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居住在塔裡的第三天,老實說我這麼大的孩子是不應該住在這個塔裡的。
因為這個塔裡大多數時候更多的是剛生下來的女嬰。
但我媽太害怕我了,便把我送到了這兒來。
我在這裡還找到了兩個我的小妹妹。
只是我們居住的塔太小了,快住不下了,於是我在四月二十四,天狗食日的日子裡,邀請了所有的孩子一起回家。
1
我居住在棄嬰塔的第三天,我不應該住這裡,我是大孩子了。
但是不住這裡我能住哪裡呢,和其他女孩子一樣在林中游蕩嗎?
我死後被一簾破草蓆捲了丟在後山的河邊,我蹲在我的屍首旁邊看著自己青白的屍首,硬了又軟,老實說我活著的時候沒有那麼白。
我一直都希望我能白一點好看一點像是鄰居家的小金寶一樣。
我還想像她一樣穿花裙子。
現在我才發現,我的面板白了的話不是很好看,沒有血色。
把我送到棄嬰塔的是我媽,她晚上偷偷摸摸地來,手裡拿著紙錢和香燭。
她把我抱起來,就像是四年前將我第一個妹妹送進棄嬰塔一樣將我送了進去。
塔周邊很荒涼,裡面也很髒。
白塔上的經文已經脫落了不少,如果有人能聽到我的聲音的話,我建議他們找法師修一修。
她哭泣著,哆嗦著把我丟了進去,裡面有些棉絮包裹著的汙漬,她根本不敢進,也不敢看。
甚至不敢深想,角落那個眼熟的襁褓是不是她曾經使用過的花色。
然後她點了香燭紙錢。
“阿雲不要怪媽媽,媽媽沒本事生不了兒子護不住你。”她擦著眼淚說著四年前相似又不似的話。
“媽媽也不想的,媽媽的命也很苦,阿雲在天有靈就保佑媽媽快點生個弟弟然後投胎去別人家吧。”
我懷裡抱著兩個妹妹,背後跟著很多我不認識的其他孩子,我們就這樣在塔裡盯著她看。
我進來的第一時間妹妹就把我認出來了,她們兩個都很黏我。
“媽……媽媽!”小妹妹認出了外面的人是誰,迫不及待地就往外爬,然後撞在了白塔的經文上,把她燙得哀嚎出聲。
尖銳的、刺耳的哭聲響徹棄嬰塔,我懷裡的二妹妹和其他孩子也哭了起來。
“媽媽——媽媽——媽……!!!”
嬰兒尖銳刺耳的啼哭聲在棄嬰塔裡此起彼伏,從塔內掀起了一陣陰風將外面的女人燒的紙錢颳得漫天都是。
香燭頓時就滅了。
媽媽看上去有些害怕,她一邊哆嗦著試圖重新把香和蠟燭點燃,一邊唸叨著:“不是我的錯,不是媽媽的錯,媽媽是愛你們的,不要怪媽媽……”
“媽媽在家的時候是對你最好的人了對不對,阿雲最懂事了,最懂事不過了。”
“阿雲最乖了……”
也不知道是騙自己,還是在騙別人。
我不想受她的香火,於是她一直點不燃。
最後她放棄了,剩下的紙錢也沒有燒,爬起來就走了。
她走得跌跌撞撞的,一路上都沒有回頭。
棄嬰塔周圍只剩下飄揚在空氣中的燃盡的紙灰和常人聽不到的尖銳刺耳的哭叫。
這個塔真的又舊又老。
2
小金寶和我一樣是個女孩,她爸爸找了個外省的女人,那女人很兇,受甚麼都不受氣。
三嬸婆給她氣受,怪她生女兒,她就收拾東西立馬要帶著孩子回孃家。
金寶爹去追,哪怕追回來了她也能一路罵著走回來,連路走,連路罵,罵得左鄰右舍都知道她不好惹。
先是罵金寶爹窩囊,自己媽不講道理公道話都不敢說一句,又罵金寶奶奶重男輕女,窮得只剩牆還當家裡有皇位繼承,非得要個兒子。
“我告訴你!我就一個閨女,我也只生這一個,你要是接受不了,我們趁早分!你們家這歪瓜裂棗,我還真就看不上!”
金寶爹唯唯諾諾地說不離,不分。
我曾經非常的羨慕金寶有這樣的媽媽。
因為我的媽媽做不到這個,逆來順受是她的骨頭。
在我的第一個妹妹被我爹用地鏟拍碎頭顱的時候我就知道。
我奶奶在一旁念著:“先剷斷四肢,讓她哭,哭得越大聲越好,這樣那些賠錢貨、女娃娃才不敢上我們家門。”
彷彿她不是女人,她和爸爸處置的是小貓小狗,是雞鴨牲畜。
可是在媽媽宰殺雞鴨沒有一次殺成功的時候,她分明嘴上不停的向家神告饒著罪過。
指責媽媽說——殺生不虐生。
我嚇得瑟瑟發抖,不明白為甚麼活生生的妹妹不算是生命。
我希望媽媽可以保護我,但她也只是藏在房間裡抹著眼淚,沉默得的彷彿是家裡的隱形人。
晚上她把妹妹偷偷送去了棄嬰塔,燒了很多紙錢,一邊哭泣自己命苦,一邊向妹妹道歉,希望她能原諒她。
第二個妹妹也是這樣的。
即使爸爸媽媽和奶奶都不管她,但是我還是把她照顧得很好。
然後她死了,被我摔死的。
她出生哪天就應該死的,但是哪天鄉上來了人,媽媽大著肚子在田裡幹活,就這樣突然發動。
視察的大人物們聽說有孕婦出意外生了小孩,特意上門來探望,烏拉拉地帶了一群人,提著水果、營養品,妹妹就這樣活了下來。
我希望她活著,照顧得很用心,不敢要奶奶和她單獨在一起。
但是她還是死了。
那天早上奶奶進門就開始罵,罵媽媽生下兩個張口吃飯的賠錢貨。
“你們三張嘴都只知道張嘴要飯吃!天都亮了還不去幹活,你當你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千金?想要我老婆子伺候你嗎?”
奶奶倒吊著一雙三白眼,滿臉刻薄。
“媽,我還沒喂孩子……”媽媽剛出月子,濡喏半天也就出來這樣一句話。
奶奶一聽頓時更兇了:“吃吃吃,就知道吃,一個賠錢貨有甚麼好喂的,餓死了就算!還能省點糧食。”
“堵了我金孫的路,怎麼不生下來就死?”
她只能在奶奶的罵聲中快速收拾好,去廚房做飯,爸爸洗完臉回來看見自己媽在罵自己老婆,不耐煩地說了句:“煩死了,大清早就吵吵吵,一點都不給人清淨。”
他拿著東西轉頭就出門上工了,沒有看我和妹妹一眼。
我看見奶奶看向我懷裡的妹妹,眼神陰鷙不知道在想甚麼。
我不敢和她對視,趕忙將妹妹抱緊一邊對奶奶說我去幫媽媽做早飯一邊出門。
堂屋出來有一截三層石樓梯,就在我下樓梯的時候,感到背後一陣大力傳來——我和妹妹瞬間就飛了出去。
我的膝蓋,手肘全都破了皮,頭也磕出一個小口,滋滋冒著血花。
媽媽擔心地想要出來扶我,又想去看看被我摔出去的妹妹,但是她看見堂屋裡站著的奶奶。
她躊躇了一下,再次沉默地折身回去了廚房。
我都摔得不輕,更不要說妹妹了。
我看見她在流血顧不得自己也摔得很重,掙扎著爬起來想去給她抱起來到外面去求救。
但是在我去抱妹妹之前,門早就閂好了。
不僅如此,堂屋的門也關閉了。
我拍著門叫喊:“奶奶,妹妹流血了,你快開門,她需要看醫生。”
其實我沒有必要這麼著急,這麼小的奶娃娃這麼一摔早斷氣了。
只是年幼的我還存著微弱的希望。
等我終於意識到奶奶不會開門我的傷口已經痛到不痛了。
只要能夠有孫子,那麼她可以用盡一切手段。
直到最後我都沒有試圖去廚房向媽媽呼救,從我開始叫門開始廚房就很安靜。
是的,安靜。
安靜得不像是有人。
她一定是在沉默地擦著眼淚。
我把妹妹用繩子拴在身上爬上樹翻出了院子,然後遵循著記憶向鄉村裡的小診所一深一淺地走去。
妹妹一直都十分安靜,像平時一樣,是個懂事的孩子。
吃飽了就睡,睡飽了就吃。
我騙自己說,像是我摔倒了一樣,痛過了那一會兒就沒有那麼痛了。
她沒事的。
直到我拍開還沒有開門的診所,我才不得不面對現實,妹妹死了。
妹妹被我摔死了。
奶奶哭著、抽泣著、哽咽著向所有人知道這個訊息來探望的人這樣說:“我就一個沒有看住,誰知道阿雲就……我的天爺啊,我平時都不敢要她抱的啊……”
大家都用那種怪異的眼神看著我,像是看十惡不赦的怪物。
等到客人走後,她的手從嘴上放下來,我能看見她嘴角上翹,我清楚地知道一點,她很得意。
得意自己輕而易舉的躲避掉了三胎的罰款,給孫子清出了一條路。
爸爸並不關心他的第二個孩子死去,他責打我,直到打斷我的胳膊才狠狠罵道:“多事!誰讓你抱出去找醫生的?我供你吃供你住,你就這麼報答你爹的?”
媽媽滿臉愁緒,想攔又不敢攔,和平日裡滿目的哀愁沒有甚麼不同。
3
後來她懷孕了,她又懷孕了。
城鎮戶口只能有一個孩子,農村戶口可以有兩個。
生下我的時候她們說頭胎女兒可以幫著照顧弟弟,於是我活了下來。
由於媽媽已經生了三個女兒了,奶奶害怕再來個女兒佔了她孫子的地兒——她這個為了省一點錢狠心殺孫的惡人,信仰倒是很虔誠,她帶著我還有媽媽上山燒香。
捐了香火錢。
她拉著大和尚問:“師傅,幫我看看我兒媳婦這胎是男孩女孩?”
大和尚約莫是見慣了各式各樣的信眾,他對奶奶說:“生男生女都是施主的緣分,與其強求,不如珍惜現在有的緣。”
奶奶當即變了臉,拉著我媽就出去了一邊叨叨著:“這個破寺廟,不準!就會騙人錢,全都是騙子!”
我轉頭去看,大和尚慈眉善目,並沒有因奶奶的不敬生氣,看見我看他,反而朝我一拜,就像是我也是大人一樣。
她罵罵咧咧地扯著我媽出去,媽媽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要死啊!”
奶奶吊著眼睛罵道:“走路不會走,沒長眼睛嗎?”
她伸出雞爪似的手指狠狠地戳在媽媽額頭上:“要不是你肚子還有個孩子我真想給你一巴掌。”
“我告訴你,你要是再生賠錢貨,我就讓我兒子休了你,把你打死了再找一個。”
媽媽顫抖了一下,一句話都不敢說。
後來奶奶覺得帶我們兩個多事,她出門去找神婆先生再也不帶我們兩個了。
她約莫是找了許多個,但凡是不肯收錢或者勸她說都一樣,都是緣分的,她回家後就破口大罵人家沒有本事。
給她出了高價說可以改命換孫子的,她咒罵人家是騙子。
有一天奶奶回來,陰惻惻地看著我,就像是當初小妹妹摔死那天盯著妹妹的眼神一樣。
“我還說留著你以後好照顧弟弟,原來就是你這個小叫花子玩意兒擋了我孫子的路!”
我打了一個寒顫,並不明白她在說甚麼。
4
之後的每一天,我都做不好任何家務事。
如果我打了熱水,奶奶就會把熱水打翻,然後一邊毆打我一邊咒罵我不長眼睛。
如果我在燒火,燒燃的柴禾就會燙在我手臂上,因為我把火燃的太大浪費她的柴禾。
我是甚麼時候死的呢?
我想想。
奶奶總罰我不準吃飯。
我一天一夜沒有吃東西,餓壞了,偷偷溜進了廚房,想要找一點東西吃。
我只想吃一點點。
在我的手伸進櫥櫃裡拿起一點點油渣的時候,奶奶回來了,她身後跟著爸爸。
奶奶尖叫著:“小兔崽子偷家!”
她又轉過頭去對爸爸說:“你看你養了個甚麼東西?白眼狼,這麼小就知道偷東西!”
我顫抖著後退,看著爸爸一邊朝我走來一邊解下皮帶。
5
棄嬰塔太擠了。
我和這些小孩子們擠擠挨挨地待在這裡,偶爾會看見晚上有人偷偷地送個剛生下來的女孩上山。
赤裸著身子往地上一丟,轉身就下山了。
孩子的啼哭聲絮繞在林子裡,我們聽著她哭泣的聲音從高亢到嘶啞,再到無聲。
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聲音,森林裡有一種黑黑的鳥。
它們會模仿其他東西的聲音。
有時會發出尖銳高亢的刺耳叫聲,和眾多小妹妹們死前的哭聲一樣。
“我想回家。”我對我的兩個妹妹說。
小妹妹頭上凹陷著一塊——那是我『摔』的。
她哭泣的時候血液就從嘴裡一股一股地冒出來,我有事會幫她擦擦,然後擦得她滿臉都是。
我有些生氣,怎麼這麼不愛乾淨呢。
大妹妹爬一下就會摔一下,她依靠關節支撐自己,手腳就這樣連著一層皮肉拖行在後頭,我總擔心她把四肢掉在甚麼地方。
她們兩個就像是兩個小傻子每天只會哭泣著喊媽媽,媽媽。
不懂生,不懂死。
“這裡太擠了,我們都快住不下了。”塔裡有其他幾個稍微大一點的小孩。
我們商量著。
這裡好冷啊,擠得受不了,我們想換個地方住。
對了,和我們一起商量的還有小金寶。
她媽回孃家的時候,小金寶在家裡發燒得肺炎死了。
他爸爸把她送來了棄嬰塔,還比我更早半年。
“我也想家了,我想媽媽。”小金寶一臉病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只剩下漆黑的眼仁,當然我不比她好看到哪裡去。
“回家吧,我們回家吧。”我對著小金寶,對著棄嬰塔裡,山上的所有女嬰說。
雖然那個家裡不是多麼好,但是至少不會四面通風。
之前奶奶不是一直說她供我吃,供我穿要我報答她嗎?
既然這樣,我就更應該回去了。
塔裡的大家,在自己家裡住過的,沒住過的都很想回家。
嬰兒的哭聲在暴雨中充斥整個山林。
我們一遍一遍地衝擊著棄嬰塔雕刻的佛經,腐爛物燒焦的臭味蔓延。
我之前是不是說過經文脫落了很多?
有些時候孩子的建議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對嗎?
孩子們不停地哭泣,青白的面板開始蔓延著黑色的血管經絡,大妹妹和小妹妹一邊哭一邊喊:“媽媽!媽媽!”
她們滿口尖牙的嘴中蔓延出黑色的水。
一個個開始滿目猙獰。
棄嬰塔塌了。
6
先衝出去的孩子們身上傷痕累累,但是大家都不在乎,他們爬得飛快,飛快地去找自己的爸爸媽媽。
雖然有的孩子從來沒有睜開眼清清楚楚地看看他們自己爸爸媽媽是甚麼樣子。
但是不用擔心這個。
血脈相連,他們總能找到自己的家人的。
我同樣也是,我回家了。
媽媽的肚子已經很大了,之前我見過這樣的肚子,在她懷我的兩個妹妹的時候。
不過這次是弟弟,她終於求到夢寐以求的兒子。
我的兩個妹妹很依戀媽媽,她們爬上媽媽的床依偎著她躺下了。
我看見媽媽汗毛豎起,瞬間驚醒;然後翻過身接著睡,她每次懷孕,奶奶就會對她好一點。
比如現在,就允許她天黑了早點休息,當然白天的時候是不可以的,用奶奶的話來說,當初她以前生產的前一天都是要幹活的,讓媽媽不要不識好歹。
這時候爸爸進了門,大妹妹瑟縮一下,把媽媽貼得更緊了。
媽媽一定很奇怪,她分明裹緊了被子,還是有寒意往骨頭縫裡鑽。
我突然惡向膽邊生,在爸爸坐下椅子的時候,折了他的椅子腿,看著他摔倒在地。
“哈哈哈。”我高興地笑著,就像是關係好的父女開著無傷大雅的玩笑。
爸爸一邊咒罵這個突然壞掉的椅子,一邊從地上爬起來。
我湊近他耳邊呼喊了一聲“爸爸!”
他打了個寒顫,左右看了看。
7
妹妹們一定想好好陪一陪爸爸媽媽,所以我先去找奶奶了。
她在房間裡和三嬸婆說話。
嬸婆向她抱怨:“金寶短命,自己病死的關我甚麼事?又哭又鬧的還在家裡和栓子打架,鬧得整個村子都在看我家笑話。”
“一個女娃,叫甚麼金寶,金寶是她想叫就叫的嗎?那是我取給我孫子的名兒。”
“給一個短命的丫頭片子用,晦氣!”
奶奶安慰她下一胎就好了,看看她現在不就是馬上就要抱孫子了嗎?
“是啊,你好福氣。”嬸婆感嘆一聲,又開始絮絮叨叨的抱怨自己不容易,“現在她又要和栓子離婚,不過是個孩子,以後再生就是了,有甚麼好鬧的,她一個生過孩子的女人還能好嫁嗎?”
“不識好歹的東西!”
奶奶和她感嘆幾句給她提醒:“要是你兒媳婦真的要離婚,你可得記得讓她把當初結婚用的錢退給你。”
三嬸婆捏捏肩回答道:“早記好了,要我說還是你媳婦聽話,一點都不敢忤逆你,娶媳婦就應該娶這種。”
奶奶把臉一拉,兩頰的肉貼在她下巴上。
“她敢!生了三個賠錢貨還敢在我面前叫板,我不弄死她!”
三嬸婆又捏捏肩,開始和奶奶抱怨這幾天操心多,兒子也抱怨她,腰痠肩痛得厲害。
只有我知道,一臉病氣的小金寶正騎著她肩膀。
兩條青白的小腿搭在她肩上,小金寶搖了搖腿,抓住三嬸婆的頭髮狠狠一扯,揪下一大把頭髮。
三嬸婆好像感覺不到一樣繼續和奶奶說話。
等到雨小了,奶奶送三嬸婆離開,小金寶也騎在她肩頭向我揮手。
金寶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黑色的尖牙,我也朝她笑了笑。
論尖牙,還是我的比較好看。
金寶嘴角流下漆黑的誕液滴在嬸婆左邊的眼睛上。
三嬸婆覺得左眼有些刺痛,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回家了。
奶奶想回房間休息,等到她走到當初我摔倒的地方,我伸出小手慢慢地探向她的背。
一如她當初推我一樣。
8
奶奶的腿摔斷了,老人家摔跤不像是小孩子摔跤一樣好的快。
她只能奄奄地躺在床上養傷,爸爸在床邊抱怨她:“家裡甚麼情況你不知道嗎?”
“小慧也快生了,還不知道是兒子還是女兒,好好的上下個樓梯你都能摔著,你是怎麼走路的?”
奶奶很生氣“你別忘了媳婦是我給你娶的,這麼幾次生孩子的錢都是我出的,輪到你們來照顧我這個老孃就不樂意了?”
“果然啊,我就不該讓你自己管錢!有錢你就不認娘了。”
爸爸不願意和她吵,就喚媽媽進來給奶奶換衣服。
我在旁邊對邀請上門的金寶解釋:“好好的不知道怎麼的就摔了。我只是一個轉身沒看住,誰知道奶奶就……”
可惜我面前只有金寶沒有觀眾,不然就有人能看見我完美的一比一復刻表演。
我媽挺著肚子進來伺候奶奶。
我看著我的兩個小妹妹緊緊的貼著媽媽跟了進來,二妹妹呼喚一聲:“媽媽?”
沒有得到回應,她翻白的眼仁在眼眶裡上下轉了一圈,似乎想起來之前一直都是住在媽媽肚子裡,只是有一天突然就被拋棄在棄嬰塔找不到媽媽了。
那個時候媽媽每天都會撫摸自己的肚子,管她叫乖孩子,乖孩子。
於是她鑽進了媽媽肚子裡,緊緊貼著小弟弟。
媽媽肚子裡住兩個寶寶太擠,弟弟又太敏感,幾乎是妹妹進去的第一時間就開始躁動。
二妹妹將扭曲破敗的小手伸向弟弟的腳……我本來想叫妹妹不要這樣做,但是你能要求一個剛出世的寶寶做甚麼呢?
咀嚼的聲音響起。
剛給奶奶脫掉衣服的媽媽突然對奶奶說:“媽,我肚子有點難受。”
奶奶的眼皮向下耷拉著:“你懷孩子了金貴得很,幫老婆子換衣服也不願意了?”
“媽,我不是這個意思。”媽媽慌亂地解釋著,“我就是覺得肚子一陣冰寒,有些疼。”
奶奶一把搶過媽媽手裡的衣服,背對著她一邊斥罵,一邊脫下最後一件衣服。
媽媽突然看見奶奶背後有一個烏紫的小小的手掌印,她倒吸一口冷氣,想開口,但是聽著奶奶不停地斥罵,不知想起甚麼,她沉默了。
她甚麼也沒說,就像是我們三姐妹死去時那樣的沉默。
或許又有一些不一樣,媽媽的眼中充滿了無法言喻的興奮和期待。
我朝她露出一個笑容,鮮血從鯊魚一樣尖銳的牙縫中流出,滴滴答答地滴在床上。
今天是我死去的第四天。
9
聽外面說昨天晚上除了我奶不小心摔斷了腿,三嬸婆的左眼瞎了。
畢竟她也到這個年齡了突然看不見不是甚麼大事,兒子和媳婦還在鬧離婚呢,沒人管她。
於是她瞎著一隻眼,來奶奶這裡抱怨一頓,自己走著去村診所裡拿藥去了。
今天是陰天,從沒有關上的院門可以看見很多手腳並用的嬰兒跟著自己的爸爸或者媽媽爬來爬去。
其中一個男人身上揹著一個女人又掛滿了女嬰,那女人瞧見我在看她,朝我一笑,嘴角裂到耳根,算是打招呼了。
沒見過的女人。
下一秒她帶著那些孩子往男人體內一鑽,然後從男人身軀四肢凸出大大小小的面孔來,像是一個可移動的人頭肉瘤。
我很高興,看樣子大家都找到了自己的家。
並且與之前的家人們相處得無比和諧。
我把注意力放回家裡。
小妹妹在堂屋爬來去,天花板都印滿了漆黑的小手印。
這個妹妹現在甚麼都好,就是不太愛乾淨。
不過現在關我甚麼事呢?我又不用打掃。
我把她抱起來,放在午睡的奶奶頭上趴著,娃娃應該多睡覺覺。
她很聽我的話,四肢緊緊地抱著奶奶的頭,尖細的叫喊聲在屋子裡迴盪。
“媽媽——媽媽——”
嘴角不停溢位的鮮血灑滿整個床鋪。
爸爸回來的時候媽媽正堂屋裡抹眼淚,他心情不錯,手裡拿著 B 超的檢查單,大約是因為這次他狠狠心關係檢視了媽媽肚子裡是不是弟弟。
所以看見媽媽在抹眼淚的時候他的容忍度很高,不像是以前那樣開口就罵。
“哭哭哭,就知道哭,這個家裡的福氣都讓你哭沒了。”奶奶的罵聲從房間裡傳來。
她剛剛做了噩夢:“要不是你生了三個賠錢貨,我怎麼會做這種夢!”
爸爸皺著眉不耐煩:“行了!腿斷了就好好養傷,要是嚇著我兒子,你們兩個都給我滾出去!”
他說完又轉向我媽:“別哭了,天天哭就你最委屈?等兒子生下來,你想怎麼哭就怎麼哭。”
媽媽擦乾淨眼淚轉身回了房間。
奶奶怔了一下,大概是沒有想到一向不會忤逆自己的兒子居然會說自己。
她開始用更大聲更惡毒的話詛咒著我們三個姐妹,小妹妹害怕得瑟縮不已。
我把她抱起來,走到奶奶面前,抓住了她的脖子。
“咳咳……咳”她只以為自己是嗆到了,把床頭放著的水拿起來喝了一口。
喝完水她還想接著罵,卻突然發現自己出不了聲,這才慌張地想向爸爸求救。
沒有用,只要我不鬆手,她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了。
奶奶不顧斷腿掙扎著想要下床,瘸著腿出門。
就像是當初我掙扎著爬向小妹妹,瘸著腿去找醫生。
我把妹妹放回地上,她爬過去抱住奶奶的另一隻腳。
她突然覺得右腳一重,回頭看向我和妹妹的方向,瞳孔緊縮,滿目恐懼。
她看見我們了。
啊,真是稀奇。
我意識到這一點,朝她仰臉一笑無聲地呼喚:“奶奶……”
10
我跟著爸爸出門去找小金寶,聽找爸爸幫忙的人說金寶爸終於要和金寶媽媽離婚了。
於是金寶叔叔伯伯來找,讓爸爸去幫忙撐場子,務必幫金寶爸爸看好一切財產,甚麼都不讓金寶媽媽帶走。
我們到的時候,金寶死死地貼著她的媽媽擋在人前,想要保護自己媽媽。
但這些人都看不見我們。
突然間,一個男人抽搐著倒在地上,嚇了大家一跳。
是昨天揹著那個陌生女鬼的男人。
他肌肉抽搐,背部和四肢突然間鼓了起來。
眾人嚇了一跳,把他的衣服解開想要做下急救,沒想到衣服一解開,周圍的人全都嚇得四散退開。
他的四肢,背部,胸口長滿的大大小小的人臉,隨著男人不停抽搐的動作,牽扯到人臉肌肉。
它們面部顫抖,就像是在笑。
金寶媽罵了一句“報應!”轉身迅速收拾好衣服行李就離開了。
這時無人去管她。
我和小金寶面無表情的盯著這些散發著怨毒和痛快的人面瘤,有些不快。
今日四月二十二。
我們越好的動手時間不是現在。
今天是我死去的第五天。
11
法師來得很快,在他踏入村口的時候,一棵老樹上的樺樹枝突然掉了下來就摔在他三步之外。
如果他抬頭可以看見有滿樹的嬰兒在上面窸窸窣窣的攀爬。
但是他沒有抬頭,甚至沒有看見手拉著手站在村口的我和金寶。
在他做法的時候,孩子們拉扯他的衣服,跟著他圍繞著供桌繞來繞去。
嘻嘻哈哈的聲音伴隨著他作法念咒的聲音。
最後我和金寶一左一右吹滅了他的蠟燭,然後放任嬰兒們爬上他的供桌,把上面的果品糕點全部打翻。
散落的紙上印滿了一個又一個嬰兒的手印。
大師尖叫著:“真的有鬼啊!真的有鬼!”
我們哈哈大笑的看著村人和大師逃跑。
今天是我死去的第六天,四月二十三。
也是……
天狗食日的日子。
12
在村子裡的人發現我們作祟之後,爸爸發現了不知道在房間內瘋癲了多久的奶奶。
他不僅沒有救她,反而責怪她當初害死我們三姐妹引來禍害。
他似乎忘了當初親手殺死二妹妹的人,是他。
現在所有人都能看到我們了,說起來爸爸還從來沒有抱過我們呢,我們三個都想要他抱抱。
但是他總是跑,像是村子裡其他人一樣大喊著你別過來,一邊發瘋似地逃竄。
他逃回了家裡。
是想要和我們躲貓貓吧。
我沒找著他,但是我在柴房裡找到了媽媽。
她抱著肚子蜷縮在稻草裡,褲子濡溼,帶著羊水和鮮血的腥味兒。
看見我她滿臉希冀的向我祈求,道歉。
“對不起雲兒,對不起,是媽媽沒有用,媽媽護不住你。”
“媽媽有弟弟了,雲兒會幫弟弟和媽媽的對不對?雲兒最乖了,媽媽有了兒子,以後日子就好過了。”
“幫幫我,幫幫媽媽,好不好,我好不容易有了兒子,好不容易就要把壞的日子熬過去了。”
“媽媽以前是家裡對你最好的,對不對……”
“但是啊,媽媽。”我提醒她,“最後不是你捂死我的嗎?”
這個村子裡除了孩子,全是罪人。
當初奶奶覺得我可以照顧後出生的弟弟所以才安然活了下來。
大和尚不肯給他算兒算女。
從寺廟回來之後她不斷地找先生神婆,就是想逆天改命讓媽媽生個孫子。
當初,告訴奶奶只要折磨死女胎後面的女孩就不敢來投胎的神婆,在奶奶再次找到她的時候,她收了錢對奶奶說。
“你們家那個孫女啊,是攔門鬼,來討債的,只要她在你們家就會源源不斷地來女娃子。”
“因為她是來討債的, 要不完債就不走,還會叫其他女娃來和她一起要債。”
奶奶問她:“那我應該怎麼做呢?”
其實她想問的是,那應該怎麼殺死我呢?
神婆說:“要不我去和她商量一下,欠你家的債下輩子再還?”
可惜她只聽到了讓我下輩子找她,沒有看到神婆暗示要錢的模樣。
然後她開始虐待我,既想我死,又害怕直接殺死我讓她被人詬病。
一邊折磨我, 一邊精神折磨我的媽媽。
直到媽媽開始想, 我死掉就好了。
如果我死掉的話,奶奶就沒有理由再因為我的“命格”辱罵責怪她了。
那天我被爸爸打得奄奄一息之後,她一邊哭泣著掉眼淚,一邊將手捂住我的口鼻。
本來就被毒打得我沒有任何力氣掙扎。
我只能透過眼睛祈求她不要這樣做, 放過我。
我會很乖很乖, 會好好做家務,會好好孝順回報父母。
但是我沒有在這個緊緊捂住我口鼻的女人眼中看到憐憫,只有解脫。
等我變得很輕很輕, 飄起在空中時, 看著她跑出門去對奶奶說, 我落氣了。
然後他們說因為我偷東西被打一頓之後跑掉了, 其實所有人都知道怎麼回事,但是大家都當做不知道。
就像是大家都知道很多婦女懷胎十月生產下來之後孩子“因病去世”其實真相是甚麼情況一樣, 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奶奶也很高興,她把債挪到了下輩子,你看孫子不就來了嗎?
四月二十四, 我的頭七。天狗食日,諸事不宜。
棄嬰塔原本不叫棄嬰塔,是寺廟裡的高僧們專門為早夭沒有辦法入宗祠的孩童們建立的。
他們為這些孩子誦經超度, 為這些孩子們祈福做法。
白塔上的經文一開始是“度化”卻因為人心之惡轉化成“困頓”。
罪惡日積月累早就困不住了!
他們不要我們超生,我們也不要他們好過。
他們會在這個天狗食日的日子裡一遍一遍的體驗當初我們死亡時遭受的一切,直到所有孩子的怨恨消弭。
13
金寶媽媽叫做張嬌, S 省的一個普通農村裡的女性。
年輕的時候為了掙口氣,獨自一人跋山涉水外出打工。
她在廠裡面認識了金寶的爸爸,也是張嬌的前夫, 兩個人相處了兩年彼此覺得合適就結了婚。
出嫁之前張嬌的爹對她說:“遠嫁你要想好, 那個地方比我們這裡還偏, 要是重男輕女你日子就難過了。”
張嬌覺得沒甚麼, 她出來打工多年脾氣火爆不好惹, 嫁出去一樣是不好惹的性格, 但是事實證明,自己爹說的話還是有道理的。
她因為懷孕回丈夫老家生下金寶之後, 日常裡就是天天爭吵。
但是她沒有料到的是,自己不過回孃家照顧了生病的親媽兩個星期, 自己寶貝的不行的孩子會病死。
金栓和婆婆口口聲聲說著當初只是以為是普普通通的一場發燒,自己也沒有料到會發生這種事,但是孩子的屍體都不敢給自己看。
而自己的丈夫, 每次婆媳吵架都像個隱形人。
沒想到現在自己的親生孩子死了, 依然是像個隱形人,說到底心裡還是和他媽一個想法覺得姑娘不值錢。
她大鬧一場和金栓離了婚。
不久後看新聞發現自己前婆家整個村子因為自然環境發生變化,產生不知名氣體, 整個村子全體陷入了幻覺中毒死了一大半。
張嬌想起自己離開那天,自己被幾個大男人圍起來的時候依稀感覺到有個小小的身影護在自己身前;又想起突發疾病長滿人面瘤倒在地上的男人感到汗毛倒豎。
不禁想到,真的是幻覺嗎?
還是多行不義必自斃的報應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