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孃懷孕那年,我在夢中見到了一座廟。
因為良心難安,對著那廟中的送子觀音我就拜了下去。
但我不知道的是。
野外不認識的廟不能拜,因為那可能。
不是佛。
1
在我九歲那年,娘終於懷孕了。
村裡有個規定。
生不出男孩的家庭都要給子孫娘娘獻祭。
以求來年的男丁興旺。
如果娘這一胎還是個女孩。
我們家就有個女性要被當成祭品獻上去。
令我奇怪的是,阿孃似乎並不是那麼著急。
奶奶偷偷請靈婆把了個脈。
靈婆卻篤定,這胎是個女孩。
在驚慌失措下,靈婆給奶奶出了個主意。
借胎。
所謂借胎就是找一戶懷有男孩的人家,用借引之術,將她的孩子引到阿孃的肚子裡。
恰逢隔壁李家媳婦懷了孕,天天嚷嚷著,靈婆給她把了脈,肚子裡準是個男孩。
“等到今天夜裡兩點,你把這符咒融入黑狗血裡,倒在李家門前,一切就萬事大吉了。”
夜間。
窗外的烏鴉“哇……哇……”地叫著,粗劣嘶啞。
奶奶攮搡了我一把,“去,你個子小,走路聲音輕,把這碗黑狗血端去倒到他們家門口。”
“奶奶,我不敢,外面好黑。”
“黑甚麼黑?家裡生你連這點事情都做不了嗎?快去!”說話間,我被推出了家門。
越來越接近李家,我的頭皮越發麻。
黑暗中好像有一隻眼睛注視著我的惡行。
沒過幾天,李家就傳來了噩耗。
他家媳婦下了胎。
看著他家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端出來,我害怕得直打哆嗦。
縮在被窩裡不敢出來。
當天晚上就發起了高燒,意識昏昏沉沉。
嘴裡還喃喃著:“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奶奶聽到了,大發雷霆。
一個巴掌下來,嘴角泛了血,我的意識更加昏沉。
在昏沉間,我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在我的面前有一座破敗的野廟矗立著。
周圍都是雜草和樹木。
夢中的我膽子格外的大。
一把推開了廟門。
廟內正中央供奉著送子觀音,頭戴寶冠,身披天衣,腰束貼身羅裙。
周圍的神像都破敗不堪,唯有她栩栩如生。
望著她的眼睛,像是受到了蠱惑般,我的腿不自覺地跪下。
“觀音菩薩在上,民女宋阿南有罪,望您能夠保佑隔壁李家娘子往後順遂,也祈求你保佑我的阿孃能夠平安生產。”
似乎是錯覺,望著那送子觀音,我覺得她的嘴角泛起了微笑。
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兩天。
2
阿孃的肚子越來越大,也越來越驚人。
像是被吹了氣似的,大得嚇人。
妊娠紋佈滿了她的肚皮。
村裡人都說阿孃肚子尖尖的,準是個男孩。
奶奶聽了直樂呵。
等到了阿孃生產那天,意外卻發生了。
在生完第一個男孩後,阿孃的肚子依舊疼痛難忍。
似乎是肚子裡還有一個。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肚子裡的另一個小孩終於出來了。
但是個死嬰。
死嬰是個女孩,剛生出來就斷了氣,渾身青紫。
一雙眼睛直直地瞪著,整隻眼眶都是眼白。
十分嚇人。
產婆將她取出的那一刻,被嚇得失了膽。
大喊大叫起來。
而奶奶只是看了那死嬰一眼,轉身抱著手裡的男孩,笑意都快溢位了。
“死的不過是個女孩,有甚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後來一捧黃土,我小小的妹妹就被埋在了村口的槐花樹下。
一有空我就會跑到村口去看她。
有時候帶朵野花,有時候拿點我喜歡的小石頭。
我總是覺得妹妹就在那,她喜歡我和她玩耍。
村口有時有人經過。
看到我總是嬉笑道:“嘿,宋家那丫頭,又在這妹妹玩吶,你能瞧見你妹妹嗎?”
我點點頭,“當然了,妹妹就在這呢。”
可是他們總是不信。
在一次午後,我終於見到了我的妹妹。
她小小的一個,很可愛。
還會朝我笑呢。
我抱起了她,飛快地向家裡走去。
我要向奶奶們證明,我的妹妹才沒有死呢,她還好好地活著。
我越走越快。
村裡的人卻像是被嚇到了般,大聲喊著:“瘟神啊!瘟神啊!”
等到了家裡,我興沖沖地抱著妹妹進了門。
阿孃正在床上哄弟弟。
我將手一遞,“阿孃,阿孃,妹妹回來了。”
我本以為阿孃會很高興。
但她卻像見了鬼了一樣,臉色一白,嘴唇直抖,往床裡瑟縮去。
我不明白,接著將手往前一遞。
“阿孃,是妹妹呀!”
“你別過來!你別過來!我看你是發了失心瘋!”
這時床上的弟弟也開始哭鬧起來。
哭聲越來越大。
奶奶進了門。
“奶奶!是妹妹!”我又是將手一遞。
臉上的笑意還沒揚起,一個巴掌又下來了。
我被扇倒在地上起不來,臉迅速腫了起來。
在驚慌間,手裡的妹妹不見了影蹤。
妹妹呢?
妹妹呢!
這時弟弟的哭聲突然停止了,我竟然看到妹妹趴在弟弟旁邊玩。
鈴鈴地笑著。
“妹妹……妹妹在床上。”
我的手指著床上。
“你瞎說甚麼,床上哪有甚麼妹妹?我看你是失心瘋又犯了!”
為甚麼沒有人相信我呢?
奶奶說我發了瘋,將我關進了柴房。
晚上柴房很冷,在又冷又餓間。
我竟又回到了那個寺廟。
3
這回的寺廟大變了樣。
它不再破敗,周圍也沒有了瘋長的雜草。
門上的牌匾是闆闆正正的。
像是有人打掃過似的。
整座寺廟都很乾淨。
在冥冥之中,這座寂寂的寺廟深深地吸引著我。
我再一次推開了它的門。
躍入眼簾的不只是那個觀音像。
在寺廟的正中,還停放著一架棺槨。
棺槨開著,幽幽的,幽幽的,似是在催促著我走過去。
冥冥中,我的腳步越靠越近。
我看到棺槨中,躺著一個穿著紅色嫁衣的女子。
女子的全身溼漉漉的,像是剛從水裡撈起來。
她的肚子卻高高隆起。
突然,傳來一聲“咿呀”的開門聲。
我急忙躲進了供奉臺的底下。
悄悄掀開一角絲布。
我看到是一個老嫗走了進來。
她在供奉臺上放了一些水果,熟練地點燃了香燭香,拜了三拜。
趁著她閉眼的間隙,我輕輕地將那絲布掀得更大。
這張臉!
是靈婆!
她怎會出現在這?
沒等我將絲布放下,突然,老嫗睜開了眼睛。
灰白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我。
那一瞬間,我的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了一般,一動都不敢動。
我看著那老嫗離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在驚恐之下,我失了聲。
“真奇怪,這絲布怎麼突然掀起來了?”
我就在靈婆面前,可她卻看不見我。
是了,我是在夢裡。
我低下身子爬出了供奉臺。
我看到靈婆在拜完觀音菩薩後,走到了棺槨的旁邊。
跪了下來。
她將棺槨裡面女人的手牽了出來,抵在額頭。
“阿囡,阿孃會替你報仇的。那些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李家、宋家、王家、趙家、還有何家,每當夜深的時候,阿孃就會想起你當年慘死的場景,久久不能入眠。等著吧,不久了,不久他們都會下地獄。”
李家,宋家!?
整個玉泉村,只有我們一家姓宋,也只有隔壁一家姓李。
究竟發生了甚麼?
當年到底怎麼了?
我記得,靈婆本來有個兒子和女兒。
生活美滿。
後來有一天,兒子上山砍柴,遇到了老虎,就再也沒能回來。
靈婆的兒子與女兒感情非常之好。
因為哥哥的去世,靈婆的女兒也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
一直等到她三十歲,也沒有結婚生子。
靈婆好幾次想幫女兒介紹,可是她的女兒每次都很抗拒。
甚至以絕食相逼。
不久,祭祀就輪到了靈婆家。
靈婆想要自己被獻祭,但存了死志的女兒毅然決然地赴死。
在我的記憶中,靈婆女兒被獻祭的時候沒有那麼大的肚子。
究竟發生了甚麼?
這寺廟中的香火味越來越濃。
再一次,我昏睡了過去。
在昏睡前,我又一次看到了那個觀音佛像在朝我笑。
我確定,我沒有看錯。
4
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卯時,外面的天微微亮。
臉上傳來一陣刺痛,我輕輕地碰了碰。
很腫。
突然,一聲尖叫聲刺破了這個沉寂的山村。
是奶奶的聲音。
聲音越來越嘈雜。
我聽到了無數的尖叫聲,我聽到了“別過來,別過來”的喊叫聲。
緊接著是四面八方的腳步聲傳來。
有無數的人闖進了我家的院子。
柴房門突然被開啟,是阿爹。
我很怕他。
他一把拽起了我的衣領,將我拖到了院子中。
像是丟掉髒東西般,他急切地將我往地上一扔。
院子裡有好多人。
我一眼就看到了靈婆。
她的嘴角泛著絲笑意。
宋家,報仇。
我的頭磕在地上,在眼冒金星之間。
身上一重,一個女孩被丟到了我的身上。
是妹妹。
她咯咯咯地笑著。
我將她抱緊了。
“東西是你招來的,有多遠給我送多遠去。”阿爹雖然是命令的語氣,但是我在他的話中聽出了幾分害怕。
我不明白,抬頭,“阿爹,是妹妹呀。”
“你個瘋子!”
院子裡的人馬上四散離開,避諱極了。
靈婆是最後走的,走前她深深地看著我和我手裡的妹妹。
灰色的眼睛上布著些血絲。
望著靈婆離開的背影,我出了神。
抱著手裡的妹妹,一路跌跌撞撞,我走到了村口。
在從前妹妹的小黃土坡前坐下。
突然手裡一輕,妹妹消失了。
“妹妹!妹妹!你在哪?”
從白天等到夜裡,妹妹卻再也沒有出現。
我悶悶不樂地往回走。
走到村長家門口的時候,我聽到了幾聲爭執聲。
爭執聲不大,但我聽到了阿爹的聲音。
阿爹這麼晚怎麼會在村長家?
偷偷地,偷偷地,我掩到了村長家的窗戶下。
“她回來了!她回來了!”阿爹的聲音裡充滿了恐懼。
“瞎說甚麼,都過去那麼久了,不要疑神疑鬼的。”
“就是她,我不會看錯的,那個女人眼睛下有個月牙痕,那個女嬰的月牙痕和她一模一樣!”
月牙!寺廟裡的女人眼下有個月牙痕,妹妹的眼下也有一個月牙。
她們是甚麼關係?
“不會的,當初是我們親手將她扔進了河裡,看著她死了。”
聽到這,我捂緊了嘴巴。
噁心感從胃裡直泛上來。
村長姓趙。
一切都對上了。
他們,他們殺了靈婆的女兒。
我拖著沉重的身體準備從村長家出來。
身後卻傳來了一聲開門的咿呀聲。
我不敢轉身。
我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跑!
在倉皇間,路邊的樹枝就像是變成了一個個張牙舞爪的惡魔。
伸著鋒利的爪子,想要抓住我。
我拼命地奔跑,拼命地奔跑。
終於,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我意識到,終於甩開他了。
可是,我還是不敢賭,在夜色茫茫中,我的背影有沒有被認出。
我匆匆地往家裡的柴房趕去,藏起外衫,裝作睡著的樣子。
心撲通撲通地直跳。
我努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
可是冷汗卻一滴一滴地直冒出來。
果然,在我躺下沒多久,柴房門被開啟了,“咿呀……”
我感覺到,我的背後有一雙眼睛正在注視著我。
我一動也不敢動。
一動也不敢動。
過了很久很久,關門的聲音還是沒有傳來。
我知道他還沒走。
就這樣,在驚懼之下,我強迫著自己入睡。
這是我第三次來到這個寺廟。
這回的寺廟更加乾淨了。
像是被供奉滋養著一般,整座廟宇都隱隱有一股煙火氣籠罩著。
但不知為何,我覺得這股煙火氣有點奇怪,它不是金色的。
直覺告訴我,它是黑色的。
我開啟了寺廟的大門。
正中央的棺槨依舊陳列著。
棺槨中的紅色嫁衣女子卻早已不見了蹤影。
望向供奉臺上的觀音菩薩,我覺得有些奇怪。
她似乎,和死去的靈婆女兒長得很像。
不,是一模一樣。
突然,那觀音菩薩動了。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我的身前。
彎下腰來,將手中的淨瓶遞給了我。
“拿著吧,我相信,你會需要的。”
握著手中的淨瓶,我奇怪極了,握著手中的淨瓶,我奇怪極了,“為甚麼要給我淨瓶呢?它不是觀音娘娘你的法器嗎?”
那觀音卻笑道,“我哪能是觀音娘娘?我只是借了她的身,來完成我的執念罷了,拿著吧,這淨瓶未來你會需要的。”
話音剛落,我就被推出了廟門。
不論我怎樣推敲廟門,這門都關得緊緊的,再也無法推開。
像是完成了它的使命般。
等我再次醒來,天亮了。
按照每天的習慣,我開始洗衣做飯。
剛進到屋裡,我卻發現沉睡中的阿孃的肚子變得很大很大,高高地隆起。
看起來嚇人極了。
再眨眼一看,有一個女嬰趴在她的肚子上,是妹妹。
她朝我笑著。
彷彿在告訴我,姐姐,我又回來了。
不久,阿孃醒了,尖叫聲再次衝破天際。
我躲在了屋子外面。
我聽到屋子裡的哭聲與尖叫聲。
似乎帶著絕望。
我聽到阿孃對阿爹說:“她回來了,肯定是她回來了!救救我,救救我。”
“你給我閉嘴,她早就被我溺死在湖裡了。”
在阿孃的驚恐聲中,我明白了,她是個知情者。
她一定知道當年發生了甚麼,或許她是包庇者,更或許她是個參與者。
也許是因為做了虧心事,阿孃開始不再外出,家裡人謊稱她去了孃家。
可是不論是落胎藥,還是重重地摔下,肚子裡的胎兒就像是塊磁鐵一樣,緊緊地吸附在阿孃的肚子裡。
像是認了命般。
阿孃整個身體迅速消瘦下去,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
甚至變得有些瘋癲。
有時候她會朝著阿爹笑得癲狂,“我遭到報應了,你也快了!你也會遭到報應的!”
當年到底發生了甚麼?
為甚麼村子裡會有那個祭祀的說法。
靈婆的女兒為甚麼不是因為祭祀死去,而是被人殺死丟進了湖中。
帶著疑問,我偷偷地關注著阿爹的行蹤。
都說犯罪者會回到他的犯罪地點。
果不其然,在半個月後的半夜裡,阿爹夥同村長,上了後山。
我悄悄地綴在他們後面。
走了很久很久,翻過後山,我看到他們停留在一個寺廟的前面。
這寺廟竟與我夢中的寺廟一模一樣!
我看到那兩個男人進去了大概一刻鐘,就走了出來。
進去前哆哆嗦嗦,出來後就換了一副面孔。
他們嬉笑著,“我就說,不要疑神疑鬼,那屍骨不是還在那堆著嗎!再說了,有那觀世音娘娘守著,我們怕甚麼。”
在他們走後,我走進了寺廟。
寺廟裡面很破舊。
越往裡越黑。
周圍佈滿了蜘蛛網。
我摸索著前進。
突然,不知道甚麼東西將我絆得一踉蹌,我整個人像前撲去。
臉龐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側頭,在月光照耀下,一個死人頭骨就這樣赤裸裸地陳列在我面前。
我的面前不止一副骨架!
一副,兩副……足足五副。
我不記得當晚我是怎樣回到家中,那種震驚與憤怒在我心中一直盤桓。
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但那五副屍骨赤裸裸地昭示著他們的惡行。
5
阿孃的肚子像是被氣球吹起來似的,越來越大。
大得她再也託不住。
只能躺在床上。
不到三個月,她的肚子開始陣痛。
自從阿孃懷了這個鬼胎後,全家都諱莫如深。
沒有人敢進這個產房,因此,整個產房裡就只有我一個人。
突然,她的喊叫聲越來越大,“救我,救我啊!”
她翻滾著摔落在地上,眼睛越瞪越大。
試圖朝著我的方向爬過來。
突然,在一聲尖利的喊叫聲後,她沒了聲響。
我看見阿孃的身下出了好多好多血。
她的肚皮被生生從裡面扒開,裡面卻沒有胎兒。
眼前的畫面顯得是如此詭異。
或許是怕夜長夢多,當天夜裡,阿孃的屍首就被埋去了後山。
所有她的衣物都被焚燒了。
可是更詭異的事發生了。
第二天正午,有一個村裡人路過我們家,撞上了院子裡的阿爹。
他嬉笑道,“老宋,你婆娘回來了,穿得跟個新嫁娘一樣,你有福啊。”
阿爹聽了這話,臉色變得蒼白,連忙呵斥道,“你說甚麼呢。”
那人見我爹這副神情,立馬也變了臉色,“不識好人心。”
漸漸地,越來越多的村裡人路過我家,都告訴阿爹,你家婆娘回來了。
你家婆娘回來了。
果然,不久,遙遙的,有一個身穿紅色衣服的女子正朝我們家走來。
那一步一步的姿態,那張熟悉的臉龐。
都昭示著,阿孃死而復生回來了。
她站在我們家門口,和阿爹調笑著,“老宋,怎麼?,穿了個紅衣裳,你就不認識我了。”
阿爹像是被嚇傻了似的,站在院子裡一動不動。
我看著阿孃走進了院子裡,挽上了阿爹的手,將他往屋子裡拉。
阿爹像是突然驚醒般,將手從阿孃那忽地抽出來。
訕笑,“我去廚房和娘給你做點菜吧,你剛從孃家回來。”
這時碰巧奶奶從屋裡出來,撞上了死而復生的媳婦,被嚇得暈了過去。
見阿孃蹙眉,阿爹連忙補道,“娘或許是太累了,我將她扶回去休息就好。”
廚房裡。
阿爹正在切豬肉,那刀被他磨得鋥亮。
我坐在桌子上,低頭剝著手裡的大蒜。
時不時抬頭看看阿孃。
我好奇的不是她死而復生,而是她這副做派和阿孃一點也不一樣。
阿孃很憨厚,但是眼前的阿孃更多了點狡黠。
“怎麼,忘了我了?”
聞言我抬頭看她,看著她的臉變得和靈婆的女兒越來越像。
越來越像。
這時,廚房裡的阿爹出來了,他端著一盤豬肉。
臉上笑意盈盈,右手卻奇怪地背在身後。
“吃,新鮮的紅燒肉!”
話音還沒落,我就看到阿爹將右手猛地拿出,手裡的刀銀光閃閃。
狠狠地朝阿孃的脖子劈下。
“去死吧!”
在閃神間,我卻看到阿孃不見了蹤影,那刀狠狠地劈在了桌子上。
再也拔不出來。
看到眼前這幅場景,阿爹傻了眼,大聲嚷嚷著,“鬼啊,鬼啊!”跑出了院子,向著後山跑去。
從那一天之後,阿孃再也沒有回來。
在四天之後,阿爹的屍體也被發現吊死在山裡。令人詫異的是,明明是吊死,但他的屍身卻渾身溼漉漉的,頭上還掛著水草。
這是靈婆的復仇。
整個村子裡的人都將我家視作凶兆,再也無人敢靠近。
6
緊接著,隔壁李家的媳婦突然懷了孕。
肚子也在倏忽間變得越來越大。
這徵兆和我的阿孃一模一樣。
我知道,這是報應。
果不其然,沒到半個月李家男人也橫死山中,媳婦也不見了蹤影。
然後是村長趙家,再是王家,最後只剩下何家。
何家男人四十多歲,叫何田,一生孤寡,沒有結婚。
一家接一家接連著出事,讓他嚇破了膽。
縮在家裡再也不敢出來。
整個村子被恐懼籠罩著,所有人都開始謹言慎行。
每到夜晚,大家也總是早早地熄了燈。
靈婆提了議,去後山觀音廟辦一場驅邪儀式,每個人都誠心悔過。
讓觀音來庇佑村莊。
大家都一致同意,何田唯唯諾諾,不想去。
但最終還是被拉上了。
靈婆穿上了祭祀的神服,在禱告間,她說她收到了觀音娘娘的旨意。
“那個禍亂村莊的妖孽就藏在了村民之中。”
霎時間,整個人群炸開了鍋,誰也不願挨著誰。
“我的手中有一百零三根籤子,觀音娘娘告訴我,誰抽中了這根籤子,誰就是那個禍害,我們要將他處死,以求得菩薩原諒。”
一個接一個人上前去抽籤。
我站在何田後面看著他。
隨著隊伍離何田越來越近,何田慌了神,他不停地向廟門外看去。
在快輪到他的時候,他再也承受不住,拔腿就跑。
“快把他攔下來!他就是那個邪祟!”
聞言,村民們像是找到了害得他們多日心驚膽戰的物件,全都一擁而上,將那何田按倒在地上。
何田全身被綁住,扔到了觀音菩薩像前。
“你要在觀音娘娘面前如實地敘述你所犯過的錯誤,這樣才有可能獲得饒恕。”靈婆的聲音迴響在寺廟中。
大家紛紛應和著。
在何田的訴述中,所有的一切在我們面前揭開。
二十年前,宋、李、王、趙、何五家的小年輕經常聚在一起。
因為閒著沒事,所以經常五個人一起溜達。
有一天,他們看見了曾家剛死了丈夫的媳婦。
曾家媳婦漂亮得很。
他們便起了邪心。
團伙作案,在一個夜晚,將那曾家媳婦拖入了觀音廟中。
事後,他們將曾家媳婦殺害了。
為了掩蓋他們的惡行,開始在村子裡散佈謠言。
說曾家媳婦與村裡的傻子劉三偷情被觀音娘娘抓住,觀音娘娘震怒,降下懲罰。
賜死曾家媳婦。
並且降下詔示,整個村莊,若是有一個家庭持續十年沒有生下男孩,那麼這個家庭就要有一個女性獻祭,以求得觀音娘娘諒解。
否則,觀音娘娘就要斷絕了整個村莊的生機,不讓村莊再有孩子出生。
起初,村子裡的人們都不相信。
為了讓這個謠言被人信服。
他們開始朝著村裡的孕婦下手,在大家必喝的井水裡下了藥,普通人喝了沒事,孕婦喝了便會流產。
漸漸地,孕婦流產的事情發生的多了,村裡的人就信以為真。
每次被獻祭的女性,年紀大的,就被他們殺了, 年紀小的,便要遭受一番非人的折磨, 最後投入湖中而亡。
二十多年下來, 村子裡被祭祀的女性已經足足有五個。
在事情的真相揭露後, 整個村莊裡的人都像是被當頭一棒,一直堅信的信仰卻是別人為了掩蓋惡性而製造出來的謊言。
而在這個謊言下, 數個無辜女性就這樣死去。
憤怒湧上心頭, 何田最終也沒有逃脫人們對他的懲罰。
死亡是他必然迎來的結局。
一年接一年,村莊流逝的日子翻了又一翻。
為了銘記教訓, 村裡的老人總是會將這件事情講給下一代人聽。
故事傳了一代又一代。
那個觀音廟也被修了一番, 再也不見過去的陰森。
廟裡的香火很旺, 因為人們發現, 自那之後觀音娘娘變得越來越靈驗, 她變得更像是一方的鎮守之神,保佑著這片土地上的人們。
大家都說是因為村莊裡的人們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洗去了惡業。
【番外】
當我再一次醒來的時候, 我發現我已變成了魂體。
漂浮在了觀音廟的上空。
我叫月牙,我的阿孃是村子裡的靈婆。
在我五歲的時候,阿孃在趕集的時候撿回來一個小男孩。
給他取名為淨思, 希望他能夠忘記前塵, 好好活下去。
淨思比我大兩歲,事事都讓著我。
我們一起相伴著長大。
漸漸地就互生了情愫。
我們想選擇個合適的時機告訴阿孃。
沒想到天不遂人願。
在一次上山砍柴的時候,哥哥遇到了老虎,再也沒能回來。
我也從此一蹶不振,自願獻祭。
那天, 我穿著紅色的嫁衣赴死。
等到的不是所謂的神靈,而是那幾個豬狗不如的畜生。
在他們的口中,我聽到了更令我絕望的訊息。
哥哥的死並不是甚麼意外, 而是因為發現了他們的醜惡行徑而被滅口。
他們將我囚禁在後山足足折磨了一年。
在發現我肚子裡產生了他們的惡果後,他們將我投入了河中。
阿孃是靈婆, 懂得些許通靈之術。
在我獻祭後, 想要做法將我好好地送去往生。
足足等了一年, 才招到了我的靈魂。
並且那個時候的我因為怨念, 靈魂遲遲不得離去。
阿孃在知道事情的真相後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流了一晚上的淚。
都說為母則剛,阿孃也是如此。
她翻閱了所有的禁書, 將我的屍身完整地保護下來。
在機緣巧合下,阿孃發現菩薩廟裡的菩薩像裡是空的。
她幫我佔了這個神像, 讓我能夠得到供奉, 魂體變得越來越殷實。
再到後來,宋家找過來了。
要了一副借子的偏方。
復仇就這樣開始了。
令我沒想到的是,宋家女兒在送了那碗黑狗血後就被嚇得發起了高燒。
一場高燒,讓她變得痴傻。
在夢中的廟裡,當我聽到她的祈願, 我明白了, 她是一個有著憐憫心的膽小之人。
這樣的人, 若我投生去,這副菩薩像的身軀最為合適她了。
我給了她一個淨瓶,淨瓶裡有我這些年收集來的香火。
足夠維持她在菩薩像裡渡過餘生。
若是她做了好事, 得到供奉,那她的機緣將無窮無盡。
我相信,她會是個“好菩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