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給生不出男娃的大伯母借“子”運。
我每日被蠱蟲烈骨蝕心。
等到九九八十一天後,成為紙嬰的活染膏。
算命的說,將染好的紙嬰搗碎服下,就能生下兒子。
他們不知道,這樣懷上的孩子,是生不下來的。
1
“哇”地一聲,我呱呱墜地。
在我被抱出來的時候,我大伯母搶先一步問穩婆。
“是男娃,還是女娃?”
穩婆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塊。
“恭喜啊,大柱他爹,是個女娃哩!”
因為我媽生了三個兒子,連穩婆以為我家想再多要幾個女娃。
畢竟,生女娃能給家裡的男娃湊彩禮或者換親。
這是鄉村的規則,尤其是更為貧困的鄉村。
我除了有三個哥哥還有兩個姐姐。
但都被我爹孃拿去換彩禮了。
她們被這片吃人的土地榨乾了所有的價值。
最後連骨頭都沒剩。
我大姐死在了大年三十一家團圓的日子。
死在了她最親的奶奶、爹、娘和哥哥手裡。
那一年,莊稼收成不好,我家連鍋都揭不開。
碰巧我大哥把女朋友帶回來過年,女方就一個要求。
要一萬塊錢彩禮。
可就是這區區一萬塊錢,買了我大姐的命。
2
當時媒婆介紹來介紹去,我爸媽都不滿意。
最後是隔壁村意外橫死要配冥婚的那一家給的彩禮最多。
足足有一萬兩千塊。
這一萬兩千塊足以把我爹孃砸暈。
我爹孃在大伯一家攛掇下很快同意了。
大姐“出嫁”那天,爹孃還特地給她買了新花襖。
大姐穿著,可好看,可喜氣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爹孃罕見地給我大姐的碗裡添了個荷包蛋。
要知道,家中除了我,我的兩個姐姐是沒份吃肉的。
我姐命大,吃了有毒的荷包蛋還沒死。
她還沒來得及跑出去求救,就被他們活活勒死了。
大姐是穿著紅色的壽衣在一個大雨天出嫁的。
二姐和我見證了一切。
她牢牢抱緊我,說大姐走了以後她會好好保護我。
可是我沒想到就一年以後,二姐也走了。
跟二姐結婚的這個男人是個鰥夫,早年死過一個老婆。
不過家裡是做木匠的,有點家底。
我二姐長得漂亮,求親的人踏破了門檻了。
誰家出得高,誰就可以買下她。
老鰥夫“力壓群雄”以兩萬彩禮“拔得頭籌”。
二姐出嫁前見我難受,還安慰我。
“至少我嫁給她,以後就不用餓肚子了。”
我鼻子一酸,撲進她懷裡。
“秀秀,別哭了,以後姐還是時常可以回來看你的啊。”
我纏著姐姐要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可是,姐姐啊姐姐,你怎麼就失約了呢?
二姐死訊傳來那天,我眼皮跳著厲害。
我們趕過去時,那個鰥夫竟敢說我二姐是自己跳河死的。
我爹孃本來還想替二姐討個公道。
但當他們鰥夫給補償金有整整兩大沓,他們就閉嘴了。
可是二姐下葬之前,我偷偷去看過。
二姐分明是被打死的。
3
但其實我應該是我爹孃最期盼出生的四兒子。
只是因為村裡的先生說。
“你弟妹要是生個男娃,你抱過來養,養個兩三年,沾沾“子”運,說不定還有希望生得出來。”
可惜了,我是個沒把的。
我的出生,不僅讓大伯母一家失落。
我爹孃也挺失落的。
因為大伯母一家給他們約定好,只要生下男娃給他們家抱回去,就給我爹孃兩萬塊錢。
大伯母唉聲嘆氣。
“這也沒說是個女娃該咋辦啊。”
於是她和大伯父又去問村中那位獨眼的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摸著他的羊鬚鬍,告知了方法。
“是個女娃…倒也不難辦…”
他遞給大伯母一個黑糊糊的瓦罐。
“每天給這裡面的東西用公雞的睪丸還有其他生肉喂到通身發亮為止,然後用辦法把它引進你侄女體內,九九八十一天之後,每日取一小盅心頭血作為紙嬰的染膏。紙嬰再與符紙一同搗碎服下直至有孕即可”
這個邪術還有個好聽的名字叫紅嬰引子。
大伯母掀開一點蓋子,裡面是正在慢慢蠕動的蠱蟲,兩顆豆大的小眼紅得很。
大伯母看一眼罐子又看一眼獨眼先生,有點猶豫。
“大師,這個鑽進人腦裡,不會死吧?”
4
說起來也奇怪,最近我奶卻總端著一盤肉鬼鬼祟祟去柴屋裡。
她前腳剛端進去後腳就逛著盤子出來。
“難道,奶奶自己偷偷吃肉?”
有一次我趁奶奶去完柴房忘記鎖門就偷偷貓進去看看有何方神聖。
媽耶,罐裡頭那坨狠狠的東西正露著獠牙大口大口的啃噬著生肉。
我心裡打了一哆嗦,我奶這是養了個啥玩意。
碰巧那物吃完了肉,對我兩眼放著精光。
我不敢再看了,拔腿就跑,我從來沒跑這麼快過。
自打那以後,我都離柴房繞著走。
有一次我還聽到我奶唸叨,都餵了這麼多肉了,咋還不得行。
不過還是出事了。
那天一早柴房就傳來陣陣慘叫,是我三哥的聲音。
我趕過去時,我三哥的臉只剩半張了,血淌了一大攤。
原來是我三哥饞肉了,便偷偷趁我奶不注意溜進了柴房,他湊近時。沒想到就被那物撲上來,啃掉了半張皮。
我被嚇懵了,在床上躺了一天才回魂。
就在我哥被咬後第二天,我大伯父大伯母就趕回來了,給我爹孃賠了幾千塊錢。
不過我奶好像並不為她孫子慘狀而擔心,而是拉過大伯父大伯母,喜不自勝,露出一口黃牙,唾沫橫飛地說。
“老大家的,成了!”
5
直至我五歲了,我的大伯母還是沒能生出娃來。
這次回來的她看我的眼神由開始由最初的不忍慢慢轉變為渴望的瘋狂。
有一天晚上,我聽見爹孃和大伯母一家在商量著些甚麼。
“我出錢養了她那麼多年,也該到她報答我們的時候了。”
在我五歲生日那天,爹孃竟然罕見地去鎮上買了個蛋糕。
我模仿著其他小夥伴許願的樣子,雙手合十
許完願,我吹滅了蠟燭的光。
也意味著即將迎來我最黑暗痛苦的人生時刻。
第二天,我就被大伯父大伯母接去了他們縣城的家。
一到家他們給了一根棒棒糖給我。
“秀秀,你願意幫大伯父大伯母一個忙嗎。”
我拆開糖紙,滋滋地喊著糖口齒不清說道。
“大伯母你們就說吧,秀秀能幫你們的一定幫。”
大伯父拿來那個瓦罐,裡面赫然就是那個怪物,不過和之前不一樣的是,它從前只是黑,現在是黑得發亮。
看到這玩意,我瞬間想到我哥那半張空空的臉。
我嘴裡的棒棒糖馬上不香了,我很抗拒害怕這個玩意。
我丟掉糖,跑到門口,跳著努力夠著門把手。
我大伯父大伯母的聲音猶如話本里厲鬼般恐怖。
“秀秀,你以為你還跑得掉嗎?”
6
我被五花大綁,動彈不得,那蠱蟲就順著我的耳朵一滑溜就進去了。
好疼,我感覺到它穿梭在我腦子的各個角落,正咧著牙吸我的血。
像有千萬只百足蟲啃吸我的腦幹,這種鑽心蝕骨的疼讓我想撞牆去死,可是我動不了。
今後的每一天,我都生不如死。
而且我的秉性跟那怪蟲越來越像,我不再吃熟物,改吃生肉喝生血。
頭越疼我吃得越多,這樣我才會舒服一點。
有一次,我疼瘋了,把伸進來投餵的手硬生生撕下一塊肉,上面還沾著新鮮的血,對我來說這是最美味的食物。
這樣的日子,我竟然足足過了八十一天。
也就是我命硬,居然捱過去了沒有死。
解蠱那天我吐了一大攤黑血昏死過去。
醒來以後,伯母給我端了一杯鮮牛奶。
“秀秀,這個是補身體的,多喝點。”
我不再信任他們,可是我拒絕不了。
喝完牛奶以後,我就昏昏沉沉的。
但我沒完全睡著。
半夜,我的大伯母和大伯父躡手躡腳走進來。
手裡還拿著一把鋒利的小刀和一個小盅。
她們剜開我的眉心,我輕輕嘶了一聲。
這疼,還不及之前的十分之一。
秀秀,要記住這些疼,將來十倍奉還。
7
我被取了心頭血,足足有一小盅。
下一秒,我就被戴上了泛著銀光的手銬。
他們滿意於我的偽裝的乖順。
“秀秀,只要你乖,等伯母順利有了小弟弟,我們送你回家。”
我惡狠狠地想。
是嗎?等你們順利有了小弟弟,我就送你們上西天。
那染上色的紙嬰彷彿活了似的。
尤其是那雙大眼,正直勾勾盯著大伯母。
之後,紙嬰同符紙一起被搗碎、飲下。
我困在房間中閒得無聊的時候就哼媽媽小時候給我唱過的民謠。
割心頭血的時候我唱,染紙嬰的時候我還唱。
他們不知道,橫死的嬰兒孩子最離不開母親,我是在招魂呢。
很快,大伯母就有孕了。
大伯母吃得很多,尤嗜生肉生血,和我之前一模一樣。
她卻不知道飽似的。
“孃的乖兒子,多吃點,長得大大的。”
她的肚子比尋常人的要大,要黑。
連帶著她的雙眼也隱隱泛出紅光。
在大伯母的胎平穩之後。
我就被送回鄉下。
我爹孃的眼中有愧疚、有心痛但偏偏沒有後悔。
畢竟這兩萬塊錢關乎到我三哥能不能娶到媳婦。
犧牲一個不值錢的女兒,換來一個能傳宗接代的兒媳婦,是筆賺翻了的交易。
不過我不需要他們愧疚,我只要她們為我、為姐姐們血債血償。
很快,我計劃的第一環就開始了。
我大伯母死了。
8
在她產下一個男嬰的死胎之後。
那個死胎我曾遠遠看過一眼,竟是睜著眼的。
而那一雙眼與大伯母日日服下的紙嬰如出一轍。
渾身黑紅黑紅的,跟平常的死胎完全不一樣。
不過,我早就知道。
這樣得來孩子怎麼可能生得下來呢?
大伯顯然也被這個死嬰嚇到了,連葬禮都沒辦。
就忙不迭地又拜到獨眼先生門前。
獨眼先生閉眼沒有看他。
“你們家是不是死過三個嬰兒,還是三個女嬰。”
大伯父一家不是沒有孩子,只不過,女娃算不上人罷了。
“你和你妻子狠心地殺死三個女兒,還設下陣法讓她們為了你的財運永世不得超生,你們這是報應啊。”
大伯父差點就給獨眼先生跪下了,他眼睛瞪得老大。
“先生,我知道錯了,你救救我。自從我老婆死了之後,我每天都夢見她和四個孩子來找我索命。”
獨眼先生拂手送客。
“你造的孽太重,也悔悟得太遲,你走吧。”
大伯父吃了閉門羹之後,差點瘋了。
唉,大伯父我才翻翻手腕你就要受不住了嗎?
不過這世上總有為了財不怕死的人。
新找的大師提了一隻鳥籠來,籠中的鳥跟我們農村的沒有區別,至少我看不出來。
他從袋中取出一竹片,把竹片插進鳥的雙翼,把鳥扔到祖宅屋頂,鳥兒朝祖宅的東南方向爬叫。
大師在東南方向挖出三具骸骨,是我三個堂姐的。
他取出十二顆桃木釘,每具骸骨上肩骨釘兩顆,腳骨釘兩顆,又將三具骸骨層疊以放,這最陰狠的鎮壓術——疊冤骨。
勉強鎮壓了作祟的亡魂。
沒過兩天,大伯父又意氣風發起來。
我笑了。
他是不是得意的太早了?
6
他哪知道那天他和大師走後我又把堂姐們的骨頭挖了出來,一顆一顆地把釘子撬出來。
不僅如此,我還秉承著不浪費的原則把釘子釘在來有大伯名字和八字的紙上,把它們一塊埋了回去。
很快,大伯母屍骨還未寒,大伯父就風風火火地娶了就第二任大伯母。
第二任大伯母是一個很溫柔善良的人。
相比於第一個大伯母我更喜歡這個大伯母。
所以我時常給她哼了我新學的小曲兒。
很快,第二任大伯母就懷孕了。
大伯父大擺宴席,喝得酩酊大醉,他顯然忘記以前的教訓。
“都是以前那個掃把星害得我沒個兒子。”
“這不換了一個,馬上就有了!”
他醉醺醺地摸上二伯母顯懷的肚子,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
“這一胎一定是大胖兒子。”
大伯父說完轉回頭繼續和各位叔伯親戚聊天喝酒。
他沒有看到大伯母眼中一閃而過的嘲諷。
我不理解,十分不理解。
之後有幾次我也曾問過大伯母,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她只是笑笑撫摸我的頭髮,並不回答這個問題,只說。
“秀秀,你是女孩,以後一定要好好讀書,長大了才有出息。”
她的眼中絲毫沒有即將為人母的喜悅。
不知道為何,我隱約覺得這一胎就算我不動手,大約也還是生不下來。
果不其然,就在大伯母要到臨盆之期的時候。
不出意外的,她流產了。
這次,更為詭異的是。
大伯母流下的不是一個成型的胎兒。
而是六塊血淋淋的肉。
不多不少,正正好好。
7
大伯父徹底瘋了。
他每天要麼跑到第一任大伯母和幾個嬰孩的墳地上磕頭,一磕就是一整天。
要麼就抱著墳瘋言瘋語。
“春英、大妮、二妮、三妮啊,我該死啊,是我害死你們…我是畜生,我豬狗不如。”
說到動情之處,還狠狠地扇了自己幾個巴掌。
第二任大伯母突然就消失了。
後來我才從爹孃口中得知。
原來她並不是心甘情願嫁給我大伯父。
而是她的孃家人為了收彩禮給她大哥治病,“無奈”將她“許”給大伯父。
據說為了報復,是她將我那三個堂姐的冤魂招回來的。
我爹孃還是不忍心。
把我瘋了的大伯父接回家中照顧。
到了第二天早上,我爹孃去給大伯父送飯。
發現他已經涼了,昨晚大半夜涼的。
眼睛瞪得大大的,他是被活活嚇死的。
大伯父真是不禁嚇,我不過是跟他說了一句。
“爸爸,我和兩個妹妹死的時候都好疼啊,媽媽已經下來陪我們了,現在——該到爸爸你了。”
說完我便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房間地板上還有除了我刻意散落了一地的紅紙嬰孩還有幾個不知道是誰的血掌印。
這是我對其他人的一個死亡預告。
聽我村裡人說,大概是我的前任大伯母和幾個孩子來找大伯父索命了。
我回到家,默默地燒掉了沾滿了血印的白衣。
我捏緊了手中剛剪好的紅紙嬰,笑了。
“大伯已經遭天譴了,奶奶、爹、娘、大哥也應該到你們了。”
8
我家最近真是白事辦完一件又一件。
村裡的人雖然嘴上不說,心裡都覺得我們家晦氣。
路過我們家門口都繞著走。
我爹孃也怕了,又求到獨眼先生那。
獨眼先生嘰裡呱啦唸了幾句,就把我爹孃請回了。
第二天,獨眼先生牽來一頭獞子,並遞它一把刀,那獞子自刎其舌,以舌血畫符數十張,又去取旺之香火嚼之,只見那獞子口鼻冒煙,橫衝直撞,朝我身上狂吠。
獨眼先生了然,焚符退神,獞子即醒。
“你們家沒有其他的鬼祟,是你們家這個小女兒招惹了不乾淨的東西,被鬼魂上了身。”
我爹孃和我奶即刻變了臉色,張牙舞爪地說要把我這個害人精打死。
我更恨了,在他們眼裡,女兒不是人,只是可以隨隨便便打死的東西。
獨眼先生攔下他們,要把我帶回他那施行送鬼術便可恢復正常。
我被帶回來獨眼先生的小院。
他燃了一張符紙,將紙灰融入一顆碧玉珠中,那碧玉珠內閃過一道黃色的瑩光,遞給我。
我驚訝於它的神奇,端起來左看右看。
“你們家欠的血債太多,怨氣沖天的冤魂積蓄的力量,哪怕我的師父出山,也未知結果。”
“不過她們不恨你,相反她們還想見你一面,雖然她們沒有壞心,不過人鬼殊途,還是會傷害到你的人元。”
“這顆碧玉珠,你晚上睡覺的時候含在嘴裡,誰叫你都別出聲。知道嗎?”
我點點頭,把它當寶似的揣在懷裡頭。
獨眼先生就以我已恢復正常為由把我送回去了。
我剛到門口,就聽到我爹我罵我晦氣。
我裝作沒聽到,就回房間剪紙嬰去了。
晚上,我將一大摞紙嬰用燈籠裡的燭火焚燒了,又將兩顆紅彤彤的燈籠掛在家門口兩邊——這是招魂最有效的形式。
“大姐二姐,你們許久不回家了,小妹幫你們照亮回家的路啦。”
9
平靜地過去了兩天。
第三天是夜,妖風嗥叫,山雨欲來風滿樓。
我知道,是姐姐們要回來了。
除了有點瘮人意外,我居然還有點子興奮。
我早早就把碧玉珠含在口中,蓋好被子縮在床角。
她們先去的是爹孃的房間,大姐穿的是她死前的那件紅嫁衣,舌頭伸得老長。二姐則是一襲被血點沾染了的白衣,臉色慘白,她們肩膀和腳上都有四個黑漆漆的洞。
她們“走”過的地方,都落有一灘水。
她們的聲音依稀還能聽出以前的樣子,只不過變得又尖又長。
“爹、娘,我和妹妹走得好慘啊,我的那鬼郎君啊也對我不好,你說該怎麼懲罰你們呢。”
“爹、娘,女兒身上的被打得好疼啊,後來你們居然還不放過我和姐姐,竟然敢叫術士往我們身上釘釘子,你們好狠的心。”
是的,在我大伯讓大師給三個堂姐釘釘子的時候,我爹孃也叫大師給我兩姐釘了。
主房裡漸漸鬧騰起來,有爹孃的求饒聲還有我兩個姐姐詭異的笑聲。
我聽著,心裡竟然有隱隱的快意。
他們當年害死姐姐她們的時候,姐姐也曾跟他們苦苦求饒,可是他們是怎麼做的?
大概是她們玩夠了,慢慢的,不管我再怎麼豎著耳朵,主房那邊沒有了任何聲響。
我爹和我娘一個被掐死,一個被捂死的。
據說他們當年嫌棄我二姐是個女娃,想要用枕頭直接捂死了事。
她們的下一站是我大哥的房間。
我大哥作為重男輕女的既得利益者,被折磨得最慘,身上臉上都是青黑的痕,死的時候眼睛都沒閉上還能看見滿是他驚恐的眼神。
他是被打得只剩半口氣的時候自己吊死的。
她們沒有去找我奶,不僅是因為我奶陽壽將盡,而且讓她看著自己的最疼愛的兒子和孫子死去,應該是對她最大的懲罰。
外面突然安靜下來,只聽到嘖嘖的踩水聲由遠及近。
姐姐她們來看我了。
我既期待又害怕,頭上蒙了一層的汗。
她們怕嚇到我,沒有現真身。
我只能聽到她們的聲音,溫柔而詭吊。
“秀秀,那個獨眼老道士沒安好心。乖,把那顆碧玉珠吐出來。”
10
我想和她們說話,但是我一說話碧玉珠就會掉下來,我沒出聲。
我相信姐姐們不會害我,可是獨眼先生的話未必全是假話。
她們的聲音多添了急切。
“秀秀,你不相信姐姐嗎?”
就在我犯難糾結要不要吐出碧珠時,獨眼先生來了。
姐姐們見狀不妙,趁著被獨眼先生髮現前消失不見了。
獨眼先生推開木門,他焦急地檢視我有沒有出事。
我這才敢吐出碧珠,大口喘氣。
“好險你沒有吐出來。你的那兩個姐姐已經受戾氣怨念滋養成了厲鬼。”
“縱使她們對你還有感情,可這也比不上她們對世界的恨意。”
“他們要是得到了這顆碧玉珠,將會極大增強她們的力量,成為——極惡厲鬼。到時候別說你了,連整個村子的人都會被她們所殺。”
“我姐姐才不會這樣。”我暗中誹腹。
獨眼先生想把我帶到他家裡去保護我。
我拒絕了,雖然是有些怕,但是我的直覺告訴我留下來。
我就說我還有奶奶要照顧就不去了。
天亮了,我家又死了三個人。
原本的九口之家只剩下了六個。
我二哥三哥得以躲過一劫,是因為當年的事他們還小並未參與。
而我奶一下就病倒了。
天天抱著我故去爺爺的靈像絮絮叨叨的,好像說的是。
“老頭子啊,當初我就不應該…現在報應來了,我有甚麼臉下去見你。”
我翻了個白眼,鱷魚的眼淚。
11
我姐她們還沒拿到碧玉珠,獨眼先生料定她們還會回來。
並且是在三日後,因為恰好那一天是月圓之夜,如果能得到碧玉珠,她們的力量會最大化。
獨眼先生在我家設下他師門獨有的捕鬼陣——九雷陣。
九雷八卦陣陣眼為坤,其餘八宮按照“乾、坎、艮、震、巽、離、坤、兌”的順序排列。
被九雷陣捕到的鬼,將會七魂六魄都會被攝去成為無識鬼,生生世世不得投胎。
我暗暗握拳,我一定要保住我大姐二姐的魂魄。
好在捉捕我兩個姐姐之前,獨眼先生先去了隔壁村救那個把我二姐打死的老鰥夫。
這就給我一個絕佳操作的機會。
不過他們還是去遲了。
他們到的時候老鰥夫的屍體剛從河裡撈上來。
就是當年“淹”死我姐的那條河。
鎩羽而歸的獨眼先生一臉嚴肅地找到我。
“她們的怨氣快要壓制不住了,兩日後,我會拿一個娃娃做你的替身,將她們引出來,否則你會死。”
我拉拉獨眼先生的衣角。
“可不可以不要讓我的兩個姐姐徹底魂飛魄散,讓她們去投胎可以嗎?”
獨眼先生摸了摸我的頭。
“秀秀,她們已經成為厲鬼了,她們的怨念促使他們無法安心地投胎。不過我保證,我不會讓她們太痛苦。”
第三日終於到了。
我看到了那個代替我的娃娃竟然還有三分的像我。
我被換到另一個房間,不過他們都沒看見我掌心緊緊捏著的紙嬰。
12
紙嬰是我和姐姐們建立聯絡的媒介。
獨眼先生的替身法無效。
果然,她們順著紙嬰的聯絡迅速找到我。
她們哄著我。
“秀秀,把玉珠給姐姐,姐姐不會害你,姐姐只是想讓對不起我們的人得到應有的代價。”
碧玉珠在我手心緊緊地攥著。
“姐姐,可是害過你們的人都已經得到報應了。”
姐姐的聲音愈發尖利愈發瘋狂。
“不夠…這還不夠。這世界上重男輕女的人都該死。
她們似乎沒有耐心了,慢慢向我靠近。
“秀秀,你不給,那隻能姐姐們來拿了。”
她們不費吹灰之力搶走了我手中的碧玉珠。
不過那怎麼可能是真的呢?
真正的碧玉珠早就被我磨成了粉末。
“大姐、二姐,就讓我這個做小妹的最後送你們一程吧。”
“忘了這些仇這些怨,好好投胎,要做個幸福的小孩。”
她們瞬間驚恐了。
“秀秀…秀秀,不要!”
我要趁獨眼先生還沒發現異樣,把她們變成無識鬼之前救下她們。
我把碧玉珠粉末一下揚了出去。
粉末飛在空中閃出了黃色的微光。
她們受了劇烈的刺激, 聲音漸漸化無了, 只剩下兩攤血水。
可是一切都還沒結束。
13
獨眼先生聽到這邊的動靜那邊又遲遲沒有成功。
他察覺到不對了,看到門前的兩攤血水。
他終於褪去往日悲天憫人營救蒼生的面具。
“秀秀, 小孩子騙人,是要遭到懲罰的。”
我眨了眨眼。
“難道,大人騙人就不需要遭到懲罰嗎?”
他已經瘋魔了,仰天長笑。
“沒事, 沒有你的兩個姐姐,不是還有你麼?我有你就夠了。”
我被他一把擄去,關在了他的小院子的地窖中。
其實我兩個姐姐的死都和獨眼先生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因為我和我的姐姐們都是極陰的體質。
尤其是我,我的八字更是難得一見的全陰的貔貅八字。
如果能獲得我和姐姐們的魂魄。
無論是修為還是金錢就能夠只進不出。
他為了收集我們的魂魄。
先後設計害死大姐、二姐。
再到我被做活染膏。
只是他沒想到,正是因為這個紙嬰。
我大伯母誕下死胎之後,這個死胎就成為我和姐姐們陰陽相通的媒介。
至於我是甚麼時候徹底看清了獨眼先生的真面目呢?
就是在他給我碧玉珠的那一日。
我曾溜進他的秘屋之中, 那裡竟然全是金銀珠寶。
縱然我只是一個啥也不懂的小屁孩。
我也明白一個大肆斂財的人, 怎麼會真正的普濟蒼生呢?
14
但是,獨眼先生必定是要失算的。
因為八字全陰貔貅的命格不是我的,是我那個剛出生就斷了氣的姐姐的。
當初我娘其實生的是一對雙胞胎。
但是他們嫌死了一個孩子晦氣,就說只生了我一個。
我的出生時間就被記成了姐姐的出生時間。
不僅如此, 我還是天煞孤星的命格。
所以我家裡的人死的死、瘋的瘋、病的病。
他把我抓來不但不會有甚麼好處。
反而要承受我孤星命格所帶來的災難。
索性我就安心在這個小地窖安心地住下來。
獨眼先生為了怕我死還要好吃好喝的招待我。
因為貔貅命格到了九歲才會發揮真正的效力。
這兩年裡, 獨眼先生他已經走火入魔了,他瘋狂吸納能量。
可他的身體並不能承受那麼大的能量。
他只等我滿九歲那一日, 提煉我的魂魄注入他的體內, 便可達到飛昇。
說實話,我在獨眼先生家日子過得還不錯。
不用像以前一樣幹農活、捱罵, 頓頓都有好吃的肉。
就這樣, 我很快長到了九歲。
15
我九歲生日那天, 獨眼先生在爐裡煮沸了七根針。
頭上扎三根, 肩膀扎兩根,四肢各扎一根。
來引我的魂魄為他所用。
我漸漸覺得兩隻腳開始發虛,渾身都開始沒了力氣。
我覺得這次我可能真的準備要死了。
但就在他要扎第三根針的時候。
先是他的左眼珠開始迅速地漲大, 爆掉。
他硬是抗住這股力量,眼發綠光更為瘋批的繼續往我身上扎針。
我的腦袋很痛、很痛,眼睛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的。
我是要死了嗎?
我應該上不了天堂吧?姐姐呢, 她們會來接我嗎?
就在他要成功插上第七根針的時候。
他的身體被體內的能量撐爆了, 四分五裂。
只有剩下的那一隻眼還張著, 訴說了他有多麼的不甘心。
這些邪術終究是害人終害己。
他的攝魂術最後一針沒有成功,我活了下來。
不過人也變得有點呆呆傻傻的。
從前的事我都不太記得了。
因為家裡人都死光了。
兩個哥哥也不知道去了哪。
我被送去了孤兒院。
我總纏著孤兒院裡的姐姐們剪紙鳶。
總覺得我可能就要這樣過完一生了吧。
幸運的是居然有一家四口願意領養我這個痴傻兒。
他們家裡還有一對雙胞胎妹妹。
雖然我比她們大, 可我的智力永遠停在三歲。
我便成了妹妹。
她們很愛我。
番外 1。
我們是一對雙胞胎姐妹。
我們出生於一個幸福的小康家庭。
我們有個不是“姐姐”的姐姐。
在孤兒院那天, 其實不是我爸媽選中了她,而是我們選中了她。
她雖然傻傻的,可是我們總能從她眼中感受到一股熟悉感。
把她接來家裡面之後。
雖然她是我們的姐姐,但是一般都是我們在照顧她。
不知道是因為她智力停留在三歲還是因為甚麼。
她也總是叫我們大姐、二姐,還纏著我們跟她一起剪紙。
罷了, 罷了, 只要她高興就好。
番外 2
我是明明和珠珠的媽媽。
她們一直以為是她們選定了秀秀。
其實推動這件事的是我。
我是她曾經的大伯母, 只不過她因為一些打擊不太記得我了。
那年我走以後,雖然我擁有了兩個可愛的女兒。
可是我還是最放不下的就是給我唱歌的那個小女孩。
後來我偶然得知了她們家發生的事,她也被送去了孤兒院。
我就動了要收養她的念頭。
以前我還告訴她要好好讀書。
沒想到她的智力只停留在三歲, 讀書——恐怕是難了。
不過沒關係,我會好好愛她。
讓她的後半生快快樂樂開開心心就夠了。
番外 3
我是秀秀的奶奶。
我死之前啊總是會想到這個失蹤了的孫女。
我後悔了。
不是因為我遭了報應才後悔的。
我也是女子,可我卻把重男輕女這把鐮刀繼續揮向了我的兩個孫女。
最後這把刀也同樣揮向了我們。
我現在只希望我的小孫女秀秀能好好地活著。
我現在要去下面給我的兩個孫女賠罪去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