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能把白紙變成鈔票。
只要他用自己的血在白紙上畫出鈔票的圖案,再拿到財神爺面前供一晚上,白紙就會變成真的鈔票。
我媽笑得合不攏嘴,拿著我哥變出來的鈔票肆意揮霍。
她說,蒼天有眼,財神爺果真只能寄宿到兒子身上。
而我卻看見,我哥變出來的鈔票,都是冥幣。
而他日漸改變的容貌,並不像家裡供奉的那尊財神爺,而是像冥幣上的頭像。
1
“財神爺保佑,我們家從來沒給您斷過香火,也一直按照法子來做,請您務必開恩,附身到我兒子身上吧....”
吃飯之前,我媽照例在財神面前唸唸有詞了一番。然後,她讓我過來把香爐裡的香灰倒出來,拌進水裡和米飯裡,拿去給我哥吃了。
我對此習以為常,只是低著頭慢慢地走了過去。
不知道從哪裡聽說的,用供奉財神爺的香灰拌進水和食物裡,讓家裡的男丁作為財神爺的“供品”服下。
如果財神爺對“供品”滿意,就會附身到“供品”身上。此後,“供品”就成了財神爺,不僅能長得和財神爺越來越像,而且用他的血畫在白紙上,可以把白紙變成鈔票。
我爸就曾經被我媽做成“供品”過,但是財神爺對我爸不滿意,直接奪走了他的性命。
我爸死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他以跪姿跪在家裡那尊財神面前,但是頭顱卻擺在了財神爺的供案上。
於是,我媽又打起了我哥的主意。
今天是我哥成為“供品”的第四十九天。
在把香灰倒出來的時候,我的手一抖,撒了很多在地上。
我媽破口大罵:“你想死是不是!還不趕緊撿起來!”說著,她心疼的拿來一把軟毛小刷子,要我仔仔細細的把香灰掃起來。
恰好一陣風吹過來,香灰被吹進了我的眼睛裡,刺激得我一下就流了眼淚。
我媽目眥欲裂,她抬手就打我。“死丫頭,你知道這香灰多重要嗎!”正反手給了我幾個耳光之後,我媽又趕快到財神爺面前唸經。
“財神爺恕罪,死丫頭不懂事,您千萬不要動怒...”
“媽。”這時,我哥出來了。我一邊揉著眼睛,一邊站起來,把剩下的香灰都拌進水裡和飯裡,默默端過去給我哥。
“哎喲,兒子!你被財神爺接受了!”我媽細細打量了一番我哥的臉,然後拉著他走到財神爺面前。
聽到這話,我趕忙抬起頭去看我哥。
眼睛裡的香灰還沒吹乾淨,我只能隔著一層眼淚,試圖看清我哥的臉。
他的長相的確發生了變化,但是和他面前的財神爺一點都不像。
我媽好像沒看出來似的,她喜笑顏開,拉著我哥到桌子面前坐下,然後又對我說:“去,再去做幾個好菜來給你哥補補。”
我燉了一鍋肉,趁著熱端到桌上。
我媽把肉全放到我哥面前,一直讓他吃。
“明天我再買點紅棗和阿膠回來,兒子,你可是咱家的財神爺啊。”我媽唸叨著。
我哥看了我一眼,他夾了一塊肉放到我碗裡。
“小妹,你也多吃點。”他輕輕說。
然而我媽瞪圓了眼睛,又把肉夾了回去。
“她一個丫頭吃甚麼!你吃,你多吃。”
我低下頭,默默扒拉著碗裡的白米飯,還有我媽放過來的一疊醃蘿蔔。
2
吃完飯,我媽立刻拿來了一把乾淨的水果刀,要我哥放點血出來看看。
我哥接過那把刀,劃開了自己的手掌,刻下了一個十字形的傷口。
殷紅的血一下子冒出來,我媽忙不迭的用碗接著。
大約放了小半碗血,我媽才興沖沖地走了出去。她找出一疊白紙,拿了一支毛筆,蘸著血,比對著一張百元大鈔,小心翼翼地在紙上描摹起來。
我找來紗布、酒精和止血藥,仔細地給我哥先消毒。
“哥,疼不疼?”我問他。
我哥搖了搖頭。
“如果真成了,那你的學費就有了。”我哥對我說,“你成績那麼好,不念完書可惜。”
我沒說話,只是咬緊了嘴唇,給我哥把傷口包紮好。
過了兩個小時,我媽終於把那小半碗血用完了。
一疊猩紅的“鈔票”,被她以一種虔誠至極的姿態,放到了財神爺面前的供案上。
第二天一早,我剛起床穿好衣服,準備出來幹活兒,就聽見我媽狂笑不止:
“成了,真成了!”
她捧著一疊紅色的百元大鈔在財神爺面前手舞足蹈,然後又跪下去,咚咚地給財神爺磕了幾個頭。
“謝謝財神爺,謝謝財神爺!”
但我只看了她手裡緊緊攥著的鈔票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
那哪是甚麼鈔票,分明就是冥幣。紅彤彤的底色上,印著“天地銀行”四個大字。
我媽,看不到嗎?
她轉頭看到了我,然後從手裡抽了一張出來:“去,給你哥買只雞,再買點紅棗和阿膠回來補身子!”
我低頭看著那張冥幣。
我哥的臉,並不肖似那尊財神爺,反而和冥幣上的頭像,有幾分相似。
“愣著幹甚麼,還不快去!你是不是想偷懶!”說著,我媽一把搶過那張冥幣,說:“給你這麼多錢,你這小妮子恐怕要亂花了去。你自己不是攢了錢嗎?用你的!”
我的小豬存錢罐裡,的確有錢。但是那都是我一點點攢下來的,我幻想著哪一天我攢夠了學費,可以繼續回去上學。
“媽,那個錢能不能不動?”我鼓起勇氣說,“我——”
話還沒說完,我媽一個巴掌就劈頭蓋臉打了過來,把我打倒在地上。
“你要用到甚麼錢?現在你哥金貴得很,你還這麼小家子氣!”我媽的聲音又尖又利,“今天你不把東西買回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剛好我哥出來了,他把我從地上扶起來,給我把衣服上的灰拍掉。
“去吧。學費我會給你的。”我哥說。
我忍住眼淚,砸碎了小豬存錢罐,把裡面的錢都掏了出來。按照我媽的吩咐,去買了很多補血益氣的食材。
吃完飯以後,我媽又讓我哥放血。
這一次,她放了整整一碗。
看著我哥的臉色變得蒼白,我忍不住說:“媽,能不能讓我哥休息幾天?他身體頂不住的。”
我媽滿不在乎的揮揮手:“財神爺會保佑你哥的。”
她又拿著那碗血,喜滋滋的去畫鈔票了。
今天換了一隻手放血,我哥昨天的傷口還沒癒合,雪白的紗布上沁著斑斑點點的血跡。
我突然落下淚來。
我哥摸了摸我的頭,突然對我說:“你能看到那些錢是甚麼,對不對?香灰吹到你的眼睛裡了。”
聽到他壓低聲音對我說的話,我意識到我哥也能看見。
“別花那個錢。”我哥說。
3
自從我哥成了財神爺,我媽出去打麻將的頻率越來越高。不僅如此,她還給自己買了昂貴的化妝品和包,在村裡得意了好一陣子。
到了晚飯時間,我去慶嫂子家裡叫她回家吃飯。
她正坐在麻將桌上,手裡夾著一支菸,全神貫注地看著桌面上的牌,然後打了一張。
“點炮,我胡了!”慶嫂子笑彎了眼睛,把麻將牌推倒出來給大家看。
我媽翻了個白眼,從她的名牌包裡掏出一疊錢,數了幾張丟給慶嫂子。
“不就胡了個小的,大呼小叫甚麼。”我媽站起身,準備和我回去。
或許是她給錢的動作冒犯了慶嫂子,又可能是她的語氣讓慶嫂子不滿。慶嫂子哼了一聲,看到了我,目光在我身上逡巡一番,突然笑出了聲。
“哎喲,王家嫂子,你說你兒子現在成了財神,怎麼都捨不得給閨女買身新衣服?”慶嫂子懶洋洋地看著自己剛做的美甲。
“還是說你在裝闊啊?瞧你,輸了幾百塊就甩臉色,下次誰還敢找你打牌。”
我媽轉過頭去,和慶嫂子大吵一架。
回到家裡以後,我媽越想越氣,看著我灰頭土臉、衣服上還沾著不明汙漬的樣子,揮手就給了我的肩膀一拳頭。
“你穿成這個樣,去她家幹甚麼?讓那個狐狸精看見了,還以為我缺你吃、短你穿了!”我媽氣得夠嗆。
她在屋子裡來回走著,自言自語道:“不過就是嫁了個做包工頭的,得意甚麼勁!仗著家裡蓋了新房,就敢到我面前拿喬!”
說著,她看到了正給我夾菜的我哥,眼睛驀地一亮。
“我也蓋個新房子不就成了!”
4
我媽找來了施工隊和設計師,帶他們去看了慶嫂子家的新房。
“我要比她這個還闊氣、還漂亮的!”我媽指著那兩層小洋樓說。
施工隊給出的報價是五十萬。
聽到這個數字時,我不由瑟縮了一下。
五十萬,那得要多少血?
一碗血,我媽只能畫出三萬塊錢。五十萬,那就至少要十六碗血。
我偷偷打聽過,一個成年人,一次獻血最多隻能四百毫升。而一碗血,就已經有二百五十毫升了。
想到我哥那兩隻還未癒合的手掌,我撲通一聲跪在我媽面前:“媽,太多了,我哥會死的!”
我媽不耐煩了:“仔細養著身子就是了,我又不是要他一次放那麼多!”
飯桌上的我哥仍然默不作聲,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讓他也向我媽求求情。
他看了我一眼,輕輕搖搖頭。
“小妹,吃飯。”我哥只是這麼說。
慶嫂子聽說了我媽帶著施工隊去看她家的房子,對我媽的嘲笑越來越大聲,甚至都不避著人。
“聽說了沒?她要蓋一個比我家還大的房子!”慶嫂子笑得樂不可支,“她知道那是多少錢?恐怕她一輩子沒見過那麼多錢!”
我媽氣得七竅生煙,她原本打算一個星期讓我哥放一次血,可現在變本加厲了起來。
她兩三天就要我哥放一次血。
看著我哥渾身新傷蓋舊傷、倒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樣子,我真的怕了。
他蒼白得像是一張紙,就算每天被我媽強迫著吃很多補血的藥膳也無濟於事。我哥的臉頰瘦削,眼眶深陷,二十出頭的年紀,卻像一個將死之人。
我再一次跪在我媽面前,給她砰砰砰的磕頭。
“媽,那個錢不是真錢!都是冥幣!我哥長得也不像財神爺,他長得像冥幣上那個頭像!求求你,不要再讓我哥放血了!求求你!”
此時我媽剛畫完鈔票,她正雙手將鈔票供奉到財神爺的案几上。
聽到我說這話,我媽抓著我的頭髮,就往桌子上撞。
“你他媽放甚麼狗屁!你詛咒老孃?那些錢是貨真價實的百元大鈔,我花了不知道多少了!”我媽一邊罵著,一邊抓著我猛撞了幾下。
然後,她把我丟到一邊,轉過身去向財神爺道歉。
“財神爺恕罪...死丫頭不懂事衝撞了您...”
我媽不再看我一眼,開啟自己的箱子,一張張的數現在她存了多少錢。
似乎是覺得錢太少了,我媽在屋子裡焦躁不堪地走來走去。
“慶雪那個賤人,今天還敢問我怎麼還不蓋房子...呸!那個騷狐狸...”我媽咬牙切齒,不僅罵了慶嫂子,然後罵我,接著連我哥都罵上了。
“不中用的東西,才放了多少血,就一副要死要活的樣子!這也太慢了...”
說著,我媽突然抬起頭,看向我哥房間的方向。
看著她的眼神,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殺了他,把他的血全放出來,錢就有了!”我媽的眼睛裡,放出貪婪四射的精光。
5
知道我媽要殺了我哥,我把我剩下的全部錢都塞給了我哥,讓他快跑。
我哥聽我說著,只是把錢一張一張的展開,整理成了一疊,認真的放到我手裡。
“我走不掉了。沒有供品可以走的。”我哥平靜地說,“財神爺一直在看著我。”
我哭了,眼淚一顆一顆的砸下來。
現在,我哥長得和冥幣上的頭像幾乎一模一樣了。
雖然他換了一張臉,整個人枯瘦得像是一根柴火,眼眶下濃重的烏青讓他看起來精神不振。
可是我還是能從他的眼神認出來,這就是我哥。
我哥抬手把我臉上的淚水抹掉,我感覺到他手心裡密密麻麻的傷口。
他已經不穿短袖和短褲了,大熱天也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同樣的,他也不讓我再幫他處理傷口。
我知道,他是不想我看到他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可怖傷痕。
“小妹,別怕。哥哥在呢。”我哥說。
我媽買了一個大塑膠桶回來,又買了一把柴刀,還有好多抗凝劑。
那天的飯她沒讓我做,自己扎進了廚房裡。
我又一次勸我哥跑,這次再不走,真的來不及了。
我哥笑了笑,搖搖頭。
那天的晚飯不再豐盛,只有簡單的稀飯,還炒了兩個清淡的素菜。
這是因為我媽已經打定主意要把我哥殺了,她沒必要再好吃好喝的供著他了。
“兒子,快吃,這個稀飯還熱著哩。”她催促我哥把稀飯喝了,我急得在桌子下踢了他好幾腳。
我哥看了我一眼,朝我笑笑。
他還是在我媽灼熱的目光下抬起碗,不顧剛出鍋的稀飯燙嘴,全部喝了。
過了十幾分鍾,看著我哥昏昏沉沉地回到房間裡睡過去,喜色爬上了我媽的臉。
“去,把那個桶和柴刀給我拿過來!”
我站在原地沒動,我媽用力推搡了我一下,自己去把東西拿了出來。
她走進了我哥的房間,把門鎖上了。
我四肢都在發軟,躲在我的被子裡,緊緊捂住耳朵,然後又閉上眼睛。
心裡想著,我明天一定要去報警。
到了下半夜,我媽敲響了房門。
“趕快滾出來,幫我把血都畫成錢!”我媽砰砰砰地砸門,我只能哆哆嗦嗦的走出去。
我哥的房門大開著,他不在裡面。除了地上的星點血跡,這個房間根本看不出異常。
“我哥呢?”我顫抖著問我媽。
“丟後院的井裡了。”我媽招招手,給了我一支毛筆:“你就照著這張畫。”
我坐下來,看著我媽遞給我的冥幣發呆。她拍了我的後腦勺一巴掌,我才提起筆來。
等她看清了我在畫甚麼,我媽一把奪過那張紙,用打火機點燃了燒了。
“老孃讓你畫錢,你畫冥幣做甚麼!”我媽咬牙切齒。
“我看到的就是這個啊。”我忍住眼底的眼淚。
“滾,你這個誠心來給老孃添堵的敗家玩意!”我媽把我趕走,自己埋頭在燈下專心致志的畫起來。
我偷偷溜到後院,果然看見了我哥的屍體。
月光下,我跪在井口邊,大哭了起來。
等我媽終於畫完了鈔票,她臉上的笑容癲狂而又執著。
“哈哈哈,這麼多血,蓋一棟比慶雪漂亮的房子,綽綽有餘!”她唸叨著出了門。
趁著這個機會,我跑到了警察局,說我哥被我媽殺了。
然而警察疑惑地看著我。“你們家不是隻有你一個女兒麼?哪裡來的兒子?”
我渾身哆嗦了一下,拉著警察去我家看:“有的,有的!我媽殺了我哥,還把他
的屍體丟進井裡去了!”
半信半疑的警察跟著我回家,然而那口廢井中空空蕩蕩,甚麼也沒有。
我哥的屍體,消失了。
6
知道了我叫警察回家,我媽給了點錢送走了警察,然後就把我打了一頓,關到了地窖裡。
“你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我媽把我鎖在柱子上,“幸好財神爺會把供品的屍首收回去,否則還真讓你壞了我的好事!”
我忘了我在暗無天日的地窖裡過了多久。我媽忙著蓋房子,根本沒空搭理我。
最近天氣比較好,房子的施工很順利,一個多月就結束了。
我知道這個訊息,是我媽告訴我的。她破天荒來給我鬆了綁,把我帶到桌子前。
桌上放著熱氣騰騰的飯菜,有雞湯,有豬頭肉,還有松鼠魚。
我媽和顏悅色地看著我,不停的讓我吃飯。
米飯只吃了一口,我就嚐到了香灰的味道。
在這個瞬間,我知道我媽想試試看,我能不能成為財神爺的“供品”。
可我甚麼也沒說,也甚麼都沒反抗,只是低著頭不斷地吃。
拌了香灰的米飯和水,都被我吃了下去。
四十九天之後,我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被財神爺看中,但是我也沒有死。
我媽破口大罵,說我果然是不中用的女兒,當初生下來的時候就應該賣掉。
可過了沒幾天,我媽突然又恢復了那副好聲好氣的樣子。她把我帶到街上,理了個精神的髮型,還買了一身漂亮的衣服。
回家之後,家裡坐著個女人。她走上來打量我,然後又伸手捏了捏我的胸和屁股。
“瘦了點,恐怕不好生養。”女人對我媽說,“但是你願意找上門女婿,憑這丫頭的模樣,還有你給的那筆聘金,應該還是不成問題。”
我媽和媒婆走出去竊竊私語,我坐在客廳裡,意識到她想給我找個上門女婿嫁了。
然後,把我的丈夫做成“供品”,繼續給她造血,變錢出來花。
搬到了新房子裡以後,我媽就挑中了一個男人來做我的丈夫。
我只見過他一面,看起來很溫和。身體很精壯,讓我媽非常滿意。
他和我說,他家裡還有好幾個弟弟妹妹,都需要錢。
“我會對你好的。”他這麼說。
我們沒有婚禮,只是隨便扯了個證就算完事。
結婚的第一天晚上,我媽又端出來了香灰水和香灰米飯,還有大魚大肉,讓我丈夫吃。
他好像沒嚐出來任何不對,連連誇讚我媽的手藝好。
不僅如此,他還說,我媽一個寡母帶著我這麼個女兒真不容易,讓我媽以後就把他當成兒子看。
果然,所有人都忘了我曾經有一個哥哥的事實。
財神爺,把他從這個世界上,徹底的帶走了。
丈夫很勤快,包攬了所有的家務活兒。原本應該我做的事情,他一樣都沒讓我插手。
我媽很很滿意丈夫的所作所為,不僅給他山珍海味的養著,同時也敦促他鍛鍊身體。
“小夥子年輕,就要多鍛鍊身體。別病懨懨的,不成器。”我媽樂呵呵的說。
我知道丈夫是個好人,雖然在此之前,我與他素不相識。
眼見著就要到了七七四十九天,財神爺確認“供品”的日子。
想了很久,我還是偷偷的告訴丈夫,讓他快跑。離開這個家,離開我媽。如果有可能,連我媽給他的水和米飯都不要再吃了,裡面有香灰。
丈夫認真地聽我說完,捧起我的雙手:“我不會走的,我不會丟下你不管。”
雖然結了婚,但丈夫從來沒碰過我。他對我事事都很憐惜,此時他眼中的真摯如同金子般閃耀。
然而,我在他雙手的手心裡,發現了兩個十字形的傷口。
很細,看上去是舊傷。
我渾身一哆嗦,抬起頭去看他。
丈夫摸了摸我的頭,說:“別怕,我在呢。”
7
自從懷疑我哥以丈夫的身份回來了之後,我非但沒有安心,反而越來越惴惴不安。
他是怎麼回來的?為甚麼會變成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不過這些並不是那麼重要,我還是想讓他走。
我媽殺過他一次,不能再讓她殺第二次了。
可是丈夫似乎根本不擔心,他只是聽從了我媽的吩咐,不停地吃下那些香灰米,喝下那些香灰水。
除此之外,他還會到財神爺面前祭拜,讓我媽更加心情愉悅。
“不錯、不錯,找了個好女婿。”我媽又撕掉一頁日曆,新的日曆上被畫了一個紅圈。
明天,就是她驗收成果的日子了。
第二天一早,我從夢中驚醒過來。然而丈夫卻不在我身邊,被窩是涼的。
我嚇了一跳,趕快翻身下床。
剛穿好衣服,我就聽見我媽傳來一聲驚叫。
走到客廳裡一瞧,她和我丈夫正站在客廳中對視。丈夫背對著我,而我媽則一臉驚懼地看著丈夫。
“你、你.......”我媽指著丈夫的臉,恐懼得說不出話。
丈夫轉過身,我看見了他的臉。
和我哥在變成冥幣頭像之前,長得一模一樣。
“怎麼了,媽,我長得不像財神爺嗎?”丈夫摸著自己的臉走到財神爺面前,細細地打量了財神爺一番。
然後,他又掏出鏡子來,放到財神爺旁邊,端詳了好一陣子。
“明明一模一樣啊。”丈夫笑了,說:“要不,我們放點血,畫點兒鈔票試試看?”
雖說這場景十分詭異,可我媽看到丈夫主動提出這件事,還是僵硬著點點頭。
丈夫從廚房裡拿出一把水果刀,往自己的手腕上劃了一刀。
殷紅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他催促我媽:“媽,愣著幹甚麼,快把血接起來啊。”
我媽拿來一隻碗,死死盯著從丈夫手腕的傷口中湧出來的血。
“夠了、夠了。”看那碗盛了一半,我就趕快上前去阻止。
丈夫接過我的毛巾捂住手腕,笑著對我媽說:“媽,你手藝好,你畫吧。”
我媽狐疑地看了看丈夫,然後又低頭去看那碗血。最終,她咬了咬牙,坐到桌前,拿出了一支雪白柔軟的新毛筆。
畫完了一疊白紙,我媽虔誠的供奉到財神爺面前。
“財神爺保佑.....既然他沒死,那就是您看中了吧?雖然他長得和您不怎麼像,但我相信這是您的意思....”
第二天一大早,我媽就迫不及待地去看昨晚供奉的紙錢。
然而只是一眼,她就大聲尖叫起來,幾乎暈厥過去。
我走上前一看,還是冥幣。
“怎麼會這樣!怎麼是冥幣!”我媽的上下牙都開始打架,我意識到她也能看到這些錢的本來面目了。
丈夫從房間裡走出來,他的手腕上還纏著雪白的紗布。
看著我媽惶恐萬分的神色,丈夫咧嘴一笑:
“媽,怎麼了?這就是你一直在花的錢啊。”
8
我媽踉蹌了一下,她看著那張和我哥一模一樣的臉,終於意識到發生了甚麼。
“你是誰?”我媽厲聲質問。
“咦?您怎麼問這麼奇怪的話?”丈夫,或者該說是我哥,他腳步輕盈地走到財神面前,用手指捻起一張冥幣,放到陽光底下看。
“媽,不好了。這些冥幣,是偽鈔,假錢,花不了。”他擰緊眉頭,放下冥幣對我媽說。
我媽愣了一會兒,大聲罵道:“廢話!冥幣還能是真鈔不成?”
“不,媽。冥幣也有真鈔和假鈔的區別。”我哥搖搖頭,有些惋惜,“恐怕是因為我死過一次,所以我的血用不成了。”
聽到這句話,我媽呆住了。
看著她呆若木雞的樣子,我哥歪了歪頭,有些迷惑:“媽,您記不得了嗎?就是您殺了我呀。”他用手比劃著,“您先給我下了藥迷暈了,然後割開我的大動脈,用塑膠桶接著。”
說著,他把自己的衣領拉下來,露出脖子上一道可怖的長長傷痕出來。
“您看,這些就是當時留下的傷口呀。”丈夫又笑。
我媽被巨大的恐懼釘在了原地似的,突然間,她發瘋一般往外面衝。
我眼看著我媽衝出了院子,跑上街道。
下一秒鐘,她就從自己的房間裡,跌跌撞撞地跑出來。她踩到了自己的腳,撲倒在我和我哥的面前。
察覺到自己回到了家裡,我媽又尖叫起來,披頭散髮的從地上爬起來,又一次往院子裡跑。
無論她跑出去多少次,她最終還是會從自己的房間裡出現。
“救命!救命啊!有沒有人來救救我!”我媽一邊大喊著,一邊掏出手機來,想打報警電話。
但是手機沒有訊號,也沒有人聽得到她的呼救。
“媽,別跑了,您出不去的。”我哥溫和地對她說,還貼心的給氣喘吁吁的我媽倒了一杯水。
“你別回來找我!不是我殺的你!是財神爺索走了你的命!”我媽口不擇言起來,“財神爺看中了你,才要把你帶走的!我只是按照財神爺的想法那麼做了!否則、否則你的屍體為甚麼不見了?”
聽到她這麼說,我哥點了點頭:“是呢,財神爺帶走了我的屍體。但是,他又讓我回來了。”
至於為甚麼回來,我哥緘口不言。他走到我媽面前蹲下,我媽連連往後爬。
“媽,小妹還是很需要錢的。”我哥的目光溫和又帶著幾分悲憫,他伸出手把我媽從地上拉起來。
“還有您,馬上就要死了。作為兒子,我該給您多準備點紙錢才是。”
9
自從知道我哥回來了,我不僅沒有害怕,反而有些高興。
他笑著接住撲進他懷裡的我:“沒事的,小妹。你從來沒花過我的血做成的錢,你會好好的。”
我點點頭:“那媽呢?”
我哥含笑不語。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哥像往常一樣,仍然擔負著做家務的活兒。
只不過,他仍然在往米飯和水裡摻香灰,然後,放到我媽面前。
“媽,你吃。”我哥貼心的把米飯和水推過去,然後又推過去一碟鹹菜,“水有很多,喝完我還會給你倒的。”
我一聲不吭,埋頭吃我哥轉到我面前的燒雞。
我媽死死盯著面前的米飯和水,嘴唇嚅囁了好幾次,才把一句話說完整:
“女、女人是做不了供品的......”
“別人不會,但是媽你不一樣。”我哥給我把燒雞撕成小塊,“你可以的。”
我媽在原地愣了一會兒,然後把米飯和水都打翻了,躲回自己的房間裡去。
看到水濺到我的袖子上,我哥拿來毛巾給我一點點擦乾淨。
“沒事。小妹,你吃你的,我把飯端到房間裡去給媽。”他若無其事的站起來,又用香灰拌了一碗米飯和水,帶進了我媽的房間裡。
緊閉的房門之後,傳出了我媽的掙扎聲、尖叫聲和辱罵聲。她摔打了不少東西,但最後還是歸於平靜。
我豎起耳朵,聽見了她嗚咽的聲音。
這一切在我耳朵裡彷彿是天籟,我大口大口的吃我哥給我做的飯。
不知道為甚麼,我總是覺得餓。可能是以前根本沒吃飽過,也沒吃過這些好東西。我恨不得把桌上所有的菜都夾到碗裡,吃個一乾二淨。
我哥端著空空如也的飯碗和水杯出來的時候,我已經把桌上的東西都吃完了。
他憐愛的撫摸著我的頭,說:“慢點吃,哥給你做。裡面乾乾淨淨的,甚麼都沒有。”
1
冬寒捲過了村莊,院子裡的梅花漸漸露出了花苞。
我哥也學會了我媽在日記上做標記的方式。他撕下了一頁日曆,滿意的看著新的一頁上畫著的紅圈。
“小妹,今天就是確認咱媽有沒有被財神爺看中的日子了。”
我點點頭,推開我媽的房門,和我哥一起走了進去。
察覺到我們進來了,我媽用手擋著臉,尖叫著讓我們滾開。
她害怕自己的臉和財神爺長得一模一樣。
我哥走上前,粗暴地把她的手拉下來,然後提著我媽的衣領,把她拽到了光線明亮的客廳裡。
“媽,太好了,你被選中了。我就說過,你和別人不一樣,你可以的。”我哥塞了一個鏡子到我媽手裡,讓她看自己的臉。
“滾!滾!我不要!”我媽的聲音像一隻老烏鴉,尖銳而凌厲。
我哥突然冷了臉色。他穿著短袖和短褲,光滑的面板下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傷口,層層疊疊地交融在一起。
而那些傷口裂開了,從裡面湧出源源不斷的鮮血。
不僅如此,傷口還變成了人的嘴巴,依稀能看到牙齒。
它們一張一合的,居然發出了聲音。
“你不要?你為甚麼不要?小妹成績那麼好,她應該去繼續上學;我死了,應該有一塊墓地和墓碑;您死了,如果沒有錢,怎麼在底下買一棟一模一樣的房子?”
我哥自己的嘴緊緊閉著,像一條線。他身上的傷口不斷說著話,無數的嘴巴在他身上開開合合。每說一個字,就從裡面湧出鮮紅的血。
“沒有錢,你怎麼比得過慶嫂子?沒有錢,你去哪裡買你的化妝品、衣服還有包包?媽,你就同意了吧,我不會讓你覺得疼的。”
傷口還在繼續說著話,鮮血已經像河水一樣淹過了地板,浸溼了我媽的拖鞋。
看著我哥形如厲鬼的樣子,我媽跌坐在地上,濺起一片鮮血。
“你別殺我。”我媽的眼睛裡湧出淚水,她祈求地看著我哥。
“您同意了。”我哥沒接話,他只是舒心的一笑。
鮮血頓時從地板上倒流回去,鑽進了傷口裡。然後傷口迅速閉合,又沉到了我哥光滑的面板之下。
彷彿剛才甚麼都沒有發生。
我哥轉頭看向我,溫柔的問:“小妹,嚇到你沒有?”
剛才的情形確實很恐怖,但是我知道,我哥不會傷害我的。於是,我搖了搖頭。
“好。小妹,麻煩你去幫我拿一個碗,還有一把刀。”我哥輕柔地說。
11
我去買了很多補血益氣的食材回來給我媽做飯。
山藥、紅棗、阿膠和紅豆,每一樣都是我媽以前讓我買過的東西。
但是現在,我媽已經不能和我們坐在一起吃飯了。
我哥把她綁在了自己的房間裡,用細針將她全身扎滿了針孔,又將豬鬃一根一根插進去,讓鮮血緩緩順著豬鬃,一滴一滴的落下來。
我媽被綁在椅子上,而椅子放在一個很大的澡盆裡。
每一滴血,都會被澡盆接住。裡面放好了抗凝劑,我媽的血是不會凝固的。
做好了飯,我哥端著紅棗阿膠雞湯去餵我媽吃飯。
“多喝點,媽。補血的。”他一勺一勺的往嘴裡喂,就算我媽咬緊牙關不張口,我哥也能橫衝直撞的將勺子塞進去。
“這可是為了這個家。媽,您也要懂點事。”我哥用她以前的話來勸解她。
我媽的身體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澡盆裡的鮮血也一天比一天多。
她像是一個蒼白的紙人,起初還有力氣叫喊、辱罵和哭求,但現在,已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看著她身下的澡盆裡, 血液已經漫過鞋底。
我覺得這樣挺好的。她雖然被困在這裡, 但是我哥好吃好喝的供著他,又只是給她緩慢地放血。
當初我在地下室裡甚麼吃的都沒有, 而我哥被放血的時候新傷蓋舊傷,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皮。
我給她磕頭,求她放過我哥一命。
而她求我和我哥,只是嘴上說不要殺她。
相比之下, 我和我哥對她,已經非常仁慈了。
大概放了三四天,我媽身體裡的血才被放幹了。她如同乾屍一般乾癟,歪著頭被捆在椅子上,已經死去了。
死的時候,她那雙凹陷的眼睛還不甘地大大睜著, 臉上還帶著一絲痛苦而又解脫的微笑。
我哥蹲在她面前看了好一會兒, 說血還沒放乾淨。
於是,我哥去找鐵匠定製了一個鐵櫃子,裡面佈滿了長長的釘子。大小和寬窄,剛剛好夠塞下一個成年人。
我和他合力將我媽的屍體扛進去, 然後重重的關上櫃子門。
果然, 我哥說得對,血沒放乾淨。又有一些鮮血, 淅淅瀝瀝的從櫃子底下的小洞流出來, 淌進澡盆裡。
這個櫃子就成了我媽的棺材,被我和我哥丟到了洋房後面的院子裡。
她的血, 也被我和我哥加工加點的畫成了冥幣, 供奉到了財神爺面前。
我看著面前成摞的冥幣, 對我哥笑了:“哥, 我全都燒給你,一分錢都不會給我媽的。”
我哥臉上不見了從前的溫柔笑容,他只是有些蒼涼而又有些痛苦的看著我。
“小妹, 這些錢,是我和你用的。”
我哥說。
12
一直到這個冬天過去,才有人發現, 我們一家子都不見了。
“唉, 他們家不是剛修了一棟洋房嗎?聽說還給閨女嫁了個好人家。怎麼人都不見了?”村民們議論紛紛。
於是, 他們推開了我們家的門。
荒蕪的廢棄庭院裡,他們從那個鐵櫃子裡找到了我媽的屍體。乾癟的屍體彷彿蒸發了所有水分, 皮肉鬆鬆垮垮的掛在骨頭上。
滿頭滿臉、滿身體都是被鐵針貫穿的傷口, 還有些許凝固的鮮血。
村民們驚叫起來,紛紛跑出去報警。
等警察找到我們家以前住的房子時,終於在地下室裡找到了我的屍體。
經法醫檢測,我是被活活餓死的。
我和我哥站在驚恐萬分、竊竊私語的人群之外,看著法醫將我發臭腐爛的屍體抬了出來。
“哥, 有了這些錢, 我們能在底下過得好嗎?”我問我哥, “我還會吃不飽嗎?”
“不會了。”我哥摸摸我的頭,“之後我再給你找個先生,教你讀書。”
我朝我哥展顏一笑, 抱緊了手裡巨大的行李袋,和我哥一前一後的,消失在了春天的霧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