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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節 屍參

2023-09-12 作者:白窗

我是一名東北趕山人。

那年為了給父母籌措看病的錢,我跟朋友老張連夜進了長白山。

我們挖到一個長得像女人的野參,老張說這是傳說中的屍參。

屍參是用女屍培育而成,用陰時陰刻怨氣極大的女屍,立著埋進地裡,然後揭開女屍的天靈蓋種一粒人參種子,百年後,參成。

我們正要挖,屍參突然睜開了眼睛!

1

“啊!都給我,全都給我……”

在深夜的荒山中,密林裡傳出一陣陣嬌媚的女聲。細密的雨點打在鬼爪般的樹枝上,讓那一陣陣喘息聲顯得越發空靈詭譎。

我趴伏在茂密的荒草內,不知名的蟲豸和小蛇從我身上爬過,我大氣都不敢喘,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名膚白如玉的美豔女人,尖銳的牙齒咬住老張的脖頸,喉頭微動,不停地吸吮著,發出滋滋地吸血聲。

而那一道令人血脈賁張的嬌媚聲音,是從她的腹腔裡發出的,詭異莫名,但老張蒼白的臉上卻露出了享受的神情。

老張和我一樣,是一名趕山人。

眼下,壓在他身上的那個女人,是我們從地裡挖出來的。

……

一個多小時前,在淅淅瀝瀝的小雨中,我們打著手電,一鏟一鏟地掘土。

老張穿著蓑衣,一臉興奮地和我說:“阿玄,這下咱倆發財了!我討媳婦的彩禮有了,你爸媽的醫藥費也有著落了!”

我們在黏稠的泥濘中,挖出了一個女人的腦袋。她渾身沾滿泥漿,根本看不清樣貌,脖子以下的部位還埋在土裡。

老張倒了一瓶飲用水,把女人臉上的泥漿給洗乾淨了,露出一張令人驚豔的容顏,她不施粉黛,卻美得渾然天成,不似人間俗物。

我湊近了仔細一瞧,『女屍』白嫩的肌膚有著細密的紋路,得虧打著手電筒,不然根本看不清,這些紋路淺得就像是指紋一樣,乍一看就好似某種植物的根莖紋路。

老張抓著『女屍』的頭髮,就好似菜販子在介紹菜品一樣,來回搖晃『女屍』的頭顱,對我說道:“這下真發了!成了人形的母參,比黃金還貴!”

我也驚喜地點了點頭,心裡有一塊石頭落了地。

半年前,我媽查出了腎衰竭。我爸為了籌醫藥費,進山採藥,摔斷了腿,兩人都躺在了醫院裡。

生活的重擔,一下就壓在了我身上。

眼看著醫療費流水般越滾越高,我媽半條腿浮腫,硬是從床上坐起來,非要出院。我攔住她,卻見她紅著眼睛說:“不治了,不治了!再治下去,這個家都要被我拖垮了。”

我一咬牙,說明天去趕山,讓他們好好在醫院治病。我媽本來不同意,但我爸說了,我年齡也到了,該試著自己獨自趕山,去了解那雄渾神秘的山脈。

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但凡是依傍在長白山周邊的村落,不知道有多少人靠倒賣藥材一夜暴富,也不知道有多少採藥人死在深山之中。我和老張就是出生於長白山脈的一處無名小村內,祖上是幾名獵戶山匪,家家戶戶都是趕山人。

並不是上山採幾枚菌子就算是趕山人了。一名合格的趕山人,必須熟悉山林環境,瞭解山林內動植物的生長週期,以及動物們的分佈和生長曲線——瞭解的範圍越大,越深入長白山內,作為趕山人就越是優秀。

當然,除了明面上的趕山人,還有從祖上傳下來的手藝,專門採集奇珍異獸、天材地寶。玉石、異草、珍獸、香料……林林總總,都是採集的目標。因為太過兇險,在我們行內人,一般都將這種採集行為稱之為『趕山陰』。

山有山陰山陽,在日光照不見的山陰,人跡罕至,最為兇險,稍不留神就會莫名其妙喪命。更何況,趕山陰的規矩是『日落進山,天明出山』,夜晚的山林會露出猙獰可怖的真實一面,白日裡難得一見的魑魅魍魎都會冒出來,也更容易尋到奇珍異寶的蹤跡。

老一輩的人都說,夜不走山路,容易撞邪、迷路、墜崖、見鬼。

然而,夜間的山林,遍地是寶。

就拿長白山盛產的人參來說,東北人管人參叫棒槌,有一種鳥叫棒槌鳥,又稱之為催命鳥,以人參籽為食。人參成型開花了,棒槌鳥就會去啄食,採參人只需要跟著棒槌鳥,就能找到人參。

然而,棒槌鳥一般都在夜間活動。想要採到上百年的野山參,不僅要有一對好招子,還要有膽子。

我和老張進山後,爬樹摘果,恰好瞧見了一窩棲息在樹洞裡的棒槌鳥,灰撲撲的一隻,也就比麻雀稍大,黑嘴殼,正趴在窩裡睡覺。

當時我們還直呼運氣好,卻沒想到這是我們九死一生的開端。

“好肥!你看這羽翼,油光發亮的,”老張驚呼道:“還有蛋!”

我連忙讓他小點聲,別驚了棒槌鳥。

很簡單的道理,動物吃得越好,長得也就膘肥體壯,在食物充足的情況下,才會產卵繁衍。這隻棒槌鳥圓乎乎的,一看就知道,它肯定守著一株已然成型的山參,不缺食物來源。

老張小聲問道:“咱們是守著,還是塗了油去找別的?”

『塗油』是我們村裡的一個老辦法:白天找到棒槌鳥,往鳥身上塗抹豬油,記下鳥窩,等過一夜,第二天帶獵犬,循著味,就能找到棒槌鳥夜間去過的地方。

原本我和老張是準備塗油的,卻不料它忽然醒了。

在陰冷的巢穴裡,棒槌鳥的眼睛好似兩顆折射冷光的珠子,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們,它腹腔微微鼓起,忽然發出一陣『鳥鳴』,令我和老張大驚失色。

“兩腳羊?”

它歪著脖子,如是說道。

2

老張挖了挖耳朵,問道:“我是不是聽錯了?棒槌鳥不是汪剛哥、麗姑這樣叫的嗎?”

我茫然地抬頭,只見那棒槌鳥忽然振翅高飛,邊飛邊叫喚道:“兩腳羊來了!兩腳羊來了!”

老張連忙從樹上滑下來,仰著脖子追逐棒槌鳥,那模樣就像是被牽著鼻子走的羊。他一邊跑,還一邊喊道:“阿玄!快跟上!”

而此時,我一轉頭,瞥見鳥窩裡那森白圓潤的硬物,驚覺那並不是鳥蛋,而是一節關節的骨頭。

在鳥窩深處,嵌著一顆人頭骨,那空洞的眼窩,就這麼無聲地和我對視著。

我汗毛根根豎起,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這片古老的山林,有哪裡不太對勁。

老張又催促了幾聲,我連忙從樹上滑下來,跟上了老張。兩人一前一後,穿著蓑衣在林中奔跑,灌木和低矮的樹幹和我們擦身而過。

我莫名有種錯覺,那隻棒槌鳥好像是在吊著我們,不遠不近,不高不低,能讓我們一直看見、一直跟著。

它一邊飛,一邊不停地高亢鳴叫,好似在提醒這片山脈裡的一切存在,有人闖入了。

斷斷續續追了三四個小時後,我忽然停下了腳步,拉住了老張。

“咋了?”老張喘著粗氣,不解地回頭:“它離巢這麼遠,指定是去覓食了,再不跟上,就跟丟了!”

走了將近四個小時的山路,我也是大汗淋漓,皺起眉頭,說道:“太陽開始落山了。”

老張回頭,眯起眼睛看了一眼遠山稀薄的日光,一片陰影籠罩半個山脈,黑夜正在降臨。我補充道:“再往前,就是生地了,而且還是山陰,咱們誰都沒去探過路,太危險。”

老張一咬牙,說道:“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這片林子哪個老參沒有綁過紅繩?真要靠我們自己慢慢找,我得打一輩子光棍,你爸媽也得病死在醫院!”

聽到這話,我不由地回想起臨行前母親依依不捨的目光,她虛弱地躺在病床上,強顏歡笑道:“採不到藥就回來,別勉強自己,也不要冒險……”

可看著她水腫得不成樣子的腳,我怎能忍心無動於衷?

當即我橫下心,點了點頭,問道:“東西都帶齊了吧?”

老張拍了拍包,咧嘴一笑:“在山窩窩裡過幾夜不成問題。”

我抬頭一看,棒槌鳥竟然沒飛遠,它落在樹梢上,停了下來,就像是故意在等我們。

“那就走吧!”我率先走向密林深處。

棒槌鳥當即就從枝頭躍起,在我們前頭,不遠不近地飛著。這一次我們就沒有之前那麼從容了,不僅海拔越來越高,光線也開始變得越來越昏暗,山路也變得越發複雜,不時會遇到陡峭的懸崖和嶙峋的怪石。

不知走了多遠,我忽然聞到了一股子怪味,好像是陳釀的滷肉香,又像是某種變質了的藥材味道。那味道很稀薄,但是特別突兀,夾雜在黃昏的山風裡,尋不到源頭。

“你聞到了嗎?”我問老張。

“聞到啥?”老張一臉茫然,他抽了抽鼻子,說道:“我這兩天有點鼻塞,啥都聞不出來。”

我白了他一眼,繼續聞了一陣,實在聞不出來是甚麼味道,只能放棄。

正走著,老張忽然說道:“前邊就好像是死人溝了。”

死人溝是我們這邊獵戶口口相傳的一處山坳,那道山坳後面,是從未有人涉足的無人區,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山坳裡邊,陰冷潮溼,毒物眾多,一不留神,就會永遠埋骨於此。

我瞥了一眼老張,問道:“怎麼說?進去麼?”

老張用力點頭:“進去吧,只要能活著回來,就足夠我倆吹一輩子了。”

我倆從包裡翻出驅蟲的草藥,塗抹在蓑衣上,每個縫隙都不放過,隨後又在口鼻蒙上了一層紗布。全副武裝之後,我們踩著碎石,慢慢地滑進山坳深處。

恰在此時,夕陽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山坳裡邊漆黑一片,我和老張都打亮了手電,頓時驚起了一片飛蟲,嗡嗡聲不絕於耳。我仰起頭,看見棒槌鳥落在山坳對面的岩石上,俯瞰著我倆,我用手電筒去照它,它也沒有任何反應。

片刻不到,我倆的手電筒附近就聚集了一堆飛蟲,能看到冰冷黏糊的甲殼、畸形古怪的複眼、扭曲狹長的肢體……我甚至不敢睜眼,生怕有飛蟲落進我眼裡,只能眯著眼睛,緩慢地摸索著往前走。

啪唧……啪唧……

腳踩在爛泥裡的感覺並不好受,拔出來比平時更加費力。正走著,我感覺右肩一沉,估計是老張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沒在意,只當是他用我的肩膀借力。

等開始攀爬山崖的時候,我才發現不太對勁,肩膀上格外沉,就像是老張整個掛在我身上一樣。正當我準備出聲詢問,偏偏這時候,山崖邊的一根樹枝颳了我的面罩一下,扯鬆了,我能感覺到,有蟲子在我臉上爬。

我生怕一張嘴,蟲子就爬進我的嘴巴里,所以只能抿緊嘴唇,悶頭拼命地往上爬。在攀爬過程中,我的左肩越來越沉,讓我的胳膊越發使不上力氣。我想要破口大罵,偏偏有一隻蟲子趴在了我的嘴巴上,讓我難受至極!

眼看著即將爬上山崖頂端,可我胳膊卻已經使不出半分力氣了,我感覺肩膀上像是掛了一頭牛,不停地拽著我,想要把我拖進溝裡去。

我的手指頭開始發青發白,終於堅持不住,手一滑,身體頓時傳來了失重感!

3

下一刻,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將我拉上了山崖頂端,我大口大口地喘氣,抬頭一看,拉我上去的,赫然是老張。

他正不停地揮舞著面紗,呸呸呸地把嘴裡的小蟲子吐出來,低罵道:“怎麼他娘這麼多蟲子?真噁心……”

我驚愕得瞪大了眼睛。

如果老張一直在我前頭,那我肩膀上的……是甚麼?

我回過頭,一隻腦袋大小的蟲子,正趴在我的肩膀上,和我面面相覷,它的口器正在緩慢張開,幾條肢體好似細小的鐵鉗,緊緊地抓著蓑衣。

這一刻,我心臟差點驟停。

幾乎是在片刻之間,我猛地脫下了蓑衣,腦袋從領口裡縮下去,猛地將蓑衣甩開!

但與此同時,我左肩傳來一陣劇痛,我這才發現,左邊的肩膀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血窟窿,正往外冒著黑血!

老張也看到了這一幕,他大驚失色,一腳將蓑衣踢下山坳,然後扯開我的衣領,用嘴吸吮起傷口。含了一大口毒血之後,他吐掉,又吸了一口,反覆三四次,直至我的血液變紅。

我除了失血有點眩暈以外,感覺沒啥不舒服的地方。老張幫我檢查了一下,這才鬆了口氣,說道:“草,這麼大隻蟲子,你沒看見?”

“剛剛那地兒,你敢睜眼?”我苦笑著說道。

老張沒再多說,只是叮囑我小心點。

我們繼續跟著棒槌鳥前行,跨越死人溝後,我們驚奇地發現,在山陰與世隔絕之處,竟然有一座荒村。大大小小依山而建的房屋都長滿了青苔和綠植,一片斷壁殘垣,在陰森的雨夜裡更顯得荒涼破敗。舉目四顧,唯一的光源只有我們手中的手電筒。

棒槌鳥『領著』我們走到了荒村盡頭,那是一片崖壁,上面雕刻著粗獷的壁畫,沒有使用顏料,只是用刀刻斧鑿,經歷風雨侵蝕,依稀能看到它原本畫的內容。

我和老張著急追棒槌鳥,只是草草掃了一眼,便擦身而過。隱約可以看出,上面雕刻著的是一群『農民』,他們在舉行祭祀,把女人埋在土裡,用她的屍體作為肥料培育某種植物的根莖。

以往我們村裡也有類似的祭祀活動,把死去的或者著了瘟的動物都丟進『山神婆婆』的洞府裡,祈求她來年讓山裡的藥材長得更多更大。翌年洞府里長出的最珍貴的藥材,就是『頭藥』,一般價值不菲。

半晌後,我們跟著棒槌鳥,來到了一片林中空地,四周樹幹有繩子圍成一圈,將空地圍了起來。能看得出來,這麻繩很結實,湊近了一瞧,發現裡面還夾雜了鐵絲,頗有些年頭了,樹幹被勒出了一道圈痕,繩子深陷其中,和一部分樹皮長在了一起。

我和老張對視一眼,心有默契,這指定是荒村裡的人圍起來的藥圃。現如今他們人去樓空,光看樹幹超出繩子的半徑,就能推斷出至少有上百年了。如果裡頭真種了藥材,而且還沒有腐壞或者被鳥雀野獸啄食的話,光憑年份,就絕對是當世珍寶!

不說價值連城,至少能讓我和老張下半輩子不用為錢發愁了!

在空地中央,有一簇生長旺盛的掌狀複葉,大約有八輪生莖頂,側生小葉卵形或菱狀卵形,我和老張一眼就能看出,這是野山參的葉子。

唯一不同尋常的是,這一簇葉子大得出奇,得有我肩膀那麼高了。

在淅淅瀝瀝的小雨下,這旺盛茂密的葉子沙沙搖晃,好似一棵金錢樹,正在向我們招手。

我和老張鑽過麻繩,撲過去,用小鏟子扒拉泥土。挖了半晌,老張挖出了一條綁著幾枚銅錢的紅繩,他隨手丟到一旁,繼續往下挖。

大概挖了兩尺,老張把小鏟子一丟,抽出揹包裡的鐵鍬,說道:“用鏟子得挖到猴年馬月,直接上鐵鍬!”

我覺得有些不太對勁,說道:“這是山參嗎?也太大太深了一點吧?”

老張一臉神秘地說道:“你懂啥?這是母參!母參就是越大越好!”

我瞭然地點了點頭,以往也聽老一輩的人嘴裡提到過。

山有母參,乃百草之長,木石精粹,天生地養之下,根莖會逐漸化為人形。尋常野山參都有幾分像人形,採參人需得用紅繩將其枝幹拴住,否則受了驚的人參會縮排地裡,更有甚者會拔『腿』逃跑。

我幫老張打著手電,他一鏟一鏟地掘土。

挖出母參後,我和老張都十分興奮,盯著那母參的根莖嘖嘖稱奇。原因無他,實在是太過於像人了。

老張接著準備繼續挖,忽然間,我們身後的樹林傳來一陣異響,我和老張同時回過頭,陰暗的灌木叢裡,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

我聞到了濃烈的怪味,就和之前聞到的一樣,又像是變質的藥香味,又像是滷肉香味,繚繞在四周,揮之不去,甚至讓人感覺有些窒息。

就連鼻塞的老張都聞到了,他努力抽動著鼻子,皺眉說道:“甚麼味兒啊?”

樹梢裡一陣搖曳,隱約有個人影,手電筒的餘光只能照亮它影子的輪廓。我打著手電筒,說道:“我過去看看。”

4

“別管它,”老張繼續挖土,說道:“咱們快點挖出來快點跑,免得招惹來甚麼奇奇怪怪的東西。”

我暗自警惕,把手放在了腰間的匕首上,盯著樹林,說道:“老張你又不是不知道,山參周邊都有毒物守著,所以棒槌鳥才又叫催命鳥。這麼一株母參,吃籽的棒槌鳥都這麼邪性,守著它的毒物該有多兇?小心點總沒問題……”

正說著,我忽然覺得不對勁,身後掘土的聲音好像停了。我正打算回頭,卻聽到老張低喝道:“別回頭!”

我脖頸一僵,感覺有甚麼東西,搭在了我右肩的傷口上,脖頸冰冰涼涼的,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阿玄啊,”身後傳來老張帶著顫音的低語:“咱們……好像挖出來的不是參,是鬼啊!”

聽到這話,我再也忍不住,用餘光瞥了一眼右肩。

搭在我肩膀上的,是一隻蒼白修長的手,指甲縫裡帶著泥濘,隱約可以看到手背發青發紫,令人不寒而慄。

老人家都說,鬼搭肩,別回頭,我當即就拔出匕首,悶頭往林子深處衝去。右肩被抓出一道火辣辣的血痕,疼得我眼淚直流,但我都顧不上了,心臟怦怦直跳,只管往前跑,遇到擋路的樹枝就用匕首劈開。

跑了十幾米,忽然有東西迎面撲來,將我撲倒在地上!

我手電筒一時間脫手,飛到了五六米外,正好斜對著空地的那一株母參。有甚麼東西壓在我身上,捂住了我的嘴巴,讓我動彈不得。

我吃力地抬起頭,正好看到,那母參不知何時從地裡爬了出來,她睜開了眼睛,眼珠裡邊只有眼白。老張死死地抱住她的腰,所以她才沒能追上我!

那母參猛地扭過頭,一百八十度,腦袋朝後,盯著老張。後者驚叫一聲,正準備鬆開手,卻聽見它腹腔傳出一陣陣靡靡之音。

我在草叢裡,看得一清二楚。此刻我終於能確定,這並不是母參,而是別的甚麼東西!

人參長成人形,也是雌雄同體,斷然不會有性別特徵。就算是母參,也只是看著女性化罷了,頂多看著像是個人形……而眼前從泥巴里挖出來的東西,與其說是人參,不如說更像是一具屍體!

明明是極其恐怖的一幕,老張臉上卻泛起了潮紅,甚至主動摟住了那女屍。二者一陣耳鬢廝磨,老張被女屍摁倒在地,後者張開了嘴巴,露出獠牙,輕輕地咬在了老張的脖頸上。

而老張一臉享受,根本不作任何反抗!

看到這一幕,我再也沒辦法袖手旁觀,想要掙扎著站起身,然而身後那東西摁得太緊,我根本使不上力。正當我伸手摸索著碎石,打算砸人的時候,我側後方耳畔傳來一聲沙啞的低語:

“別動。”

我打了一個寒顫,緊接著又鬆了口氣。壓著我的竟然是人,但我和老張一路走來,都沒看到過其它人類的痕跡,更沒看到篝火或者餘燼……這個人又是怎麼出現在這兒的?

他的目的是甚麼?

來不及詢問,眼看著老張的臉色變得和紙一樣慘白,我憋出一股勁,猛地一掙,用後腦勺頭槌,撞到了身後人的鼻子。趁著他吃痛鬆手,我忙不迭地爬起來,頭也不回,一股腦衝過去,順手撿起了鐵鍬,一鏟子拍在了女屍的腦袋上!

啪唧一聲,女屍的腦袋爆開了,汁水黏液飛濺,一股濃烈的滷肉香味和藥材變質味撲面而來,令人窒息。這下我終於知道,這股怪味是從哪來的了。

我拉起魂不守舍的老張,撿起手電筒,一路狂奔,只想著快點逃出這恐怖之地。但沒跑多遠,我們就在荒村內迷了路,四周景色千篇一律的破敗、冷寂,令人心底發毛。

老張的狀態很差,神志一會清醒,一會開始說胡話。我在荒村裡跑了半天,感覺越跑越偏僻。

更令我冷汗直流的是,不知何時起,我身後開始傳來若有若無的腳步聲,好似有人拖著笨重的身體,在泥濘裡一深一淺地向我走來。

我猛地回過頭,在手電筒的光圈下,隱約能看到一個無頭的曼妙身影一閃而過。與此同時,一陣嬌媚空靈的笑聲傳來,似乎在勾引我。

那女屍又追過來了!

我打了個冷顫,連忙帶著老張七拐八拐,甩開一點距離後,我帶著他躲進了一個不那麼破敗的房屋裡,關掉了手電筒,捂住他的嘴巴,讓他噤聲。

在皎潔的月光下,我透過窗戶的縫隙,能看到一個沒有腦袋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踉蹌前行,明明看著像是要摔倒了,可偏偏腳步很穩,速度很快,眨眼只見,就來到了我們所藏的房屋斜對面。

它似乎在找我,身體一陣晃動,緊接著,在我震驚的目光下,它的腦袋竟然開始慢慢癒合,並且重新長了出來!

這是甚麼鬼東西?

打不死的嗎?

這時,老張總算恢復清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環顧四周,又瞥了一眼外面的女屍,似乎立馬弄清楚了情況,一句話都沒說。

那女屍拖著沉重的腳步,沒有眼白的瞳孔在來回掃視。我連忙蹲下躲避,生怕不小心和她對視。

片刻之後,我聽到了一陣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至停在破房子的窗外。我們和那女屍,只有一牆之隔。

吱呀一聲,窗戶開了。月光照進屋子裡,我能看到一個上半身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慢慢地伸長……我嚥了口唾沫,抬起頭,只見那女屍將腦袋伸進了窗戶內,只要她一低頭,就能看到我和老張!

5

我握著工兵鏟的手心滿是汗水,正準備先下手為強,卻不料女屍忽然離開了,她縮回了腦袋,一陣遠去的腳步聲傳來,我和老張同時鬆了口氣。

“走了嗎?”老張壓低聲音,用氣聲兒問道。

“應該走了吧。”我也小聲說道。

“要不看一眼?”老張問道。

我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和老張一起轉過身,緩慢地探出頭,看向窗外。在這一過程中,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如同鼓點般跳動,冷汗打溼了脊背,害怕一探頭就和女屍來了個對臉。

然而,當我和老張看向窗外的時候,頓時鬆了一口氣。外面靜悄悄的,月光灑落,沒有扭曲的影子,也沒有一閃而過的身影——女屍應該走了。

我一顆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正當我琢磨著,要不要今晚就在這過夜,一轉頭,一張青白色的面孔貼近在我的咫尺之間,她的筆尖差點碰到我的額頭——在瞬息之間,我就認出了這張臉的主人——在不久前,這張臉剛被我一鏟子拍得稀爛。

有那麼一瞬間,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停跳了。

我想要移開目光,但已經來不及了,女屍的眼睛好似有一種神奇的魔力,讓我沒辦法移動眼珠,只能怔怔地看著她,大腦幾乎沒辦法思考。

老張發出了一聲怪叫,這次輪到他出手了,他撿起地上的鐵鍬,去拍女屍的腦袋。而這一次,後者有了防備,轉眼之間,又和老張對視了一眼。

然而老張好像沒受任何影響,這一鏟子還是拍了下去。當即我就被一灘黃綠色的黏液濺了一臉,渾身瀰漫著一股子臭味。

沒時間留給我抱怨,我和老張慌慌張張地逃出了這間小屋,互相攙扶著在荒村內逃命。

我一邊跑,一邊說道:“你不是說那玩意是母參嗎!見鬼的母參!”

老王臉色慘白,但跑起來竟然不帶喘氣地,只聽他說道:“山裡的東西,誰能說得準?!”

聽到這,我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老張為甚麼會忽然不受女屍的影響?仔細想想,我腦海裡關於老張的記憶,好像變得有幾分混沌……

來不及細思,我們又看到了女屍的身影。

這一次,她的體形似乎大了一圈,身高一躍長到了三四米,身材也等比放大,看上去極其有視覺衝擊。隨手一揮,她就拍碎了一塊岩石……如果我再試圖拿鏟子拍她腦袋,那就是純粹找死。

來不及思考,老張拉著我,躲進了一個逼仄狹小的地下樹洞裡。這是人下意識逃命的本能反應,我根本來不及多想,就跟著鑽進去了。

這原本應該是個熊窩子,或者是其它某種大型動物的窩。我能聞到腐爛的臭味和動物的糞便味道,值得慶幸的是,此刻樹洞裡沒有其他東西存在,雖然狹小,但只要和我老張擠一擠,剛好能躲進去。

可能是失血過多的緣故,老張渾身冰涼,藉著月光看到他眼珠子一轉,得知他還活著才鬆了口氣。

樹洞的洞口有不少爛泥雜草,掩蓋了我們的蹤跡,但同時也擋住了我們的視野。等稍微冷靜下來後,我才意識到,躲在樹洞裡並不是一個好主意。如果被女屍堵在樹洞口,我倆逃都沒地方逃,只能被甕中捉鱉。

想到這,我一刻也待不住了,強忍著恐懼,將腦袋彈出樹洞,撥開荒草往外窺探。這一次,我又看到一個身影,站在不遠處,似乎在找甚麼東西。

我敢肯定,那身影不是女屍,因為它是個男人的身形,而且穿著衣服,很有可能是先前將我撲倒的人。

這時,我回想起他將我撲倒的行為,實則是在救我,也就是說,他並沒有惡意,否則當時就能殺了我。而且看他遊刃有餘的模樣,也許他能夠帶我們離開這恐怖的荒村。

於是我伸出手,向他招了招手,並小聲喊了一聲。

那人猛地回過頭,藉著月光,我看清了他的臉。

這一刻,我的大腦頓時宕機了。

站在不遠處回望的,赫然是老張!

我低下頭,只見樹洞裡的老張,正微微仰頭盯著我,嘴角無聲上揚,咧成一個扭曲的弧度。

6

我驚叫一聲,想要爬出樹洞,卻不料老張一把抱住我的大腿,說道:“阿玄,你要去哪?你不會丟下我一個人吧?”

與此同時,不遠處的老張也發現了我,當即就衝過來,抓住我的肩膀,將我拉出樹洞,緊張地說道:“跑!再不跑,屍參又會追過來!”

我連忙跟著這個『陌生的老張』在荒村裡狂奔起來,跑了一陣,我忍不住氣喘吁吁地問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怎麼有倆老張?屍參又是甚麼!”

那人語速極快地說道:“被屍參咬了,就會被『種參』,要不了多久,他就會長在地裡,成為一株『上百年份』成人形的人參。”

我想起樹洞里老張那慘白的面板,臉上的青筋真的變得有幾分像是人參……

“可這也不能解釋為甚麼有倆老張啊!”我追問道。

此話一出,那人忽然停下腳步,猛地給我一巴掌,低吼道:“哪來的老張!從來就沒有甚麼老張!你清醒一點!”

伴隨著這句『你清醒一點』,我大腦一陣混沌,好似從夢遊中脫離出來,渾渾噩噩般,眼前的事物都變了。

四周沒有荒村,而是亂葬崗裡的一個個墳包。而站在我面前的,也不是老張的面孔,但我卻記起了他是誰……

時間回到我進山之前。

從一開始,我就是一個人進山的,追逐著棒槌鳥,一路跑到了死人溝,在裡頭被不知名的毒蟲咬了肩膀,便陷入了幻覺,渾渾噩噩。

恰好有一位獵人路過,將我救起,幫我解了毒。但有一部分毒性已經影響了我的記憶,導致我把這位獵人當成了和我一起進來的老張!

而事實上,從始至終就沒有老張這個人!

“我……我……”

我看著自己的手,一時間不知道該說甚麼。

獵人繼續解釋道:“那玩意不知道是誰煉出來的,用陰時陰刻怨氣極大的女屍,立著埋進地裡,然後揭開女屍的天靈蓋種一粒人參種子,積年累月之下,陰陽結合,就成了屍參。她會吸食人血,反哺自身,但同時她本身也是一味大補的藥材!”

說到這,獵人停下了腳步,他眼中閃爍出我熟悉的光芒。我認得這種眼神,名為『貪婪』。只聽獵人說道:“既然你清醒了,那要不咱倆幹一票大的?”

我回想起家中重病的母親和受傷的父親,幾乎沒怎麼猶豫,我就點了點頭,咬牙說道:“行!”

我明白他的意思。

無非是『採集』屍參!

一旦擺脫了幻覺的影響,我發現屍參也沒有先前的那麼可怕。

她原本的模樣,就像是普通的人參放大版,略微有一點點女性的特徵,會用根莖交替行走,速度不快也不慢,唯一的攻擊方式,就是用根莖插進人體內吸血。

獵人做了一個陷阱,需要一個人當誘餌,另一個人手動觸發陷阱,所以他才會提議和我一起幹一票大的。

我就是誘餌,對此我並不反對。

半晌後,屍參被我吸引而來,搖晃著觸鬚,刺向我的雙眼!

然而,下一刻,獵人忽然拉動繩索, 將屍參猛地套住, 吊在了樹上。我激動的走過去, 心想我爸我媽終於有救了,但還沒來得及說甚麼,卻見獵人忽然拿出一把榔頭,對著我腦門就是一下!

碰!

我眼前一黑, 在昏迷的前一刻, 我才意識到, 我死了,他就能獨吞這株屍參了!

有時候採參人之間的競爭就是這麼殘酷,在山裡發現了同行,殺了奪參,不會有任何人追究,也找不到受害者的屍體,因為山間的野獸會吃個乾淨。

等我再醒來時, 天已經亮了,四周不見獵人和屍參的蹤影。獵人可能良心未泯,留我自生自滅, 沒有補刀。

我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獨自下山。

然而, 在下山的路上,我發現了獵人的屍體, 還有被吃了一半的屍參。前者臨死前享受的表情還凝固在臉上,他七竅流血, 死狀恐怖,可偏偏帶著微笑。

我在毛骨悚然的同時,也感到慶幸, 連忙撿起那剩下的半截屍參,匆匆下山。

但我越走,腹中越是飢餓。

扛在肩上的屍參, 不停地散發著滷肉香味, 刺激著我的食慾, 讓我舌下生津,垂涎欲滴,恨不得一口將屍參吃掉!

然而, 有了獵人的前車之鑑, 不論屍參看起來多麼可口,也不論我多麼飢渴,我也強忍著, 靠意志力,獨自走回了村子。

休息了一夜後,我連夜將屍參賣給了藥商, 不僅湊夠了父母的醫藥費,還有一大筆積蓄!

我喜上眉梢, 傷勢都顧不上處理, 當即就帶著存摺去醫院看爸媽。

還沒進病房,我站在門口,聽見母親嘆氣:“也不知道阿力他們怎麼樣了。”

這時,我忽然想起, 我好像有個哥哥,叫張力。

“他去哪了呢?”

我心裡暗自嘀咕,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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