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大師說我災禍纏身。
血光災,剎車失靈,他用玉石替我擋了災。
桃花災,老公出軌,他警示我有故人回歸。
子孫災,兒子失蹤,他卜卦告訴我具體方位。
最後兒子生死未卜,我被與我恩愛多年的老公親手送進了精神病院。
靠著裝瘋賣傻逃出生天後的我這才知道那個算命大師原來正是我老公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1
當我再次睜眼時,安全氣囊已彈出,我被卡在駕駛位上無法動彈。
左手腕上的玉鐲碎裂,白瑩瑩的手上猩紅一片。
我震驚無比地瞪大了雙眼。
上週,大師說我有血光之災。
還說非玉不可擋災也。
這手鐲花了我小一萬,為圖個心安,也為了不駁悠悠的面子。
悠悠是我的閨蜜,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她說大師下卦如神,果然應驗了。
毫無徵兆地剎車失靈,讓我見了血光。
那今日,大師說周若出軌。
躺在救護車上,我滿腦子都在想大師持續了五分鐘的“正在輸入中”到底是想發給我甚麼內容。
可是手機摔壞了,開不了機。
周若來了,他繃著一張臉,有些焦躁。
小城的盛夏悶烘烘的,他挽起的黑白細條襯衫邊微微有些浸溼,但依然顯得那樣高不可攀。
周若書香門第,父親是院士,母親是畫家,他是我們學校最年輕的副教授。
人人都說我命好,嫁給了他,飛上了枝頭。
“沒甚麼大礙,回家吧。”他清清冷冷地開口,轉身就走,留下筆挺的後背。
我唯唯諾諾地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
車上的冷氣很足,我往座椅裡縮了縮,側目看見椅靠上粘了根長長的黑髮。
他真的出軌了嗎?
那天大師給我發來很長一段話,大意說我近期災禍纏身。
這一次沒有完美的破解之法,只能隨機應變。
我只記住其中一句:似是故人歸。
2
看到李睿那一刻,我對大師再沒了懷疑。
她和周若的白月光沈靜太像了。
手一滑,打翻了桌上的苦瓜陳皮排骨湯,湯湯水水潑了一地。
烏糟糟的一片,像我的心一樣。
這是周若最愛的消暑湯,我熬了整整一個上午。
我們住在大學的家屬區,偶爾我會做些家常茶飯給他送來。
李睿挑釁地看著我,叩了叩門:“打擾一下。”
又頓了頓,拖著尾音說:“教授不方便的話,我下午再來。”
我竟無法與她對視,手忙腳亂地開始清理,憋紅了臉,落荒而逃。
我自幼卑怯,作繭自縛,畫地為牢,不願與任何人接觸。
我的名字叫張變黃,每個人第一次聽都會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然後下一瞬笑就會僵在臉上,尷尬地跟我打起哈哈。
因為我有白化病,出生便被視作怪物,慘遭生父母拋棄,變黃是撿我的拾荒奶奶最樸實的願望。
當年的周若也是這樣,他是班長,嘻嘻哈哈的陽光大男孩,開口就是:“怎麼會有女孩子叫變黃?人家都想變白。”
話未落音,我就漲紅了臉,低頭作揖地道了一天歉,還買了一大兜零食。
既窮又殘,我是地上人人可踩的霜。
而沈靜,是當年的校花,明晃晃的白月光。
她和周若,本來才應該是天作之合、才子佳人的。
我就像是故事裡的反派,拆散了他們,上了位,竊走了本應該屬於她的人生。
現在,是該還的時候了吧。
3
周若開始晚歸,我總對著一桌子菜熱了又熱。
兒子咿咿呀呀地鬧,他剛滿 2 歲,但還是睡不了整覺。
我常常守著他枯坐一夜,從天黑到天明。
其實也是有好時光的。
我體弱,產子不易,產前就中醫西醫地各種調理身體。
腥苦的藥,一碗一碗地灌。
密密的針,一針一針地扎。
他握著我的手,灼灼的眼神情真意切:“張張,我們不生了,可以不要孩子的。”
可又怕遺傳,孕期檢查比常人翻了倍。
他每次必陪,以至於總是錯過重要專案和頒獎活動。
他摸著我的頭,笑著安慰我:“沒事,人生很長,那些都還有機會。”
溼漉漉的眼睛像小時候在門口等我回家的大黃狗。
生產那天,他紅著眼,抱著兒子,邀功般地舉給我看:“張張,寶寶是健康的,健康的呢!”
是甚麼時候開始變的呢?今年伊始吧。
他開始手機不離身,洗澡也帶進浴室。
應酬多了起來,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
漸漸的,說是宿在學校,經常夜夜不歸。
那個時候,是李睿入學吧。
菜涼了可以熱,心涼了卻不能。
“如果不是我的,強留是留不住的。”
“張張,甚麼都要講證據啊!我們不要自己嚇自己,說不定是個誤會。”螢幕那邊的悠悠開始勸我。
證據,不就是想找就會有嗎。
當年畢業,沈靜學術造假出了事,留校名額落到了我頭上。
我從教學崗轉了行政,和他們同在一個學校。
他們踩著我的自尊,在我眼皮子底下動作罷了。
我翻遍了周若的手機,毫無發現。
我找到了李睿的微博,還是毫無發現。
我調取了周若實驗室、教室、辦公室的監控錄影,竟然也毫無異常。
我甚至去找了李睿的室友、同學,沒人聽說她和周若有過密交往。
她幾乎都在圖書館,出去也多有室友陪同。
更讓我震驚的是,李睿有男朋友,感情甚篤。
莫非,真是我庸人自擾?
不可能的,女人的第六感不會錯的。
周若越發不耐煩的眼神,襯衫上若有似無的香水味……
還有那根,黑色的長頭髮。
夜夜難寐,我的神經像繃到極限的弦,一觸即斷。
窗外冷月高懸,黑雲漫天。
“張張,這樣下去不行,你別把自己身體搞垮了,去醫院看看吧。”
寂寂長夜只有悠悠永遠陪著我。
我去了醫院,中度抑鬱,重度焦慮。
醫生開了鹽酸氯西汀,說它又叫百憂解、快樂丸。
我盯著這小小的膠囊,真的可以給我帶來快樂嗎?
4
我沒想到的是,周若先找我發了火。
“張變黃,你是不是有病?”
他把我偽造的調閱監控的文書重重地往地上一扔,擰眉扶額:“你還去找了我們班上的學生談話,你到底想幹甚麼?”
我一張一張撿起散落的檔案,也努力拼湊破碎的心。
我抬頭直視,想看進他的心裡:“你不覺得她像沈靜嗎?”
他長長的睫毛一顫,微不可聞地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你出軌了嗎?”
“你如實告訴我,不要騙我。”
我拉著他手臂卑微地求他,淚盈於睫。
他不耐煩地甩開我。
“不知道東想西想甚麼,人家只是個孩子。”
“那你發誓,你跟她沒甚麼。”我抓住他的手臂,歇斯底里,面目猙獰。
“有完沒完!”
“我,周若,要是和李睿有不正當關係,就被雷劈死!”
“這下滿意了嗎?”
他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殘忍得像片片凌遲我的劊子手。
我鬆開手,無力地跌坐在地。
一夜就入了秋,紛紛擾擾的流言像落葉一般在這座小小的象牙塔裡捲了起來。
我偷偷調查周若的事在學校傳得沸沸揚揚。
甚囂塵上,我的過往也被扒了出來。
有人說,學校是周家的後花園,誰是他家的兒媳誰就能留校。
說我是個狐媚子,當年周若和沈靜本來郎才女貌。
說我勾引了周若,懷了孕,他們分了手,我才上了位。
有人還說,我是被周若的父親潛規則,他們用留校封了我的口。
人人對著我指指點點,卻又對我避之不及。
畢竟,他們惹不起周家。
我越發卑怯,儘量深居簡出,可仍是止不住地焦慮難堪。
我開始加大藥的劑量,只有這小小藥丸可以讓我短暫地忘卻煩惱,逃離避世。
但我發現,我開始忘事斷片,常常精神恍惚。
有一次甚至忘了呈遞重要檔案,造成極大過失。
周若對我越發不耐煩,厭惡已經開始寫在臉上。
“別在學校給我丟人了,你辦病休吧。”
輕飄飄的一句話,又決定了我人生,就像當年一樣。
5
辦完病休回家,吃了藥,哄睡了兒子,輾轉反側,還是睡不著。
一道閃電,劃破了暗夜,虛空中,我彷彿看到了沈靜的臉。
流言半真半假,現實並沒有那麼多離奇陰險。
當年不過是周若內疚,他是班長,我是貧困生,他對我照顧有加。
沈靜是天上明月,受不得半點怠慢。
轉折發生在一個豔陽天。
我準備收回曬好的被單被套,但陽光太烈,我面板出現了紅斑,瘙癢難忍,一陣暈眩,手上的東西灑落一地。
與病痛周旋已久,我早已習慣,其實只要緩緩就好。
但那天,我突然就被籠罩在了一片陰涼裡,觸到了我心底的軟肉。
我永遠記得抬頭那一刻。
周若舉著一把小花傘,俯身看我,滿臉關切,黑漆漆的眼眸,燦若星子。
他就像從天而降的神明。
我在那一天,愛上了他。
但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是他和沈靜約會,那把傘,本應該是替沈靜遮陽的。
故事發展很俗套,灰姑娘笨拙地愛王子,並不奢求回報。
我會偷偷給他做早飯,三明治裡多加枚我捨不得吃的煎蛋。
我會悄悄在他課桌裡塞旺仔牛奶,那是我喝過最好喝的飲料。
再後來,是暑假。
奶奶去世了,我無處可去,留在學校勤工儉學。
他,本來就住在學校。
有一天他喝了酒,遇到收工的我。
他帶我回了他家,頭髮凌亂,猩紅著眼,吻密密麻麻地落在我身上,溼潤的呼吸重重地噴在我的鎖骨上。
硬荏的頭髮蹭著我的頸彎,一下一下,酥酥麻麻。
我無法動彈,羞澀地閉著眼,沉默地忍受著他的動作。
直到,他的喉頭髮出一聲低吼。
倏爾,他輕輕地親我的額頭。
“靜靜,我愛你,不要生氣了好嗎?”
我睜開眼,湧上身的血,一寸寸涼了下去。
那夜的雨,和今夜一樣大。
拖著身子回了寢,全身溼透,連著燒了三天。
老天就愛開玩笑,偏偏這一次就中了。
我愛周若,我想偷偷留下孩子。
這是我和他的骨血,也將是我唯一的親人。
是我的念想。
我惶惶不安,但訊息還是不脛而走,驚動了教導員,驚動了校方領導。
我咬死,不肯說是誰。
直到周若的父親,站在我的面前。
他是一個再和藹不過的老人,他對著我諄諄教誨,語重心長。
他先是問我是不是遭受了侵犯,要勇敢發聲,學校會保護我。
又說我年紀還小,要學業為重,女孩子更要學會自立自強。
最後他說會尊重我的意願,可以辦理一年休學,等我生完孩子,一定要把書讀完。
我的淚滾滾落下,摸著肚子的手攥緊成拳。
孩子有這麼好的爺爺,是多麼大的幸事。
而我,不配。
我配不上週若,我更不配進周家。
一道驚雷滾滾,兒子被嚇哭,哇哇大叫,打斷了我的思緒。
忙不迭地起身哄他,關緊窗,擰開燈,昏黃的壁燈照出我的影子,母慈子孝,和樂圓圓。
如果當時的女兒沒死,也快 10 歲了吧,一女一子,可以湊成好字。
缺了一半,終究,是好不了了吧。
但我沒想到,連另一半,老天爺也要奪去。
6
大師很久沒訊息了,總跟我說:“時機未到,需靜觀其變。”
這天,我在外面試。
畢竟如果離婚,我是一定要爭兒子的撫養權的,那就一定要有工作,有份收入。
我也從未忘過老院長的諄諄教誨。
我想,能得國家獎學金,能留校,也不僅僅因為周家吧。
手機“滴滴滴”響個不停。
面完試,拿起來一看,我的血衝上了腦門。
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
大師說給我重新卜了一卦,說我的災禍更重了。
不僅我有危險,我的兒子也有危險。
“子危,速尋!”我慌了神,忙不迭地開始往早教班趕。
周若說要精英教育,兒子一歲半就送進了家附近的早託園。
老師說一大早周若就把兒子接走了。
我反覆給周若打電話,始終無人接聽。
我翻出周若的課表,他今天有晚課。
我的頭越來越疼,我摸出一把藥,塞進了嘴裡。
“哐當!”
手一滑,礦泉水瓶墜落在地,水濺了我一身,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但我不能倒,我強撐著一口氣到了學校。
我等不了,一刻都等不了。
我衝進了周若上課的階梯教室。
滿室寂然,無數雙眼睛看向我。
我的頭越來越疼,耳邊總有雜音嗡嗡作響。
眼前像壞了的黑白電視,不斷閃屏。
我已顧不得旁人,悽然地看著周若,大喊:“兒子呢?”
周若看著我,愣了愣,一瞬就恢復了平靜。
“同學們,自習,老師有點私事處理。”說著他便坦然地走向我,帶上了門。
繼而站在我對面厭惡地上下打量著我:“你在說甚麼?兒子不是你在帶?”
“早教班老師說你接走了。”
他眼裡有一閃而過的愧疚,心虛地側過頭。
我心中隱隱有些不祥,抓救命稻草般地拽他的衣領,大聲咆哮:“兒子呢?”
他突然變了臉,捏住我的後脖頸,狠狠說道:“再鬧,我叫人了。”
說著,拿出手機,就開始撥號。
我一時間怔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我的嘴張張合合,像案板上快死的魚。
保安按住了我,我終於力竭倒了下去。
再醒來,我到了安康精神病院。
到處都是藍白病號服,各個神色木然,嘴裡唸唸有詞。
醫護神色匆匆,片刻不停。
好不容易在樓梯間抓住一個醫生,我跪在地上,苦苦求他:“我要出去,我孩子有危險,我沒病,求求你了。”
他認真地聽我說話,耐心安撫我,還答應帶我出去。
下一刻,他叫來了護士,把我綁回了病床。
“給她注射鎮定劑。”我大聲慘叫著說不,冰涼的針尖入體,我又暈了過去。
7
我恍恍惚惚地記起一些那天殘存的片段。
周若報了警,把醫生和警察帶回了家,然後拿出了我的診斷書和我包裡的藥。
“我夫人精神有些躁鬱,之前就有精神問題,近期越發嚴重,已經好幾次在學校與人衝突。今天,更是在我上課時,就闖了進來。恐怕,她需要住院治療。”
我瞪大眼睛看他,一臉不可置信。
我衝過去,抓住他的雙肩,使勁搖晃他。
我不明白 37 度的體溫是如何說出如此冰冷的話。
“你聽到我說甚麼了嗎?兒子不見了!”
“兒子不見了!你知道嗎?”
我歇斯底里,瘋狂嘶吼搖晃,試圖讓他清醒一點。
我不明白他為何對兒子也漠不關心。
他還是那個每天把兒子捧著哄著,說他永遠是爸爸的寶貝的那個男人嗎?
他掙脫了我,後退一步:“看,她又發病了。”
不知道被打了多少次鎮定劑後,我終於明白,這裡沒人信我。
我無法自證我不是個精神病人,我意識清楚。
我唯一能出去的辦法,就是逃跑。
我開始配合治療,不再跟人交流。
我開始觀察其他人,學著他們神情木然,唸唸有詞。
我乖乖吃藥,壓在舌根下面再偷偷吐掉。
第三天,我就被轉入了普通病房。
我心急如焚,我的孩子不見了,每一分鐘,都是黃金時間。
但我表面仍只能神情漠然,默默觀察這裡的作息規律。
這間醫院的作息時間很規律, 早晚都有固定的放風時間。
但四周都裝了電網。
只有每週天,他們會休息,醫護只有值班的在院。
而在雷雨天,他們會將電網斷電。
我每天早晚都不按時回去,找個看不到攝像頭的地方蹲起來。
我試了無數次,終於找到了一個監控死角。
在那裡,他們需要很久才能找到我。
我在牆上寫正字,時間已經過了兩個月了。
有一天,我夢見了兒子,夢裡的他慢慢化成了一灘血水。
就像十年前沒保住的女兒一樣。
他伸出手,用黑漆漆的眸子看著我,眼裡有無盡痛苦。
“媽媽,救我。”我想抱他,拉他出泥淖,但我使不上勁,他還是被血水吞噬。
我在暗夜裡驚坐起,不覺淚流滿面。
天上明月昭昭,地下人心幽幽。
8
我終於在一個暴雨夜跑了出來。
我翻過鐵絲電網,我的衣服被劃得破破爛爛。
我不敢回頭,一直一直往前跑,直到跑入一個城鄉結合部的郊區。
終於看到了燈光,看到了人煙。
可我不知道找誰。
我突然發現,在這個城市裡,我無人可找。
我只有悠悠這個朋友,但其實她只是個網友。
兩年前,我和她在一個論壇裡認識。
我沒有見過她,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姓名和電話。
我沒有身份證,補不了電話卡、銀行卡。
我心急如焚地在街上流浪著。
我去手機店裡求店員,問他能不能借我個二手手機,登入上微信我就可以轉錢給他。
可需要實名認證,我登不上去。
我去銀行補辦銀行卡,可我沒有身份證。
我在警局前面反覆徘徊,因為我不確定,警察是否會聯絡周若,再次把我送入精神病院。
“張變黃!”突然聽到久違的名字,我的後背一僵。
我拼了命地往前跑,我不知道是誰。
但沒有人會幫我,只會有人來抓我。
可我太久沒吃飯,沒幾步,就跌倒在地。
我蜷縮成一團,抱著頭裝傻:“別抓我,別抓我,我乖。”緊接著,一雙溫暖的手撫上了我骯髒的頭髮。
抬頭,是一個陌生的年輕女警,她雙眼含淚,目光清澈地看著我,
“別怕,別怕,我是來幫你的。”
她叫趙雨,是把我送進精神病院的警察之一。
送完我第二天 ,周若就因孩子意外死亡報了案。
經屍檢,孩子確實是當天意外撞擊頭部死亡。
周若還提供了家裡的監控影片,孩子從嬰兒床裡翻出來,掉到了地上。
事發當時,只有阿姨在場,周若並沒有嫌疑。
案子很快結了案,兒子以意外死亡登出了戶口。
只要細想就十分蹊蹺,前一天母親失魂落魄地說兒子失蹤,丈夫堅持妻子有精神疾病,並要求住院治療。
第二天,丈夫就報案兒子意外死亡。
趙雨當天去了 A 市精神病院,卻被告知我當天辦完入院手續,並未正常入院,而是立刻被轉走了。
她查遍了周邊所有精神病院,好不容易找到了我,卻聽說我跑了。
她本來只是來這個小鎮派出所碰碰運氣,不料真的遇到了我。
我從未想過,世界上真有人,會為了我,默默做了這麼多。
我眼淚滾滾,緊緊握著她的手,說不出話。
她卻捏著拳頭:“這特麼真是個畜生!”
我的兒子死了,雖然已經想了千百遍。
我以為我早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當靴子落地,原來還是如此撕心裂肺,痛徹心扉。
我揪著自己頭髮責怪自己,我像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我已經哭不出來了,只能從喉頭髮出母獸般的“嗚嗚”嘶吼。
趙雨死死地抱住我,生怕我想不開,輕了生。
直到夜裡,我終於平靜了下來。
我不能死,我不能冤屈得不明不白,兒子更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到底哪步出了問題,到底兒子是怎麼死的。
我和趙雨一起倒著重新梳理。
兒子死亡就要我消失,我消失就要我進精神病院。
我進精神病院需要我有精神病史和發作行為。
精神病史是悠悠勸我去看看心理科,我才測出了抑鬱和焦慮。
發作行為是算命大師告訴我兒子不見了,他有生命危險,於是我大鬧周若課堂。
算命大師是悠悠推給我的。
而悠悠,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誰。
9
趙雨幫我補了身份證和電話卡。
我顫顫巍巍地點開跟算命大師的聊天介面,一個紅色感嘆號彈出:“對方已將你拉黑。”
我點開跟悠悠的聊天介面,她倒是沒有給我拉黑。
我翻了兩年的聊天記錄,發現她對自己的事諱莫如深,隻字未提。
一股寒氣從心底升起,到底她是誰,到底對我有多大的惡意。
她從兩年前開始佈局,侯在我身邊,亮著獠牙等待。
只等我一個疏忽,就將我抹殺乾淨。
趙雨給我看了周若提供的影片。
影片很模糊,離嬰兒床很遠,只能看清孩子翻下來的動作和阿姨衝過去的背影。
不對,影片不對。
這個孩子肯定不是我的兒子。
而這個背影,也不是我家的阿姨。
我反反覆覆地看這段影片,看了一次又一次。
越看越像,那個背影……
那個背影是沈靜!
像電流劃過我的大腦,我不由得一個顫慄。
是她,原來是她。
跟周若出軌的是她,在剎車上做手腳的是她,給我設局想害我的還是她。
我突然想起當初我和悠悠相識的那個帖子。
那個帖子的名字叫——《人的命運是註定的嗎》
發帖者說,她的姐姐頂替她上了高考,從此她們的人生截然不同。
悠悠的回帖是,如果她是妹妹,她要撥亂反正,拿回屬於她的人生。
所以,沈靜,是要拿回她的人生嗎?
從趙雨給我帶回家那天,我就不眠不休地查,好幾天沒有睡覺。
那天夜裡,我沉沉地陷入夢鄉。
我夢到了第一次懷孕的時候。
我的肚子越來越大,滿校的流言蜚語要將我淹溺。
可我還是咬死不說父親是誰。
周若卻自己站了出來,他帶我回了周家。
老院士拉著我的手,老淚縱橫。
“孩子受苦了,是若若的不是,我一定讓他娶了你,你不嫌棄的話,可以把我當成父親。”
我惶恐地搖頭,我不配的,我不配將您當作父親。
像一束光照進了黑夜,我以為我也有了老天的眷顧。
一切,好像都好了起來。
老院士會請我到他們家吃飯,伯母和藹可親,話不多,手裡永遠忙忙叨叨,像死去的奶奶。
周家飯菜家常,沒有山珍海味,但卻是我夢裡的味道。
可惜我福薄,沒保住孩子。
有一天起床,一床的血,血還在不斷地從我的下身汩汩流出。
我慌了神,拿紙巾,拿棉布擦,可我擦不乾淨,越擦越多。
再後來,我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孩子沒了,我的一切都沒了。
我又沒了世上的親人,沒了可能要擁有的家庭。
我抱著我的腿在病床上痛哭,我以為我能忍受黑暗,如果我從未見過光明。
不知道周若甚麼時候來的,他滿身煙味,頹喪地拉著我的手,說會對我負責。
我在醫院住了一週,等我回校,留校名單裡就有了我。
我也成了周若的女朋友。
而沈靜,因為學術不端,被退了學。
10
天剛魚肚白,我就醒了過來。
第一束霞光已經刺破雲層,太陽快出來了。
我終究沒忍住,躊躇再三,點開了悠悠的對話方塊,刪了打,打了刪。
“你是沈靜嗎?”
對方竟很快變成了“正在輸入中”,過了 5 分鐘,才回過來一個“是”。
“有甚麼衝我來,你為甚麼要動我兒子?”
對方又沉默了很久:“你做過的事,你很清楚。”
“你讓我失去了周若,失去了學歷,失去了人生。”
“你的孩子,本就不該存在。”
她的話徹底激怒了我,沒有任何人可以在一個母親面前抹去她孩子存在的意義。
“我發誓,我會讓你血債血償!”
“可你別忘了,你還是個精神病,小心點,別被我們找到了。”說完這句,她把我拉黑了。
可惜,這些話,沒有法律效用,無法證明孩子的死跟她有關。
“她為甚麼說你讓她失去了學歷?”趙雨滑動著聊天記錄,蹙眉問我。
我被怒火點燃,忽略了她這兩句。對啊,為甚麼她被退學跟我有關?
在學校呆了十年,我很清楚檔案在甚麼地方,我花了點小錢,不是很費力就查到了沈靜的檔案。
她的造假論文抄襲的是周俊,是周若的叔叔。
兩篇論文在兩個不同級別的刊物發表,發表時間相差半個月,雷同度達到了 70%。
兒子死那天,老師也說是周若接走了孩子。
拿出病歷,翻出藥,把我親手送進精神病院的也是他。
周若?樁樁件件,都與他有關,他到底在裡面又扮演的是甚麼角色?
接下來的調查很順利。
周若沒換門鎖密碼,還是他的生日,我潛回了家。
幾個月不見,這熟悉的地方早已物是人非。
廁所有了新的牙刷和牙刷杯,床上也換了床上用品。
兒子的東西都已消失不見,客廳的擺件都換了一批新的。
我和兒子彷彿從未在此存在過。
不過還好,我放儲物櫃的藥還在。
果然如我所料,我的藥被動了手腳,並不是醫生開的鹽酸氯西酊,而是甲硝銼膠囊,此種藥物可引起神經錯亂失常。
我還查了快遞記錄,查到了那個手鐲,發貨地是廣州某地手鐲玉石市場。
我去找了賣家,賣家說他記得這單,手鐲經過特殊處理,只要有大的震動就會碎裂。
當時的買家說是送給婆婆,婆媳不合,讓她不痛快。
最後趙雨幫我查了周若車輛那天的監控錄影。
可惜很長一段都在市郊的河邊,沒有路面監控。
而我敢肯定,那一段,一定是兒子出事的地方。
沒有監控,所有的證據還是無法證明孩子的死因。
周若的那一段影片,也送去了相關部門鑑定。
最終被核實有剪輯痕跡,影片屬於無效影片。
但是兒子的屍體,早已被火化。
沒有辦法再進行屍檢,無法進一步確定死亡時間和具體死因。
繞了一大圈,難道又陷入了僵局?
11
苦心人,天不負。
我日日守在那段路上,舉著牌子找目擊證人。
同時在小藍書,X 音,X 手上發了大量帖子。
怕打草驚蛇,周若和沈靜有所警惕。我發帖謊稱那日,該路段發生了一起車禍事故,一輛無牌車撞上了我家老人,若有相關線索,願以重金酬謝。
錢能使鬼推磨,很多人找上了我。
有那日經過車輛的行車記錄儀,有當日去河邊野炊露營的一些影片影象。
最後,我在一個搞戶外直播的博主手機裡,我看到了周若和沈靜的身影。
雖然很遠,但可以看見,他們抱著孩子走向了河邊。
抱過去的時候,兒子還是活蹦亂跳,張牙舞爪。
過了半個小時,他們抱著孩子走了回來。
孩子垂著胳膊,已經毫無動靜了。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周若,真的,親手,殺了我們的孩子。
我們苦心期盼,好不容易等到的孩子。
那也是他,曾經捧在手裡,疼在心裡的兒子啊!
下唇不覺已被我咬破,血混著淚水一滴一滴在白色的裙子上泅開,泅成一朵朵血花,觸目驚心。
周若,我曾視你為神明。
你曾伸出手,擋住了那日的太陽,給了我一片陰涼。
你也曾站出來,擋下了那些流言蜚語,給我造了一個美麗的夢。
你曾送我上天堂的,現又踩我下地獄。
夢,是該醒了。
我要拿你的血,為兒子祭奠。
12
我約了周若見面。
接到我的電話,他似乎不怎麼驚訝,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漠理智。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你的病還沒好,都是你臆想的。”
直到,我拿出了影片證據。
我謊稱直播拍到了他們溺死兒子的過程,還將其中一張圖片做了處理發給了他。
他慌了,答應與我見面。
見面的地方,在學校的老家屬樓,那是一切開始的地方,也應該是一切結束的地方。
老院士和伯母在幾年前出了事故,這個地方空了下來,但我還是時常過來打掃,睹物思人。
這麼好的夫妻,怎麼能教出這種兒子呢?
我沒想到,周若會跪著求我。
我從未見過,他這幅軟弱的模樣。
他是永遠高高在上,風度翩翩的貴公子啊!
他一臉淚水,滿目懺悔,他跪著給我磕頭:“張張,不要報警,都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
“沈靜說,兒子不是我的,我一時上了頭。”
我看著現在的他,心中想要作嘔,原來,他如此貪生怕死。
“她說,不是,你就信?”
“那段時間,你總疑神疑鬼,我翻到了你的病歷和藥。她說你有精神病,會遺傳給兒子,她還拿出了親子鑑定書。”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她偽造的,都是她,不關我的事!”
我怒極反笑,我愛了這麼多年的人,原來是個只會甩鍋的人渣。
“你是怕兒子有病賴上你,所以就要殺了他,你後悔跟我在一起了,所以就要送我進精神病院,對嗎?”
他不說話,站起來伸出手想摸我的頭髮。
這是我曾最喜歡的動作,我總是舒服地眯起眼來。
他也曾寵溺地摸著我的頭,叫我笨蛋小狗。
我躲開他,現在我只覺得厭惡。
他啞著嗓子在我的耳邊求我不要報警,不要毀了他。
以前的我總會心軟,我願為他低入塵埃。
但現在,我心如鐵石。
可我依然裝出慘然的模樣,悽楚地問他:“兒子到底怎麼死的?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他終於說了出來。
原來那日,兒子還沒被淹死,真的是第二日,掉下了床,摔到了頭。
我眼裡全是淚,但還假意柔著嗓,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為甚麼沈靜說是我毀了她?”
他目光躲閃了下,看著地面:“因為我告訴她,是你舉報了她。”
“當年她的課題,是跟我討論的,我看了叔叔的文章,有些觀點是我告訴她的。”
“她當年性格太驕傲,動不動就跟我鬧分手。我本來只是想氣氣她,我想讓她求我,她只要求我,我跟叔叔說一下,聯合署名或者和解都好,可她偏偏就不。”
“這麼驕傲的女人, 你說,怎麼十年後,卻主動找我呢?她說她過得不好,她說她錯了,她向我投懷送抱。”周若越說越得意,我聽不下去了,拿起手機撥了 110。
他住了口, 錯愕地看著我, 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錄音筆甩在他面前,
我不裝了。
他變了臉,剛剛還苦苦哀求,滿臉淚水的臉瞬間變得猙獰, 他掐住了我的喉嚨, 越收越緊,滿眼狠戾。
“我只要說你發病了,我只是正當防衛。”
我開始微笑, 笑著笑著, 止不住地放聲大笑起來。周若果然中了激將法, 我希望他殺了我。
殺了我吧, 殺了我,趙雨一定能破案。
殺了我, 你就是故意殺人罪,你才能血債血償。
我的眼前越來越模糊,我好像看到了兒子, 我好像聽到他叫媽媽。
終於,眼前一黑。
13
我沒有死,最後時刻趙雨帶人衝了進來。
她又一次救了我。
沈靜也被抓了, 罪名是故意殺人罪的共犯。
我去見了沈靜,十幾年不順利的生活在她的臉上留下了痕跡,當年的校花也不再像是天上的明月光。
她恨恨地看著我, 目光怨毒。
我告訴她我從來沒舉報過她,也沒有勾引過周若。
我甚至不嫉妒她,我覺得像周若那麼好的人, 就應該跟她在一起。
他們都像天上的謫仙, 我只是一介凡人, 甚至凡人都不如。
我給她放了周若的錄音, 她愣了很久。
緊接著開始大哭大笑, 瘋狂捶頭, 不再理人。
辦案民警告訴我,沈靜有精神病史, 她才是躁鬱患者,住過 5 年精神病院, 接受過專業治療。
離開監獄那天,太陽很大,太陽燒在我的面板上, 還是會給我留下灼傷, 引起刺痛和過敏。
但這一次,我選擇抬頭直視太陽。
我敢直視太陽,可我還是不敢直視人心。
突然一把傘出現在我頭頂。
我轉頭看, 是趙雨。
她鼓勵我重回社會。
她聽說我考過了法律職業資格考試,還鼓勵我做公益律師。
“Girls help girls!”我和她相視一笑。
輕舟已過萬重山,前路漫漫又燦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