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試膽主播,專門試膽各種民俗禁忌。
我和爺爺開著祖傳的扎紙店,店裡供奉著—個無臉紙人。
中元節這一天,我帶著家裡供奉的無臉紙人跑進公墓畫臉。
卻不想竟開啟了一場奪命豔遇……
1
七月半,鬼門開。
空無人煙的山上公墓裡,我畫完紙人的最後一筆,恰好剛到零點整。
我身穿鮮紅的 T 恤衫,對著面前的手機支架說道:
“鐵子們,看二寶時間拿捏得怎麼樣?剛到十二點,恰好畫完這個紙人!”
直播間裡粉絲們紛紛評論:
【666 哇,二寶膽子是真大,居然真在鬼節這天上墓地來畫紙人了。】
【這手藝溜哇,果真家裡是賣紙紮的,家學淵源。】
【中元節大半夜的外出,穿紅衣,還給紙人畫臉,二寶這是作死 buff 疊滿,牛逼!】
【我 giao,你們有沒有發現,畫好的紙人眼睛動了一下啊?!】
我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紙人:
“別一驚一乍的,這裡是山裡,風還蠻大的,颳得唄。”
“好咯,這些民俗禁忌都是假的啦,你們看我紙人都畫好了,啥事兒沒有,我會在這裡呆半小時,無事發生的話,紙人我就帶回去了哈。”
有路過直播間的人評論:
【還帶紙人回去啊,咋不燒了呢?】
熟悉我的粉絲立刻幫忙回答: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二寶他家是開紙紮鋪的,這個紙人是他家裡唯一一個沒畫臉的。】
我對鏡頭笑道:
“經常看我直播的都知道哈,這個紙人是我爺爺供在家裡的,不讓動,為了給鐵子們直播,我這可是冒了生命危險偷偷拿出來的。”
“另外,”我眨眨眼,“這裡公墓,可不讓燒明火,萬一引發山火我可是要蹲監獄的。”
評論區一片哈哈哈。
我是一個試膽博主,專門直播試膽各種民俗禁忌。
比如甚麼召喚筆仙碟仙啊、半夜十二點點蠟燭關燈梳頭啊、削蘋果皮之類的。
因為噱頭獵奇,也積累了不少粉絲。
最近不是農曆七月嗎?我特意搞了箇中元節主題直播。
有關中元節的禁忌我都試了一遍,包括但不限於,燒紙祭祖的時候猛踩紙灰,半夜下水庫游泳,床頭掛風鈴,中元過生日等等。
啥事都沒發生。
於是粉絲們紛紛讓我來個大的。
要我在中元節,也就是七月半鬼門開這一天,帶著我家供奉了很久的無臉紙人上公墓畫臉。
我舉起手錶對準鏡頭:
“鐵子們看,馬上要半小時了,一切風平浪靜,我就說這世界上沒鬼……”
【臥槽!紙人眼睛真動了,真動了啊,我發誓絕對不是眼花!】
剛才刷紙人眼睛動了的 ID 又一次評論。
2
我看見這條評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紙人。
這個紙人是我家供奉了很久的,紙皮已經發黃,被我畫好的五官看上去栩栩如生。
月光下,它黑色眼睛盯著我,一動不動。
“心理作用,寶子們,你們之所以覺得紙人可怕是因為恐怖谷效應……”
話還沒說完,直播間的評論突然飛快地刷屏:
【啊啊啊啊啊!真的動了?!】
【媽媽啊!年度離譜大事件,紙人成精了!】
【那他媽是成精嗎?分明是招了魂!】
【活三十年了,第一次見鬼居然是在二寶直播間。】……
我皺起眉扭頭看過去,紙人好好地立在原地,並沒有動靜。
“老鐵們,玩兒二寶呢?深更半夜的在公墓給我開這玩笑?”
“得虧我膽子大,不信這些東西,但凡換個人來都給你們嚇死咯。”
我不以為然,覺得肯定是粉絲在嚇我。
看看錶,時間也差不多了,我決定結束直播:
“好了啊,你們也都看見了,紙人沒甚麼變化,我穿著紅衣呢也沒撞鬼,今天的直播就到這裡哈,感謝各位老鐵的火箭——”
“誰在那裡說話?!”
一聲爆喝從山頭上傳來,同時一束手電筒的白光掃過來。
我低咒一聲,顧不得關直播。
一手抓起手機支架,一手拿起紙人,飛快往山下跑去。
臥槽,遇見守公墓的了!
我氣喘吁吁地跑到車前,開啟後座胡亂地把紙人塞了進去。
然後立刻坐上駕駛位,一腳油門踩了出去。
守墓人很快就追了下來:
“站住!臭小子!”
我一邊打方向盤,一邊看後視鏡。
見守墓人沒追上來,才鬆了口氣。
“還好還好,要是被逮到了就得挨罰款了。”
我喃喃自語,視線不經意掃過車內的後視鏡,卻突然發現紙人直愣愣地坐在後座上。
畫好了五官的臉,從後視鏡中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咦?剛才我是豎著放進去的嗎?”
心裡有那麼一絲絲奇怪,我記得好像我是頭朝裡塞進後座的啊?
這一分神,就沒顧上車前頭。
“咚!”
車頭撞到了甚麼東西,我猛踩剎車停了下來。
“臥槽臥槽!”
我立刻下車檢視,發現自己撞到了一個身穿黑色裙子的女人。
頓時我手腳發涼。
完蛋!
我嚇得趕緊上去探她的鼻息。
地上的女人幽幽轉醒,黑濛濛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
“喂,你沒事吧?你等著,我打電話叫 120 啊!”
我一邊檢查她身上的外傷,一邊掏手機。
摸了一下口袋才發現,手機還卡在支架上和紙人一起在後座呢!
我準備起身去拿,地上躺著的女人卻猛然伸出手,牢牢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十分冰涼,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不……不用了。”
女人的聲音嘶啞,彷彿很久沒說話一樣。
4
她拉著我的手腕,緩緩站了起來。
“你真的沒事?”
“沒事。”
說出了第一句話後,她後面說話就利索了很多:
“我沒事。”
我鬆了一口氣: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這……”
她善解人意地說:“不怪你,我穿的黑衣服,夜晚確實不顯眼。”
“不過……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我男朋友和我吵架了,把我甩路上,我回不了市裡,麻煩你帶我一段路吧?”
我自然拍胸脯答應。
女人隨我一起上了車。
藉著車裡的燈光,我這才看清楚她的模樣。
還挺年輕的一個姑娘,黑長直的頭髮,面板白皙,臉上畫了不少傷疤,還挺逼真的,看著就像臉皮腐爛要掉下來一樣。
“和男朋友出來 cosplay 啊?”
我隨口問道。
女孩愣了一下,點點頭。
“嘿,別說你這妝畫得還逼真哈。”
女孩笑了笑,伸手撫上了自己的面頰。
很快車子就到了市區。
或許是因為七月半,大家都害怕撞邪早早回家的緣故,平時蠻熱鬧的大街,人少得可憐。
“姑娘,你去哪兒呢?”
我問女孩。
但隔了半晌都沒回應,我扭頭看去,才發現她已經在座位上睡著了。
無奈之下,我只好開著車把人帶回了自己家門口。
神奇的是,剛到家,她就很自然地醒了過來。
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看著我。
我是個成年的男人。
這女孩是甚麼意思,我一清二楚。
“沒地方去?”
她點點頭:“和男朋友吵架了,沒地方去,你收留我一晚,我陪你睡。”
我這才仔細打量她的眉眼,發覺她長得還真不錯。
柳眉杏眼櫻桃小嘴,頗有點 84 版林黛玉的古典氣質。
恐怕也是空窗期太久,積累太多,我的小兄弟也想迫不及待地清清庫存。
我拉著她進了家門。
甚至都來不及進臥室,就按著她在門板後辦起了事。
“你叫甚麼名字?”
她氣喘吁吁地回答,貓叫一樣聲音又細又弱:
“叫……叫方梅”
5
再睜眼,已經是大中午。
床榻旁空空如也,彷彿昨晚是我的錯覺。
“壞了,紙人還在車裡,還有我的手機!”
我這才想起來紙人還在車裡,手忙腳亂地穿好衣服衝下樓:
“完了完了,沒供香……”
這個紙人我爺爺臨走前耳提面命要我一天三次燒三炷香。
雖然我不信邪,但這習慣也維持了好多年。
漏掉這一次,讓我心驚膽戰。
等我跑車裡拿出手機支架,才發現手機早已沒電關機。
而紙人好好的坐在後座,我仔細檢查一番,發現沒有破損,鬆了一口氣。
驅車將這個紙人送回我家的紙紮鋪的二樓供臺上,在它面前的香壇裡插了六根香。
“阿彌陀佛,我不是故意的哈,早上和現在這頓一起燒給你,六柱香夠了吧?”
我自言自語,看了一眼被我畫臉的紙人。
不知道為啥,心裡有點毛毛的,我有些慌張地跑下樓。
坐進櫃檯後,拿起正在充電的手機登入平臺。
此時我的某音賬號下爆了一堆的私信。
我挨個兒點開看。
【媽呀二寶你忘記關直播,我是來提醒你的,你家那個紙人真的有問題!】
【我看見它自己坐起來了啊!!】
另一個叫二寶的狗的 ID 更是一連發了好幾條私信:
【二寶!二寶!紙人畫臉是真的活了,你前面開車沒見著,可鏡頭是對著紙人的,它會動,真的會動!】
【恐怕是撞邪了,你好好去廟裡燒燒香吧!】
【媽的大半夜我汗毛都豎起來了,現在我都是抱著我的佛牌給你發的訊息,一定要信我啊!】
看著這些私信,我陷入沉思。
昨晚慌亂中我確實記得自己是橫放紙人的,在後視鏡裡看到它好端端坐著時我也感覺有點奇怪。
還甚至因此分神撞到了方梅。
但我是真不信邪。
別看我“家學淵源”,祖孫三代都是靠紙紮鋪為生。
可我打小就不信這些東西,反而覺得我爺爺神神叨叨的。
這個紙人打我有記憶的時候就在鋪子的二樓香臺上供奉著。
我爺爺寶貝得很,根本不讓人碰。
難不成它吸了這麼多年的香火,還真的成精了?
我用力搖搖頭甩開這個疑惑,不可能,這太離譜了,說好的建國後不能成精的。
繼續往下翻私信,有一個人的留言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的 ID 就是昨晚第一個提醒我紙人動了的那個。
叫“又菜又愛看”。
【二寶,你是不是撞邪了?昨晚直播間你沒顧上關,我看見你突然踩剎車,然後下車。】
【回來後你在和誰說話?】
【你在和誰說話啊?】
看到這條留言的一瞬間,我汗毛倒豎。
6
涼意似乎從我的毛孔裡鑽了進來,我不禁打了個冷戰。
我在和誰說話?
我撞到了方梅,方梅上了我的車,我在和方梅說話啊?!
他沒看見嗎?!
媽的,這丫是故意的吧?!
昨晚第一個出聲說紙人會動,現在還說我對著空氣講話?!
我反應過來後惱羞成怒,拿著手機用力打字:
【你丫是不是有毛病,這世界上沒有鬼,你嚇我玩兒呢?】
【兄弟,我說你直播的時候嚇我一次就算了,我當你替我炒熱直播間的氣氛,這都結束了你還來?玩兒不夠了是吧?】
發洩了一通後,我將手機扔在了一邊。
怎麼可能沒見到方梅呢。
她活生生地坐在我身邊,還和我春風一度。
床上現在還有痕跡呢!
我想著想著,眼皮子開始打架,陷入了沉眠。
我是被“嘖嘖”吞嚥的聲音吵醒的。
與此同時,讓人尾椎酥麻的快意直衝我的大腦。
低頭一看,方梅正趴在我的腿間忙活。
長長的,如海藻一樣的黑髮鋪滿了我整個下半身。
“哦……”我忍不住發出呻吟,“你,你去哪裡了?”
方梅嘻嘻一笑,抬起頭來。
她半張臉的臉皮脫落,眼球脫落掛在臉頰上。
露出血紅的筋肉,無數白色的蛆蟲在血肉間蠕動,她一笑,就簌簌地掉落下來。
“臥槽啊!!”
我他媽頓時就被這張臉給嚇萎了,慘叫一聲將她推到在地。
雞皮疙瘩瞬間遍佈全身。
倒地的方梅依舊嘻嘻笑著,聲音越來越像貓叫。
笑聲也逐漸淒厲起來,彷彿貓在哀嚎。
我的耳朵刺痛,顧不得許多,提了褲子就往門口衝。
然而剛跑兩步,我就被一股力量給拽倒在地摔了個狗啃屎。
扭頭一看,原來是她那一頭黑色的長髮捆住了我的腳!
這頭髮彷彿有意識一般,竟然用力往回拽我。
我拼了命抓摳著地板,使勁掙扎,可依舊被長長的頭髮拖拽到了方梅跟前。
腐爛了半邊的臉越挨越近。
另一邊的麵皮也開始像被硫酸腐蝕一樣,一塊接一塊地掉落。
紅紅黃黃的液體濺得我滿臉都是。
我嚇得甚至叫都叫不出來。
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一邊笑,一邊裂開了到耳根的大嘴,狠狠地咬住了我的半張臉。
“啊——”
我驚叫著坐起來。
渾身冷汗直冒。
環顧四周,才發現我就在自家的紙紮鋪裡。
我鬆了一口氣。
有個瘦高的小夥子在鋪子門口探頭探腦。
我定定心神:
“兄弟,有甚麼事?要買花圈還是紙人啊?”
小夥子嚇了一跳:“二,二寶?”
二寶是我直播的 ID,我真名叫姜煥,周邊的人都知道。
看來是我的粉絲了。
他激動起來:“我是,是你的粉絲,就是那個又菜又愛看!”
聽見是他,我頓時冷了臉。
這小子嚇我的事還沒過去呢!
就是看了他發的訊息,老子才做了個噩夢!
“我叫王崇山!二寶,昨晚紙人動了,我擔心你出甚麼事情,所以專門過來找你的!”
“你還活著就好!”
這小夥子是真不會說話,我不悅:
“甚麼叫我還活著,我活得好好的!我記得你丫,你真是死纏爛打,怎麼線上嚇我還不夠,線下都要追過來嚇唬我嗎?”
看不出你小子濃眉大眼得居然這麼惡趣味!
王崇山急了:
“我沒有嚇你!真的沒嚇唬你!”
“你看,我是真擔心你出事,特意帶著裝備過來的。”
他拉開揹包給我看。
嚯,好傢伙,裡面甚麼八卦鏡,銅錢紅繩、黃符應有盡有,甚至還有兩把桃木劍。
他獻寶似地將八卦鏡遞給我。
“這是我家的傳家寶,可以鎮煞的!”
7
“切,真有那麼神奇?”
我接過,好奇地翻來覆去看了兩眼,下一刻,我呆住了。
只見鏡子中的我臉頰凹陷,兩隻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整個人看上去氣色全無。
說是吸毒的都有人信。
我慌忙掏出手機開啟前置攝像頭。
一切正常,鏡頭裡的我自己依舊是那麼帥氣。
可再看一眼八卦鏡裡,我都快乾癟地成一具骷髏了!
我茫然無比。
下一刻,我把八卦鏡對準了王崇山。
“你看看你自己在鏡子裡甚麼樣?!”
我顫抖著聲音問他。
王崇山一頭霧水地看了,“就,就普通的樣子啊?”
我又把手機攝像頭開啟給他:“那手機鏡頭裡的呢?”
“額,稍微,稍微比鏡子裡醜點兒?我是不怎麼上相的型別……”
我乾脆直接走到王崇山身後,對著他舉起了八卦鏡。
鏡子裡,他的模樣和我肉眼見到的別無二致。
可我卻像具乾屍。
王崇山也愣住了。
他扭頭回來看看我,又扭頭回去看鏡子裡的我,難以置信。
“你……你這,你這是真的有事啊!完了完了完了!”
“你看,鏡子裡的你,印堂發黑,精氣神都沒了,你到底幹嘛了啊?!”
他跳了起來,指著我語無倫次。
“是不是昨晚在公墓你撞鬼了?!”
他大叫起來:
“我就說了!我在直播間老聽見你和誰說話!”
“可我卻沒聽見另一個人回覆的聲音!”
烈日當頭,可我卻彷彿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
我結結巴巴地開口:
“我,我昨晚撞了一個女人,她要搭我車回城……”
我倆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出了驚惶失措。
“要不,你去看看你那個紙人……還好好的嗎?”
王崇山嚥了咽口水。
我將視線投向了二樓。
頭一次覺得通往二樓的木製樓梯是如此陰森可怕。
“好好呢,我才給它上了六柱香……”
話還沒說完,一陣陰風起,我家紙紮鋪的大門“哐”地一聲被關得嚴嚴實實。
王崇山尖叫起來,嚇得我心臟直跳:
“你他媽聲音小點想嚇死爹啊……臥槽!”
我驚恐地瞪大眼,一樓鋪面擺放好的紙人竟然齊刷刷轉過來面對著我!
8
我頭皮發麻。
這些紙人都是工廠統一批次印刷出來的,五官扁平,唯一手工扎的紙人就是樓上供著的那個。
我平時看多了這些紙人,並不覺得它們可怕。
可數百個一模一樣的紙人齊刷刷地立起來看著你,任誰都覺得毛骨悚然!
王崇山嚇得拔腿往二樓衝去。
“誒誒誒,你等等!”
我追著他上樓,他卻停住了腳步,站在我前面,呆呆地看著供臺。
幾縷光線從窗外射進來,灰塵浮動。
紙人就立在供臺上,連個位置都沒挪動。
我提著的心微微一鬆,“沒甚麼,紙人好好的呢,沒挪位。”
可王崇山卻指著紙人的五官,戰戰兢兢地問我:
“二,二寶哥,你昨晚畫紙人,畫它笑了嗎?”
我心頭一滯。
緩緩抬頭看向面前的紙人。
它黑黝黝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鮮紅的嘴角果真如王崇山所說一樣微微翹起。
我駭然,猛地後退好幾步。
別說微笑了!
我他媽甚至沒給它嘴巴塗色!
因為昨晚我忘記帶紅顏料了!
為甚麼,它的嘴會變紅了?!
我頭皮發麻,只覺得頭髮都要豎起來了。
死死盯著紙人,紙人也笑著看我。
我越看,越覺得它的神情像是個活人。
甚至,甚至有點像……
我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也就是這個時候,一隻黑野貓“咚”地跳在了二樓的窗臺。
隔著玻璃朝我們“喵喵”叫了一聲,翠綠的眼珠子盯著我,一股毛骨悚然的氣息出現在了我身後。
王崇山頓時發出一聲尖叫:
“啊啊啊啊啊!”
“動了,紙人又動了啊啊啊啊!”
我慌忙扭頭,原本在供臺上的紙人貼在我身上。
它微笑的臉緊挨著我的臉。
從我這個視線看過去,那張微笑的唇就像裂開到耳根一樣怪誕可怕。
“媽呀!!!”
饒是我膽子再大,也被這個情形嚇了一跳。
七手八腳地用力將紙人從我身上扯下來。
可是,每次我扯開將它用力扔掉,它還是會貼上來。
就彷彿我身上有線控制著它一樣。
王崇山也反應過來了,趕緊上來幫忙扯紙人。
突然,一聲女人的嘆息出現在我耳邊:
“哎呀,你們這麼用力,我好痛啊。”
王崇山嚇得呆住了,他僵硬地看著我:
“誰誰,誰說話啊?”
紙人微笑著,它的嘴並沒有變化。
我猛然扭頭,窗外的黑貓嘴巴一張一合:
“姜煥……我好痛啊……你掐得我好痛……”
說完,黑貓的嘴也像人一樣裂開了微笑的弧度,看上去邪惡而恐怖。
9
紙人微笑著。
黑貓也微笑著。
我腦袋嗡嗡作響。
這,這分明是方梅的聲音啊!
一想到方梅,我手中的紙人面孔瞬間起了變化。
畫上去的五官越來越立體,越來越真實,竟然漸漸變成了方梅的臉。
她的頭和我真實見過的一模一樣,可身軀還是紙人身軀。
方梅的頭三百六十度旋轉了一圈,又轉到我跟前。
笑嘻嘻地看著我:
“哎呀,怎麼這就被你發現了呢。”
“都把你伺候得那麼舒服了,你怎麼還是往這兒跑啊?”
“真該死,好不容易把頭化形了,可身子還是紙紮的,煩死了。”
她的聲音又尖又細,刺耳無比。
“算了算了,在這裡把你吃掉也是一樣的。”
方梅的杏眼眨巴著看我。
原本是嬌憨可愛的神態。
可一顆人頭搭配著不到半人高的紙人身軀,怎麼看都覺得驚悚。
我一把將她甩了出去。
可下一秒,她滿頭黑髮就如同無數根觸手一樣,伸長了裹住我的身軀,將我死死纏住。
拖到了她的跟前。
“我都說了,你把我弄的很疼啊!”
她原本嬉笑的聲音突然一變,隨之而來的是臉蛋變得扭曲無比。
“摔到頭了,好痛,臉皮被砸壞了,好痛!”
她叫著好痛好痛。
完好無比的臉皮開始像腐肉一樣片片掉落。
她的兩隻眼珠子驚恐地看著自己的臉脫落,驚叫:
“完了完了完了我的臉完了……”
下一秒,她又惡狠狠地瞪著我:
“該死,你該死!還我臉來!”
她猛然張開口,櫻桃小嘴瞬間撕裂。
上頜和下頜瞬間分開,一口就將我的腦袋吞噬了進去。
我慘叫著,試圖用力掙扎,可被她的頭髮束縛得死死地,根本無法動彈。
王崇山大叫:
“我來救你了!”
下一刻,我就聽見方梅慘叫一聲,身上的束縛一鬆。
我砸在了地板上。
頭上臉上都沾滿了黏膩的液體。
我伸手一摸,全是屍體腐爛化出來的屍水,惡臭無比。
“嘔……”
我忍不住吐了出來。
方梅被王崇山帶來的桃木劍捅穿了胸口。
在地上哀嚎掙扎。
“快,快跑啊!”
他慌忙扶起我往樓下跑去。
可剛到一樓,看見那群詭異笑著看我們的紙人,才想起來大門早被關起來了!
而此時,方梅的桀桀笑聲也從我們頭頂傳來。
我抬頭一看,差點沒嚇暈過去。
方梅的脖子伸得老長,下巴脫垂著,張著巨大的裂口向我倆飛來。
與此同時,工廠裡一個模子印出來的紙人也動了。
蜂擁向我和王崇山湧上來!
我們退無可退,嚇得只能手拉手閉眼尖叫。
千鈞一髮之時,一枚銅錢打破了窗戶射了進來,正正打中方梅亂飛的頭顱。
她慘叫一聲,長長的脖子瞬間收了回去,縮回二樓。
下一刻,鋪面的大門從外面踹開。
一個佝僂的身影背光而立。
我睜開眼一看, 頓時熱淚盈眶。
“爺爺!”
10
我爺爺這個小老頭站在大門口。
陽光透進來的一瞬間,那些躁動的紙人失去了控制,掉落一地。
又變回了原本的模樣。
“爺爺!”
死裡逃生讓我只能叫出這兩個字。
王崇山也激動地大喊:“爺爺!”
我爺爺嫌棄地看了我一眼:
“叫一聲就得了,叫那麼多聲我以為你是葫蘆娃呢!”
嘴這麼毒,是他沒錯了。
往常我是要和他頂嘴頂幾句才甘心的,但這次,聽著他熟悉的咒罵,竟然覺得安全感滿滿。
“老子不在半個月,你就給我捅出天大的簍子,老實交代,你都幹甚麼蠢事了?!”
我結結巴巴地說了中元節上墓地給紙人畫臉這事兒。
果不其然,得到我爺爺賞的一大耳刮。
“臭傻逼,不是叫你別動紙人,從小說到你長大,怎麼就是不長記性?!”
別看他年紀大,手勁兒可不小。
這一巴掌下來,打得我眼冒金星。
下一刻,他捏住我的命脈,皺眉盯著我的眉心:
“沒出息!一個色字就差點掏空你的陽氣!”
我訕訕地。
王崇山崇拜地看著我爺爺:
“爺爺,你好厲害啊!”
“那個紙人到底是甚麼玩意兒?為甚麼不能畫五官?”
我捂著臉問他。
爺爺鬆開我,沒回答我的問題。
“老實給我在這裡待著!”
說罷他便獨自一人上了樓。
很快,樓上便傳來打鬥的聲響,方梅淒厲地嚎叫:
“都是招魂,憑甚麼我不能還魂——”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隔了一會兒,爺爺提著被紮了桃木劍的紙人下樓來。
我戰戰兢兢看了看紙人。
被我畫上去的五官已然模糊一團。
爺爺沉默地搬出大火盆,將這個紙人丟了進去。
然後潑上香油,一把火點燃。
烈焰之中,紙人發出一聲哀鳴,泛黃的紙皮迅速被火舌吞沒,露出一層棕色的皮。
一股腐臭的氣息撲鼻而來。
我愣了兩秒,這紙人下面還有一層東西?
可火勢很大,沒等我細看,便在烈焰中化為灰燼。
燒完這個供奉多年的紙人之後,爺爺指使我和王崇山,將地上散落一地的紙人撿起來。
“被煞氣操縱的紙人已經不能賣出去了,都燒了吧。”
當最後一個紙人燒完後。
我鼻子一熱,鼻血順著鼻腔緩緩流了出來。
我張了張口,說不出來一句話,瞬間轟然倒地。
再次醒來,我已經躺在了醫院的 ICU 裡,全身插滿了管子。
一週後,我才從 ICU 裡轉到了普通病房。
11
王崇山來看望我的時候,心有餘悸:
“二寶哥,你當時可是嚇死我了,燒完最後一個紙人你噴著鼻血倒地不起,我和爺爺趕緊把你送進醫院,醫生說你全身器官出現了急性衰竭,差點嗝屁了。”
“病危通知單都簽了好幾張,情況也越來越不好,還是爺爺抽空回去又紮了個紙人,你的情況才漸漸穩定下來。”
“這可真是神奇,好像你的命和紙人的命是相連的一樣。”
我有氣無力地翻了個白眼:
“求你別說紙人了,我都快 PTSD 了。”
王崇山撓了撓頭,嘿嘿笑了起來。
晚上爺爺過來送飯,我終於忍不住問他:
“那個紙人,到底是甚麼玩意兒?”
爺爺看我一眼。
“你天生八字輕,容易招邪煞,那個紙人,是你的替身。”
“本來好好供著的,每天吃香火保你平安,叫你別動,你非要去動,還是在鬼門開的這一天,跑去墓地裡給紙人畫臉。”
“我是說你蠢呢,還是蠢呢?”
我尷尬極了。
原來是這樣,所以那個方梅是……
“是你那晚招來的豔鬼。”
“本身紙人是沒有性別的,但你給它畫了張女人臉,就招來了女鬼。她和你春風一度,吸食你的陽氣,想借被香火供奉幾十年的紙人還魂。”
他恨鐵不成鋼:
“我但凡再晚回來半天,你就是具乾屍了,真有出息!”
“這……你也不和我解釋清楚,我怎麼會知道嘛……”
他拍了我一巴掌:
“老子重新給你紮了個紙人供起來了,以後你可千萬別再做這種自找死路的事情。”
我忙不迭地點頭。
出院後,我就住到了供奉紙人的二樓。
新紮的紙人面板潔白無瑕。
這一次,我誠心誠意地給它上香磕頭。
聞著淡淡的線香氣味,我感到無比的放鬆。
意識漸漸陷入黑沉夢鄉。
但很快,一陣陰冷的氣息包圍了我全身,我立刻睜開眼。
可入眼的情形差點沒讓我嚇得尿出來!
新紮的紙人頭對頭的壓在我身上。
我全身被扒了個精光,四肢被牢牢地綁了起來,根本無法動彈掙扎!
嘴也被緊緊勒住,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噹噹——”
有人在我頭頂上方敲響了缽。
然後繞著我念念有詞地走了一圈。
我雖然被紙人擋住了看不見是誰,但他身上的氣息我無比熟悉。
是爺爺!
12
可他為甚麼要把我綁起來啊!
搞不清現在的情況,我又慌亂又茫然。
他把經唸完,將紙人從我身上取下。
見我瞪圓了眼睛看著他,爺爺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你醒了?”
我嗚嗚嗚。
他恍然大悟,解開了勒住我嘴巴的繩子。
“咳咳,爺爺,你這是在做甚麼?!”
他嘆氣:
“你把我的紙人毀掉了,我這不是得重新做一個嘛。”
“做, 做紙人?你不是已經做好一個了嗎?!”
他舉起手裡那個無臉的紙人給我看:
“你說是這個?”
我瘋狂點頭。
他嗤笑:“這只不過是一個半成品而已。”
說著, 爺爺放下紙人,蒼老如樹皮的手在我肌肉飽滿的身軀上拂過。
眼中閃過痴迷的光:
“還得用人皮來扎, 才是真正的好東西……”
雞皮疙瘩頓時遍佈全身,我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爺爺,爺爺!我是你孫子啊!”
我驚恐,同樣也極度不解, 我是他的孫子,他怎麼能忍心動手!
他哈哈哈地笑了起來,甚至笑出了眼淚。
見我茫然失措,他搖搖頭:
“你這傻孩子,我都沒有兒子,你怎麼會是我的孫子呢?”
“……”
那我很小時候叫爸爸的那個男人, 又是誰?!
爺爺看出了我的想法, 好心給我解釋:
“你叫爸爸那個人,也是被我做成紙人,在這祭壇裡供了幾十年……”
“甚麼?!”
所以燒掉的那個紙人,就是我小時候見過的爸爸?!
怪不得我上幼兒園後, 他突然消失不見。
原來, 竟然是被,被爺爺給殺了!
“他也不是我兒子, 是我撿回來收養的孤兒, 供你們吃穿,送你們上學, 把你們養大……所以拿你們的血肉來回報我也是正常的吧。”
他拿起一柄鋒利的手術刀, 對準我的臉狠狠劃下!
我慘痛地尖叫, 卻被他直接卸了下巴!
“別怪爺爺殘忍, 這皮啊,只能你醒著剝,嘻嘻嘻嘻。”
我只能驚恐地瞪大雙眼, 眼睜睜地看著他一刀又一刀,劃開了我的身軀。
劇烈的疼痛使我意識模糊,恍然間聽見他嘟囔:
“姜煥你也別覺得冤, 本來你前頭那個紙人能再保我十年壽命和氣運的, 你偏要去動, 那我只能提前要你的命了……這新紙人做出來還得鎮壓三年,盡給我找麻煩。”
……
身材佝僂的老頭用欣賞的目光看著剝下來的整張人皮。
“果真, 只有活剝, 面板才能保持活人一樣的彈性。”
他桀桀笑著,將鮮血淋漓的人皮披在了紮好的紙人身上。
昏暗的燭火中,他專心致志地拿著針,將人皮縫在紙人身上。
“可惜,得香火供奉三年, 還得再找個男娃來和它命脈相連才行, 嘖, 八字純陰的男娃可是不太好找,明天去福利院看看吧……”
一隻黑貓從窗外跳了進來,屋內的燭光微微一動。
白髮蒼蒼的老頭沒注意到, 身後的祭臺桌上,血肉模糊的屍體扭曲著慢慢坐起。
球狀的眼球轉動過來,死死盯著老頭的背。
鮮血淋漓地嘴唇一張一合:
“爺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