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深山的村子裡吃農家宴。
村民用一種皮色血紅的蛤蟆招待我。
我驚訝於這種蛤蟆異常鮮美的味道。
直到我的目光落在村民身上像蛤蟆面板一樣的癩癬上。
1
一隻血紅的蛤蟆被摁在案板上。
切掉腦袋,從肚皮剖開,嫩滑的肉也被剝離出來。
剁碎的蛤蟆裹著蒜泥,在油鍋裡哧啦作響。
鍋裡的辣椒已經炒出紅油,辛辣的鍋氣和宰殺蛤蟆的腥臭味混合在一起。
對面的眼睛貪婪地盯著盤裡油光鮮亮的蛤蟆肉。
我卻悄悄放下了手裡的筷子。
幾天前,我以前的鄰居黎叔打電話叫我到他現在住的村子裡玩幾天。
從黎叔前年辭職後,我就沒有再見過他了,只是聽說他因為身體原因搬到了深山的村子裡養病。
經過幾輪換乘,我終於在今天趕到了這裡。
在村民的指路下,我來到了森林邊上一個狹小的院落。
粗糙的院牆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動物糞便的氣味。
黎叔就住在這種地方嗎?
我猶豫地看著漆層剝落的院門,剛拉起門環,院門卻猛地被向里拉開。
我一個趔趄撲在門後的人身上,正對上一張醜陋的臉。
油膩膩的頭髮看上去很久沒剪了,打著結遮住了半張臉。
渾濁的目光慢慢地移到我臉上,他露出一口積著垢的黃牙笑了。
“子斌,你可算是來了。”
2
“你還有閒心躲在這嚇唬我?”我沒好氣地把帶來的酒摜到黎叔懷裡。
這酒鬼嘿嘿一笑,直接用指甲揭起酒封來。
我跟著他走進門,環顧著逼仄骯髒的院子,不由得納悶:“你怎麼找了這麼個地方住?”
黎叔正了正神色:“這裡可有好東西。”
好東西?
我有點摸不著頭腦,剛要追問,一個女人的聲音響了起來:“來客人了啊,黎老師,到我那吃飯去?”
我轉過身,一個大嬸從院門口探進頭來。
這才剛進村,就有人上門招呼我了?
她是剛才在我問路的時候看見我的嗎?
我皺起眉,不自在地望向黎叔,卻見他兩眼緊緊地盯著大嬸手裡拎著的東西。
黎叔舔了舔嘴:“走,去嚐嚐你吳嬸的手藝。”
吳嬸笑著向上提了提手裡拎著的網兜。
那個網兜鼓鼓囊囊的,往下滲著水,裡面有甚麼東西在動著。
是五六隻相當肥的蛤蟆。
這些蛤蟆看起來是剛抓上來的,還在網兜裡鼓著肚子。
但是,它們不是我平常看見的那種灰黃色的蛤蟆,而是渾身血紅。
我看著蛤蟆背上泛著黑點的紅色疙瘩,不舒服地移開目光。
一般來說,生活在泥溝草叢裡的蛤蟆不會是這麼鮮豔的顏色。
難道這裡的環境有甚麼特殊的嗎?
黎叔笑嘻嘻地對我說:“在別的地方你可吃不到這好東西。”
這就是他說的好東西?
我胃裡湧起一股酸水。
在去吳嬸家的路上,她告訴我,這是村裡特有的一種可食用蟾蜍,當地人叫它血蛤蟆。
血蛤蟆不做藥用,但是肉質異常鮮美。
吳嬸就是以這種蛤蟆為特色菜做農家樂生意的。
我以前沒吃過蛤蟆,所以好奇地觀察起了宰殺過程。
吳嬸的刀法很利落。鋒利的刀刃在蛤蟆肚子上一劃,再扒著刀口一撕,黑紅的內臟和卵也跟著翻了出來。
繼續剝下整張蟾皮,扯掉粘連的內臟,掛著血的蛤蟆肉就被放進水裡清洗了。
剁掉的蛤蟆頭還在地上鼓著嘴,我看得有點難受,桌上已經炒好的那一道爆椒蟾肉也變得難以入口。
醬汁爆開的聲音在黎叔嘴裡響起,他吐出半根嚼碎的蛤蟆腿骨,滿意地吮了一下筷子。
這東西真有這麼好吃嗎?
我看他吃得滿嘴油光,也試著夾了一筷子。
油浸浸的肉確實色澤誘人,我剛要放進嘴裡,卻聽見身後響起沙啞的笑聲。
我扭過頭,一個老頭指著我,用難聽的嗓音嚷道:“蛤蟆吃人了!”
3
蛤蟆吃人?
我被老頭洪亮的嗓門嚇得一個哆嗦,剛夾起來的肉也掉回了盤子裡。
“嗨呀,這是我們村的牛大,是個瘋子。”吳嬸連忙停下手裡的活,堆著笑向我解釋,“也就是黎老師好心,老是給他吃的。今天他肯定也是來討東西吃了。”
黎叔沒說話,抓起桌上的酒罈,給自己和牛大分別倒了一杯。
黎叔說是來養病,但是酒喝得還是很猛,一口灌進去半杯,然後就劇烈地咳嗽起來。
牛大倒像是身體不錯,就著花生米喝得有滋有味。
看他的體格,當年應該是個魁梧的壯漢,也不知道經歷了甚麼變成了這樣。
黎叔喝得有點上頭,開始瞄著旁邊那個一直沉默地幫吳嬸打下手的婦人。
那個婦人臉色發黃,但是穿得還算素淨,頭髮用一支雕花的髮簪盤著。
我見黎叔的魂都被那支簪子勾走了,八卦地湊了過去:“這位是?”
黎叔回過神來,瞪了我一眼:“這是村長的媳婦!”
我悻悻地坐回板凳上。
吳嬸又端來一盤菜,牛大瞅著裡面的蛤蟆,嘴裡仍然咕噥著:“吃人了!”
我忍不住小聲問:“他怎麼老說甚麼蛤蟆吃人啊?”
吳嬸用圍裙擦了擦手:“誰知道蛤蟆是不是真能吃人呢?”
我以為吳嬸在和我開玩笑,笑著說:“那它們吃人是怎麼個吃法?”
吳嬸卻問:“你看我剛才是怎麼殺蛤蟆的?”
“剛才?”我回想了一下,“先扒了皮,再掏去內臟。”
“蛤蟆吃人也是這麼個吃法。”
吳嬸靜靜地望著我:“先剝下人皮,然後讓內臟爛掉。”
一股寒意順著我的脊背爬了上來。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黎叔突然笑出了聲。
他拍著我的肩膀:“瞧把你嚇得!沒出息的樣兒。”
吳嬸也是忍俊不禁,邊笑邊端走了空盤子。
我反應過來吳嬸是在故意嚇唬我,窘迫地撓了撓頭。
被這麼一鬧,我也沒了食慾,便放下了手裡的筷子,無聊地張望起四周。
然而,在不經意的轉頭間,我看到吳嬸面無表情地盯著我們。
準確地說,她是在盯著黎叔。
我總覺得她這種眼神非常熟悉。
哦,有一次,我看到一個飼主看著他快要出欄的豬時,正是用的這樣的目光。
4
夜已經深了,一輪冷月高懸於空。
村子裡靜悄悄的,只剩下蟲鳴和蛤蟆叫聲此起彼伏。
“黎老師,救人啊!”急促的拍門聲打破了寧靜的夜晚。
我從夢中驚醒,推開門時,黎叔已經披著衣服匆匆跑到院子門口。
黎叔剛拉開門栓,吳嬸就撲了進來:“黎老師,村長的閨女快不行了!”
黎叔吃了一驚,抓起牆角的松木藥箱跨出門外。
我看黎叔一著急又咳嗽起來,忙跟上他們,幫黎叔揹著藥箱。
還沒進門,我就聽見了屋裡的哭聲和慌亂碰撞的聲音。
我趕快跑進屋裡,眼前的情景卻讓我心頭一顫。
村長媳婦癱坐在雜亂的盆罐中間,正流著淚給孩子擦身子。
這孩子看上去只有兩三歲,小臉燒得通紅,已經昏厥過去,沒有絲毫生機了。
而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她那薄得能看見毛細血管的面板上,爬上了一大片丘疹狀的紅癬。
一身疹子被撓得破了皮,半乾的血跡呈著紅褐色,混著黏糊糊的膿液淌下來。
我怔在門口,莫名覺得眼前的紅疹有種異樣的熟悉感。
村長媳婦聽到聲音,轉過身來,抹了把臉:“又麻煩您了,黎老師。”
黎叔擺了擺手,看向孩子的目光變得沉重起來。
跟在後面進門的吳嬸往床上看了一眼,臉色頓時變了,悄悄地退出屋子。
我也被黎叔趕到院子裡。
吳嬸還沒走,站在院子裡臉色發白地思索著甚麼。
我疑惑地湊過去:“怎麼了,吳嬸?”
吳嬸被突然出聲的我嚇了一跳。
她瞥了一眼關著的屋門:“我看那丫頭這次得的病不好弄。”
她像是粘上了甚麼髒東西,往地上啐了口:“早知道我今天晚上可說甚麼也不過來。”
她知道這種紅癬是甚麼病嗎?
我看著吳嬸,猛然意識到剛才的熟悉感是從哪裡來的。
吳嬸提著網兜的樣子浮現在我眼前。
村長閨女身上的疹子原來是像血蛤蟆背上的疙瘩!
或者說,這簡直是人身上長出了蛤蟆皮。
我緊張地嚥了咽口水。
吳嬸不願意再多說,繃著臉往門外走去。
我急忙拉住她:“您以前見過這種病嗎?”
吳嬸在原地站了一會,嘆了口氣。
她輕聲說:“你不是問我蛤蟆是怎麼吃人的嗎?”
我愣了一下,吳嬸白天說的話在我耳邊迴響起來。
先剝下人皮,然後讓內臟爛掉。
但是,那句話不是她編出來嚇唬我的嗎?
吳嬸自顧自地說:“人身上長出蛤蟆癬,就是要被剝皮了。”
5
“那是十七八年前的事了。”吳嬸眯起眼睛回憶著,“有天晚上,村裡好幾個後生都發了高燒。”
“最開始沒人當回事,可那幾個後生一直也不退燒,沒過兩天,身上又長出了大片的紅癬。”
吳嬸在自己身上比劃著:“就是密密麻麻的小疙瘩,胳膊上也是,背上也是,你說這像啥?”
我猜到她的意思:“像蛤蟆皮?”
吳嬸點頭:“村裡人就管那種病叫蛤蟆癬。”
她兩眼掃著周圍:“蛤蟆癬癢得厲害,那幾個後生差點把全身的皮都撓脫了,滿身的血浸著晶晶亮的疹子,都看不出來人樣了。”
我聽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們怎麼不去看醫生呢?”
“咋能不看呢?
最開始找了個赤腳大夫來看,可根本看不出來是啥病。
那會兒村裡還沒通車,有一個後生被他家裡的人抬著去山下的鎮上看,也沒看出甚麼名堂,開了幾副藥,唉,不吃這些藥還罷了。”
我心裡一緊:“吃完藥怎麼了?”
吳嬸的神情像是想起了極其可怕的情景:“那個後生被灌下藥以後,掙扎著嚎了一陣,整個人就像充氣一樣腫起來了,連眼珠子都崩了出來。”
“他家裡還想再湊錢帶著他去大城市看病呢,可第二天起來的時候,這後生已經斷氣了。”
“我當時還去看了一眼,好好的一個小夥子,死的時候身上連一塊好肉都沒有了,像被活生生剝了皮似的。”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胃裡翻湧的感覺:“那其他得病的人呢?”
吳嬸的神色中帶著唏噓:“其他幾個人撐了幾天,最後也沒能熬得過去。”
我想象著那副情景,不由得頭皮發麻。
吳嬸想了想,補充道:“當年有大膽的人看死人肚子都腫著,就剖開死人的肚皮,結果裡頭只有一包髒東西,內臟全都化了。”
皮被撓爛,內臟也化了。
這還真有點像宰殺蛤蟆的步驟。
我隱約感覺事情沒這麼簡單:“他們死了以後,這種怪病就消失了嗎?”
“後來他們家裡的人也都死了,那場浩劫死了很多人。”吳嬸簡短地回答。
聽吳嬸說到這裡,我也理解了她剛才看到村長閨女時的反應。
從那麼恐怖的瘟疫中活下來,難免會留下心理陰影。
我陷入了沉思。
為甚麼這樣一個封閉的小村子裡會突然爆發瘟疫,而且最開始得病的還全都是年輕人?
這其中恐怕還有甚麼隱情。
我抬起頭:“您知道當年那幾個人得病之前,有沒有做過甚麼平時不會做的事嗎?”
“是有這種事。”吳嬸頓了頓,“他們都去村外的森林裡抓過血蛤蟆。”
6
血蛤蟆?
我不解道:“血蛤蟆有甚麼問題嗎?您不是還用它們做菜嗎?”
“不一樣。”吳嬸搖了搖頭,“現在吃的都是養殖的,當年村裡還沒有人養血蛤蟆,只有森林深處能抓到。”
也就是說,那幾個人當年是因為去過森林深處才得了病?
但是,這並不合理啊。
既然血蛤蟆味道鮮美,那應該早就有人去森林裡抓它們才對。
為甚麼之前沒有人得蛤蟆癬呢?
我問:“在那幾個後生之前,村裡沒有人去過森林深處嗎?”
想不到,吳嬸肯定地回答:“沒人會去那裡。”
“因為森林裡有一種叫癬人的東西。”
“甚麼叫癬人,是人嗎?”我沒聽明白她的意思。
“癬人看著像人,但是它一靠近火,馬上就現了原型了,從頭到腳都是血紅的。”吳嬸壓低了聲音。
“沒人知道這東西是怎麼滋生出來的,老一輩的人說它是靠生吃蛤蟆活下去的。”
“村裡幾代人都避著癬人住的地方,偏偏那幾個後生不信邪,進去抓血蛤蟆,結果就被癬人下了蠱。”
“癬人記恨人搶了它的蛤蟆,剝皮挖內臟吃了,就要讓人也嚐嚐皮和內臟爛掉的滋味。”
吳嬸的語調輕飄飄的,聽得我不寒而慄。
我努力說服自己冷靜下來。
這種民間傳說多少有虛構的成分,聽吳嬸的說法,她也未必真見過所謂的癬人。
我試圖把話題拉回來:“這畢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您怎麼知道村長閨女得的是那種病呢?沒準她得的是麻疹之類的。”
吳嬸卻堅持道:“我不可能認錯。那丫頭身上有一股死人味,就是當年那些後生身上的味兒。”
死人味?
我後背發涼:“但是,她才這麼點大,不可能走到森林裡吧,怎麼會遇到癬人呢?”
“我要說的就是這個。”
月亮映在吳嬸眼裡,顯出幾分詭異的光輝來。
“這說明,癬人現在就在這個村子裡。”
7
村長閨女的病一直折騰到天亮。
吳嬸走後,我整夜心神不寧地坐在屋前的臺階上。
公雞打過三遍鳴,天已經矇矇亮了。
我煩躁地站起身,推開院門。
吳嬸和其他幾個村婦正對著這邊指指點點。
“錯不了!那種味兒我還能忘嗎?”
“這娃娃還真是從一生下來就多災多難。”
“誰說不是呢?
你就說她治心臟病的那些藥,每個月得花多少錢啊?”
咔噠一聲,裡屋的門開了。
我見黎叔提著藥箱走了出來,忙兩步跨到門口,往裡看去。
村長媳婦正在給孩子蓋被子,孩子的臉色沒那麼紅了,疹子也退了下去。
黎叔迎著那幾個村民探究的目光說:“孩子已經退燒了,沒甚麼事了。”
看來這孩子得的並不是蛤蟆癬。
我鬆了口氣。
吳嬸聽了黎叔的話卻愣住了。
周圍那幾個村婦又開始嘁嘁喳喳地議論起來。
這時,側屋的門也開了。
一個鬢髮灰白的男人踱了過來,凌厲的眼睛掃視了一圈,門外的幾個人都沒了聲音。
“你們這些人是閒著沒事幹了嗎?
家裡沒有一點活了嗎?”
聚集的村民不敢再議論,很快散開了。
看來這個人就是村長了。
“你來得倒是快啊。”村長轉過頭,用意味深長的目光打量著黎叔。
見黎叔不理他,村長輕蔑地笑了一聲。
正常人會對救了自己孩子的人這個態度嗎?
我心裡冒起一股無名火。
就在氣氛僵住時,吳嬸的大嗓門在門口響起。
她端著兩籠屜包子走進院子:“你們都忙活了一宿,沒顧得上做早飯吧?”
吳嬸招呼著村長媳婦出來收拾東西。
她站在屋子門口,嘴裡叫著村長媳婦,眼神卻向下落去。
我知道她是在看村長閨女。
她不相信這孩子是真的沒事了。
8
吳嬸就住在村長家隔壁。
開設農家宴用的桌子被她搬了過來,支在院子裡。
現在,她正熱情地往村長媳婦碗裡放著包子,全然沒了昨晚那副抱怨的樣子。
村長媳婦對黎叔說著感謝的話。
從談話中,我得知那個孩子因為心臟不好,經常生病。
黎叔以前在醫學院任教,村裡沒有醫院,所以有時候趕上孩子高燒不退,他就會去看看能不能幫忙。
聽著這幾個人交換客套話,一夜沒睡的我打了個呵欠。
“快,打死它!”一聲怒吼在門外炸響,驚得我清醒過來。
響亮的狗吠由遠及近,混雜著人的嘶嚎和雜亂的腳步聲。
隨即,有甚麼重物砸了下去。
出甚麼事了?
我跑到院門外,看見一群村民圍成一圈。
中間那個人正捂著腿大罵:“這畜牲發瘋了,一直追著我咬!”
他腳下躺著一隻被打死的狗。
這隻狗身上浮腫,呲著的牙上還帶著血,雜色的毛裡是一塊一塊的紅色疹子。
我從小怕狗,定在院門口不敢過去。
幾個村民把狗拖到空地上,用鐮刀在狗肚子上割了一下,豁口裡流出來一攤黑色的粘稠液體。
這隻狗肚子裡的器官已經全化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再看看狗身上的疹子,頓時汗毛倒豎。
傳說裡得了蛤蟆癬的人不就是這些症狀嗎?
幾個年歲稍大的村民也倒吸一口涼氣。
狗的屍體被人用火點著了,竄動的火苗中,一股湧動的恐懼也被點燃了。
有人已經抑制不住顫抖的聲音:“癬人,癬人又來了!”
“一隻狗而已,又不是人得了這怪病。”另一個人反駁。
村長陰著臉走進人群中。
他抽了幾根柴,扔進燒著死狗的火堆裡:“所有人都過來烤火!”
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村長的用意。
吳嬸昨晚給我講過,癬人平時能裝成人的樣子,但只要一靠近火,就會變得渾身血紅。
如果癬人躲進了村子,卻沒有害人,而是先對一隻狗下手,那麼它有很大機率是想觀察人的反應。
所以,它現在可能正混在眼前的這群村民當中,享受著其他人的恐懼。
我手心淌出一層汗。
可是,它是怎麼偽裝成村民們熟悉的人的?
該不會是活剝了一個人,又套上了他的皮吧?
我不敢再細想。
有幾個村民似乎不太樂意聽村長髮號施令,但還是嘟囔著和其他人一起湊近了火堆。
然而,最後沒有任何一個人膚色變紅。
怎麼回事?
難道癬人甚至能規避“罪犯會回到案發現場”的心理嗎?
我戒備地看著眼前這群村民。
大部分人一開始就沒把這隻死狗當回事,耽誤了這麼長時間,都不耐煩起來。
眼看人群要散去,村長突然開口:“等會兒,還有人沒烤火。”
我茫然地抬起頭,卻正對上村長的目光。
9
黎叔在我身後嗤笑一聲:“你這是在懷疑我?”
村長仍舊看著黎叔。
他也太不知好歹了吧?
我忍無可忍,上前質問村長:“你明知道黎叔昨晚一直都在你家,現在說這種話是甚麼意思?”
村長臉上沒甚麼表情:“我哪知道他有沒有出去過。”
黎叔倒是不在乎,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也對,既然在場的人都烤了火,那我也不該例外。”
他緩緩向火堆走了過去。
“嘩啦!”
清脆的水聲從我身側掠過,酸臭的液體一下子覆上了我半邊肩膀。
我錯愕地扭過頭,發現瘋子牛大站在我身後。
他不知道甚麼時候逛了過來,把一大桶泔水從我和村長中間潑過去,澆滅了火堆,也淋了我和村長一身。
那幾個不安分的村民看見村長這副模樣,頓時鬨笑起來。
眼前的柴堆還在冒著煙,黎叔不動聲色地停下了腳步。
村長氣得臉色青紫,但又不能和一個瘋子計較。
牛大淌著口水,傻呵呵地樂:“起火了……嘿嘿……”
村民們原本就急著回家幹活,看火堆滅了,也都不再搭理村長,四下散去。
只剩幾個膽小的人還揪著村長不放,讓他拿個主意。
“回頭再說!”村長窩火地甩開他們,抖了抖身上的髒水,衝我吼道:“還杵著幹嘛,跟我上澡堂子洗澡去!”
誰都沒有注意,人群散去後,牛大悄悄撿起了一根燒得焦黑的狗腿。
10
村裡的公共浴室很簡陋,只有幾個生鏽的淋浴頭掛在牆上。
村長看我打量著其他幾根光禿禿的水管,臉上也有點掛不住,罵道:“上頭好不容易才批准建了這個衛生工程,不知道哪個孫子把那幾個噴頭偷去賣了。”
我想起村長剛才刁難黎叔的樣子,不想接他的話,但心裡也有點想不明白。
這村長看起來對村裡的事挺上心的,也不像個不講理的人,怎麼偏偏對黎叔那個態度呢?
洗著洗著,我感覺頸後有點發癢,一轉頭差點貼在村長臉上。
他幾乎趴在我後背上,赤裸裸的目光掃過來,像是一根滑膩的舌頭舔舐著我。
我一個激靈,不舒服地後退兩步:“你看甚麼呢?”
村長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低聲問:“我問你,你來村裡是想幹甚麼?”
“你說甚麼呢?”我莫名其妙,“是黎叔叫我過來玩幾天。”
“叫你來玩?”村長像是在咂摸這句話,不陰不陽地笑了,“他倒真像個善人。”
我看著村長,覺得不可思議。
他這是想背後挑撥黎叔和他帶來的客人?
剛才對村長的那點改觀的想法現在也蕩然無存了,我抓起衣服往外走去。
即使沒有回頭,我也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還停在我身後。
晚飯的時候,我又聽到了關於村長的訊息。
聽說他要弄甚麼祭祀儀式,保佑村子除病消災。
我不想聽他那些作秀的事蹟,只是低頭扒著飯。
昨天沒睡足覺,吃完飯,我就困得睜不開眼了。
天一黑,養殖場的方向又開始傳來蛤蟆叫聲。
我被吵得頭疼,把腦袋埋進枕頭裡,意識逐漸模糊了。
好像才剛睡著不久,我就被抓著肩膀搖醒了。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被眼前的光晃得睜不開眼。
耳邊是吳嬸急切的聲音:“快醒醒,祭祀要開始了!”
我艱難地掀開眼皮,發現外面的天還黑著,剛才的光是吳嬸放在床沿的一盞油燈發出來的。
我揉了揉眼睛:“您怎麼來了?”
吳嬸催促地拍了拍我:“黎老師讓我來叫你。”
黎叔也去了?
我只好下了床,不情願地跟著吳嬸走出門。
夜晚的村子極其安靜,油燈裡燃燒的油脂散發出一種怪異的焦香。
眼前出現了一團微弱的黃光,吳嬸也停下了腳步。
我認出這裡是村頭的廣場,一張流水席的長桌此時正橫在其中。
這也不像祭祀儀式啊。
還沒來得及細想,我就被吳嬸推到桌前坐下。
一杆路燈孤零零地浸在黑夜裡,昏黃的燈光照出長桌兩側整齊的人影。
涼風貼著後背擦過,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不對勁。
今晚有些過於安靜了。
這個時間應該能聽到蛤蟆叫才對,怎麼會一點聲音都沒有呢?
那些蛤蟆去哪裡了?
我斜眼看向身邊的村民,他們也沒有了白天吵嚷的樣子。
桌子上一道菜也沒有,可他們全都低著頭,死死地盯著空蕩蕩的桌面。
藉著路燈的光,我清晰地看到離我最近的幾個村民頭髮和衣服都溼漉漉的,帶著水漬和淤泥。
就像是剛從池塘裡爬上來似的。
這些人為甚麼這副模樣?
是為了這場祭祀特意在身上塗了泥嗎?
還是說……
我心裡隱隱生出恐懼。
這時,沉重的腳步聲響了起來。
村長託著一個極長的盤子,從廣場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遠遠地,我看見盤子裡面竟然是一隻接近一米長的血蛤蟆。
這隻蛤蟆沒剝皮,看起來是整隻放進鍋裡蒸熟的,鮮紅的皮色變得發紫,還冒著升騰的熱氣。
還有這麼大的蛤蟆?
我有點不敢看,低下頭,仍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村長走到桌前,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盤子。
然而,盤子落下的一瞬間,我看清裡面躺著的並不是蛤蟆。
那是一個身上長滿紅癬的小孩。
那是村長的閨女!
11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驚叫著彈了起來,卻被人拉住了。
吳嬸扯著我,滿臉疑惑:“你喊甚麼?”
“那裡面?”我用哆嗦的手指向盤子,可這次看時,盤子裡分明還是那隻大蛤蟆。
剛才是我出現了幻覺嗎?
我呆愣在原地,一時間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小孩。
胳膊上的力道收緊了。
吳嬸皮笑肉不笑地望著我:“你剛才看到甚麼了?”
油燈裡的火苗還在跳動著。
忽明忽暗的火光裡,吳嬸的眼珠像蛤蟆那樣鼓了出來:“說呀,你看到甚麼了?”
尖利的尾音中,滿桌村民同時抬起頭來。
無數雙鼓出眼窩的眼睛移向了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看向待宰家畜的笑容。
我瞬間毛骨悚然,腦子裡只剩下牛大那句“蛤蟆吃人了。”
必須要離開這裡!
我用力一甩胳膊,拔腿就要往旁邊竄去。
沒想到吳嬸的力氣極大,我沒能掙脫,反而被她拽著按倒在座位上。
村長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他俯下身,嘴角勾起一個詭異的弧度:“哎呀,我都忘了,你還沒吃過血蛤蟆吧?”
說著,他從盤裡撕下一條蛤蟆腿,蒸熟的蛤蟆竟然迸發出嬰孩般的哭嚎。
撕心裂肺的哭聲中,紫紅色的蛤蟆腿被拎到我眼前,滿腿疙瘩上掛著水珠,還像活著時那麼鮮潤。
我噁心得快吐出來了,咬緊牙關拼命躲避著。
一道刺眼的亮光忽然從桌子上飛起,划向村長吊著的眼球。
村長快速退了幾步,那盞油燈卻只是在他眼前虛晃一下,而後重重砸向我的胳膊。
隨著吳嬸的一聲怪叫,鉗制著我的那隻手被砸斷了。
黎叔揮著油燈,一把揪起我的衣領:“快跑!”
我終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差點哭了出來,提著哆嗦的腿,跌跌撞撞地衝出廣場。
夜色很黑,我只能勉強跟著油燈裡那簇火苗,追在黎叔身後。
不知道跑了多遠,在我快要體力不支時,浮動著的火苗停了下來。
我氣喘吁吁地蹲下身,這才發現吳嬸的那隻斷手竟然還掐在我胳膊上。
腕口沒有鮮血,只有斷裂的血管垂在外面顫動著。
我想把這隻手從胳膊上撥下來,那些血管卻動了起來。
溼冷粘稠的感覺瀰漫上我的指尖,我驚恐地大叫一聲,蹦了起來。
這哪是甚麼血管?
斷口處蠕動著的,是無數纖細的紅色蟲子!
我一把扯下這隻手,甩出去幾米遠。
斷手在地上滾了幾下,裡面的蟲子扭動著想要從僅剩的一層皮裡擠出來。
“這是甚麼東西?”今晚發生的事實在超出了我的認知,我無助地看向黎叔的背影,“這個村子裡的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黎叔仍舊背對著我,一言不發。
不祥的預感湧上我心頭:“黎叔?”
一陣尖細的笑聲從他嘴裡發出。
“現在,這裡終於沒有別人了。”
12
黎叔慢慢轉過身來,咧開嘴笑了。
骯髒的頭髮遮住了半張臉,露在外面的那隻眼睛充著血,亢奮地盯著我。
他的嘴越咧越大,直接從唇角向耳根裂開,露出像白天那隻狗一樣猙獰的尖牙,淋淋漓漓地滴著血。
漆黑的夜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油燈裡的火苗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在火光的映照下,一片血紅在黎叔臉上暈染開。
我驚懼地向後退去,卻一腳踩空。
“哇啊!”我猛地坐起身來,發現天已經亮了。
剛才的那些,是夢嗎?
我在床上呆呆地坐了一會。
哦,對,昨天吃完晚飯,我就睡下了。
在夢裡,這個村子裡的人都是蛤蟆變的?
如果這是真的,難不成他們吃的蛤蟆其實才是人?
這也太離譜了。我好笑地搖了搖頭。
可能是睡前聽說村長要舉行祭祀,我才做了這種夢吧。
不過,在夢的最後,黎叔是變成傳說裡癬人的樣子了嗎?
屋門“吱嘎”響了一聲。
我身子一顫,卻聽見黎叔的聲音:“子斌,怎麼還沒起來,忘了今天要去廟會了嗎?”
“哦!”我想起他昨天說過要帶我去山下的廟會轉轉,趕快跳下床。
黎叔端著一鍋疙瘩湯走了進來。
我睡眼惺忪地坐到桌前,看著他用湯勺往小碗裡舀著湯。
麵疙瘩煮得很粘稠,勺子一攪,細碎的肉沫翻了上來,香味也隨著熱氣飄散開來。
我喝了一口,餘光瞟到黎叔的手上有傷口穿透了厚厚的繭子,而指甲裡積著黑紅的汙漬。
像是昨晚剛和人搏鬥過似的。
夢裡他和吳嬸打鬥的情景閃現出來。
“你是要幹甚麼體力活嗎,用我幫你嗎?”我試探性地問。
“沒甚麼。”黎叔把手拿下了桌子。
我思索著,又端起碗喝了一口,突然覺得嘴裡的疙瘩湯有點奇怪。
湯裡的肉很有纖維感,像是雞肉,可是又更嫩滑,不像是我以前吃過的肉。
不像是我吃過的。
手裡的碗跌到了桌上,我一下子睜大了眼睛:“這是甚麼肉?”
黎叔定定地看著我,神情古怪地笑了:“當然是血蛤蟆。”
13
我和黎叔直到中午才趕到廟會。
走到戲臺下時,黎叔站住了腳。
我瞄了一眼旁邊的曲目牌,這齣戲唱的是《嬌紅記》。
我看他聽上這類愛情的戲,暗暗覺得好笑。
這老小子一直沒娶上媳婦,心智也沒成熟起來,以前就經常捉弄我,今天早上還騙我吃蛤蟆肉。
注意到我鄙夷的眼神,黎叔故作正經地背起手,往賣小玩意的攤子走了過去。
似乎是被甚麼吸引住了,他停下了腳步。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攤子上擺著一根簪子。
這根簪子很精緻,雕著鴛鴦的花紋。
我覺得有點眼熟,看了半天,心裡一動。
這不是村長媳婦戴著的那種簪子嗎?
我驚疑地看向黎叔。
黎叔掩飾性地咳了幾聲,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去。
逛了大半天,天色擦黑時,有皮影劇團搭起了幕布。
這場皮影戲演的是志怪故事。
一個書生跟著村民去家裡做客,卻覺得村裡其他人對他的態度有些古怪。
書生懷疑這些人有問題,直到發現帶他來的那個村民在夜裡脫下一層人皮。
唉,這個故事也太老套了。
我猜測後續十有八九是善良的村民不計前嫌,請來神仙降伏了這個妖怪,救出了書生。
怕趕不上最後一趟上山的車,我沒再繼續看下去。
回到村裡時,天已經全黑了。
在村長家附近,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那是牛大嗎?
走了一天的路,我早已疲憊不堪,顧不上細想,跟著黎叔快步往家裡走去。
沒想到,後半夜的時候,院門被拍響了。
更沒想到的是,當我和黎叔趕到村長家時,看到的是哭暈過去的村長媳婦。
她懷裡抱著的孩子臉上還糊著嘔吐物,卻沒有半分血色了。
這孩子已經死了。
在村長家的窗後,有人發現了一根狗腿。
14
在周圍的議論聲中,我瞭解到前半夜發生的事情。
我和黎叔回村後不久,牛大闖進村長家的院子裡大鬧,被聞聲趕來的鄰居塞了一嘴柴草,捆著扭送回了家。
村長閨女受了驚嚇,又開始發燒,到最後甚至抽搐著嘔吐起來。
黎叔趕到時,已經來不及了。
窗後的狗腿被拖了過來。焦黑的骨頭上,隱約能看見沒燒盡的皮肉。
這是前天被打死的那隻狗的腿嗎?
它怎麼會在這裡?
“是牛大扔的!”一個村民臉色發白地叫嚷起來,“我昨天看見他提著這東西在外邊轉悠。”
牛大要害村長閨女?
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我皺起眉。
村長臉色鐵青地拎起院裡的鐵掀大步邁出門。
院裡的村民跟了上去,沒有人阻攔他,反而都帶著點看熱鬧的興奮。
我擔心村長做出甚麼衝動的事,也追了出去。
牛大住在一個很小的破房子裡,連院子也沒有。
村長陰著臉開始踹門。
我遠遠看著緊閉的房門,突然發現門縫裡透出的光閃了一下。
是牛大不敢出來,躲在門後看我們?
我抽了抽鼻子,覺得空氣中有種刺鼻的味道。
破舊的房門轟的一聲開了。
極濃的臭味與血腥味從屋子裡湧出。
村長手裡的鐵掀掉在了地上。
嘈雜的人群安靜了一瞬,而後爆發出驚恐的呼喊聲。
剛才門縫裡透出的光閃了一下,不是因為有人趴在門上。
而是村長踹門時,門板撞到了懸在屋樑下的牛大。
牛大舌頭伸得老長,身上皮肉潰爛,沒爛的地方也滿是猩紅的疹子。
我兩腿發軟,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子。
不,有哪裡不對。
牛大看起來是因為受不了皮肉潰爛的痛苦而自殺的。
他去村長家窗後扔下狗腿,大概是想要在死前把蛤蟆癬傳給村長一家。
可是,只是利用蛤蟆癬已經能夠害死人了,他為甚麼還要闖進村長家大鬧,嚇得村長閨女心臟病突發呢?
而且,一個瘋子真的能想出悄悄扔下傳染源的計策嗎?
不如說,這更像是有人在背後指使他這樣做的。
黎叔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在人群后面。
他攥起拳,也掩住了指甲裡新鮮的血汙。
15
“天殺的,他這是知道自己快死了,想拉個墊背的!”村長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他恨恨地瞪著牛大:“他這會兒倒不瘋了,還知道吊死比爛死輕鬆些!”
前天沒把那隻死狗當回事的人也後知後覺地害怕起來:“癬人真的又來了?”
村長咬著牙:“你們這幾天晚上沒發現嗎?”
“又要到月當頭的時候了!”
如果說十幾年前的那場浩劫有甚麼預示,那就是正好出現了“頭頂月”。
那個時候,月亮在人的頭頂正上方直直地照著,清冷的月光卻洗不淨地上的哀嚎。
天有異相,地有異動。人群中開始喧鬧起來。
一個年歲稍長的人開了口:“那癬人現在藏在哪呢?”
“等著看吧,我有辦法抓到。”村長眼裡透出狠戾的光。
“那可全靠您了呀,當年也是您救了咱們村呀!”吳嬸滿臉諂媚地走上前來。
村長閉了閉眼:“行了,你們都早點散了吧。”
牛大無兒無女,現在還得了這種讓人害怕的病,後事沒人料理,一把火就在野地裡燒了。
說來也奇怪,這些村民平時嘴碎,可是現在並沒有人議論牛大和村長到底有甚麼過節,使得他得了病還要拼死去害村長閨女。
村裡死了一個瘋子,卻又多了一個瘋子。
村長媳婦受的刺激太大,已然精神崩潰了。
村長想讓孩子早點入土為安,可他媳婦死死抱著孩子,說甚麼也不肯撒手。
村裡人好說歹說,她才鬆口說等找一床新被子把孩子縫在裡面再火化。
第二天醒來時,我發現黎叔不在院子裡。
昨天有村民說今天有上山的貨車,要去取託司機帶來的貨,黎叔可能也是去取東西了吧。
這麼想著,我隨手抓過院子裡的板凳坐下,指尖卻留下了一層細細的灰白色粉末。
這像是切割甚麼石材留下的。
又有點像……骨灰!
不不,怎麼可能呢?
這幾天的事情真是把我弄得精神太緊張了。
不過,之前沒有注意到,院子的地磚縫裡有很多這種粉末啊。
黎叔到底在院子裡幹甚麼?
正胡思亂想著,有人敲響了院門。
開啟門,吳嬸焦急地問我:“村長媳婦昨天晚上往森林這邊來了嗎?”
她說,今天一早醒來,村長媳婦就消失了。
我昨晚沒有聽到甚麼響動,只能跟著一群村民在村裡尋找。
可到處也沒發現村長媳婦的身影。
有人說她是跟著孩子去了。
好好的三口之家一下子就只剩下村長一個人了。
村長一夜之間憔悴了下來,目光呆滯地抱著裹孩子的被子卷。
吳嬸在旁邊幫忙操持後事。可接過被子卷的時候,她神色一變。
被子卷被剪刀裁開,裡面並沒有孩子。
那裡面是圓鼓鼓的一包血蛤蟆。
16
村長閨女的喪儀草草結束了,村裡人對此眾說紛紜。
有人說這是癬人對村長的警告。
村長還是硬撐著繼續準備祭祀。
祭祀儀式不是設在廣場,而是在河邊。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一切終於準備就緒了。
河邊的雜草很多,我費了一番力氣才穿過那片草叢。
圍觀的村民已經散去了,空曠的祭臺上畫著一個巨大的圖案。
一股寒意從我的腳底直衝上天靈蓋。
因為,這個圖案和我頸後的紋身一模一樣。
我大腦一片空白,混混沌沌地走回院子裡,裡屋卻傳來一個令我意外的聲音。
這個人是……村長媳婦?
她沒死?
為甚麼她會在這裡?
隔著門,我聽到她說:“他說過,今天晚上就會燒死子斌。”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我頸後的圖案,是黎叔要我來村子之前紋上的。
一些零碎的線索,拼成了令人恐懼的真相。
我想起了前幾天看過的皮影戲。
故事裡的妖怪為甚麼要讓書生去他家做客呢?
當時,我以為故事裡村民們奇怪的態度是在提醒書生,帶他來村裡的人是妖怪。
但其實還有另一種情況。
那就是村民們也在尋找誰是妖怪。
當一個妖怪的蹤跡被察覺時,最好的脫身辦法是甚麼呢?
當然不是栽贓給彼此熟悉的村民,而是找一個外來的人,讓他當替罪羊。
我捂住嘴,儘量安靜地退出院子。
才剛出院門,我膝蓋彎上就捱了重重的一下。
我跪倒在地,一個麻袋兜頭罩了下來。
再次恢復光明時,我被綁著扔在河邊的船裡,岸上站著烏壓壓的一群村民。
村長拾起地上的罈子,揭開泥封,我聞到了濃郁的酒香。
他往嘴裡灌了一口酒,而後把罈子傳了下去。
酒進了村民們的肚子,一種複雜的表情也在他們臉上傳播開。
那是戰慄的刺激和隱秘的興奮。
“放開我,我不是你們要抓的癬人!”我拼命掙扎,衝著這群人大聲叫著。
村長譏諷地看了我一眼,點燃了手裡的火把。
“大家看好了!”村長喊著,把火把伸到我臉邊。
一股灼熱感從體內蔓延出來,我低下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一幕。
我的面板變成了血紅色。
17
“你們要幹甚麼?”一聲怒喝響起,黎叔從遠處衝了過來。
村長兩眼一瞪:“怎麼,你還想替這個癬人辯解嗎?”
“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燒死這個害人的妖怪!”
黎叔望了村長一會兒,突然笑了:“害人?你說說,他害誰了?”
村長提高聲音:“咱們大家可都看見牛大的死狀了!被他下蠱,害得爛成那樣!”
“如果牛大是被癬人下了蠱才潰爛長疹子,那為甚麼連他的衣服都被腐蝕了?”黎叔把一片布扔在地上,“他變成那副樣子的真實原因,是有人往他身上澆了腐蝕性的農藥。”
村長怔在原地,竟說不出話來。
黎叔逼近一步:“我問了上山的貨車司機,你上個月託他帶過一桶農藥。現在不是打藥的時候,但這桶藥應該已經沒了吧?
你把它用在甚麼地方了?”
“你說甚麼呢!”村長咬牙切齒地盯著黎叔,“牛大明明是自己吊死的!”
黎叔冷聲道:“如果他的皮沒爛,恐怕我就能看出那不是自縊的勒痕了。”
“你那天踹開門以後,直接誤導我們說牛大是受不了皮肉潰爛的痛苦才自殺的。但真實的情況是,牛大是先被勒死,然後被吊在房樑上澆了農藥。”
“你這話是甚麼意思,我害他?”
“是他害了我閨女!我那天晚上哭得呀~”村長打起了感情牌。
“我倒想問問你。”黎叔打斷他,“你閨女到底是被誰害死的?”
身後的雜草晃動起來,村長媳婦走了出來。
她臉色陰鬱,額上青筋暴起,像一隻將要撲食的母獅子。
而她手裡拿著一份屍檢報告。
“我這些年真是瞎了眼。”她把報告摔在村長臉上,聲音嘶啞,“竟然沒看出你是個能給孩子下毒的畜生!”
“你這婆娘說甚麼胡話!”村長的聲音已經沒了氣勢。
“像你這種能毒死自己親生骨肉的人,還有臉在這裡說替天行道嗎?”黎叔大聲質問。
看見岸邊的村民開始騷動,村長極力挽回:“你們別聽他瞎說!這妖怪想害咱們總是沒錯的!必須得先燒死他!”
“今天我倒要告訴大夥,癬人非但不是甚麼妖怪,反而只有他能救得了我們。”黎叔漠然地看著村長,“你有時間在這找補,倒不如先看看自己身上。”
村長低下頭,頓時嚇得猛退兩步。不知道甚麼時候,他身上生出了大片的紅癬。
更恐怖的是,當火光照到地上時,他看到許多纖細如絲的血色蟲子湧到了他身上。
村長嚎叫著跌進河裡,但是此刻,沒有人顧得上他。
每個人都發現自己起了紅癬,而這河邊的一片灘塗裡,竟是全部血紅,無數的蟲子蠕動著向這邊爬了過來。
黎叔在混亂中走到河邊解開了我身上的繩子。當我走到人群中,潮水般的蟲子瞬間退散了。
村民們愣住了,隨即爭先恐後地向我簇擁了過來。
18
天快亮時,警察趕到了這個村子,差點被燒死的我作為這場迷信活動的受害者被解救了出來。
村民們身上的紅癬都退去了,好像昨晚的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但他們之間的某些東西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村長昨晚在河裡掙扎了很久才爬上來,現在有些神志不清了,但是還有法律的制裁在等待著他。
配合調查結束後,我和黎叔坐在山下的飯館裡。
我給黎叔倒了一杯酒:“你終於讓他們得到報應了。”
黎叔沉默了很久,輕聲說:“也許吧。”
故事要從十八年前重新講起。
那年我媽正懷著我,經常和鎮上有生育經驗的大嬸們嘮嗑。
她們偶爾會聊到一件事。
城中河邊上,總是坐著一個傻子和一個孩子。
那傻子是個醫者,那孩子是個孤兒。
黎周高中的時候,父母在一場意外中去世了。
從那以後他就不念書了,成了個每天在街上瞎逛的混混。
逛了幾年,鎮上來了一個提著松木藥箱的遊醫。
通常來說,“遊醫”這個身份很容易被和江湖騙子聯絡在一起。
但那個遊醫確實有些真本事,可他身上也帶著點特殊的江湖義氣。
比如,他給小孩看病不收錢。
鎮上不少人都帶著孩子去把平安脈,可是背地裡又說他傻。
後來又有人說,這個遊醫曾經有過一個年幼時就夭折了的孩子。
一個人剛失去親人時陷入悲痛,身邊的人都會同情他。
可是如果經年累月仍然沒有從這種情緒中走出來,別人就會說他偏執了。
黎周那時候經常獨自坐在城中河岸邊發呆。遊醫來了以後,就變成了兩個人。
他們誰也不說話,一坐就是一天。
但對於某些缺失的東西,好像又只有這兩個偏執的人能互相理解。
遊醫是獨自來到這個鎮上的,走的時候變成了兩個人。
遊歷到一個小鎮時,他們吃到了一種紅色的蛤蟆,飯館的夥計說這是山上的村子剛發現的野味。
遊醫帶著黎週上了山,意外發現村邊的森林裡有一些不常見的藥材,決定在這裡多留幾天。
在森林深處,黎周發現了一片結心藤。
19
這結心藤,黎周只在史料中見過。這種藤一株兩根,一紅一綠,兩根藤條各自生長,並不纏繞。
黎周經過研究發現,結心藤紅色的一株裡有一種毒。動物如果觸碰了紅色藤的汁液,會長出丘疹狀的紅癬。
而疹子撓破後,流出來的膿散發的味道會吸引一種纖細的紅色蟲子。
如果沒有進行及時驅趕,蟲子從七竅流入動物體內,就開始吸食血肉。
當動物的軀體被蟲卵撐大時,離死期也就不遠了。
可相反,綠色藤的汁液卻恰好能驅趕這種蟲子。兩種藥性相反的藤條長在一起,不能不讓人感嘆自然中微妙的平衡。
黎周還發現,結心藤周圍大量生活著那種紅色的蛤蟆。
他猜測是長年以來的進化讓這種蛤蟆能免疫結心藤的毒,而表皮呈現紅色可能是一種未能完全進化的後遺症。
森林的這一帶似乎是村裡的禁地,然而,幾個年輕人誤入了這裡,觸碰到了紅色結心藤的汁液。
他們回家後,就開始渾身長紅癬。
村子裡因為這幾個人的病引發了大規模的恐慌。
那年恰逢頭頂月,奇異的天象滋生了很多迷信的說法,甚至衍生出了“癬人”的傳說。
黎周向他們解釋這是因為那種藤,可是沒有人相信他。
他跟著遊醫夜以繼日地救治生病的人,但是他們用綠色結心藤配的藥還是沒能成功把深入人體的蟲子驅出來。
又後來,遊醫身上也長出了紅癬。
有一個病人的家人覺得遊醫說無計可施是因為捨不得用藥,悄悄把疹子裡流的膿塗在遊醫的傷口上,想著他自己得了這種病,總得把藥拿出來。
遊醫本來有機會自救,但他每天忙著奔波於這幾戶生病的人家裡,注意到自己被傳染時已經晚了。
黎周提起刀就要往外走,遊醫卻攔住他,說當初帶他走,是為了讓他救人。
“你想救他們,可他們對你呢!”黎周崩潰了。
冷靜下來,黎周想,也是啊,現在這樣衝出去,能殺幾個人呢?
總有一天,他要讓整個村子都付出代價。
黎周帶走了那段時間採的藤,十多年來,他潛心學習製藥,研製出了能像紅癬裡的膿那樣驅使蟲子的粉末。
他又幾次裝作來吃農家樂的遊客重返村子買了血蛤蟆,從蟾酥中提取出了紅癬的解藥和能讓人膚色變紅的物質。
眼看月亮又要移到頭頂正上方,黎周心想,既然你們把這天象視作不詳的徵兆,那就在這時候動手吧。
20
半個月前,我接到了黎叔的電話。
我在頸後紋上了一個暫時性的紋身,據說這是這個村子認定的妖怪的圖騰。
黎叔把微量的紅色結心藤粉末灑在了村子裡,製造出癬人藏在村子裡的假象,而我故意在洗澡時讓村長看到我頸後的紋身。
然而,我和黎叔都沒有想到,會有人藉著癬人的名義殺人。
那天,在看到村長閨女的屍體時,黎叔敏銳地察覺到了異常。
這孩子不像是心臟病突發死的。
四肢抽搐、嘔吐的症狀,更像是食物中毒。
趁著村長帶人衝向牛大家,黎叔悄悄地提醒村長媳婦,孩子的死因可能有異常。
村長媳婦假裝發瘋不肯火化孩子,在夜裡把手頭正在處理的一盆血蛤蟆填在被子卷裡,帶著孩子的屍體和常吃的藥離開了村子。
幾天後的屍檢結果證明了黎叔的推測。
經過化驗,孩子那天晚上吃的藥被替換了。
而在察覺到村長閨女的死有端倪後,黎叔也覺得窗後的狗腿指向性有些過於強了。
趕到牛大家門口時,他聞到了一股刺鼻的氣味。
他之前灑下的結心藤粉末的劑量根本不會讓一個體質健康的人生出紅癬,而當年得了蛤蟆癬的人也沒有一夜之間就爛成這樣。
地上殘留的淡黃色痕跡、空氣中的農藥味、繩子和衣服上的腐蝕痕跡都表明這不是一個簡單的自殺現場。
也許是時間太倉促,兇手在偽造自縊現場時甚至忘記了放上踢翻的凳子。
他匆忙地把牛大吊在屋頂,大概只是為了讓他頸部的勒痕顯得合理。
因為沒有人給牛大送行,黎叔在沒人注意的時候扯下了他身上的一片布條。
他又向上山的貨車司機打聽,村長果不其然剛買過一大桶農藥。
村長媳婦在祭祀儀式開始前趕回了村裡,我也按計劃被村民抓到。
黎叔指甲裡的血汙,是他前幾天整夜在河灘上灑下能吸引蟲子的紅色結心藤粉末時磨出來的。
大量的蟲子被吸引到河灘周圍,但因為這種蟲子有避光性,白天村民準備祭祀時,它們會躲在草叢裡和石礫下。
祭祀當天,黎叔又在去往河灘必經的草叢中灑下了結心藤粉末。
村民經過草叢時,腿腳上會粘上粉末。
除了我們三個喝過解藥的人以外,其他人身上都會起紅癬。
而我那天穿上了在能驅趕蟲子的綠色結心藤提取物中浸泡過的衣服,又服下了從蟾酥裡提取的能讓人膚色變紅的藥物。
那天晚上,十八年前的歷史重演了。
只是這一次,當月亮移到頭頂時,哀嚎著的是整個村子。
現在,一切終於結束了。
但好像總有甚麼地方說不通。
“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我看向對面默默喝酒的黎叔,“你最後為甚麼收手了?”
黎叔捏著杯子的手一滯。
“不對,應該說,你的目的本來就不是殺死這些村民。”
“如果你只是想復刻當年的瘟疫,你完全可以直接給他們下毒,而不必引導村長舉辦祭祀,又偽造出癬人為他們驅趕蟲子的假象。”
“還有,你第一次從河灘回來後,指甲裡積下的黑紅色泥漬並不是磨出來的血漬,而是揭開酒罈泥封,往裡面放解藥時留下的來的吧?”
我繼續說:“而且,你怎麼能確定人類服下蟾酥中那種使人膚色變紅的提取物之後,要烤火才能顯現紅色呢?”
“還有一點也很奇怪。害死遊醫的只是把紅癬傳給他的那個人,為甚麼你要向整個村子復仇呢?”
剛才,除了村長,還有一些村民也被警察帶走了。
在審訊中,一場十八年前的森林山火案被再次提起。
我凝視著黎叔被頭髮遮住的那半張臉,以及頭髮下面隱約透出的燒傷的疤痕:“來到這個村子後,我才意識到,你給我講的故事裡應該還缺少了關鍵的一環。”
“傳說中那種烤火後膚色會變紅的妖怪,真的是不存在的嗎?”
21
發現結心藤的那天,黎周在採藥時迷了路,在森林裡越走越深。
走著走著,周圍的樹木稀疏了起來,隱約有煙火的氣息傳來。
還有別人在這裡嗎?
黎周又往前走了幾步,撥開擋住視線的樹枝,一塊石碑映入眼簾。
環顧周圍,他發現自己竟走進了一片墓地中。
黎周心裡發怵,剛要退回去,卻被墓地後面的那片結心藤吸引了視線。
猶豫再三,他小心地走過去,想採一株藤看看,肩膀上卻突然一沉。
一隻紅色的手搭在他肩上。
黎周悚然一驚,回過頭,看見了一個渾身是血的人。
不,並不是身上沾了血,而更像是全身的血管都裂開了,整個人從肌膚深處蔓延出瘮人的血紅。
此刻,這個血人就站在寂靜的墓地裡,似笑非笑地看著黎周。
“你!”黎周看不出眼前的是不是人,捏著一把汗問,“你受傷了嗎?”
血人上下打量著黎周,突然笑出了聲。
它淌進清涼的溪水裡,面板上的紅色褪去,竟成了一個清秀的姑娘。
她說她叫阿梨,他們一族的人生活在這片森林裡。
森林深處本來不適合人類居住,可村裡有一族當初被驅趕了進去。
村民說是把那塊領地劃給他們,但說白了是想讓他們等死,卻沒想到這一族人後來在森林裡延續了下去,至今已有百年了。
黎周正是誤打誤撞進了這一族的領地。
也許是因為長期與這種環境共存,這族人的後代能夠觸碰紅色結心藤的汁液,但是也留下了接觸高溫時膚色會變得血紅的遺傳病。
阿梨見過闖進來的動物誤觸結心藤後中毒的樣子,所以剛才看見黎周要直接採藤才攔下他。
黎周心有餘悸,想要感謝她,但在身上摸了半天,只找到一塊從山下帶上來的點心。
阿梨接過點心咬了一口,又笑了。
她拉著黎周從墓地裡出來,在一個柴堆邊坐下。
黎周猜想她剛才是想烤甚麼,因為他闖了進來才匆匆撲滅了火。
阿梨從旁邊的草裡摸出幾隻被拍死的血蛤蟆,然後從頭髮上解開一支簪子。
黎周好奇地看著阿梨,不料她擦了擦簪尖,直直地往蛤蟆肚皮上戳去。
黎周嚇了一跳,這才發現簪子的尖端磨成了一個鋒利的薄面。
阿梨熟練地剖好蛤蟆,用削尖的樹枝串著架在火上烤。
幾點血星迸到她臉上,她隨手揩開,又把剛才跳進溪水時濺溼的頭髮往耳後一別。
散落下來的髮絲被風撩起,火苗一樣往空中竄去,落下來時卻帶著涼意擦過黎周的脖頸。
她臉上的血跡隱進被火烤紅的面板裡,黎周這次沒再害怕,反而有一瞬間的恍神。
他低下頭,耳邊仍然是火堆噼裡啪啦燃燒的聲音。
又好像有一團紅色的火焰,在他麻木了很久的心裡灼了一下。
當阿梨遞過來烤好的蛤蟆時,不知道怎麼回事,黎周有點不好意思看她的眼睛。
那天以後,黎周採藥時總是有意無意地逛到這裡。
他邊採藤邊給阿梨講著外面的事,也看到了她眼裡流露出的嚮往。
有一次,他問阿梨為甚麼會在墓地。
阿梨說這裡能聽見山下廟會里的戲曲聲。
她說黎周第一次過來那天,山下的戲班子唱的是《嬌紅記》。
她又說,小時候聽族裡的老人講,廟會的小攤裡有很多新奇的玩意,有很精緻的髮簪。
黎周想說現在已經很少有人會戴簪子了,可是看著她那根磨成利器的簪子,他又沒開口。
和這根因為在深林裡要防身而變成利器的首飾一樣,他們這一族有了抵禦結心藤毒性的能力,卻也因為後遺症成了外面的人眼中的妖怪,只能永遠被困在這裡。
他沒辦法自以為是地說出真相,連那份唯一的幻想都打破。
沉默片刻,黎周又想起一件事:“但是後來就沒再唱那齣戲了,你為甚麼還天天過來啊?”
阿梨沒說話。
她沒有烤火,可是看著他,臉卻紅了起來。
黎周突然懂了,臉也跟著紅到了脖子。
從森林裡出來後,黎周跑到廟會上找了很久,買到了一根雕鴛鴦的簪子。
黎周想,把它送給阿梨時,他要問她願不願意離開那片森林。
但他沒有想到,在此之前,蛤蟆癬在村子裡爆發了。
22
那天晚上,黎周和遊醫準備睡下時,門被拍響了。
來的人是牛大,當時,他是村子裡年輕一代中最有威望的人。
他懇求遊醫去看看那幾個得了蛤蟆癬的村民。
在山上的這段時間裡,只有牛大對他們兩個還算熱情。遊醫答應幫忙,但他看了這種症狀後,也沒有甚麼醫治的辦法。
這些長了紅癬的人渾身通紅的樣子和森林裡那些烤了火就會變紅的妖怪是那麼相像,所以村民斷定是妖怪給他們下了蠱,甚至給這些妖怪起了個“癬人”的蔑稱。
黎周拼命解釋他們是誤觸了結心藤才會長紅癬,但是排外的村民並不把他的話當回事。
或者說,與其承認那是自己的過失,不如把責任推給所謂的癬人更為輕鬆。
後來,遊醫把黎周鎖在屋子裡不讓他出來。
黎周在窗邊聽到村民說,他們抓到了阿梨,老族長的兒子提議,在頭頂月那一天舉行祭祀,在河裡燒死妖怪,用火獻祭,用水封住她的魂靈。
黎周用盡一切辦法想要拆掉這扇窗,路過的牛大幫助了他。
他趕到河邊時,儀式已經開始了。
當阿梨被架出來時,河灘上湧出了一批陌生的身影。
阿梨的族人來救她了。
壓抑了百年的仇恨最終被這根導火索引燃了。
混亂中,族長的兒子手快地把火種扔進了船裡,黎周只來得及把阿梨從燃燒的船中撲進河裡。
他帶著阿梨藏到了下游的一個山洞裡。
阿梨最後沒有活過那天晚上。
到最後,她只是說,如果自己這一族有一天能走出森林就好了。
黎周也被嚴重地燒傷了,他勉強爬出山洞,往森林裡衝去。
他要去找阿梨的族人作證,為她討回公道。
可當走過那條熟悉的小道時,他看到了被砸毀的墓地。
再往前走,這一族存在過的痕跡已經在大火中消失了。
因為百年來的族內通婚和與外界脫節,他們無論是人數還是工具都不可能比得過外面的村民。
河邊的一戰勝利後,族長的兒子乘勝追擊,帶人血洗了森林裡的村落。
黎周心如死灰地回到家,這時才明白遊醫為甚麼把他鎖在屋裡。
遊醫被村民有意傳染上了蛤蟆癬,怕再傳染給黎周,才不讓他出來。
黎周的心理防線一夜之間崩塌了。
他如行屍走肉般遊蕩出屋子,不知不覺走到了河邊。
河邊的祭臺還沒有拆。
昨天在夜色中,他沒有注意,祭臺上面畫著一個巨大的圖騰。
阿梨曾經說過,那是他們的族徽,他們一族的人都會在頸後紋上這個圖騰。
時隔百年,村史裡仍然記載著這個族徽。
所以,這些村民是真的不知道,森林裡住著的並不是妖怪,而是和他們一樣的人類嗎?
清冷的河灘上還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流著口水,嘴裡嗚嗚囔囔地咕噥著“蛤蟆吃人了。”
那是瘋了的牛大。
23
村裡幾代人都沒有去過森林深處了,但不是因為甚麼禁地的恐怖傳說,而只是想和森林裡那族人劃清界限。
直到一個財大氣粗的遊客來到村裡,說想吃點新奇的野味。
族長的兒子平時不走正路,但腦筋還算靈活,從森林邊上抓了血蛤蟆招待他。
沒想到,遊客下山後一番宣傳,血蛤蟆變成了村裡的特色美食。
山下好幾家飯館都來村裡買血蛤蟆。
森林邊緣的血蛤蟆很快被抓完了。
看著蠢蠢欲動的村民,牛大反對他們入侵森林裡那族人的領地,畢竟當年是村裡人不義在先,把他們的祖先趕進去等死的。
族長的兒子早就看不慣牛大,他知道窮怕了的村民都捨不得放棄這條致富之路,於是故意挑唆幾個年輕人潛入森林深處。
在抓血蛤蟆時,他們扯斷了許多結心藤。
阿梨想阻止他們,反而被粗暴地驅趕。
這幾個人回家以後,就開始渾身長紅癬。
牛大對這幾個村民的行為很是氣憤,但又不忍心看著他們等死,只好去請求遊醫施以援手。
族長的兒子並沒有領牛大的情。
看著將要移到頭頂上的月亮和陷入恐慌的村民,他想到了一個出風頭的好辦法。
他有意散播癬人下蠱的傳言,又編造出了祭祀的說法。
牛大不同意這個辦法。
“你們明知道森林裡那些人和我們是一個祖宗!
他們哪是甚麼妖怪?
這是殺人啊!”
可他環顧四周,平時響應他的村民們都不吱聲了。
誰知道那些人到底是不是已經變成妖怪了呢?
畢竟他們烤火後變紅的樣子那麼詭異。
何況,就算真是誤殺了人又怎麼樣呢?
反正提出燒死癬人的也不是他們,他們又不會遭到報應。
牛大說服不了村民,但還是幫助黎周混進了祭祀儀式。
但他沒想到森林裡那族人會衝進祭祀儀式。
他更沒想到,族長的兒子帶人血洗了癬人的村落後,正義的火焰沒有停下來。
那些得了蛤蟆癬的人,全家都死了。
村民們心知肚明,卻沒有人提出質疑。
畢竟,誰不害怕變成他們那樣呢?
當牛大得知村民們揹著他謀劃了甚麼時,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他被忌憚他的村民提前捆住,只能親眼看著黑煙從他妹妹的家裡冒出。
他目眥欲裂地瞪著他全心率領又保護了多年的村民們,看著他們瓜分族長兒子從森林裡帶回來的血蛤蟆卵塊。
他們在他眼裡變了樣子,變成了一群鼓著貪婪眼睛的冷血動物,興奮地剖開族人的身體,掏出血淋淋的利益塞進嘴裡。
被按在地上奮力掙扎的牛大突然停了下來,爆發出一聲瘋癲的狂笑:“哈哈,蛤蟆吃人了!”
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被村民們心照不宣地解釋為一場意外的森林火災。
族長的兒子為村子消滅了瘟疫,又帶著村民發展起了血蛤蟆養殖,從此沒人再說他不務正業,反而都誇他頗有老族長年輕時的風範。
後來,他順理成章地成為了村長,還從外地娶了漂亮媳婦。
可是,隨著年歲漸長,村子裡漸漸出現了不服從他的聲音。
有人背地裡和他對著幹,有人說他無德,所以這麼多年才一直沒有後代。
等村長媳婦的肚子終於有了動靜,村長求來了一大堆男胎偏方,但他媳婦最後仍然生下了一個女孩。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些奇怪的偏方,這個孩子天生就有心臟病。
看著買藥的單據,村長黑了臉。
村長恨他媳婦執著於這個丫頭片子,恨那個來村裡養病的大夫多管閒事。
他不願意再管這個孩子,直接和媳婦分了房,哪怕是晚上孩子發高燒時,他也不出來搭把手。
有天半夜,聽著孩子的哭聲,久久睡不著的他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要是能弄死這個討債的小東西就好了。
24
不久後,村長髮現那個來村裡旅遊的青年頸後紋著當年森林裡那族人的族徽。
難道當年還有沒被清掃乾淨的餘孽?
他是來報仇的嗎?
村長有一剎那的恐懼,但馬上湧出更多興奮。
他能燒死癬人一次,也能燒死第二次。
再為村民驅災一次,想必他在村子裡的威信就能回來了。
但除了一隻死狗,始終沒有村民得蛤蟆癬。
年輕一代的村民沒有見過當年那幾個人的慘狀,根本不把這隻死狗當回事。
瘋了多年的牛大看見燒著死狗的火堆,卻似乎想起了甚麼。
他本能地澆滅了火堆,而燒得焦黑的狗腿喚醒了妹妹死在他眼前的記憶。
他衝進村長家,要跟村長拼命,卻被附近的村民綁回了家。
村長怕牛大亂說甚麼,留在最後,想要和他好好談談。
爭執中,村長勒死了被綁住無法反抗的牛大。
冷靜下來,他想,這不是他的錯。
他只不過是想在年輕一代村民面前維持著權威長輩的形象罷了,只能怪牛大非要和全村人作對。
他把現場偽裝成了牛大自縊的樣子。
溜回家時,他又聽到了孩子的哭聲。
看著院子裡剛買來的農藥,他摸了摸口袋裡和退燒藥外觀相似的藥片,想到了一個一箭雙鵰的好辦法。
既然沒有得蛤蟆癬的人,那他就自己造一個。
村長換下了孩子吃的藥,趁著夜色折返回牛大家,在牛大的屍體上澆上了農藥。
他撿起牛大屋裡那根焦黑的狗腿,堵好門從窗戶裡爬出來,把狗腿扔在自己家窗後顯眼的地方。
當村民們看到牛大的慘狀時,之前沒把死狗當回事的人也開始害怕起傳說中的癬人。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著。
25
兩年前,黎叔搬來村子裡,因為毀了容,沒人認出他。
他發現了一件可笑的事。
癬人下蠱的傳說歷經十八年的沉澱,幾乎變成了真相。
也許,村民們是想借時刻提起這個傳說,來麻痺他們殺人的負罪感。
更可笑的是,在搞農家樂的吳嬸家裡吃了幾頓血蛤蟆以後,吳嬸上門請黎叔去給村長的孩子看病。
黎叔想起當年給孩子看病不收錢的遊醫,身為醫者的天責還是讓他無法把仇恨施加在一個無辜的孩子身上。
吳嬸心裡卻打起了算盤,看向黎叔的目光中透出幾分算計。
村長不管孩子,夜裡孩子發病時村長媳婦又不能離身。
吳嬸用晚上只有她能幫忙請黎叔來給孩子看病作為籌碼,提醒村長媳婦免費幫她養蛤蟆和做菜。
黎叔起初的確是想先讓村民吃點苦頭。
但他第一次下的那些微量的結心藤粉末沒能害得了當年參與過祭祀的人,卻先害了他盡力保了兩年的那個孩子。
看著孩子痛苦的樣子和村長媳婦絕望的神情,黎叔心裡劇烈地震顫起來。
他意識到自己完全錯了。
十八年過去了,當年參與過祭祀的人有的死了,有的離開了村子,村裡又多了不少外來的人和剛成長起來的孩子。
如果無差別地給村民下毒,那他和當年隨便殺死癬人的那些人又有甚麼區別呢?
在他陷入猶豫時,那隻預料之外的死狗推進了計劃。
黎叔本來沒想這麼早讓村長看到我頸後的圖騰,但牛大往我和村長身上潑上泔水後,我索性藉此機會,在澡堂裡讓村長看到了我身上的紋身。
哪怕蛤蟆癬還沒大規模爆發,村長也急不可耐地籌備起了祭祀。
黎叔突然有了想法。
這個村子所中的毒,其實從來都不是結心藤,而是在平靜的外表下湧動不息的惡意和慾念。
用結心藤毒死他們或許容易,但是這並不能從根源上報復這些人。
撕開他們團結的面具,讓他們自相殘殺,才是對這個村子最好的復仇。
黎叔給了這些村民兩次選擇的機會。
如果他們不去參加那次祭祀,就不會在草叢中沾上結心藤粉末。
如果他們沒有互相撕鬥,只是簇擁著我離開河邊,我身上的綠色結心藤汁液會把湧到他們身上的蟲子驅走,天亮時,酒裡的解藥會治好紅癬。
可是,他們還是選擇了自相殘殺。
那天晚上,在佈滿紅色蟲子的灘塗上,為了離我更近一點,有人被朋友踩踏,有人被親戚推到蟲子中間。
村長摔進了河裡,但根本沒人管他。
鮮血把紅色的灘塗染得更加鮮豔,不是因為村民們一致敵對的癬人,而是因為他們平時最親近的族人。
而他們崇拜地簇擁著製造這場鬧劇的人。
26
聽了當年全部的真相,我一時間說不出話。
昏暗的燈光映照在黎叔的瞳仁裡,他撫摸著手裡的松木藥箱,幽幽開口:“這些年,我總是想,遊醫臨終前,是不是後悔當初帶我離開鎮上了。”
“為甚麼?”我詫異地問。
黎叔垂著目光抿了口酒:“那些村民很排外,遊醫當年原本打算走了,是因為我想多留幾天,他才遇上了蛤蟆癬。”
“如果他沒有因為我留下,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我發起抖來。
我明白他這番話完全是無稽之談。人不能預料到未來發生的事,更沒有理由把兇手的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可是我說不出反駁他的話。
因為,我也被“是我害死了她”這個念頭束縛了十年了。
十年前的一個傍晚,我在菜市場門口等我媽時,被旁邊竄出來的小狗吸引了注意。
我跟著狗跑到了巷子裡,卻發現早有人守在那裡。
在我被他們強行拽上車前,我媽追了過來。
搏鬥中,急於脫身的人販子拔出了刀。
我媽緊緊地護著我,我只感受到刀刃刺過來時,她的身子猛地一顫。
人販子被迅速趕來的警察制服了,但我媽再也沒能醒來。
當我渾渾噩噩地從人群中走過時,我聽到了幾個人的議論。
“你還可憐他?
要不是因為他亂跑,他媽能遭人販子捅嗎?”
“你這話還真沒錯,攤上這樣的孩子才是倒黴了。”
這幾句話像一記驚雷在我耳邊炸開。
是啊,我媽是因為我才死的。
我從那天開始怕狗。
十年來,我無數次地在夢裡回到那個傍晚。
我反覆地夢見我媽倒在血泊裡,一遍遍地問我:“你為甚麼要去追狗?”
每次醒來時,悔恨的淚水都浸溼了枕巾。
可現在,面對黎叔的問題,我突然像遭到了當頭一棒。
從一開始,我就想錯了。
“我想,遊醫臨終前,一定沒有後悔帶你離開鎮上。”我緩緩開口,“他那個時候想的,應該只是希望你能活下去。”
遊醫為甚麼要攔住黎叔,說當初帶他走,是想讓他救人?
他不怨恨那些村民嗎?
當然不可能。
但是,在他們共同遊歷的日子裡,對遊醫來說,黎叔大概早已不止是早夭的孩子的替代品,而真正像親生骨肉一樣了。
我早該明白的。
比起刨根究底地細數一場災難是誰的過失,父母真正更在意的,永遠都是怎樣讓孩子在災難中活下去。
遊醫攔下黎叔,是因為他知道黎叔沒有能力和整個村子抗衡。
比起報仇,他更希望黎叔能平安地離開村子。
我媽當年捨命救下我時,心裡一定不是在埋怨我為甚麼中了人販子的圈套,更不會希望我因此自我怨恨多年。
她那個時候想著的,僅僅是希望我活下去而已。
黎叔似有觸動,端起酒杯,仰頭猛地灌下一大口酒。
我看他又捂著嘴咳嗽起來,就伸手去奪盃子:“你明知道身體不好,還喝得那麼急!”
話沒說完,我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看到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滲出。
27
雖然黎叔研製出了紅癬的解藥,但是多年研究結心藤,毒素早已深入了他的骨髓。
此前或許是強行吊著一口氣,但在當年的真相被揭開後,他終究是一病不起了。
他已經沒有支撐一場長途旅程的力氣了,只能在山下的小鎮上找了個房子暫且住下。
一個多周後的一天,黎叔的精神突然好了起來。
那天,他和我說了很多話。
他講起他父母還在的時候,一家人晚上圍著錄音機聽磁帶的時光。
他又講起他跟著遊醫遊歷的時候,遊醫總愛喝酒,但他也想倒一杯嚐嚐時,遊醫卻用筷子敲他的手,說酒不是好東西。
再後來他不說話了,默默地望著窗外。
也許這個時候,他的目光跨越了十八年,望到第一次見到的那片結心藤裡去。
我預感到了甚麼。
可是第二天早上,當我推開房門時,還是控制不住顫抖的手。
黎叔活著的時候不修邊幅,現在倒是收拾得整齊,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貼在後腦勺上,看上去實在滑稽,招人發笑。
可是我笑不出來,也哭不出來,只感覺一口濁氣梗在喉頭,渾身的知覺都被抽離了。
黎叔火化後,我按他生前的囑託,帶著他的骨灰走進了山上的森林中。
這裡本應該十八年沒人踏足了,但是周圍的樹枝卻修剪得很整齊。
我邁進了一片墓地。
直到這時我才明白,黎叔為甚麼要住在緊挨著森林的那個狹小骯髒的院子,為甚麼說那裡有好東西,他手上的繭子和傷痕、院子裡那些石料粉末是怎麼來的。
這片墓地看起來在很久之前被破壞過,但是似乎在近幾年,有人用森林裡的山石打磨成的石料重新把它修補了起來。
森林裡這一族存在過的痕跡被從村史上抹去已有十八年了,但仍然有人日復一日地打磨著無法抹去的痛苦。
我把黎叔葬在阿梨墓碑邊。
處理完他的後事後,我回到山下的小房子裡收拾東西。
廚房裡有微弱的紅光閃爍著,是電飯煲被設定了定時煮飯。
我揭開鍋蓋,裡面是一鍋雜米粥。
我媽剛去世後的一個黃昏,放學後的我漫無目的地逛到城中河邊。
我不願意去收養我的舅舅家,也不想回原來的房子。彷彿只要我不開啟家門,我媽就還像以前那樣在家裡等著我。
胃餓得發酸時,有人在我旁邊坐了下來。
我看著那遮住半張臉的長髮,認出他是以前和我住同一棟的人。
樓上的大嬸經常說他是個怪人,讓我離他遠點。
聽說當年他從外地回來後就毀了容,從此很少和別人說話,此後一邊打工一邊上夜校,非要考醫學院。
一年沒考上他就再學一年,四年後,他終於考上了,但鄰居私下都說他學傻了。
可我不覺得他是怪人,也不覺得他傻。這麼多天以來,我在所有人眼裡看到的都是居高臨下的同情,他是第一個讓我覺得真正能夠和我感同身受的人。
他解開隨身提著的保溫桶的袋子,拿出兩個碗,從桶裡倒出一碗粥給我。
粥是用亂七八糟的雜米煮的,很燙,也不好喝。
我媽也不擅長做飯,冬天的早上,她煮的粥也是這麼又燙又難喝。
我的眼淚滴進了粥裡。
從那以後,鎮上的人們看到,城中河邊上,總是坐著一個傻子和一個孩子。
那傻子是個醫者,那孩子是個孤兒。
那個時候我怎麼也不會想到,黎叔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還是這樣的一鍋雜米粥。
這鍋粥在待機模式下烘了一天,已經開始糊在鍋壁上。我用力挖下一勺塞進嘴裡。
甜膩膩的粥糊在嗓子裡,我嗆了一下,鼻頭一酸,被抽離的知覺突然回到體內。
我伏在桌子上,失聲痛哭。
28
半年後,黎叔生前關於結心藤的研究成果發表了。
這項研究成果引發了不小的討論,一種由於抵抗結心藤毒素而引發的,接觸高溫時面板會變紅的遺傳病首次進入大眾視野。
我把寄回來的樣刊燒成書末,包在紙裡,再次坐上了去往那個村子的火車。
山下的鎮上這個時候恰好又在舉辦廟會。
我信步走在街上,目光落在了一個賣神像的小攤上。
攤位上有一座神像周身血紅。
攤主見我久久地盯著這座神像,解釋道:“這是山上的村子今年剛開始供奉的一種神,據說這種神烤了火外表會變紅,能替人消災。”
我怔在原地,突然覺得無比可笑。
因為那晚我扮成癬人替他們驅散了蟲子,這些村民就把被他們親手屠殺了的這一族從妖怪變成神明供奉?
攤主是個圓滑的生意人,看我不說話,又打著哈哈補充:“山上太封閉了,村民遇到怪事沒法解釋,迷信造神也是可能的事。”
是啊,山上太封閉了。
可是這種封閉沒有留住村民們的淳樸,反倒是滋生了他們的愚昧。
也許會有人說,村民們只是不懂,只是害怕而已,有錯的人是提出燒死癬人的村長。
我已經無數次地聽說過這種話了。
當殺害我媽的人販子被判刑的時候,我聽到了幾個熟悉的聲音。
當初說是我害死了我媽的那幾個人,現在又在說,人販子也是很可憐的,人販子也有家人。
我憤怒地撲向這幾個人,卻被人拉住,說他們沒有惡意。
我後來看到過類似的拐賣案件,但是母親沒能及時找回孩子,這時又有人開始指責母親失職,沒有看好孩子,沒有捨命去搶孩子。
甚至,說這種話的人,根本不需要找到他們所評判的物件的錯處。
他們會僅僅因為頭髮的顏色就去惡意揣度一個無辜的學生,會對意外失去孩子的母親品頭論足。
可當他們的言論傷害到別人時,他們會說,自己沒有惡意,只是隨便說說而已,說這種話的人也不止自己一個,何況, 應該被處罰的兇手,而不是他們。
但是,當村民們明知阿梨一族是人類卻仍舊進行屠殺時, 當他們把沒有患病的村民封在家裡燒死時,即便一開始的主意不是他們提出的,他們也同樣興奮地參與到了殺人的狂歡當中。
那些用毫無根據的假設來放大別人過失的人,用無中生有的謠言來中傷別人的人,無論他們擺出怎樣自恃清醒的姿態來為自己開脫, 他們的手上仍舊浸染了受害者的鮮血。
供神的儀式換不回阿梨一族人的性命,在十八年間變得近乎完美的傳說也取代不了村民們從未忘記的真相。
這些人逼死了別人, 自己卻還活著。但是他們的罪惡不會因為人數多少或者時間長短被分減,他們終其一生都只能用沾滿鮮血的雙手掩耳盜鈴地活著。
我沒有力氣再逛下去了,隨便找了家飯館坐下, 卻甚麼都吃不下,心裡只覺得噁心。
不知道坐了多久, 一隻大碗被端到我眼前。
細碎的肉沫翻騰在咕嘟冒泡的麵疙瘩裡, 空氣中飄散開異樣的香氣。
那是一碗用血蛤蟆肉做的疙瘩湯。
29
瑩白的湯勺在大碗裡攪著, 疙瘩湯被舀進小碗裡,推到我眼前。
此情此景,似曾相識。
我一時愣住了。
好半天, 我才反應過來:“這不是我點的。”
服務員指了指門口:“哦, 這是我們的廚師請你的。”
我疑惑地轉過頭, 看到一個女人走出門去。
那是村長媳婦。
我想起警察說過,祭祀那天晚上,報警的還有其他人。
並不是所有村民都參與了那次祭祀。
那場鬧劇之後, 有一些人跟著村長媳婦離開了村裡。
服務員告訴我, 村長媳婦和村長離婚後, 用當初幫吳嬸開農家樂時學到的技術,帶著這些人在山下和養殖場合作,幹起了血蛤蟆養殖, 還憑藉烹飪蛤蟆的獨門手藝在這家飯店當上了廚師。
堵在我胸口的鬱氣化解開了。
也許人不能選擇自己處在甚麼樣的環境裡,但總有人選擇從泥汙中掙扎出來。
吃完飯,我獨自上了山。
我沒再回到那個村子裡, 而是徑直走進了森林。
我來到了黎叔墓前。
這時,我隱約聽到了山下廟會里傳來的戲曲聲。
我想起半年前的廟會上,黎叔聽到戲裡的一對戀人生前有緣無分, 死後卻變成鴛鴦相聚時微笑著的樣子。
後來, 每當聽到有人慨嘆世間情愛稍縱即逝,我都會想,不是這樣的。
我曾真正地見過有人用整個後半生懷念著一場夢境般的邂逅。
到最後,黎叔的確實現了阿梨的願望。
烤火時會膚色會變紅的病有了治療辦法,身患這種病的人, 再也不會被當作妖怪看待, 不必永遠被困在深林當中。
我把書末撒在地上。
這時,我注意到地上長著一株特殊的結心藤。
結心藤本來一株兩根,紅綠各自生長。而我看到的這一株,紅綠兩根藤卻緊緊盤繞在一起, 蜿蜒著纏上黎叔和阿梨的墓碑。
遠方的戲曲還在悠悠地唱著:
“生死榮枯轉眼同,白楊日夕起悲風。
年華有盡情無盡,何必人生非夢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