幽靈谷霧氣瀰漫,昏暗陰沉,平添了幾分詭異氛圍。
看著周圍的環境,他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見所聞,火速閉上眼睛,嘴裡默唸阿彌陀佛,果斷選擇繼續裝死。
我適才開口道:“嘖,自欺欺人無用,醒了就起來,麻溜去把本姑娘的身子拼好。”
“你!”再次聽到我的聲音,原本半死不活的宋思言被嚇得垂死病中驚坐起。
我不想讓自己的骷髏頭沾染地上的泥濘,於是便順勢滾到了宋思言寬大的衣袖裡避雨。
他這一激靈,猛然起身,險些把我從袖子裡甩出去,造成二次傷害。
宋思言臉色煞白,顫顫巍巍地捂著袖子問:“你……你是何物?”
“用你們凡間的話來說,應當是一隻遊蕩於荒山野嶺之中的白骨精。”
宋思言當即抬起右手,跪在地上大聲發誓。
“在下只是一介老實本分的讀書人,從未做過傷天害理的事,也沒對美貌女子始亂終棄,冤有頭債有主,姑娘可千萬別找錯了人,若是我宋思言此生造過孽,定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話落,天上的雷公電母十分給面兒來了一記響雷。
宋思言瑟瑟發抖,心都涼了半截兒。
我朝他咯咯笑了兩聲:“山中有雨,本姑娘只是趁著涼快,出來找點吃的,這一百年修為都被你砸散了,怎麼賠?”
宋思言埋著頭,愣是不敢直視我白森森的頭骨,結結巴巴道:“白……白骨姑娘,在下不是故意的,今日我原本是要去林員外家接親,喜轎路過上面荒崖的時候,遭遇歹人劫婚,新娘子被搶了,在下寡不敵眾,在混亂中不慎墜崖。”
“附近的村民都說這地方鬧鬼,平日裡根本沒人,在下實在也沒想到姑娘會偶然路過。”
聞言,我立刻兩眼冒綠光,蹦到他跟前問:“鬧鬼?我在你們凡人眼裡可不就是鬼嗎?”
宋思言微微抬頭,正對上我近在眼前的兩隻綠光眼,頓時手腳並用地往後退了幾步:“姑娘,俗話說得好,人鬼殊途,男女有別,你還是離在下遠些比較妥當。”
“嘁。”我不屑地滾到一旁,懶得和他計較。
見宋思言不說話,我不免盯著他多瞧了兩眼。
他立刻被看得臉色羞紅,心跳加速,我打斷了他離奇古怪的思緒:“小白臉,想甚麼呢你。”
“別以為本姑娘不會讀心術,你這腦子裡想的全是民間話本里寫的鬼怪奇聞,甚麼趕考的書生被狐妖迷惑挖心,寡婦枉死成為荒野冤鬼索命,骷髏精生吃人肉……”
“老孃可是要正經修煉成仙的妖精,集天地精華為靈力,以獸類骸骨為食物,瞧不上你胸口裡的二兩心頭肉,何況吃了你,還有損我的道法仙緣呢。”
宋思言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這模樣委實和仙人沾不上一點關係。
我催著他道:“趕緊起來,把本姑娘玲瓏有致的好身材湊好,要是少了哪一塊,我就割你哪一塊肉喂狼。”
宋思言用手擋著眼睛,縮著身子下意識回嘴:“你不是說不殺生嗎?”
這傢伙,還挺會舉一反三。
我故作語氣陰森,威脅他道:“在這山中修煉了幾百年,日子未免枯燥乏味,本姑娘若是偶爾殺一兩個凡人解悶,想必天道他老人家也不會記在賬上,何況你這書生長得細皮嫩肉的,保不齊哪天我想走捷徑,直接吃了你!”
宋思言出了一身冷汗,笨拙撿起一根肋骨道:“白骨姑娘別這樣,家父是個郎中,在下小時候也學過不少針灸之法,最是瞭解人體構造了,保證給您拼得和原來一樣好。”
“哼,那還差不多。”不知為何,嘴裡空蕩蕩的,我總歸是感覺不太習慣。
3
三個時辰後,宋思言冒雨把我的身體復原了,唯獨缺了那三顆被崩飛的牙齒。
他頹敗坐在地上,全然一副視死如歸,破罐子破摔的狀態。
大婚之日路遇山匪,迎親的轎伕沒了,未婚妻也沒了,如今還惹上了一隻會吃人的妖精,倒不如一死了之。
我搖搖晃晃站起身,用法力化了形態,活動了一番筋骨,才說道:“小白臉,你讓本姑娘堂堂一個妙齡骨相美人缺了門牙,日後說話漏風,吃飯漏食,這不合適吧?”
宋思言抬眸,竟是看呆了,眼前的女子身穿一襲清冷如雪的月白衣裙,容貌絕色,身形窈窕,堪為遺世獨立的傾國佳人。
他似乎是想到了甚麼,忽而滿臉不可置信地指著我:“你……你怎會有這般好看的皮囊?”
我冷哼一聲,叉著腰湊到宋思言跟前,用手指著他的心口道:“我怎麼就不能有這般好看的皮囊?自然是爹媽生下來就有的樣貌,本姑娘生前,也是個眾星捧月的公主呢,家中親人長得都不錯,不至於為了美貌,去做殺人奪皮,這種下三濫的事。”
宋思言是個古板老實的讀書人,被我這般大膽放肆的舉動撩撥得面紅耳赤,根本不敢拿正眼瞧我,更是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狐狸姐姐說得不錯,小書生果真純情。
我搖搖頭,負手離去:“沒意思,走了。”
雨已經停了,但天色漸晚,山谷裡隱約瀰漫著一種恐怖的氣息。
宋思言看著我的背影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咬牙保持三米開外的距離快步跟上。
不久後,樹林深處傳來幾聲嘹亮尖銳的獸鳴,劃破了寂靜,嘶吼之聲仿若近在耳邊。
宋思言戰戰兢兢,開口問:“這山裡有狼吧?”
我不緊不慢地走在前頭,調侃他道:“幽靈谷夜裡不只有狼,還有專門吃人的惡鬼呢。”
“等等我。”漫山遍野漆黑一片,宋思言只能跑上前,和我並肩而行,尋求些許心理安慰。
“凡人就是麻煩。”
知曉他看不清楚路,心中畏懼恐慌,我隨手幻化出了一盞形狀奇特,做工精巧的燈遞過去。
接過照明燈盞,剛準備道謝的宋思言,又忽而瞪大了雙眼,語氣驚訝道:“這是用來祭死人的長明燈吧?”
我淡然答:“沒錯,底盤還是黃金做的呢,燃油千金難求,這東西你們凡人覺得稀罕不已,可我住的墓穴裡有不下數百盞。”
宋思言若有所思,拿過長明燈小心觀望。
工藝精湛,用材奢華,可謂是價值連城的至寶財物,難怪自古以來有那麼多亡命徒到古墓裡掘墳盜寶。
從前,無數來我墓裡盜寶的賊人瞧見這般價值連城的寶物,都定然會喪失理智,喚起心底的貪婪慾望,下場不得善終。
若是有同伴,他們便因為分贓不均而自相殘殺,若是一個人,便往往因為貪心不足,碰了不該碰的邪物喪命。
我原以為宋思言也會動俗念,可他卻沒有任何想法,只是捧著燈盞,轉而對我驚喜道:“傳聞長明燈經久不熄,看來是真的!”
看他這樣子,八成是個傻子。
我收斂眸色,難得耐心解釋道:“自然是真的,不過凡間尋常的長明燈,封墓之後不久便熄滅了也無人可知,你手中的長明燈並非俗物,裡頭的燃料是由南海鮫人焚化之後的屍油所制,若無法術干擾,可保千年不滅。”
聞言,宋思言差點把手裡的燈盞扔出去,神情異常激動:“南海鮫人?世上竟真有鮫人存?”
見識淺薄的凡人,我皺眉無奈道:“三界生靈不息,種類千變萬化,骷髏都能成精,一介鮫人有何奇怪?何況九重天上有神仙,十八層地獄有閻羅,便如人間有凡人。”
宋思言點點頭,似乎又想到了甚麼,停下步子站在原地,神色莫名黯淡:“你方才說,你的墓穴裡有數百盞長明燈,那豈不是要害數百條鮫人性命來陪葬?”
察覺到宋思言心底的異樣,我轉身看著他。
直截了當道:“南海並非如你在書上所見的那般月照海空,礁石擊浪,而是一片茫茫赤海,血霧沖天,鮫人也並非如你所想那般,是歌喉如天籟的人魚之身,它們叫聲尖銳,有攝人心魄的作用,更是嗜殺成性,面目醜陋的怪物。”
“它們就像凡間牲畜一般,不過是任人宰割的低等妖族。”
見宋思言沉默不說話,我又接著道:“書呆子,別以為九天神佛就都是悲憫眾生的好人,妖魔鬼怪就都是禍亂蒼生的壞人,這世上的善惡之分,弱肉強食,不是你們世人幾筆點墨就能判定的。”
“何況,凡人若是誤入南海,可是會被撕碎吃抹乾淨的。”
就像眼前的小書生,若他今天掉下來碰到的人是狐狸姐姐,想必早已成了這荒山野嶺之中的一具無心男屍。
宋思言忽而怔怔地看著我,問道:“那你身為妖精,又為何要修煉成仙?”
我眼底閃過一絲邪念,望著他肆意笑道:“做妖嘛,總歸是要有追求的。”
4
話音剛落,山谷內陰風陣陣,樹葉婆娑。
這宋思言呆頭呆腦,目光裡透著清澈的愚蠢,是用來增進功力的絕佳補品。
他剛掉下來的時候,就引得各路同類精怪垂涎已久,但礙於天還未黑,它們只是跟了我們一路,遲遲不敢動手,到此刻早已按耐不住。
我在樹林間原地駐足,朝旁邊的宋思言低聲提醒道:“你有麻煩了,小白臉。”
宋思言嚥了咽口水,緊張不已:“我,是要被吃了嗎?”
望到不遠處竄過的龐大黑影,我臉上浮現出一抹無奈之色:“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活人對妖族而言,就是行走的聚靈丹。”
說實話,我總覺得這書生的身份沒那麼簡單,搞不好是某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下凡歷劫。
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毫髮無損也就罷了,還能讓本姑娘無端掉了百年修為,屬實反常。
宋思言這會兒怕得要死,但還是改不了自己從夫子那學來的話嘮屬性。
開口道:“書上說,有靈力的妖族,吃了聚靈丹可以增長百年修為,但製作聚靈丹需要集齊天材地寶和煉丹爐,修成正果更是難如登天,動輒便會功敗垂成丟了性命,所以許多妖族都走上了歪門邪道,選擇吃人的捷徑來修行。”
我不免笑道:“本姑娘以為書生都只會讀聖賢書,沒成想你這小白臉懂得還挺多,不過若是吃了你,估計也就可以少走幾十年彎路,為此墮入邪道遭天譴實在不划算,何況修行原本就沒有捷徑可言!”
說話間,我衣訣翻飛,隨手對著林中某個一閃而過的黑影打出一記法訣。
附近隱約傳來一陣短促的狼嚎,宋思言不由自主靠近了我幾分。
我同黑影商量道:“狼王,作為鄰居,你好歹給我個面子。”
一道粗獷低沉的男聲傳來回應:“好說,這等增長功力的好東西,你可不能一人獨吞,大家見者有份。”
先前對宋思言垂涎已久的妖精瞧見狼妖群來了,都選擇溜之大吉。
若我能搞定狼王,其它在暗處等待蓄勢而發的捕獵者也會自覺離開。
它們人多勢眾,我修為受損,又帶著宋思言這個累贅,必然是跑不掉,決不能硬拼。
我眸光流轉,伸手抬起宋思言的下巴,對著狼王道:“我不打算吃他,你看這凡人長相不錯,養來做給我夫君,等過個幾十年壽終正寢之後再給你們吃,如何?”
“咳咳,人妖殊途。”都是老熟人,狼王一時間尷尬不已。
宋思言不明所以,耳根早已紅透。
狼王妃卻是發了話:“玉骨,你果然眼光毒辣,頗有老孃當年的風範。”
“這凡人穿著喜服,一看便是玉骨劫來的新郎官,咱們雖是妖族,但也不好做那棒打鴛鴦的惡妖。”
我放過宋思言,抬手抱拳道:“多謝成全!”
宋思言目光閃躲,卻見樹林間窸窸窣窣,亮起數十道目光,狼群井然有序撤退。
他這才反應過來,“白骨姑娘,我們……”
我故意湊過去,貼在宋思言耳邊,道:“小白臉,你要是不想死,最好攙著本姑娘。”
溫熱的氣息撩撥著宋思言的內心。
經過一番思想鬥爭後,他一手挽上我胳膊,一手提著那盞長明燈。
黑夜掩蓋了宋思言眸底滾燙的情慾,君子不以貌取人,但不知不不覺間,他已是望著我的臉龐驀然心動。
5
山路崎嶇,我們走了一路,終於回到墓穴。
宋思言原以為墓穴都是在地底下的,卻沒想到,我的墓穴竟是在深山老林裡依照山脈來修建的巨大古墓。
確切的說,是開啟被藤蔓纏繞的古木石門之後,眼前整座山都是我的老巢。
石板鋪路,一路有長明燈照亮。
石牆鑲嵌紅玉,掛丹砂壁畫,這番奢靡景象,不禁讓宋思言看痴了。
他不合時宜地小聲好奇道:“白骨姑娘的陪葬品這般驚為天人,想來生前衣食無憂,為何會去那荒無人煙的山谷裡覓食?”
我氣不打一出來,轉頭扯著他的衣衫,指著牆壁質問:“這硬邦邦的金玉珠寶,你吃啊?”
宋思言自討無趣,只能尷尬笑笑,扯開話題:“那後人獻上的貢品呢?”
我眼底泛起一抹漣漪,放開他,獨自接著往前走道:“本姑娘都死幾百年修煉成精了,那貢品早已發黴腐爛,清明節也沒個活人來掃墓,估計子孫後代死絕了吧。”
宋思言又小跑著跟了上來,討好道:“白骨姑娘若是不嫌棄,等在下出去了,年年來此獻上貢品,為你除墳頭草燃香祭拜,賠罪可好?”
聞言,我的神色忽而變得陰鷙,晦暗道:“再說吧,一百年的修為,即便是把你吃了,也不見得能補回來。”
宋思言卻是誤解了我的意思,認真提議:“姑娘不必憂心,雖然在下目前還沒有家室,但以後若是成家立業了,會告誡宋氏的子孫後人,每年多為你獻上一份貢品香火盡孝。”
我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反駁。
一臉無語道:“那需不需要本姑娘在天有靈,庇佑你的子孫後代,身體康健,科舉中第?”
“那倒不必,夫子說過,這人生在世,生死禍福難料,萬般皆是命,各有因緣際會。”
宋思言這會兒倒謙虛起來了,我並未再多言,領著他走到一處巨大的石門前,沒了前路。
我抬手一揮,一座玄色宮殿拔地而起。
眼前憑空出現一扇由兩根栩栩如生的金色龍柱搭建而成的玄色大門,詭異而又莊重。
宋思言情不自禁湊近,摸了摸金龍柱,似有盎然生機,隨口問:“白骨姑娘,這守門的雙龍戲珠,莫不是是活的吧?”
我驀然變得冷漠:“死物而已,不必介意。”
話落,宋思言頓感一陣頭暈目眩,昏倒在地,而我則是勾唇一笑,頭也不回地踏入了宮殿。
這書呆子被路上的稀奇玩意兒迷了眼,竟是沒看出四爪為蟒,五爪為龍的門道。
方才守門的哪是金龍,分明是兩條藏了獠牙的巨蟒毒蛇在把玩人類頭骨。
它們在此守了幾百年,決不允許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窺視到宮殿裡的秘密。
6
宋思言醒來時,發覺自己躺在木床上,頭頂是熟悉的青色簾帳。
方才在古墓裡發生的一切恍若近在眼前。
“言兒,你醒了?”
宋思言起身,卻見宋母端著一碗湯藥,神色擔憂地站在床前。
他震驚不已,扶額道:“我怎麼回來了?”
“自然是我救了你。”
宋思言剛要掐一掐自己驗個真假,卻見我身穿素色衣裙,臉上未施任何粉黛,忽然出現在宋母身後,委實把他嚇了一跳。
更多的,是又驚又喜。
宋母道:“多虧玉姑娘的父親進山打獵,發善心將你從山中背了出來,所幸撿回一條命。”
宋思言驚訝地看著我,我的家人分明都死光了,哪來的父親?
他一時口不擇言:“白骨……”,被我用一記綠光眼堵了回去,又慌忙改口道:“玉姑娘,敢問你的父親是?”
我收斂眸色,答:“家父玉安,是常年在山中打獵的老獵戶,現下忙著回家賣獸皮去了。”
宋思言還來不及多問,宋父便抬著一卷醫書走了進來,邊看書邊誇道:“玉骨姑娘年紀輕輕,對藥理施針之事這般熟稔,實乃難能可貴,老夫從未遇見過如此聰慧的女子,許多疑難雜症的糾結,你竟是一點就通。”
我落落大方道:“伯父繆讚了,晚輩不過是略懂皮毛,還上不了檯面。”
見此情景,宋思言愈發疑惑,卻不知如何開口,更不知該從何處問起,頭疼模糊不已。
宋父又抬頭問:“你今年幾歲了,可有婚配?”
宋思言有些不好意思,餘光卻是在偷偷觀察我:“晚輩已滿十七歲,還未有婚配。”
宋父接著道:“我兒今年剛及弱冠,是這十里八鄉最有名的秀才,樣貌也生得不錯,姑娘如若不嫌棄,你我兩家結個良緣……”
他話還未說完,便被宋母出聲打斷了。
“你個老不死的說甚麼呢,我兒年紀輕輕就中了秀才,往後那可是要做狀元郎的命,玉姑娘的福分還是淺了。”
她的話外之意是說我配不上宋思言。
宋父將手中的醫書背在身後說教:“你個婦道人家懂甚麼?娶妻當娶賢,一味迎合奉承那些滿身銅臭味的貴人有甚麼用?何況自古士農工商,做生意的人作為低賤,言兒以後入朝為官,娶一介商女為妻豈不是惹人笑話?”
宋母氣憤不已:“林員外家的女兒樣貌雖說是差了點兒,但林家可是當地第一富商,能幫著上下打點關係,若不是你沒本事賺錢,整日只知埋頭研究醫書,我又何必應下這門婚事!”
見兩人越吵越激烈,我適才開口勸解:“我幼時家母早逝,和父親相依為命多年,還未曾想過嫁人,宋公子一表人才,待日後高中,即便是官家的千金小姐也是配得的。”
聽到這話,宋母頓時平息了怒火,眉開眼笑:“那是自然,我兒乃人中龍鳳,日後定要娶個名門貴女入我宋家的門。”
“婦人之見!”宋父被氣得拂袖離去。
我走到宋母跟前,將人支開道:“伯母別生氣,我來給他喂藥吧,您先去歇著。”
宋母走後,宋思言望著我的臉,開口道:“姑娘,我好像在夢裡見過你。”
我問:“你還見到了甚麼?”
宋思言想了想,說道:“金龍戲珠。”
我笑了笑,將湯藥遞過去,吹涼再喂他:“公子應是摔落山崖的時候,不慎傷到腦袋瘀血未散,昏迷做了一場夢。”
宋思言半信半疑:“可這夢未免太過真實……”
我出聲打斷了他:“聽聞下個月初便是學子進京趕考的日子,公子能夢到寓意極好的金龍戲珠,是個考狀元的好兆頭。”
宋思言低頭喝藥,門口卻來了幾位不速之客。
是林員外領了一群家僕來宋家鬧事。
7
“讓宋思言滾出來,老夫的女兒被山匪擄走,至今下落不明,他怎能不顧婉兒生死,孤身一人回來?”
我扶著宋思言走到院內,家僕也粗暴將宋母和宋母請了出來。
宋父趕緊對著眾人解釋道:“言兒昨日也是跌落懸崖,被山中獵戶所救,這才撿回一條命,昏迷至今剛醒,救人之事,還是要等官府的訊息。”
林員外的臉色並不好看,若有所指道:“老夫可從未聽說過那山崖附近有山匪,怎麼偏偏你我兩家結親,婉兒便遭遇不幸了?”
宋母是個沉不住氣的,直接站出來道:“你這是甚麼意思,當初我兒年紀輕輕便中了秀才,十里八鄉哪個不想與我家結親,你們林家執意要把女兒嫁入我們宋家,我才一口答應了這門婚事。”
“如今要怪便只能怪你們家婉兒是個沒福氣的,正好你我兩家說的上話的都在,便把這樁婚事退了吧。”
林員外動了怒,“婉兒是老夫的掌上明珠,豈是你們家想娶便娶,想退便退的?”
宋母道:“被山匪擄走,即便是活著回來,誰還敢娶?”
宋父道:“不錯,我原也不同意這門婚事,都是內子一手張羅,差點湊成一對怨偶,何況兩家相差甚遠,婉兒嫁過來,也免不了吃苦受難,倒不如早早退親。”
林員外道:“婉兒生死難料,無論如何,都是你們宋家對不住我林家,那就按照先前談好的,讓宋思言上門入贅。”
宋母精明道:“要是這樣的話,我們家言兒可不就成了別人口中的鰥夫?”
林員外早有預料:“放心吧,老夫會把他當做自己的親生兒子,以後萬貫家財都是要留給賢婿的。”
兩家一唱一和,就這般敲定了主意。
宋思言虛弱道:“林伯父,你我兩家祖上也算世交,我和婉兒年紀相仿,知曉她是個知書達禮,溫良賢惠的好姑娘,但我對她只有兄妹之情,沒有男女之意。”
“若非家母以死相逼,我昨日斷然不會去娶親,更不會連累婉兒遭此大難,當務之急是先找到她。”
不料,林員外道:“婉兒死了更乾淨,她若活著回來,也是一輩子被人戳脊梁骨的命,但你這半個兒子,老夫今天說甚麼也是要認下的。”
我只覺這老頭過於薄情寡義,連親人性命都不顧,為女兒討公道,大張旗鼓找上門來,不過是要給自己謀最大的利益。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宋思言才華橫溢,日後必會有大作為。
察覺到他們的各懷鬼胎,宋思言最終沒有應下這親事,宋母被氣得半死,指著鼻子罵他不孝,宋父卻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林員外三天兩頭就找上門來,街坊鄰居頗有微詞。
9
我以和宋父學醫的名義,在宋家待了快整整一月,直到宋思言進京趕考。
日日朝夕相處,宋思言對我的情誼越發明顯,惹得宋母看我萬般不順眼,卻又沒法子。
入夜微涼,我在院子裡翻曬藥草,在屋內挑燈苦讀的宋思言,不知何時走了出來。
他望著我忙碌的背影,開口道:“玉骨,明日我便要出發去京城,你同我一起走吧。”
我放下活計,說道:“我不過是為了學醫術才留在你家,陪著你去科考,算怎麼回事?”
宋思言真摯道:“你應該知曉我的心意,此番我若是高中,便可以風光娶你過門。”
我淡淡拒絕:“你我不是一路人。”
宋思言許久沒說話,忽而坦白道:“我不在意你是妖,也不會探尋你的秘密,在懸崖下發生的事,我也絕不會洩露半個字。”
我眸光微沉:“你沒有失憶?”
我的法術居然對他沒用!
宋思言又道:“我不知道你為何會編造自己的身份,選擇留在宋家,但只要有我一口吃的,便不會虧待了你。”
“你我雖是萍水相逢,但我對你一見鍾情,魂牽夢繞,這些日子我也想了許多,我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壽元也遠不如你們妖族,能陪你短短几十年,便足矣。”
我出言打斷了他:“你可以喜歡上任何人,唯獨我不行。”
宋思言並不死心:“為甚麼?”
我轉身道:“若你考上狀元,我便告訴你,若你考不上,那我便不回來了。”
說完,我消失在了原地。
宋思言在院子裡站了許久,沉默不語。
次日清晨,宋母和宋父為宋思言踐行,林員外更是大擺筵席。
他們彷彿都忘記了我這個人的存在。
宋思言不喜熱鬧,獨自揹著包裹出了院子。
都說進京城的路上不太平,但宋思言整整走了兩個月,一路上除了風餐露宿,條件簡陋以外,從未遇到過任何為難和困苦。
放榜那日,宋思言在擁擠的人群中四處張望,始終沒有見到我的身影。
直到他殿試完畢,受封官職,我也沒回來。
宋思言沒了法子,只能再次來到了幽靈谷之上的懸崖,選了一個下雨的日子,義無反顧跳了下去,篤定我會出現。
10
宋思言醒來時,發覺自己躺在白狐軟榻床上。
他起身檢視,卻見諾大的宮殿內,擺著不計其數的夜明珠。
假山活水,薰香暖爐,天子皇宮也不過如此。
“你醒了。”
聽到我的聲音,站在書案前摩挲宣紙的宋思言才回過神來,猛然轉身。
他一如初見,穿著一身奪目的紅色衣裳,不過這一次,是寒窗苦讀換來的官服。
“敢問,這畫上的白衣之人是?”宋思言方才原來是在打量我放在桌上,還未來得及勾勒出五官的人物畫像。
我眸光微深道:“那是我的親人。”
好在不是意料中的答案,宋思言眸光微斂,眼角藏著一抹笑意。
“我已按照約定好的考取功名,你可願意隨我到揚州赴任?”
見我不搭話,他轉移話題道:“能在墓中修建這般鬼斧神工的宮殿,可見逝者身份地位極高,擁有富可敵國的財富,不知玉骨姑娘生前,是哪朝的公主?”
他倒是聰明,我淡淡答:“我是前朝明德公主蕭如玉。”
聽到這個名字,宋思言脫口而出:“本朝史官記載,前朝皇帝蕭如安和明德公主蕭如玉私相授受,禍亂宮闈!”
“你……”
望著宋思言的神色,我直言道:“沒錯, 我便是蕭如安一母同胞的妹妹。”
“蕭國覆滅後,皇兄於宮中自刎,被大火燒為灰燼,可你大概不知道,我十九歲那年就死了,陽壽未盡,被下凡歷劫的天人取而代之, 這才成了妖精。”
宋思言臉上浮現出心疼之意, 心底更是疑惑不已:“書上說,天人歷劫會抹去記憶,轉世為凡人,怎會干擾到你的命格?”
“五百年前, 天族戰神君華下凡歷劫, 成為蕭國皇帝蕭如安,對君華傾慕已久的鳳族公主鳳染為了接近他,不惜私自下凡殺我, 又化作我的模樣, 將本該屬於蕭如玉的一生過得荒唐至極, 受萬人千古唾罵!”
“君華歷劫失敗, 要經歷輪迴生老病死,再也不能回到天界, 而我被拋屍荒野,永世不得轉生,淪為孤魂野鬼, 可鳳染卻憑著自己是天后的侄女逃過一劫,只是被囚禁於鳳棲林。”
宋思言問道:“所以你執意修煉成仙,是為了飛昇仙界, 找鳳染復仇?”
我答:“是,但也不是。”
見宋思言不解地看著我。
我接著道:“我只想改變君華的命格,讓身為凡人的他, 世世安康順遂,有功名利祿傍身,免受人間之苦。”
宋思言恍然大悟, 躊躇道:“所以我跌落懸崖之日, 是你用自己的修為救了我?”
若非如此, 按照命簿所寫, 宋思言將會在那日摔斷雙腿, 被林家退婚, 身負殘疾,不得參加科考, 餘生寡歡度日,惶惶而終。
而劫親之事, 便是司命安排林婉兒一手策劃的,她不想嫁給宋思言,就自導自演這齣戲, 選擇和心上人雙宿雙飛, 浪跡天涯。
這一世,宋思言本該是驚才豔豔的少年狀元郎。
我望著宋思言的臉笑了笑,一如既往, 喊道:“皇兄,好久不見。”
宋思言心裡咯噔一下,霎時間眸光黯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