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家的媳婦又生了個大胖小子。
我娘望著我和妹妹的眼神,從落寞變為怨毒。
不久,聽說村裡來了個高人。
各家媳婦都偷偷跑去求生子秘方。
我娘回來的時候,臉上竟帶著痴迷般的欣喜……
1
那天,我娘破天荒地殺了一隻雞。
我和妹妹吃得滿嘴流油。
爹回家一看,破口大罵我娘敗家。
但我娘把他拉去偏房說了幾句話後,
我爹也換成了滿臉笑顏。
他第一次那麼慈愛地摸著我和妹妹的頭髮。
但我總覺得,他眼中透露出幾分詭異和精光。
後來我爹孃在隔壁屋說了好久的話。
次日一早,我娘就帶妹妹出了門。
回來時,妹妹舉著一根糖葫蘆跟我說,
“姐姐,你先吃。”
我嘴饞地望向那根紅彤彤的糖葫蘆,
但餘光卻看到妹妹臉上殘留的淚痕。
我娘拎回一個罐子,裹得嚴嚴實實。
從這之後,每天晚上我娘都會從那個罐子裡挖出一勺東西吃。
吃完她還會不捨地舔舔勺子。
落下一頓,我娘都會急得流出口水。
就好像……山上野獸聞到獵物的氣息那樣。
只是,我娘吃的那東西腥臭無比。
妹妹夜裡總是喊著身上疼,我將她抱在懷裡慢慢哄著才肯入睡。
沒幾日,我孃的那個寶貝罐子已經吃空了。
她像饞瘋了一樣,扯起妹妹就往外走。
我鼓起勇氣低聲說道,“娘,妹妹身上不舒服。我跟你出門吧。”
誰知我娘一巴掌將我扇到地上,“你個賤丫頭,別擋道。”
沒有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妹妹又被她帶走了……
我突然感覺鼻腔裡一陣溫熱,用手一擦,原來是流鼻血了。
在我們村這個乾旱的地方,經常會這樣。
再加上剛才為了妹妹著急……唉。
我匆匆用紙擦乾了鼻血。
趁家裡沒人,我偷著跑到孃的屋子。
那個空的玻璃罐子還在衣櫃上放著,我忍不住好奇把它拿了下來。
到底是甚麼東西,讓我娘吃得這麼上癮?
我一開啟,空瓶子裡還有陣陣惡臭傳來。
罐口處那殘留的像是……地裡的泥土。
難道我娘一直在吃土?
我用手指輕輕沾了一點碾碎,黑色的泥土在我手上,竟滲出幾絲血色……
這一次妹妹回來的時候,已經奄奄一息。
我娘眼裡只有拿回來的那個新罐子。
她一把擰開蓋子,迫不及待地將裡面黑紅色的泥土倒入嘴裡。
甚至還趴在地上去舔那些掉落的土屑。
我心疼地抱起妹妹,看著她蒼白的小臉和一旁瘋癲的母親,我無比地痛恨那個來我們村的高人。
沒等到妹妹的身體恢復,我家就傳來一個好訊息。
我娘又懷上了。
2
爹孃高興地拎著兩隻雞去感謝那位高人。
聽說他姓方,大人們都叫他方神醫。
我求爹孃留下一隻雞給妹妹補身體,誰知我爹皺著眉頭罵道,“一個賠錢貨,沒餓死你們就不錯了。”
說著,一腳踹向我。
看著爹孃離去的身影,我捂著肚子起身給妹妹熬米湯。
本以為娘懷上兒子之後,妹妹就再也不用遭罪受苦了。
誰曾想,我娘從方神醫那回來之後。
每日變本加厲地吃土。
沒幾日,罐子就空了。
我害怕地抱起妹妹往後山跑,可還是被我爹發現了。
妹妹從我懷裡被奪走。
再回來時,她像一個雪白的洋娃娃。
再無半分生機……
我娘足足拿了十個罐子回來。
她興奮起來,破天荒地跟我說了許多。
原來,這種黑土叫作血泥膏。
方神醫說了,只要不間斷地服下,保證她能生個兒子。
“這秘方果真有效啊,才吃了兩罐還就真懷上了。”
我娘撫摸著肚子,滿臉洋溢著笑容。
我計算著血泥膏的量,這遠遠堅持不到我娘生產。
既然如此,那下次充當原料的會是誰?
我和爹孃都心知肚明。
一想到這裡,我渾身的血液驟然變冷。
還記得去埋妹妹的那天,我看到她整個身體都慘白無色。
密密麻麻的針孔遍佈在她嬌嫩的面板上。
我不能坐以待斃。
村裡一連多出十來個孕婦,平時與我一起玩的女孩卻越來越少。
夜半,我偷偷跑出家門。
我們村的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血腥味。
自從方神醫來了之後,
整個村子都變得瘋魔了。
如今只有一個人能夠救我——餘嬸!
我下了決心之後,就朝著她家跑去。
3
餘嬸是年輕時嫁來到我們村的,會些醫術。
後來她男人意外墜崖死了,
從此她便一直寡居。
但餘嬸一個寡婦,在我們村說話卻很有分量。
那個方神醫來村裡之前,一直是她為我們村的人看病。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只要能讓她扳倒那個神棍,那我就安全了。
我剛走到餘嬸的院門口,就聽見裡面一片吵嚷聲。
“臭寡婦,看你還管不管閒事!”
隨後響起了猛烈的撞擊聲,我的額頭也跟著發麻。
餘嬸顫抖著聲音警告道,“你們別過來啊,我已經打電話了!”
裡面的人不知又隨手砸了甚麼瓶子罐子。
“還敢喊人?活膩歪了你!”
我聽見餘嬸好像被人掐住,只剩嘶啞的音節從口中呼喊出來。
見這架勢,我大喊道,“村長帶著人來啦!”
沒過一會兒,果然院子裡跑出來一個五大三粗的壯漢。
胳膊上滿是紋身。
我見過他,好像說是那個神棍的助手。
我見他走遠了,趕緊跑到院子裡。
一進去就看見餘嬸癱坐在地上大口呼吸。
她瞥了我一眼,問道,“剛才是你喊的?”
我點點頭。
餘嬸面無表情地衝我做個手勢,“進來吧。”
月光將餘嬸的身影拉長。
我還是第一次進餘嬸家的屋子。
剛進去,我便呼吸一滯。
牆上貼滿了黃色符紙,兩個貼著喜字的黑色櫃子立在房中。
裡面裝滿了藥瓶藥罐。
除此之外,只有一張老舊的破床,再無其他。
“怎麼?被嚇到了?”餘嬸慢悠悠地問道。
我立馬搖搖頭,雖說有點瘮得慌,但總比我娘吃血泥膏的樣子強多了。
可下一秒,我就後悔了剛才的想法。
餘嬸背對著我,緩緩轉過頭來。
我面前的那張臉,不是餘嬸。
而是一張遍佈疤痕的陌生臉孔……
望著那一條條扭曲詭異的傷疤,滿屋的符紙跟著一起飄動。
我終於忍受不住,尖叫了出來。
4
我捂住雙眼,蹲在角落裡不肯起來。
半晌,才聽到一聲輕笑,“好了不嚇你了,把眼睛睜開吧。”
我猶猶豫豫地睜開了雙眼,哎?
餘嬸的臉又變回來了。
她正對著鏡子,用碘伏擦拭著額頭的傷口。
“我不過是上個藥,瞧給你嚇得。”
我沒明白怎麼回事,忍不住問道,“餘嬸,剛才……那張臉是?”
只見她瞧瞧從面板上揭開一個角,下面居然還有一層面板。
原來是這樣。
這不是,戲裡唱的畫皮嗎?
“你這小丫頭,半夜跑到我這來幹嘛?”
我吞吞吐吐地說道,“我娘又懷了,那個臭神棍他,他說……”
餘嬸嘆了口氣,“他也給你娘吃了血泥膏是吧。”
她走過來一把翻開我的衣袖,仔細看了看。
我低聲喃喃道,“不是我,是我妹妹。”
“她……已經不在了。”
餘嬸罵了一聲造孽,隨後她沉思了片刻對我說,“以後你沒事就到我這裡來吧。”
“你剛才救了我,這事我來想辦法。”
我激動地連連點頭。
從這以後,我除了幹農活和劈柴做飯以外的時間,都來餘嬸這裡。
她會教我讀書念字,講一些有趣的故事。
而我孃的肚子也越來越大,她每天抱著那些裝滿血泥膏的罐子不肯撒手。
屋子裡整日散發著臭氣。
就在我娘只剩下一罐血泥膏的時候,我小心翼翼地湊過去說,“娘,我去方神醫那取藥吧。”
我娘滿意一笑,“算你這死丫頭有良心。”
當我把新的血泥膏取回來後,心裡控制不住忐忑。
我緊盯著孃的神色,直到她吃完露出一臉饜足。
我才真正放下心來,轉身往外走。
誰知,娘卻叫住了我。
“你等會兒。”
我背後一涼,戰戰兢兢地轉身,換上了一副不解的表情。
我娘掃視了我半天,“你把袖子擼起來。”
聽到這話,我乖巧地翻起兩個袖口。
右臂內側有一塊明顯的瘀青。
我娘滿意地點點頭,這才作罷。
一時之間,村裡的女孩們似乎都遇到了心軟的菩薩娘娘。
我們有著共同的默契和秘密。
當我向餘嬸道謝的時候,她卻不見怎麼高興。
只是恨恨地說了一句,“誰讓他們都該死。”
是啊,那個方神棍終於沒法子害人了。
我們都不用再當血袋子了。
誰知,就在這些女人們,一心希望肚子裡是個乖兒子的時候,
村裡出了件離譜的事。
5
王老二那懷孕的媳婦,竟像中邪一般不識人。
夜夜用頭撞牆。
緊接著,村裡的孕婦像是被傳染了似的,都和王老二媳婦一樣。
一到夜晚,就能聽見各家詭異的撞牆聲。
“咚”、“咚”、“咚”。
我爹怕傷了未出生的兒子,死死地捆住孃的手腳。
但她還是用力地把頭撞向地板,鮮血淋漓。
直到那個方神棍帶著助手趕來,給我娘打了幾針。
她才昏睡過去。
我第一次見到這個害死妹妹的人。
可這張臉我並不陌生,我見過他的照片,就在餘嬸家的抽屜裡……
村裡的孕婦吃過方神醫的藥後,
彷彿都回歸了正常。
我想起了那日方神醫從我家離開時,低聲嘆息對我說的那句話,“孩子,你們都被人騙了。”
難道,餘嬸一直幫我都是假的嗎?
可是,這些真假對我來說,似乎也沒那麼重要。
因為,我的妹妹是真的死透了。
我加快了手中鍋鏟的速度,
“娘,該吃飯了。”
我娘又恢復了精神,她得意地摸著肚子說道,“聽說那個餘寡婦還跑到方神醫家鬧了一場呢。”
“哎呀,怕不是看人家長的像她男人,想爬人家炕吧。”
我爹黑著臉吼了句,“閉嘴,別提她家的事兒。”
我娘只好悻悻地繼續喝粥。
餘嬸她男人,剛子叔。
始終是我們村裡談論的禁忌。
我也只是在小時候,偷聽到一些。
大家都以為,剛子叔是失足墜崖。
但我知道,那是假的。
6
因為,我爹就是殺害剛子叔的兇手之一。
當年我爹半夜回家,我偷偷從門縫裡看到了他渾身是血的樣子。
幾個同村男人,也是滿身狼狽。
第二天就傳來了剛子叔墜崖的訊息。
這個世界哪裡有那麼多巧合,只有人為。
但我不解的是,一向本分老實的剛子叔,為何會死於眾人之手呢?
也就是從那以後,餘嬸變成了一個潑辣能幹的女人,也是我們村唯一一個看病厲害的大夫。
村長都要敬她三分。
不知和剛子叔長相相似的方神醫,來我們村到底有甚麼目的。
他沒有拆穿我偷換了血泥膏的事。
只說以後會派人給各家送來。
而且不需要再帶女孩去換了。
但事情遠沒有就此結束,夜晚,我家院子裡總能傳來劈柴的聲音。
斧子刀起,刀落。
每一下不光像是劈在柴上,更像是落在我爹身上。
剛子叔生前,日日都去山上劈柴。
為此,他那時還有個外號,叫剛斧。
我爹每晚被這劈柴聲折磨得戰戰兢兢。
直到那個聲音再次響起,我爹嘴裡不停地念叨著,“是他回來了,是他!”
家裡破爛的窗簾突然飄動,
那劈柴聲越來越近,我爹蜷縮在孃的身後哭喊道,“你去找他們啊,去啊。”
“不是我一個人,是他們逼我的!”
我娘大約也知道爹在怕甚麼,她緊緊護著肚子,一把甩開我爹的雙手往外跑,“冤有頭債有鬼,可不關我們母子的事啊。”
就在這時,一道銀光閃進屋裡,我爹下意識地伸手扯住孃的衣裳。
極致的恐懼下,兩人的拉扯使我娘重重地摔在炕沿邊。
孃的慘叫聲劃破了村子的夜空。
滿地的鮮血讓我明白,我娘心心念唸的兒子,保不住了。
7
而我爹似乎還沒清醒過來,他無心再管地上妻兒的死活,整個人縮在角落裡。
喃喃自語些甚麼。
炕上積了一灘腥臊的黃色液體。
我看了眼爹身上那溼噠噠的褲子,心裡一陣厭惡。
我孃的兒子夢到底還是破碎了。
從她醒來知道訊息的那一刻,兩眼的目光就如同被熄滅了一般,黑暗又空洞。
面對著一個嚇傻的爹和一個痴瘋的娘。
現在我是他們唯一的閨女了,我肯定,會好好“照顧”他們的。
——
我再一次去餘嬸家裡的時候,她已經不再戴著那副人皮面具。
滿面疤痕的她呆坐在院子裡,見我來了,她抬起眼皮冷冷地說道,“你現在安全了,還來這幹嘛?”
此時餘嬸的樣子,和之前教我讀書識字的那個她,判若兩人。
餘嬸見我沒開口,繼續說道,“別裝了,我知道你當初為甚麼來找我。”
“現在你爹孃全廢了,沒人再能難為你了。”
我終於坦然地露出笑臉,“餘嬸,這事多謝你了。”
要不是從她這裡拿的那些致幻藥,我爹即使做了虧心事,那些裝神弄鬼的把戲也很難奏效。
這次來找餘嬸,是為了更重要的事。
8
因為害了我妹妹的兇手,不只有爹孃他們兩個!
我望著對面這個冷漠的女人,開口說道,“餘嬸,你用我們這些孩子給村裡的孕婦下藥,是為了給剛子叔報仇吧。”
聽到我這句話,她的雙眼露出一絲驚訝。
我走到餘嬸身邊,附身在她耳邊輕聲低語幾句。
半晌,她點點頭。
我就知道,餘嬸和我是一樣的人。
“所以,那個方神醫和剛子叔相似的長相,應該不是巧合?”
餘嬸慘淡的笑了笑,隨後說道,“哪來那麼多的巧合?”
“他們本來就是親兄弟,只不過剛子從小生活在農村。”
“而方海從小被人拐走。在城裡長大,讀了大學。”
我捕捉著餘嬸話裡的資訊,從我記事起,餘嬸就和村裡的婦女們一樣。
一年也出不了村。
她和方海是怎麼認識的?
想到這,幼年時的記憶浮現在我腦海裡。
那年臘月,村裡的女人們會一起進城買些年貨。
幾個嬸孃嘰嘰喳喳地算著人數。
不知是誰提了句,“今年咱們要不喊上剛子家的?”
我娘當時聽到這話,尋思半天說道,“這還沒兩年,等她生了娃再說吧。”
想起這些,我的心裡產生了一絲大膽的猜測。
“餘嬸,你知不知道這個方海來這裡,究竟是甚麼目的?”
餘嬸目光望向遠處的青蓮山。
那就是剛子叔被偽造成墜崖身亡的地方。
她緩緩開口,“你知道那個山裡有甚麼嗎?”
我疑惑地搖搖頭。
青蓮山平時也就是大家採山貨、砍柴的地方。
和其他山頭沒甚麼兩樣。
“剛子曾經跟我說過,他在山上劈柴時,發現了一個大秘密。”
“他說,很快就能帶我離開這個鬼地方。”
“可沒等到他把這個秘密告訴我,那些人就說他墜崖死了。”
“或許方海也是為了這個才來的。”
看著餘嬸提起故人的傷感不像是作假,我忍不住問道,“你不恨剛子叔嗎?”
“餘嬸你本來也不屬於這裡吧。”
她擦了下眼角的淚水,喃喃說道,“也恨過,但時間久了,我發現自己根本跑不出去。”
“剛子和村裡其他男人也不一樣。”
“可能這就是命吧……”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那座山,
村裡人和這座大山之間,會有甚麼秘密呢?
9
我知道有個人一定清楚。
我爹。
回家之後,我爹還是老樣子。
悶在房裡不怎麼出門。
整日裡胡言亂語,痴傻的像個孩子。
我走到他身邊,哄騙地問道,“我帶你去青蓮山玩好不好?”
我爹渾濁的雙眼彷彿有一瞬間的清明。
他懼怕地向後縮了縮,嘴裡不停地說著。
“不去,我不去。那是個吃人的地方我不去。”
我無奈地搖搖頭。
軟的不吃,只能來硬的了。
餓了他兩天之後,我爹終於願意給我帶路。
我倒要看看,青蓮山上究竟有甚麼古怪?
讓村裡的男人們,不惜殺了剛子叔。
還讓方海跋涉山路,來到我們村害人。
我跟著爹的腳步一路向山上走去。
山路難行,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天空已經蒙上了一層暮色。
我爹害怕地指了指前面的山洞說,“就是那了。”
說完,他再也忍受不住內心的恐懼。
拔腿就向山下跑去。
我看向前方的山洞,在天色的映襯下有些朦朧。
洞口還殘留著一些燃盡的柴堆。
我想起慘死的妹妹,咬咬牙朝著山洞內走去。
洞內黑漆漆的,我隨手撿了個火把點燃了。
這山洞看起來荒廢許久,潮溼和陰暗的四壁上,長滿了苔蘚。
一股難聞的氣味從洞穴深處傳來。
地上有兩個開啟的箱子,這箱子看起來倒是貴重,上面雕刻了繁複的花紋樣式。
只是裡面早已空無一物。
我將腳步聲放輕,繼續朝裡面走去。
前面似乎有甚麼東西阻擋了去路。
我舉起火把慢慢靠近,想瞧瞧是甚麼。
10
沒想到,一個巨大的佛面映在火光中。
那佛像的雙眸緊緊地盯著我的雙眼。
陰鷙可怖。
我被嚇得連連後退幾步。
這裡怎麼會有佛像?
那佛像下方,有個小洞。
只能彎身透過。
我費力地舉著火把,鑽過那個小洞時,隱隱地看到,那佛身下方有幾抹暗沉的血色。
鑽過小洞,是一個內室。
我隱約地聽到有人說話,仔細查詢了半天之後。
發現地上有塊木板十分突兀,我輕輕掀開。
果然,說話聲就是從地下傳來的。
“方醫生,這已經是第 9 號樣本了。還是沒有進展嗎?”
這聲音我聽過,就是那個曾經和餘嬸動過手,方海身邊的壯漢。
緊接著,方海開口了,“我說過,只是與你們合作。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解開血液罕見病 cspd 的難題。”
“你們想要的東西,非我所長。我只能盡力。”
“村裡有人起了疑心,小余的執念也不肯放下。”
“我能獲得的樣本,越來越少了。”
我在上面聽得一頭霧水,難道這個方海來這裡,真的是來治病的?
可是下方傳來的陣陣血腥味,還是讓我無法消除疑心。
就在這緊張的時候,我的鼻血又不爭氣地流出來。
慌亂中,我不小心碰倒了地下室的蓋板。
那壯漢聽到聲音,迅速反應過來,“誰在上面?”
我趕緊朝山洞外跑去,一口氣回到山腳下才停下。
氣喘吁吁的我,剛走回村裡就聽見有人淒厲地大喊。
“這……這是個怪物啊!”
我順著村裡人的腳步,一路來到了王二家門口。
裡面傳來了新生兒的哭聲。
我算了下日子,和我娘一起吃血泥膏懷孕的那些人。
也都到了產子的時候。
本應該喜悅的王家人,此時都滿臉驚恐。
村裡的產婆趔趄跑到門口,口中還在唸叨著,
“怪物,生了個怪物啊……”
我悄悄溜進院子,來到王二媳婦生孩子的屋子。
之間那女人癱在炕上,身下滿是鮮血。
一旁為新生兒準備的搖籃裡,似乎有東西在動。
我趁著沒人一把掀開了籃裡的紅蓋布,
下一秒就被嚇得驚叫出來。
11
籃中是兩個嬰孩還粘帶著血跡的身體,
可是,兩個小身體上卻只有一顆頭……
果真是,怪物。
我剛想往外走,就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衝進來。
是我娘。
她不知從哪兒聽到這個訊息,順著哭聲就將搖籃裡的嬰兒抱起來。
一邊拍著一邊說,“好兒子,娘來了不怕啊。”
村裡人都跟進來,想拉走我娘。
誰知她卻死死都不肯放手,“別想搶走我兒子,這是我的兒子!”
直到方海匆匆趕來。
我娘似乎認出了他,舉著懷中的嬰兒說道。
“神醫你看,我生了個兒子。”
方海瞧著那詭異的嬰兒,連連搖頭。
給我娘打了兩針之後,終於從她手裡奪下了孩子。
我正要帶著娘回家,卻被方海叫住,“小姑娘,你跟我過來。”
待我們走到後院無人處,他一張口就點破我的秘密。
“剛才在山洞中的人,是你吧?”
我全身戒備地看著他,沒有吭聲。
方海笑著解釋道,“我也是剛才聞到了你身上沾染了山洞裡的味道。”
“你是不是一直認為,是我害死了你的妹妹?”
既然他承認了,我也不再偽裝。
帶著滿目的仇恨望向對面的男人。
方海一臉正色地說道,“如果我說,我是為了救你妹妹。甚至是為了救這個村子呢?”
我見他這副虛偽的樣子忍不住罵道,“你放屁,救人能把我妹妹渾身的血抽乾?”
“救人能給全村的孕婦吃那種血泥膏?”
聽我提到了妹妹,他的眼中露出一抹愧色。
“我是真的想救人,但沒想到之前驗證的換血法子不管用。”
“再說任何試驗都是需要犧牲的,你妹妹是在幫我攻克難題。”
“那血泥膏不過是個噱頭,裡面是我研製出的新藥。”
我按捺住心中的氣火,問道,“那為甚麼吃了你的那東西,她們就都懷孕了?”
方海看起來有些困窘,“我只不過想快點驗證結果,裡面放了些排卵藥。”
“你們村的人都患有不同程度的血液病,能透過母體遺傳。”
“我將新藥摻在裡面,本來想斷絕這種傳播,沒想到……”
聽到這種話,我忍不住向他吼道,
“沒想到最後生下一個怪物?”
“方海,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無論你說甚麼,我妹妹也不該成為你實驗的犧牲品!”
說完這些我扭頭便要離開。
方海激動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你有沒有想過,這些孕婦不只吃了我一個人的藥。”
“還有,你們村為甚麼會患上這種病?”
我沒有再回應他,
但心底卻一陣發寒。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
村裡男女老少總是動不動流鼻血的呢?
12
村裡孕婦接二連三的生了,整個村子都因此籠入到恐怖的陰霾裡。
那日我見到的嬰兒還不算是最嚇人的。
有的孩子出生就沒了半邊臉。
還有的孩子四肢都萎縮成一個肉疙瘩,只剩下身體在扭動哭泣。
但無一例外,他們出生後,沒有一個活過七天。
村裡的老人們都說,這是遭了詛咒了。
可我卻在想,這不過是有人跟我一樣在討債罷了。
生下畸形兒的那幾戶人家,我都很熟悉。
他們家裡的男人,在我年幼時經常來家裡找我爹。
我還記得,剛子叔“墜崖”的前一晚。
和我爹一起渾身沾滿血跡回來的,正是這幾個人。
事到如今,方海和那個壯漢不敢再住村裡。
早已不知所蹤。
我再次來到餘嬸家,看著面前的女人,誰又能想到村子裡所發生的事情。
都出自她之手。
我拿紙輕輕擦了一把鼻血,對著餘嬸說道,“害了剛子叔的那幾家,拜你所賜都得到報應了。”
“如今,你是不是該告訴我。這些到底是怎麼回事?”
餘嬸抱著剛子叔的相框,仔細地擦了擦。
從她的口中,我終於得知了整件事情的原委。
13
原來,餘嬸當年果真是被人販子賣到我們村的。
好在她沒有被賣給我爹這種男人。
剛子叔識字,讀過幾天書。
所以即使他老孃花錢給她買了個媳婦。
剛子叔也一直對餘嬸客客氣氣,每天踏實肯幹地劈柴賺錢。
每日的相處,也讓他明白餘嬸始終想逃離這個地方,這個封建的村子。
所以剛子叔拼命地劈柴掙錢,就為了帶著餘嬸去城裡生活。
青蓮山上的那個山洞,就是他在劈柴時發現的。
本以為箱子裡的財物是天降恩賜,沒想到卻成了催命符。
因為這個秘密,被我爹他們發現了。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剛子叔不肯將財物均分,最終死在村裡人手裡。
我看著手中沾著血跡的紙,忍不住插嘴問道,“因為那幾個該死的人,所以你就給整個村子長年下毒?”
一說到這裡,餘嬸癲狂地笑道,“該死的豈止是他們,是這整個村子!”
“當年我不是沒有嘗試逃跑,連剛子都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放我走。”
“誰知道卻被村裡人抓回來。”
餘嬸撫摸著懷裡的相框,聲音逐漸沙啞,“村裡的人都讓剛子教訓我一頓。”
“他不肯,全村的人就一起逼他,生怕其他被賣到這裡的女人都跟我一樣逃跑。”
“我這張臉,就毀在那些人手裡。”
怪不得,我記得小時候。
我娘和那些村裡的女人,總是有意無意地看著餘嬸行蹤。
但凡她往村口走,就會有人跟上前去。
村裡的每個人,都是鎖住餘嬸的枷鎖。
“村裡那些人,還總是指望著我治病哈哈。”
“他們這些蠢貨卻不知道,一直是我在水裡下毒。”
的確,有時候報復並不是給對方一刀。
而是看著他們一點一點的慢慢死去。
就如同我爹孃現在那樣。
“所以,那個方海就是為了這種病才來村裡的嗎?”
這個問題,也是我今天來這最重要的目的。
14
聽了餘嬸的話,我才知道。
原來,方海不只是剛子被拐的兄弟,更是她大學時的師兄,她和他都是學醫出身。
只是方海讀書時,就性格偏執。
一心鑽研血液方面的罕見病。
直到他那次偶然來到我們村裡,發現了這裡有這麼多的實驗物件。
為了尋求村民們的配合,方海假借生子秘方,讓各家都提供孩子給他研究。
抽血,換血……
所有在外界無法得到批准的專案,在這裡他可以為所欲為。
沒有人在意這些女孩的死活,甚至還會感謝他為家裡減少了負擔。
要說這方海,也是有幾分本事。
沒多久,他就發現我們村是被人下了毒。
但他沒想到,下毒的人是曾經的師妹。
更沒想到的是,師妹這麼做是為了他的親弟弟報仇。
但方海對專業上的痴狂,早已不顧其他。
他一次次地進行人體實驗,就是為了找到這種病的解法。
可餘嬸怎麼能讓他破壞多年的計劃。
聽到這裡,我也大概明白方海如今身在哪裡。
山洞裡那個地下室,八成就是他做實驗的地方。
“當初你答應給我的東西,沒有忘吧。”餘嬸看著我說道。
我將手中的袋子扔給她,“這裡面,就是我爹他們當年換下的衣服。”
這些東西一直藏在我家地窖裡。
餘嬸抱著那個袋子,流下兩行清淚,“剛子,老天保佑啊。這些證據都還在。”
餘嬸轉身走進屋子,拿出我要的麻醉劑和其他針劑。
“方海身邊的那個男人應該是個盜墓賊,身手利索。你要小心。”
我點點頭,準備離開。
在離開之前,我還是忍不住盯著餘嬸說道,“裝了這麼多年,很辛苦吧。”
她以為我在說為剛子叔報仇的事,抹了把眼淚說道,“為了能報仇,等再久我都願意。”
“我是說,裝著愛剛子叔這麼多年,很辛苦吧?”
餘嬸抬起頭,神色不明地看著我。
聽起來這是個至死不渝的愛情故事,可是她虛構的背景錯了。
被拐賣的女人,怎麼可能愛上買她的男人?
我清楚地記得,之前在她家的抽屜底下。
看到過一張剛子叔的照片。
下半身被尖筆戳穿了無數的小洞。
牆上那些符紙的圖案,我拿給村裡老人看過。
都是鎮壓枉死生魂的。
更何況這件事裡,她避開了兩個重點。
山洞裡的那些財寶,究竟到了誰的手裡?
至少我家一直過的慘淡,其餘幾家也都差不多。
還有,按照餘嬸的敘述。
這整件事情,她怎麼會像是親臨現場一般清楚?
只有一個可能,那天她偷著跟到了山洞附近。
並且拿走了那些箱子裡的財寶。
我深深地最後看了餘嬸一眼,轉身離開。
至於那天尾隨剛子叔上了山,
究竟是想殺了他,還是別的甚麼。
也只有餘嬸自己心裡清楚。
等到這件事情解決完,再沒有人能將她困在這裡了。
15
我回到家中,給爹孃餵了米粥。
看著他們昏睡的樣子,心想這樣送他們離開,會不會太便宜了。
但我沒有時間了。
我拿起準備好的東西,走向了青蓮山。
到達山洞門口的時候,我朝村裡望去。
昏暗破敗的村落裡,有一處火光沖天。
我心裡默唸:妹妹,願下一世我們都能遇到愛自己的父母。
我再一次走進那個神秘的山洞。
按照餘嬸教的辦法,不一會兒,迷煙就湧向地下室。
聽到兩次倒地聲後,我戴上一個簡易的面罩,順著梯子爬了下去。
在一片白茫茫的煙霧下, 我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畫面。
一切都是那麼驚心駭人。
一個桌子大小的土坑裡, 密密麻麻地堆滿了兔子和老鼠的屍體。
有些沒了頭,有些只剩下骨架。
殘留的皮毛上滿是血跡。
上面灑了層層石灰。
而另一邊, 幾個器皿裡裝滿了血液。
各種導管纏繞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奇怪的裝置。
桌子上有幾個厚重的筆記本,上面記錄了各樣資料。
一旁的手術床上,我甚至還能看到有幾抹血色的抓痕。
我的妹妹, 當初就是躺在這張床上嗎?
看著地上的兩個始作俑者,我的指甲緊緊地嵌進手心裡。
16
等他們兩個人醒來的時候,早已被我捆住手腳。
方海看著自己被固定在手術床上,恐懼地掙扎。
嘴裡的嗚嗚聲,讓人實在煩躁。
我剛拿出他口中塞的棉布。
就聽見他說道,“你真的誤會我了, 你應該去找小余報仇。”
“就算沒有我, 你妹妹也活不了兩年了。”
“我是為了救更多的人才這麼做。”
我看著他這副義正詞嚴的面孔,無比噁心。
我冷冷地看著他說道,“我現在做這些也是為了消除你的執念,也算是救你。”
“所以, 你要乖乖配合噢。”
我拿起匕首, 劃開了方海的兩個手腕。
鮮血滴落的聲音,無比清晰。
沒有甚麼比聆聽自己的死亡過程, 更美妙了。
方海沒想到我敢來真的, 他破口大罵道,“你妹妹是被你爹孃送來的, 沒有人要的小孩給我做實驗有甚麼錯?”
“她應該感謝我才對!”
“是我讓她這種人有了價值!”
我拿起他記錄資料的筆記本, 笑著說道, “所以, 如果你快點上路。或許還能碰見我爹孃。”
說完,我當著方海的面,將他那幾本資料, 一張張撕成碎片。
看著畢生心血在眼前被毀,地下室中響起了野獸般的怒嚎。
還有一個人,我看著眼前面露兇色的壯漢, 突然想起一旁土坑後面的小門。
門上有幾個古朽的文字。
我認不太全, 但只要認得上面的“違者, 死”就足夠了。
村裡的老人們常說,
有些墓裡的瘴氣是致命的。
這個墓主已經在外室留下了幾箱財物, 但還是低估了人的貪慾。
這個壯漢一直沒有進這扇門, 想來是在等方海研究出破解之法。
那我今天就做件好事,送他進去吧。
當我把人費力地推進去之後,自己也快累得虛脫。
我靠著這扇門緩緩坐下。
入口上方傳來了警笛聲。
餘嬸把時間掐的正好。
這裡的所有人,都要接受審判。
包括我。
手術床上的方海早已經不再喊叫。
鮮血染紅了地面上的碎紙屑。
像是從泥土裡,掙扎而出的花朵。
吸入瘴氣的我, 視線越來越模糊。
這一刻我彷彿看到了, 從前帶著妹妹去田間看過的花海。
枝紅色的茶花, 隨著微風飄落。
妹妹伸著小手,咿呀地喊著,“姐姐, 花花。”
我笑著折下一朵山茶花,插到妹妹的髮間。
牽著妹妹的手,我們沿著鄉間的小路越走越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