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苗族蠱女。
我的心上人在結婚前夕將我囚禁,只為得到我養大的蠱蟲。
可後來,他變成了養蠱的器具。
這世上比蠱蟲更恐怖的,是人心。
1
我叫苗囡,是苗蠱村唯一的女孩子。
從我記事起,村子裡便沒有與我同齡的女娃,家家戶戶跟我差不多大的都只有男娃。
我的父母在我小時候都已經去世了,只有阿奶跟就十歲的妹妹和我一起生活。
奶奶年紀大了,時而清醒時而痴傻。
妹妹年紀還小,因而我家的日子全靠我一個,過得格外艱難。
周政是半年之前來到我們這個村子的,據他說他是來我們村子旅遊的。
初時他一副城裡人的打扮,再加上長得清秀又白淨。
我雖然奇怪他為甚麼挑我們村子這麼偏僻的地方來旅遊,而且一住就是半年,卻也沒有在意。
後來他要我給他當導遊,給我開工資。
我也樂得賺一些外快補貼家用,所以便答應了下來。
跟周政相處的時間越長,我對他的好感便更濃。
周政同我說話從來都是輕聲細語,一雙眸子裡像是有星星一樣的亮。
身上乾乾淨淨,帶著皂角的香味,與這山裡五大三粗的農家漢子一點都不同。
我與他之間慢慢互生了情愫。
但我知道,周政不可能為了我一輩子留在這個偏僻的村子裡,而我也不可能拋下阿奶跟阿妹跟著周政離開,我們之間註定是不可能的。
周政似乎對蠱蟲之類的事很感興趣,經常向我打探。
記得有一次他半開玩笑地說:
“囡囡,據說你們苗族都會下蠱,你會嗎?”
我那時便也開玩笑地回答道:
“沒有沒有,現在隨便下蠱村支書是會生氣了。”
我以為這只是我們之間的玩笑話,卻不想從那時起周政竟然已經把蠱蟲的事當了真。
隨著周政在苗蠱村住的時間越來越長,他對蠱的好奇心似乎也越來越強,村子裡面所有人都被他問了個遍。
只是蠱蟲這東西本就是人們胡編亂造出來的,他又怎麼能找到答案。
直到有一日他揹著我去了我家,那日後他居然跟我說他願意娶我,願意為我留在苗蠱村了。
我高興壞了,只以為是有人向周政訴了苦,才使得周政願意為了我留下來。
婚事定下來後周政追問蠱蟲的事問得更勤了,哪怕我一遍遍告訴他這世上沒有蠱蟲也不肯相信,還說甚麼夫妻一體,讓我不要隱瞞。
幾日前,周政說有關於婚事的事與我商量,讓我去他租住的小屋裡找他。
誰知剛一進門,我便覺得眼前一黑,醒來時已經在地窖裡了。
2
陰暗的地窖裡水滴順著牆壁一聲聲砸進泥土裡,散發出晦澀的味道。
地窖裡不見天日,我已經分不清我被關進地窖裡有多久了。
地窖門咯吱一聲,頭頂上落下來一個小的可憐的土豆,這已經是我這幾天得到的最好的吃食了。
我撲過去埋頭狼吞虎嚥時,一個影子將我籠罩。
抬起頭,周政的面孔映入我的眼裡,周身氣質與往日截然不同,明明清秀的面容在我眼裡卻顯得有些陰森可怖。
我心中已有關於這件事的猜測,卻還是懷抱希望,抓著周政的褲腳,眼裡蓄滿了淚水,嗓音戰慄著:“阿政,快救我出去,我已經被關好幾天了,我好害怕。”
周政卻像沒有聽到我說話一般,自顧自地像摸一條狗一樣摩挲著我的頭髮。
過了好久,周政才沒頭沒腦地吐出一句話:“囡囡,你猜那天我去你家時,你阿妹跟我說了甚麼?”
我心裡疑惑,便是那日後周政才決意娶我的。
“你阿妹告訴我,她姐姐是蠱女,養出了萬蠱之王,可以控制任何人。”說到後面,周政面上的笑意越盛,整個人都顯得瘋癲起來。
居然是阿妹告訴周政的。
周政笑完後,捏住我的肩,面上換了一副可憐神色:“囡囡,我在城裡欠了很多錢,你不是想跟我結婚嗎?只要你把蠱王給我,我就可以把這些賬清了,然後帶你過好日子了。”
我下意識鬆開周政,面色慘白,原來這些日子以來他對我都只有利用,那些愛意與情話也都是做出來的樣子。
我偏過頭不去看他:“根本沒有甚麼蠱王,我妹妹還小,不懂事胡說而已。”
周政虛偽的神情當即消散殆盡,轉而是狠厲。
他環顧四周,而後隨手抄起角落裡的木棍,朝我狠狠襲來。
木棍落在身上疼得要命,我感受到額頭有溫熱的液體留下來,糊住了視線。
不知過了多久,我無力地伏在地上,周政揪住我的頭髮強迫我看向他:“囡囡,你還是不願意告訴我嗎?就當是為了我們的未來啊。
“我沒有蠱蟲,求求你放了我,我阿奶跟阿妹沒有我不行的。”我氣若游絲,艱難從嘴裡吐出一句話。
周政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聲音裡含著瘋狂的扭曲:“對啊,還有你阿奶跟妹妹,我怎麼沒想到呢?”
聽到他這話,我用盡全力抓住他的褲腳,哀求地看向周政。
周政低下頭像看畜牲一樣看了我一眼,而後拍了拍我的臉:“囡囡,等我送你一份禮物。”
地窖蓋子再次被關上歸於黑暗裡。
我俯身將頭埋在肘間,桀桀地笑出了聲。
3
地窖裡多了兩個人,是我阿奶跟妹妹。
這便是周政送我的“禮物”,他是以阿奶跟妹妹來威脅我交出蠱蟲。
阿奶的腦子依舊糊塗,只縮在我的身邊一個勁地喊“囡囡我怕”,妹妹雖然甚麼都沒說,發顫的身體卻出賣了她。
不多時,周政便出現了:“怎麼樣,囡囡,還喜歡我送給你的禮物吧?”
我恨恨地望著他,試圖從他的臉上看出一絲愧疚,可是沒有,周政根本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人渣。
我絕對不能將蠱蟲交給這樣的一個人。
我依舊堅持著我的說法:“我沒有甚麼蠱蟲,放了我阿奶跟妹妹,有甚麼你衝我來。”
周政卻好像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一般:“放了他們?他們可是我廢了好大力氣才抓來的。”
“不過囡囡啊,你們村裡的村民還真是熱情地要命,只為了幾百塊錢,就可以幫我綁架自己的鄰居了。”說到最後,周政還發出了呵呵的笑聲。
原來如此,怪不得周政一個人便可以毫無痕跡地綁架我全家,原來這些鄰里根本就知道,並且他們都是幫兇。
周政抓起阿奶的衣領,舉起另一隻手中的木棒作勢要朝阿奶襲去。
阿奶被驚得胡亂大喊,眼神裡滿是恐懼地望向我:“囡囡,害怕……嗚,害怕……”
“停下,我把蠱蟲給你。”我大喊道。
周政的眼神瞬間從狠厲轉為貪婪望向我:“果然,好好說話遠不及這個方法來的有用。”
“給我一把刀。”我冷冷開口。
周政警惕地望向我:“你要幹甚麼,我警告你,別耍甚麼花樣。”
“蠱蟲是以我的血飼養長大的,自然要以我的血來招引,你若不信便就此作罷。”
周政眼裡雖然仍是充滿不信任,卻還是扔給我一把匕首,他篤定我不可能逃出他的掌心,這裡的每一個村民都是他的幫手。
我忍痛割破掌心,獻血順著掌心滴滴答答地流下來。奇怪的是,原本在地窖裡吱吱作響的鼠叫聲,蟑螂叫聲突然消失地無影無蹤。
不多時,一隻全身褐紅色的蜈蚣便爬上了我的臂膀,在我耳邊發出“滋滋”的叫聲。
我輕輕點了點蜈蚣的身軀,它便向周政爬了過去。
看到蠱蟲向他爬去,周政眼裡浮現出了恐懼,另一隻拿著木棒的手又用力起來:“你最好不要耍甚麼花樣,你奶奶還在我手裡。”
我冷眼看著周政懦弱的樣子,這就是我曾經想要結婚並且與他度過一生的男人。
“只要用你的血去餵養蠱蟲,它便會認你為主了。”我不含情緒地說道。
周政從指尖擠出一滴血滴到蠱蟲面前,蠱蟲便發出了臣服的叫聲,他這才放心地露出一個滿意的微笑。
“她養出的蠱王可不止一隻。”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
我抬頭望去,阿奶的眼中渾濁已然不見了,轉而全是清明。
周政一愣,隨即大笑起來:“哈哈哈哈,苗囡,你身邊的人都太有意思了,鄰居幫我綁架,親人出賣你。”
我目光轉向阿奶,她看到我的目光微微瑟縮了一下,隨即全是恨意與冷漠。
原來我的阿奶這麼久都是在裝痴傻而已,為的就是在此刻給我致命的一擊。
我在陰暗處勾勾唇角,阿奶啊,這麼多年,我都已經準備原諒你了,你卻還是不肯死心嗎?
4
阿奶蒼老的面孔逐漸與十年前重合起來。
從我記事起,家人都很討厭我,是的,不止是不喜歡,而是討厭。
在偏遠的小山村裡,家裡有沒有男孩子成了評判這個家庭的一個標準。
而我的出生讓家裡人認為是我搶了他們兒子被生出來的機會。
我的出生不受任何人歡迎,所以我得在冬天鑿開結冰的河面去清洗一家人的衣物,每天起大早為一家人做飯,但凡家裡任何人有不順心的事都會將氣撒到我身上,而我能得到的也只有他們吃剩下的殘羹冷飯與數不盡的白眼。
但這算好的,最壞的情況出現在阿媽再次懷孕後,她生下了一個兒子。
我原本以為弟弟的出現能夠讓家人對我的厭惡消失,但我的期望卻未曾實現。
弟弟的出生讓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所以他們便將注意打到了這個家庭唯一的累贅身上,也就是我。
我記得那一日是我的生日,我起床後發現阿媽在做早飯,我本以為是因為阿媽想為我慶祝從來沒有過過的生日才做飯的。
吃飯時阿媽破天荒的讓我上了桌,並給我夾了一個雞蛋,那是我長到十歲最開心的事情了。
吃完飯阿媽將我帶去了一處地方。
那是一座塔,塔很高,沒有窗戶,塔身上有很多小洞,我害怕地向阿媽靠了靠。
阿媽將我帶上了塔頂,我朝裡面看了一眼便嚇得尖叫了出來,裡面密密麻麻得全是孩童屍骨,甚至還有幾個活著的嬰孩在哇哇大哭。
我抓住了阿媽的衣襬,用懇求的眼神看向她:“阿媽,我們回家吧,我害怕。”
“阿媽,我以後一定乖乖聽話,我不會再偷懶讓你做飯了,我也會好好照顧弟弟的,阿媽,回家吧。”說到最後我的眼淚已經止不住了。
孩童總是更加地敏感,我明白了阿媽要做甚麼。
我朝塔下望去,朝來時的那條路望去,祈求著阿爸或者阿奶能夠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然後將我帶回去。
阿媽明明眼裡也蓄著淚水,卻從我手裡扯出了她的衣角:“囡囡啊,別怪阿爸阿媽,要怪就怪你沒投個好胎吧。”
說著我只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推力,強烈的下墜感襲來,等醒來時我已經是在塔底了。
5
塔底很黑,老鼠蟑螂窸窸窣窣地爬來爬去,還有嬰孩的大哭聲。
我無數次以為自己會死在那座萬嬰塔裡。
我將塔裡一寸一寸摸了個遍,希望能為自己找到一處生機之門來,可是並沒有期望中的生機,反而是塔底有一個黑漆漆的坑洞。
與其悄無聲息地死在這裡,還不如去闖一闖,左不過便是一死,我猶豫片刻,便跳進了那個坑洞裡面。
進去之後我發現洞裡是各式各樣的毒蟲,它們之間廝殺著,而後將目標對向了我,這個洞裡的入侵者。
被毒蛇咬後我想我這不被歡迎的一生終於要結束了,我昏睡著,渴求著下輩子能投胎到一個好的家庭。
可是我居然沒有死,我成了蠱洞裡唯一殘留下來的蠱王。
自此這時間便沒有了苗囡,留下來的只有滿身蠱毒的蠱女。
所以,這世上唯一的蠱王便是我。
從蠱洞裡爬出來後我驚奇地發現那個同樣被扔進塔中的嬰孩還活著,只是哭聲不再有力,但她還是如同一隻小奶貓一樣嗚咽著。
我撥開了壓在她身上的屍骨,用毫無感情的眼神望著她。
我不準備救她,她活下來又能怎樣,這個世界已經沒救了。
可是她居然在感受到我的溫度時咯咯笑了起來,萬嬰塔裡漆黑一片,她就像是一件珍寶一樣在黑夜中閃著光芒。
我控制著蠱蟲咬了幾個村裡的人,而後指引他們來到塔裡。
他們並不願意救我,在這個村子裡,沒有一個女孩是受待見的。
可那又怎樣,他們不救我就會死,所以他們沒有辦法。
出萬嬰塔時我帶上了那個小傢伙,我看著她小小的臉,心裡想就叫她苗珍吧,她是我的珍寶。
沒人願意將一個女孩子當做珍寶,所以便讓我來將她作為珍寶。
我出去之後回了那個所謂的家。
進門時家裡一派其樂融融,所有人圍著弟弟逗樂嬉戲,沒有人想起來這個家裡還存在過一個不受歡迎的女兒。
我揚起微笑,抱著苗珍從大門裡走進去,然後仔細觀察著他們的神情從怡然變得驚訝,害怕甚至排斥。
“爸媽,阿奶,我回來了,怎麼?你們不歡迎嗎?”我將嘴角揚起來,揚到最大的弧度。
阿媽大喊,眼神裡蘊滿驚恐:“怪物,你怎麼出來的?”
阿爸跟阿奶雖然沒有說話,卻呈防禦的姿態擋在了弟弟的身前,害怕我傷害他。
6
天矇矇亮時我端坐在臺階上,我的面前橫著兩具屍體,是阿媽跟阿爸。
從我操縱蠱蟲殺死他們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不是原來的苗囡了。不,自我從萬嬰塔裡爬出來時,我就已經不是原來的自己了。
阿奶抱著頭瑟縮在院子角落裡,平心而論,她雖然不待見我,卻也沒有對我造成甚麼實質性傷害,而且她已經瘋了,我想了想,還是留了她一命。
至於我的那個弟弟,我家唯一的男孩,我想將他也送進了萬嬰塔,這該全是女孩的萬嬰塔裡第一次有了男孩的存在。
做完這些,我有無數次都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可是當我站到了井口時居然聽到了苗珍模糊地發出了“阿姐”的音節。
我想活下來,不止為了苗珍,我一定要改變些甚麼。
這個世界不會好了,可如果甚麼都不做,它會壞地更快。
那天以後,苗囡又變回了一個普通而又苦命的女孩子,父母早亡,還要照顧痴傻的阿奶以及年幼的妹妹。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我總是在一個又一個深夜敲響村裡居民家的房門。
我冷靜地看著面前鬼哭狼嚎的男人,走過去獎勵般地輕撫了撫他脖頸上的毒蛇。
他叫苗壯,是我們村裡的莊稼漢,平時好喝酒,喝多了便會打老婆洩憤。
他家只有一個兒子,可其實在擁有這個兒子之前他早已經有了三個女兒。
至於那三個女兒去哪裡了,結果不言而喻。
我心神一動,毒蛇便一口咬在了苗壯的脈搏上,他抽搐了兩下似乎想說甚麼,卻不甘地閉上了眼。
在做這些事的時候我沒有去刻意避著村裡人,我想要的便是告誡他們,震懾他們。
很快,村裡人便在一個夜晚將我家圍了起來。
我看著他們一個個舉著火把,義憤填膺地大喊“燒死這個妖女”“怪物去死”的樣子不禁覺得有些可笑。
他們在殘忍殺死自己親手骨肉時才是與畜牲並無兩樣。
事實證明他們也並無能力讓我去死,最後的結局卻是他們跪在我的蠱蟲們面前向我求饒,並且保證再也不會殺害女嬰。
至此,萬嬰塔裡再也沒有傳出嬰孩的哭叫聲,村子裡的女孩子也漸漸多了起來,我的蠱蟲也再沒有見過天日。
苗珍一天天長大了,總是跟在我屁股後面一口一個“阿姐”,我原以為這日子便能這樣一天天過下去。
可隨著時間慢慢流逝,我的蠱蟲好像開始不受我的控制了,我試過很多方法,最後終於找到了一個最好的方法。
我必須為蠱蟲尋到一個合適的載體。
7
周政出現了。
我從小在家裡不受待見,對別人的情緒感知得很敏感。
雖然周政清秀俊朗,跟村裡的這些人在外表上沒有任何相似,可是隔著那層皮囊,我總是能看到他的偽善與惡意。
所以我與他有了感情,於他來說,我不過是小村裡用於排解無聊的玩物,一個沒有見識的鄉村女孩。
可於我來說,他的貪慾是蠱蟲長大最好的飼料,他是最合適的蠱蟲容器。
他總是對蠱蟲懷抱著特殊的興趣,終於在他的耐心快要耗盡時,我讓阿妹告訴了他我會養蠱蟲。
若是他能剋制自己的慾望,那麼他自然能留下一條命來。
可惜他沒能在誘惑前剋制住自己。
蠱蟲的容器必須心甘情願地將蠱蟲放進自己的身體才能對蠱蟲起到供養的作用,所以我必須設一個局讓周政心甘情願入局。
冰冷的地窖裡,我聽到阿奶的話眼神中浮現出驚恐,隨即害怕地瑟縮了起來。
周政見我如此,闊步走上前來,而後抓住我的頭髮狠狠甩了我一個巴掌,很快鮮血沿著我的嘴角留下來。
“賤人,居然沒有把蠱蟲全部給我,是不是還想著要反抗我?”周政面部猙獰著,在微弱的月光下顯得更加恐怖。
阿妹看著我捱了一掌,當即要掙扎著過來保護我。
周政一把提起了阿妹的領子,掐著她的脖頸惡狠狠道:“把蠱蟲全部交出來。”
“我給你,放了我阿妹。”
我當即在手上又割了一道更深的傷口,沒過一會便又有一隻蠱蟲出現在了我的身旁。
我指揮著它們朝周政爬去,周政當即露出一個得逞的笑容。
轉頭向身後的阿奶道:“老東西,她的蠱王是不是這兩隻。”
看到這幾隻蠱蟲,阿奶早已嚇得癱坐在地上。
當年她就是看著這兩隻蠱蟲殺死了她親愛的兒子和兒媳婦。
阿奶顫抖地點著頭,嘴唇囁嚅著。
周政見狀卻沒有立即給這隻蠱蟲喂血,而是拿了一個小盒子將它裝了起來。
我有些失望,原以為很快就能成功。
他對我存著戒心,可是這點戒心卻是不足以救他的命。8
第二天,我被一個精壯男人拖上了一輛麵包車。
他是周政的同夥,叫徐森,似乎是今天才來到村子。
周政拿著一把匕首拍了拍我的面頰:“囡囡,我總不能在這個鳥不拉屎的村子躲一輩子,你說對吧?”
我裝作害怕地點了點頭。
“所以我現在要去解決我的債務了,在路上蠱蟲要是出甚麼狀況的話你得幫我解決哦,你要是解決不了的話你妹妹也活不了的”
周政貪心又惡毒,可卻也是謹慎地厲害,唯恐蠱蟲會做出傷害他的事情,所以帶著我來幫他控制蠱蟲。
我面上害怕得厲害,心裡卻是不屑與鄙夷。人就是這樣的,貪婪、膽小,卻不願意承擔自己因貪婪而帶來的後果。
我被周政扔上了麵包車的後座,而後被遮住了視線,看不見周遭的環境。
行駛途中周政與徐森仔細商議著給一個叫彪哥的人下蠱的計劃,他們準備先拿我去抵債而後接近彪哥,在談這些時他們倒是絲毫沒有在意我聽沒聽到,畢竟在他們眼中我只是一個失去蠱蟲,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我瞭解到了彪哥是一個專門放高利貸的黑社會,如若還不上錢的人無一不是被他們剁手剁腳,周政就是借了他的錢還不上才不得已來到苗蠱村這樣的偏僻村子躲債。
車不知顛簸了多久終於停了下來,我被拽出後座,狠狠摔在了水泥地上。
一直捂在眼前的黑布也被揭了下來,強烈的光線刺得我的眼睛有些疼。
周政扔給我一套衣服,語氣輕浮:“把這套衣服換上。”說著他的眼神如同黏膩的毒蛇一樣在我身上爬來爬去。
我狀似扭捏地拿起衣服,而後背過身去換了起來。
可能是待會要用到我,周政倒是沒有為難我。
那套衣服是一條抹胸的碎花裙,幾乎大半胸前的面板外露,周政見狀倒是滿意地點點頭,似乎也覺得如此能吸引到彪哥。
8
很快,我被帶到了一家叫做“皇朝酒吧”的酒吧門口,五彩的霓虹燈映照在周政與徐森的面孔上,顯得有些猙獰可怖。
我被拖到了酒吧二樓的包間裡,包間裡只有面前坐著一個面目兇狠的男人,他就是周政口中的“彪哥”。
彪哥端著一杯酒輕晃著,面上全是不屑:“周賴皮,還不上錢你還敢出現在我面前,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周政的面上全是賠笑,一邊點頭哈腰一邊開口:“彪哥,前兩天手頭有點緊,這不這次給您帶來了這麼點正的妞來賠給您嘛。”
說著周政把我向彪哥的方向推了推,就像是送一件貨品那樣。
我順著周政的意思走到彪哥身側,彪哥抬起眼皮掃視幾眼,面上雖然還是不屑,我卻沒有忽略他眼裡的一抹驚豔。
但彪哥面上不顯,淡淡開口:“周賴皮,你可是欠了我整整八十萬,就這麼一個女的,你覺得能還清楚?”
周政走到彪哥身側,跪在地上,恭敬得如同一條狗一樣:“彪哥,剩下的再容我幾天,等錢一到手我一定第一個還您。”
彪哥輕飄飄地將菸灰撣到了周政手背上,周政雖然吃痛卻甚麼也沒敢說。
而後彪哥狠抓住周政的頭髮強迫他看向自己:“我告訴你周賴皮,就三天,三天還不了我就把你的蹄子給你剁下來。”
周政忙賠笑,滿口答應了下來。
而後周政殷情地為彪哥倒起了酒,周政找的是視線死角,我卻看得清楚,周政把蠱蟲扔進了彪哥的酒裡。
酒吧裡燈光昏暗,彪哥將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
彪哥很快便失去知覺癱倒在沙發上,他面色平穩似乎只是睡著了一樣。
周政見狀眼裡出現得逞的笑意,說著朝桌邊“呸”了一聲:“甚麼玩意,以前不過是個街上的臭混混,現在倒是充大哥了。”
周政看向我:“囡囡,我可是聽你妹妹說這蠱蟲能控制別人,讓他做甚麼便做甚麼,讓他說甚麼便說甚麼。”
說著他朝我貼近了過來:“快點把控制人的方法告訴我吶,乖囡囡,你妹妹不還在我手裡嗎?”
我瑟縮地躲過了周政即將摸到我肩膀上的手:“想……想要以蠱蟲控制別人的話,需得將蠱蟲融進操控者的血肉裡,以操縱者的血肉供養著,蠱蟲便會順著你的任何意念了。”
周政疑心很重,他或許會懷疑,可他的貪慾更重,所以我篤定他一定會順著我的意去做。
9
周政拋來一個懷疑的眼神:“苗囡,你最好沒有騙我,若是你敢騙我,我一定讓你付出代價。”
而後他掏出隨身匕首割破手掌,鮮血順著掌心滴撒,原本被彪哥喝進去的蠱蟲也是從彪哥的口中飛出,接著飛入了周政手心的裂口中。
周政的眉頭因疼痛皺了起來,不多一會他便疼得滿地打滾了。
徐森抄起匕首架到了我的脖子上,厲聲道:“怎麼回事?”
“這只是血肉供養蠱蟲的正常現象而已,過一會便會好了。”我渾身顫抖著,一副害怕極了的樣子。
只不過,一會兒你也會變成我的蠱蟲的飼養容器罷了。
果然不過十分鐘周政抽搐的身體便停了下來,從包間的地毯上爬了起來。
只見他似乎意念一動,蠱蟲便從他的面板中鑽了出來,徑直飛進了彪哥的口中。
而後在周政的操縱下彪哥直直地坐了起來,甚至睜開了眼睛。
周政見狀面前上出現了有些扭曲的笑意:“哈哈哈,成功了,終於成功了。”
我見這一幕垂下眼瞼,隱去了眼裡的不屑。
周政這個蠢貨還以為蠱蟲是如此好操縱的,殊不知蠱蟲不是他養出來的,所以在他每次操縱蠱蟲時都是在消耗他的骨血精氣,操縱的次數越多,他就離死越近了。
周政俯身湊到彪哥的面孔邊,直直盯著彪哥毫無神采的瞳孔:“說,你的錢都放在哪裡,密碼又是多少?”
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周政的意圖,他想要的根本就不是清了他那八十萬的債務,他真正想要的是彪哥所有的財產。
彪哥張口機械般地說道:“保險櫃裡有金條,密碼是。”
聞言周政環視酒吧包間,果然在角落裡看到一個並不起眼的保險櫃。
他忙湊活去試了試彪哥說的密碼,“噠”一聲保險櫃果然被周政成功解鎖。
10
開啟保險櫃裡面黃澄澄的金條几乎放滿了整個櫃子,看見這些金條周政眼裡的貪婪幾乎要溢了出來。
看來彪哥做過的傷天害理的事確實也不少,竟然攢下了這麼多的金條。
徐森見到這麼多的金子眼裡的精光也毫不加以掩飾,可我看得真切,周政看著徐森的眼神中浮現出了殺意。
接著周政去了一趟衛生間,我能感知到他又心甘情願地為我供養了另外一隻蠱蟲,他想控制徐森。
徐森整個人都還沉醉在一夜暴富的美夢中,完全沒有注意周政的動作。
周政沉悶的腳步聲出現在徐森的身後,而後他操縱著另一隻蠱蟲向徐森飛去。
就在那隻蠱蟲融入徐森的面板的那一剎那,徐森暈倒了過去,周政也跌到了地上,痛苦地嘶吼起來,整個人蜷縮成了一團。
我幾乎要大笑起來,原以為讓周政將這兩隻蠱蟲都心甘情願地供養還需要一些時日,就沒想到周政連自己的同伴都可以下得去手,卻也正是他的狠心,斷送了他的性命。
我行至周政身邊,冷眼看著他如同一條狗一樣滿地打滾。
而後我柔聲說道:“從一開始我就是在騙你的,蠱王怎麼可能是那兩隻蟲子呢?”
“我才是這世上唯一的蠱王。”
周政剛開始還能怒吼著:“你這個賤人,居然敢騙我,我一定會殺了你,殺了你妹妹。”
可很快他便因為這巨大的痛苦匍匐在了我的腳下,淚涕交橫把他的面孔糊得一塌糊塗。
“囡囡,求你……求你救救我,我快死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周政一邊磕頭一邊痛哭。
我卻只是勾起唇角笑了笑,而後輕拍了拍他的臉:“壞孩子做錯了事就要自己承擔後果哦。”
苗珍自小便被我如同珍寶一般養大,可週政居然敢用她的性命來威脅我。
我本可以現在就殺了他,可我不願,我要讓他在餘下的生命中都感受蠱蟲噬心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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彪哥雖不是個好人,可我也不得不讚嘆一句他留下的金子真是多。
我將那些金子都帶了回來,為我們苗蠱村建起了第一座小學, 並且強迫所有人必須把孩子送進學校讀書。
也有人不願意送孩子去學校, 不過沒關係,誰不願意我就放蠱蟲咬他。
我還為村裡設立了專門扶持女孩的獎學金, 只要女孩子肯努力,我便可以供她一路唸到大學畢業。
我將苗珍送進了學校,我不願她同我一樣永遠被困在這座小村子裡,我的珍寶必須去看更大的世界。
至於阿奶在看到我回來的時候便已經突發心肌梗塞而亡了。
簡而言之, 被自己嚇死了。
而那些幫周政綁架苗珍的鄰里在看到我安然無恙回來時已經被嚇了個半死,料想以後也不敢再造甚麼么蛾子。
苗珍番外
【苗珍的日記】
萬嬰塔是村子裡專門遺棄女嬰的地方。
我是萬嬰塔裡的一隻蠱蟲,似乎是吸收了足夠多的女嬰怨氣,我成為了世間最強的蠱王,而後我居然化形了。
剛變成嬰孩模樣是我很懵,只能學著那些嬰孩一樣哇哇大哭。
直到塔裡出現一個小女孩, 她跟其他被扔進塔裡的孩子不一樣。
其他孩子進來只會哭, 但她一直在四處摸索著,最後居然摸索進了蠱洞裡。
我急壞了,趕忙命令其他蠱蟲不許傷害她。
卻沒想到小彩這條笨蛋蛇還是咬到了她,我只好把自己的滿身蠱毒傳給了她。
人類的性命太嬌弱了, 只有這樣她才能活下來。
她醒來時我很開心, 竟然不自覺地像那些人類小孩一樣笑了起來。
那一瞬間,我看到她眼裡暗淡的光好像消失了, 轉而變成了滿眼的星星。
她居然將我帶出了萬嬰塔, 給我起名叫“苗珍”,還讓我叫她姐姐。
我願意叫她姐姐, 我很喜歡我的新名字, 當然也很喜歡她。
可我卻沒有想到姐姐的家人居然都是一群壞蛋, 他們嫌棄姐姐, 還說姐姐是怪物。
我很生氣,本來想讓我的蟲蟲寶寶們嚇嚇他們,卻沒想到他們這麼不禁嚇, 居然直接被嚇死了。
可笨蛋姐姐居然以為是她殺了那兩個壞蛋,準備跳水井。
嚇得我一下就開口說話了,笨蛋姐姐很開心, 果然從井口下來了。
其實我知道姐姐是心軟的, 不然她為甚麼要給她那個醜兮兮的弟弟找一戶好的收養人家呢。
後來姐姐去教訓苗壯那個壞蛋時我也有偷偷幫忙, 但是笨蛋姐姐一點都沒有發現哦。
我很討厭周政,真不知道笨蛋姐姐看沒看出來周政是個壞蛋了。
後來姐姐讓我故意透漏她是蠱女的秘密給周政, 我才明白姐姐是準備為蠱蟲尋找載體。
都怪我這幾年跟姐姐在一起太開心了, 竟然忘記了姐姐是人類,自然不能控制蠱蟲那麼長時間。
不過姐姐既然已經決定讓周政當供給容器了,那就按姐姐說的做吧,總歸那個周政也不是個甚麼好人。
好訊息是姐姐終於回來啦!
壞訊息是姐姐要把我送進學校裡了。
天吶,我只是一隻小蠱蟲, 為甚麼要被知識荼毒呢?
姐姐居然告訴我要我好好讀書, 還要一直讀到初中, 高中,大學去。
聽到這個訊息時我簡直要暈過去了。
姐姐還跟我說讓我去看甚麼更大的世界,我才不想去呢, 我只想呆在有姐姐的世界裡,跟姐姐永遠在一起。
我叫苗珍,是姐姐的珍寶。
姐姐也是我的珍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