喚妻棺是我們村的神物,男人如果對自己的妻子不滿意,就可以利用喚妻棺換一個妻子。
那年我十歲,我爸和我奶用剪刀剪掉我媽舌頭,然後把她裝進了喚妻棺裡埋進了地裡,隨後用棺材釘封死棺材,三天後就會有一個新的妻子出現!
1.
“陸遠,他們要殺你媽,你爸要殺你媽。”
我正在田間和幾個夥伴捉蛤蟆,我的同學兼朋友趙純突然急匆匆地跑過來跟我嚷嚷道。
趙純跑得很急,滿頭大汗,說的話也沒頭沒腦。
“你說甚麼呢?”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從田裡站了起來。
“你爸要給你換個媽,你快回家看看。”趙純把我從田裡拉了上來,帶著我就往我家裡跑。
原本應該熱鬧的村莊,此刻沿路都沒有人,靜悄悄地,只有拉著我衣袖狂奔的趙純“哼哧哼哧”的喘氣聲。
離家老遠我就看見外面圍滿了人,趙純拉著我跑到了人堆旁邊放開了手,“你...你快看,他們要殺你媽。”
圍觀的人不停低聲議論,嘈雜得像是趕集,有的女人臉上掛著笑,像是過年的時候自己家殺豬一樣興奮。
“這個騷蹄子,我就看她不是好貨。”
隔壁的劉嬸挺著大肚子,手上拿著一把瓜子,邊嗑邊和身邊的女人竊竊私語,罵著難聽的話。
一聲女人的慘叫忽然從屋裡傳來,那是我媽的聲音,然後是男人的怒吼,和另一個女人的咒罵,那是我爸和我奶的聲音。
我倉皇地扒開人群擠了進去,到了院裡,我看到我爸和幾個男人正按著我媽,奶奶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嘴裡罵著:“賤女人,生不出孩子,就是個不會下蛋的雞!還有臉偷人!”
幾個男人按著我媽的手腳,不論她怎麼掙扎都無濟於事,紅色的襖子在地上滾上了一圈灰。
我從小就聽村裡的人說我不是我爸我媽親生的,我是我爸從外面撿回來的,我媽生不出孩子,常常因為這個事情被我爸和奶奶打罵,有時也會打我,奶奶說我是個雜種,不知道是誰不要的娃,到她家裡來討債了。
這個家裡只有我媽對我好,她去哪裡都會帶上我,每次路過村裡去擇菜的時候其他女人都不和我媽說話,我在背後聽她們說我媽偷人。
我知道那些人是嫉妒我媽,村裡的男人看我媽的樣子都像餓死鬼看到白饃饃似的,但我媽從不和村裡男人講話,奶奶說她每天很晚回來,肯定是在外面偷人,我知道我媽是在後山,她不開心就帶我去後山坐著看日落,紅色的太陽慢慢不見,天上的雲朵像是淌血一般鮮豔。
……
院子裡我媽還在尖叫,我走上去,拉著奶奶的手問道:“你們在幹甚麼?”
“滾一邊去,雜種。”奶奶甩開了我的手,用力一推,我就坐倒在地上,我不知道眼前的人們在幹甚麼,但是我心裡莫名地害怕起來,我看到我媽在哭,我爬過去,抓著我媽的手,我也哭,“媽,他們幹甚麼?”
掙扎中我媽看到我來了,朝我喊道:“陸遠,你快到屋裡去。”
我爸趁著這時我媽沒有反抗,騰出手來,捏住了我媽的嘴巴,她的嘴巴閉不上也說不了話,只能“嗚嗚”叫,一旁的奶奶猛地把剪刀塞進了我媽的嘴裡。
“啊!”我媽嘴裡發生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奶奶拿出了剪刀,上面是一條帶著鮮血的舌頭。
“賤人,這下你去閻王那裡也告不了狀了。”奶奶笑著,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隨手把剪刀扔在了地上。
我媽嘴裡滿是鮮血,糊滿了半個面頰,不停地發出慘叫聲,身體也不住地抖動,幾個按著她的男人此刻也已經滿頭大汗。
“抬走,抬走,放棺材裡!”我爸站起來揮了揮手,幾個男人把我媽抬起來,朝著院子外面走去。
圍觀的人們讓開了一條路,我爸在前面拿著一面黑色的小旗子揮舞帶路,那幾個抬著我媽在後面跟著,每走一步,地上就有一條長長的血印子。
我心中恐慌,像是被甚麼扼住了脖子,喘不過氣來,費了半天勁爬了起來,我哭著跟在那些男人身後,不停地叫著我媽:
“媽,你們別抓我媽!”
“媽,別丟下我一個人!”
但我的聲音很快被圍觀的人群淹沒。
“陸遠,他們要把你我媽埋到喚妻棺裡,我家老人說,把女人放進喚妻棺活埋到土裡七天,就能換到一個新的漂亮老婆。”
趙純跑到我旁邊小聲地對著我竊竊私語。
我跟著那些男人走,趙純就跟在我旁邊,不放心地看著我。
“走吧,別去了,你媽沒了。”趙純突然拉住我的衣袖,要把我往後面拖。
我茫然地回頭看著他,趙純嚥了口唾沫,“別去了,我們去田裡抓蛤蟆燒了吃,吃飽了你就不難受了!”
我甩開了他的手,跟著前面的人走了,這次趙純沒有跟過來,他面色極驚恐。
2.
我爸和那些抓我媽的男人們上了山,山上有一個挖好的土坑,裡面擺著一副紅色的棺材,隨後他們把我媽扔進了棺材,蓋上了棺材蓋,並用七根棺材釘釘死。
我聽見棺材裡我媽的哭聲,以及撞擊木板的聲音,隨後我爸拿起鐵鍬朝著坑裡填土,飛揚的黃土灑在男人們的肩膀上,頭髮上,又滑落在棺材上。
我衝過去阻止,卻被我爸一鐵鍬拍在背上,直接打趴在地。
我掙扎著爬起來,又瘋狂地撲到棺材上,伸手想要把棺材扒開,結果扒了幾下卻感覺手上黏黏膩膩的,低頭一看,手上都是血,棺材裡在往外咕咕地冒血。
我被嚇了一大跳:“血!棺材在流血!”
“狗雜種,敢糊弄你老子!”我爸他們卻似乎看不見棺材上的血。
他一氣之下直接走過來撿起剛才綁我媽的繩子,把我綁在了樹上!
“雜種,別想毀了老子換老婆的好事,否則就給你也埋了!”
隨後一捧捧黃土填下去,慢慢地棺材蓋被掩蓋住,坑也被填滿,隆起了一個小小的土包。
就這樣外面也再聽不到棺材裡的聲音。
幾個男人從坑裡爬了上來,甩了甩身上的黃泥,一個男人笑著說道:“這可累死老子了,晚上要請我們吃頓好的。”
“放心吧,今天晚上到我家喝個夠。”我爸也笑起來,像是非常開心。
隨後我爸和幾個男人已經扛著鐵鍬下山,而我則被他抓著領子拖了回去,關進了柴房裡。
……
家裡此時亮著燈,我爸和今天抬我媽的那幾個男人正在吃飯喝酒,桌上擺滿了往常只有過年才有的雞鴨魚肉,奶奶笑著給桌上的男人斟酒,嘴裡一個勁地客套著:“能換到賢惠的兒媳婦,可得多謝你們張羅了!”
我在柴房裡聽著外面推杯換盞的熱鬧聲,一天沒有吃飯的肚子餓得一陣陣抽痛,平常都是我媽給我盛飯,現在沒有人管我了,想到這我又哭了起來。
我媽死了!
被活埋了!
……
3.
我媽被埋的第四天中午,我爸笑嘻嘻地從外面領了個女人回來,那女人和我媽一樣漂亮,她怯生生地打量著院子,似乎有些害怕。
“娘,我今天在山上採菌子,遇到了她,說是從遠地方來的寡婦,那喚妻棺真神了。”我爸拉著女人的手不停地摩挲,喉頭滾動像是嚥著口水。
“來,我看看。”奶奶也迎了上去,上下打量著女人,最後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娘們胸大屁股大像是個能生養的,趕緊帶進來。”
兩人把女人帶到了屋裡,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女人,身上穿著一件紅花襖子,背影有點像我媽。
當天晚上我爸就邀請了很多人到家裡來吃飯,說是再婚了。
院子裡擺了五六桌飯菜,坐滿了親戚和鄰居,那女人侷促地坐在我爸身邊,我站在角落裡,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女人總是朝著我這邊看。
“陸遠,這就是你的新媽?”趙純在我身後拉了拉我的衣服,“長得真漂亮,不比你原來的媽差。”
趙純他爸來吃飯,他就跟著一起來了,我回頭看向趙純,怒道:“我就一個媽,她不是我媽。”
他撇了撇嘴,遞給我一根肘子:“我從桌上拿的,你以後怕是吃不到這麼好吃的了,話說你們家今天的酒席可真豐盛!”
看著手裡的肘子,香味飄進鼻子裡勾著我的肚子也咕咕直叫,趙純說的沒錯,我媽在的時候家裡有肉她都會給我留一份,現在我爸和我奶不讓我上桌,他們吃完飯以後我才能吃,都是些剩下的菜葉子,有時候沒菜了,我就拌著菜湯吃了。
我大口地咬著手裡的肘子,好幾天沒有吃過肉的舌頭,被肉香填滿,我更加餓了,狼吞虎嚥地把肘子啃了個乾淨,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裡的骨頭。
就在這時我爸身邊的女人朝我走來,手上還端著一碗飯,上面有一根雞腿和好些肉。
“給你吃。”她蹲在我身前,把碗遞給了我,“以後叫我紅姨。”
我望著眼前的女人,總覺得她和我媽很像,但又說不出哪裡像,猶豫了一下,沒有接她手裡的碗。
紅姨摸了摸我的頭,把碗放在我身邊,又回到了我爸那邊坐著。
晚上,我爸和紅姨進了房間。
我躺在堂屋裡,房間裡折騰的響動我聽得一清二楚。
“換來的新老婆就是比舊老婆好!”
“討厭,別那麼猴急嘛。”
裡面的對話像是根針似的扎得我渾身不舒服,我用被子蒙著頭不敢再聽,雙腳蜷縮成一團,但那些聲音還是透過被子傳進了我的耳朵。
忽然我又想起我媽了,我從床上爬起,推開了門朝著山上去了,走到了土包前坐下,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了出來,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趴在墳堆上睡著了。
4.
第二天清晨我在幾聲鳥叫中醒來,用手擦了擦眼睛,卻突然發現身上不知何時蓋著一件紅花襖子,我四周打量了一會,周圍沒有人影,我拿起那件紅花襖子看了看,像是我媽被埋那天穿的,又像紅姨來我家那天穿的。
我抱著紅花襖子往家裡走去,離著老遠就聽到了我爸的慘叫聲。
我小跑著進了門,卻看到我爸肚子高高隆起躺在地上不停地哀嚎,奶奶和紅姨站在一旁急得直跺腳。
“這怎麼回事啊,昨天還好好的,肯定是你這個賤女人來弄的,還以為換到的媳婦是個福星,沒想到依舊是個掃把星,那喚妻棺到底咋回事?是不是故意針對我老太太啊?”奶奶惡狠狠地盯著紅姨,手裡拿著掃帚似乎要動手打她。
“娘,別說了,快帶我去找老張頭,我疼。”我爸在地上呻吟道。
“我的兒啊,我這就帶你去。”說罷奶奶就要扶起我爸,但她年老力衰扶了半天也扶不起來,當即就朝著紅姨吼道:“站著跟個死人似的,還不幫忙。”
紅姨這才反應過來,連忙上前搭手,兩人一同扶著我爸出了門,他們路過我身旁時,我似乎看見紅姨嘴角若有若無的笑容。
她笑的時候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看得我後背發毛。
他們走得不快,我抱著花紅襖子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
5.
老張頭是我們村的陰陽先生,村裡人有甚麼疑難雜症或是撞了邪都會去找老張頭。老張頭是許多年前的外來人,他住在村頭,我們住在村尾。
等到了老張頭家時,奶奶和紅姨已經累得氣喘吁吁了。
進了門,老張頭正坐在院子裡抽菸,看見我們一行人進來,眉頭一皺,站了起來,“這是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啊,張半仙你快看看,今天一早我兒子就這樣了。”奶奶把我爸放在院子地上坐著,走上前去哭訴道。
老張頭看著不停呻吟的我爸,伸手掀開了他肚子上的衣服,只見我爸原本平坦的小腹鼓得高高的,肚皮上佈滿了血絲,彷彿隨時要裂開似的。
看到這幅景象奶奶更是嚎哭起來,不停朝著老張頭哀求道,“救救我兒子啊,半仙。”
老張頭沒有說話,抓起了我爸的手看了一下,又給他把了把脈,許久後才說道:“他懷孕了。”
聽到這個話我奶瞪大了眼睛望著老張頭,差點暈過去。
我爸則是發出一聲哀嚎,抓住了老張頭的手,喊道:“你說甚麼?我是男的啊!怎麼會懷孕?”
“前幾天你們把你家那口子埋到喚妻棺裡了吧?”老張頭站起身朝著奶奶問道。
“對,那就是個蛋都不會下的賤雞!”奶奶提到我媽就咬牙切齒,忽然她似乎想到了甚麼,朝著老張頭問道:“難道是那個賤人回來報仇了嗎?”
“看樣子是的,你兒子肚子裡懷著的估計是怨氣所化的鬼胎。”老張頭掐了掐指頭,似乎在算,隨後又點了根菸,才悠悠開口道:“男人懷孕,生不出來,這怨氣終會化作人形,吃掉他的五臟六腑,再破體而出。”
“你要救救我兒啊,半仙。”奶奶被老張頭的話嚇得臉上變色,語氣也變得更加恭敬,就差跪下了。
老張頭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屋裡,過了一會拿著一碗黑色的水出來遞給了我爸,說道:“這符水喝了可以暫時壓住你肚子裡的鬼胎。”
聽到這話奶奶連忙接過了黑水喂到了我爸嘴裡,“咕隆”幾口我爸就把黑水喝了個乾淨,忽然我爸抱著肚子又慘叫了起來,身子也不停在地上打著滾。
“這……這是怎麼了。”奶奶驚恐地看著地上不停翻滾的我爸。
“沒事,過一會兒就好了。”老張頭氣定神閒地又點燃了旱菸抽了起來。
奶奶聽了這話也只能焦急地看著地上的我爸,而我偷看了一眼紅姨,卻發現她正饒有趣味地看著我,見我看了過來,就偏過頭繼續看向了我爸。
不一會正如老張頭所說,我爸的肚子慢慢恢復了原來的大小,也不再發出聲音,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從地上爬了起來,朝著老張頭連身道謝。
奶奶也一把拉過紅姨鞠躬,老張頭對幾人的鞠躬彎腰不置可否,一口一口抽著旱菸,最後才說道:“這事還沒有結束,你們家那女人冤魂不散,你這肚子怨氣就難以消除,看在同在一個村子裡生活,我給你們一張符咒,平日裡放在枕頭底下,頭七後你們家那女人定會回來尋仇,到時候這符咒就能救你們的命。”
說罷就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黃符遞給了我爸,我爸慎重地雙手接過,嚥了口唾沫才忐忑地說道:“半仙,這符咒多少錢?”
老張頭斜眯著眼看了一眼我爸,笑了一聲道:“不談錢,你們若能平安度過此劫,再來找我吧。”
聽老張頭話裡的意思我媽的頭七會來殺了我爸和奶奶,我爸此時都面露恐懼,而奶奶更是嚇得打起了擺子,過了一會我爸才反應過來,鄭重的收起了符咒,罵了一句,“草他孃的,那個賤女人敢回來,我就讓她魂飛魄散!”
說完他就拉著奶奶和紅姨走出了老張頭的院子,我默默地跟在他們身後,心想如果我媽真的殺了我爸和奶奶,就剩下我一個人了。
其實,打從我媽死了,我早就是一個人了!
6.
回家之後我爸就把符咒塞到了枕頭底下,雖然他表面很鎮定,但我看到他的手不停地發著抖。
奶奶一回家就進了屋子,不久後拿著一個罐子和好幾根針到了院子裡,罐子裡綠色的水中泡著半截舌頭,那是我媽的舌頭。
奶奶走到院子裡,把罐子裡的舌頭倒在地上,嘴裡罵道:“死賤人,臭婊子,你陰魂不散我就把你舌頭下酒吃!”
她撿起了地上的舌頭,用手裡的針紮了上去,表情猙獰,好像又回到了我媽被埋的那天一樣。
忽然奶奶尖叫一聲扔掉了手裡的舌頭,“啪嗒啪嗒”那條扎滿針的舌頭在地上不停地蹦著,像是一條上了岸的魚。
奶奶坐在地上用手指著舌頭,面色煞白半天也說不出話來,顯然被嚇得不輕。
我爸聽到聲音趕到院子裡,看到舌頭在蹦也愣在了原地,過了半晌他看向院子裡的我,喊道:“兔崽子,去把那舌頭撿起來扔出去,快點!”
“哦。”我不敢反抗,點了點頭,走過去撿起了那條舌頭。
剛到我手上舌頭就不動了,我捧著舌頭像是捧著個金元寶走出了家門,偷偷朝著山上走去。
我把舌頭帶到了埋我媽的墳堆前,把針一根根拔了出來,然後用手刨了個坑,把舌頭放了進去,又用黃泥巴把舌頭埋了起來。
“媽,你的舌頭回來了。”我心裡難受,淚如雨下。
等了許久,天色已到正午,太陽掛著天的正中央,我多麼希望能再見到我媽,但是奇蹟並沒有發生。
“我回去了媽。”我朝著墳堆說了聲,就又朝著家裡走去。
回到家就聽到我爸和奶奶在大聲地說話,我進門後只見我爸手裡拿著件紅花襖子,是我今天早上帶回來的。
“這賤人的襖子果然回來了,這襖子不就是當天她穿的那件嗎?”奶奶咬牙切齒地咒罵著。
我爸抓著襖子扔在地上踩了幾腳,襖子上多了幾個腳印。
這襖子幾乎成了我對我媽唯一的念想,自然不忍心被踩髒了,所以連忙過去,說道:“爸,求你,別踩了,這是我媽昨天給我的。”
我說完,我爸和我奶一起轉頭看向了我,眼神和他們看這件襖子一樣怪異。
“你這雜種,還想和你媽一起害我們是吧!”我爸一巴掌扇在了我的臉上。
我暈頭轉向的時候,我奶又重重地踢了我一腳。
我坐倒在地上,臉頰高高鼓起,我有些迷茫地看著眼前的兩人,我爸和奶奶又走了過來,對我一陣拳打腳踢,最後把我扔出了院子,和我一起被扔出來的還有那件襖子。
我在地上躺了好一會,才有力氣爬起來,撿起了襖子披在身上,一瘸一拐地朝著趙純家走去。
我餓了,被我爸和我奶趕出來不是第一次,要等明天我爸和奶奶氣消了才能回去,這個時候我都會去趙純家裡蹭飯,每當這個時候,我都感覺自己像一條沒人管的野狗。
到了趙純家門口敲了敲門,不一會趙純就開啟了門,看了看渾身泥巴臉頰腫脹的我,揶揄道:“又被你爸打啦?”
“嗯,有飯吃嗎?”我點了點頭,伸頭朝著屋裡探去,裡面有菜香味,趙純他爸媽都不在家。
“有,進來。”趙純拉著我進了屋,給我拿了個饅頭,指了指桌上剩下的一盤蘿蔔:“你夾著吃。”
“好。”我拿著饃饃大人口的吃了起來,不時還伸手拿兩塊蘿蔔塞進嘴裡。
“你身上這襖子怎麼是女人的,紅花襖子,陸遠你偷女人襖子穿。”趙純笑嘻嘻地坐在對面鼓掌。
“不是女人的,是我媽的。”我吃完了饃饃,擦了擦嘴準備走。
“你媽的?”趙純瞪大了眼睛,“你媽不是沒了嗎?他們說衣服都被燒完了。”
“不知道,我媽還在,昨天老張頭說我媽頭七會回來的,我想她了,真希望頭七趕緊到來,我想早點見到她!”說完我就走了出去。
那天我到山上待了一晚,坐在我媽的土包前我睡得比家裡還要香甜。
7.
第二天村裡好像炸了鍋,所有人都在說老張頭死了,是我媽回來殺掉的。
我穿著花紅襖子走過人群,他們都嚇得躲開,對我指指點點不知說著甚麼。
我數了數日子,今天是我媽頭七,我要回家等她,到家後推開門卻發現家裡沒有人,我害怕我爸和奶奶扔了襖子,就把它塞到了床底下藏起來。
過了一會我見還是沒有人回來,就自己跑去了老張頭家。
老張頭家外面已經圍滿了人,我擠進人群朝院子裡看去,只見老張頭躺在血泊裡,手上還拿著一根被鮮血染紅的旱菸,在他屍體不遠處還有一根斷掉的舌頭。
“肯定是陸遠他媽回來報復了。”
“快走,別看了。”
村子裡的人議論紛紛,這次沒有人嗑瓜子了,那些女人的臉上也佈滿了恐懼,她們在害怕。
人群中我看到了我爸和我奶,但是沒有看到紅姨,我爸肩上扛著一把鐵鍬,拳頭緊握,渾身不停地顫抖,小聲地跟奶奶說著甚麼。
我奶臉色鐵青,點了點頭兩人就離開了,我跟在他們後面,發現她們並不是回家,而是朝著山上去了,看樣子目的地是我媽的墳堆。
他們走得很急,完全沒有看到身後跟著的我。
到了墳堆前,我爸喘著粗氣,大吼道:“賤人,我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說著他便開始用鐵鍬挖起了土,黃土飛揚之中,我看到昨天被我埋進土裡的舌頭飛了起來,然後是紅色的棺材蓋。
奶奶坐在一旁的地上,懷著抱著一尊觀音像,閉著眼睛一直禱告著甚麼。
我爸看著紅色的喚妻棺久久沒有動作,原本安靜的山上忽然傳出了“咚咚”的聲音,我爸被這聲音嚇得連退了好幾步,坐倒在了奶奶身邊。
聲音是從棺材之中傳來的,我高興壞了,我媽還沒死。
我三兩下跑到坑邊趴了下去,抱著喚妻棺喊道:“媽,是你嗎?遠兒想死你啦!”
沒有人回應,但那像是敲擊棺材的聲音還在繼續,我跳進坑裡想去掀開棺材,但不論我如何用力都沒有移動絲毫。
忽得我爸拿著鐵鍬也跳進了坑裡,嘴裡一直咒罵不停,似乎只有這樣他才能不害怕。
他一手拿著鐵鍬,一手用電鑽開啟封棺釘,最後一把掀開了棺材蓋,蓋子才一開啟一股臭氣就席捲而出,嗆得我爸捂著鼻子咳嗽了起來。
不過甚麼臭氣我根本不在乎,我只想快些看到我媽。
於是趴在了棺材邊往裡看去,棺材裡躺著一個女人,穿著花紅襖子,眼睛睜的老大,雙手直挺挺地舉著,指甲上滿是鮮血,似乎是在撓著棺材的樣子。
“紅姨?”我愣愣地看著棺材裡躺著的人,那不是我媽,而是紅姨。
聽到我的話我爸也朝棺材裡看去,看到了棺材裡的人,渾身劇烈顫抖了起來,最後抱著頭撕心裂肺地哭喊了起來。
“紅姨就是我媽。”我伸手拉起了棺材裡紅姨的手。
在我碰到她的時候,紅姨的屍體就突然化成了白骨,又從白骨變成了灰燼,風一吹就朝著天邊飛去不見了。
“兒啊,怎麼回事?”奶奶趴在墓坑邊朝著我爸喊道。
“不可能...不可能。”我爸好像沒聽見一樣,一直抱著頭。
奶奶焦急地看向了空空的棺材,朝我吼道:“那個賤女人的屍體呢,陸遠!”
“我媽飛走了。”我指了指遠處的天邊。
“臭婊子,賤女人,你敢弄我兒子,我就大中午開棺,讓太陽曬得你魂飛魄散。”奶奶站在坑邊指著天邊不停地咒罵。
一陣女人的笑聲在山上響了起來,笑得很開心,可這四周都是墳堆,沒有半個人影。
奶奶尖叫了一聲,腿一軟跌坐在了地上。
我爸這個時候回過神來從墓坑裡爬了上去,扶起了奶奶就朝著山下跑去,“回去拿符,一定要鎮住這賤貨!”
8.
墓坑不高,但是沒人拉我,我只能費力地往上爬,等我上去我爸和我奶已經不見了蹤影。
我拍了拍身上的泥也下了山。
回到家的時候,我爸和我奶坐在床邊,眼睛死死地盯著屋外,我爸手裡緊緊攥著老張頭之前給他的符咒。
看到我進了門,奶奶尖叫著喊道:“你不許進來,滾出去,雜種!”
看奶奶發火,我只能縮回了腳,到院子裡柴火垛上坐下,此刻只是中午,村裡卻靜悄悄的,所有人家都緊閉屋門,似乎都在躲避甚麼。
從正午到日落我爸和奶奶一直都在房間裡,我一直在柴火垛上,我們都在等待著我媽回來。
一直到了深夜,天上的月亮被厚厚的烏雲遮蔽,院子裡颳起了一陣陰風,吹得院門“嘭”的一聲開啟。
“那賤女人要來了!”奶奶在房間裡大叫,像是回應她的話,院子裡也傳來了一陣女人的笑聲。
一個穿著紅花襖子的女人從門外走了進來,長長的頭髮披散著擋住了臉,但我知道那是我媽回來了。
我從柴火垛站了起來,看著我媽一步步朝著屋裡走去,她每走一步地上都留下了一條長長的血印子。
我跟在她身後,看著她走到了房間裡,我爸和奶奶抱在一起蜷縮在床角,盯著眼前的我媽。
“你們怎麼這麼害怕我?”我媽笑了一聲,朝著奶奶和我爸撲了過去,“不是要讓我魂飛魄散嗎?”
尖叫聲中,我爸一把推開了奶奶滾到了一旁,我媽掐住了奶奶的脖子,長長的指甲插進了奶奶的脖子裡,鮮血噴了出來,沾滿了床單。
奶奶伸手去推我媽,但她的手卻直接穿過了我媽的身子,只能胡亂地在空中亂擺。
我奶被掐得難受,口中“嗚嗚”叫著,我媽一隻手朝著奶奶的嘴裡塞了進去,用力一扯,一條舌頭就被她扔出了門外。
劇烈的疼痛讓我奶雙腳不停亂蹬,不一會就沒了氣息。
奶奶的鮮血噴在我媽的襖子上,讓原本就紅豔的襖子上黃色的花也成了鮮紅色。
我媽轉頭看向早就嚇傻了的我爸,又捂著嘴笑了起來,笑聲詭異。
我爸跪在床上不停朝著我媽磕頭,哭著說道:“老婆,我錯了,你別殺我,我也是被媽逼的,她說你生不出孩子,不會下蛋的母雞就應該宰了吃肉,要我把你扔到喚妻棺裡。”
我媽沒有說話慢慢地朝著我爸走了過去,雙手朝著他的脖子伸了過去,忽然我爸猛地抬頭,手上拿著符咒一把貼在了我媽的額頭上。
那道黃符才一碰到我媽的額頭,我媽就痛苦地尖叫了起來, 身上燃起了藍色的火焰。
“賤女人……真以為老子會怕了你!”我爸笑了起來,興奮地看著我媽痛苦地哭喊掙扎。
我媽抱著頭一步步退到了院子裡, 倒在院子裡不停地打著滾。
“媽。”我跑了過去, 蹲在了地上, 看著痛苦的她,伸手要去摘下那個符咒。
“雜種!”我爸跑到門口, 瞪著我喊道:“你敢撕我打死你!”
我回頭看了我爸一眼:“打死我我正好跟我媽一塊去, 我陪著她!”
說完我撕下了我媽額頭的符咒,塞進了嘴裡吃了下去, 符咒很苦, 我費了半天勁才嚥了下去。
我媽身上的火熄滅了, 她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起, 院子裡颳起了大風, 吹得院門不停啪啪作響。
我媽的頭髮在空中飛舞,露出了半邊白骨半邊臉,她尖叫著朝我爸撲了過去。
“別過來, 我錯了!”我爸想要跑,但我媽已經撲在了他身上,張嘴咬住了他的喉嚨管子, 在我爸的慘叫聲中一塊肉被我媽撕掉。
我爸慘叫聲不停地迴盪在夜空裡, 撕心裂肺,足足持續了一刻鐘才停下。
咬死我爸以後我媽怨念似乎消散了一些,站起身走到了我面前,我閉上了眼,我媽要殺了我嗎?
殺了我吧, 以後我就和她在一起了。
過了許久一隻手搭在了我頭上輕輕地揉了揉:“阿遠,傻孩子,媽就算變成鬼也永遠不會傷害你的啊, 好好活下去。”
我睜開眼,我媽已經沒了身影, 院子裡又恢復了平靜, 我怔怔地看著門外, 許久之後我才跨過我爸的屍體, 走進了房裡,看了一眼床上死不瞑目的奶奶,從床底下拿出了紅花襖子披在了身上, 在堂屋裡的長凳子上躺下了。
那一晚上我不害怕,相反睡得很香甜。
夢裡我媽帶著我在後山看太陽落山, 夕陽不是紅色的, 金燦燦的映滿了山頭。
第二天我聽說村子裡死了好多人,那天跟著我爸把我媽封進喚妻棺的男人們都死了,那些說過閒話的女人都被人拔掉了舌頭。
死了這麼多人,自然不可能不驚動警察。
警察來了以後也被現場震驚,這村子一下子死了這麼多人, 而且一個比一個死狀悽慘, 特大凶殺案啊!
不過走訪一圈之後, 卻都面色凝重起來。
又過了不久,來了一隊神秘的人,自稱是 749 局的, 隨後在現場做了一番調查後,就讓人把喚妻棺拉走了。
那天,那輛拉棺材的卡車周身貼滿了符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