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他被林冀單獨叫到書房,問他對未來甚麼規劃。
何東帆還記得高考填報志願後林冀說過,大三時會再給他一次選擇機會。
說是選擇機會,其實就是讓他衝著年輕的愣勁兒知難而退。
但這次,林冀錯了,何東帆選擇自己的專業。
對此,林冀沒有直言反對之詞。
他跟他說,選擇那條路,前路不明,而另一條是康莊大道。
他威嚴自樹,一句不提反駁,句句都唱反對。
何東帆動之以情:“舅舅,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把我當親兒子,那你應該瞭解我,你給我安排的路不適合我。”
“……”
他又曉之以理:“我和我同學報名參加了這屆的IOI比賽,你可以瞭解一下這是國際賽事,在計算機行業內很有權威和分量,獲獎的話甚至可以獲得國外名校研究生名額。”
安靜兩秒。
何東帆再次開口:“舅舅,我認真對待的。”
林冀沒有多言,說看結果。
何東帆知道這個‘結果’,指的是IOI比賽結果。
何東帆是27號上午的飛機到玉和,和江韻一起。
他幫江韻把行李扛到女生宿舍門口,便回202。
除了徐菓,202成員已經到齊,包括編外成員丁天翔。
因為今天是何東帆的生日,大家便自動把他生日歸於新學期開學團建活動,晚上定了在外面吃烤魚。
何東帆簡單收拾了一下,換上寬鬆輕薄的運動套裝。
運動套裝防水材質,黑衣黑褲,前襟撞色白拉鍊,款式簡約,平平無奇。
但是穿在何東帆身上,就感覺乾淨、利落、朝氣。
大概因為他身材比例天生的好,二十歲後越發明顯。187優越的身高,肩膀胸膛寬闊,勁腰長腿。
活脫脫的衣架子。
何東帆微揚下巴,拉鍊拉到頭:“吃飯的地兒記得發給徐菓啊。”
李白子正在看電影,無暇應答,比了個‘OK’的手勢。
他反應一下,轉頭看何東帆,看見他的頭盔放在桌上,問:“你又去騎車?”
不等何東帆回答,李白子:“不是吧哥,這才第一天,你不累的嗎?”
何東帆拿上頭盔,輕輕拋了一下,揚眉:“回見!”
關於何東帆騎車的這個興趣愛好,李白子曾經問過,他當時的回答是:呼吸新鮮空氣,到處看看。
202成員也曾興趣使然租了車跟他一起去騎過,累得半死不活後來就不去了。
再說了,這幾年空氣質量下降,霧霾指數節節攀升,而且市區都是汽車尾氣,哪有甚麼新鮮空氣?
還有,一個玉和市市區,他騎了快三年了,還有甚麼好看的?
他們是真搞不懂何東帆這愛好,搞課研時忙得沒一個懶覺時間,他都能抽空去騎行。
何東帆體力好,繞一圈玉和市二環路,回到學校才下午四點不到。
他回程給李白子打電話,問徐菓回了沒?李白子說都到了,時間還早,現在在籃球場打球。
何東帆沒回寢室,直接去籃球場。
徐菓,李白子,江心,丁天翔四人正在打球。
何東帆把頭盔放下,脫掉外套,裡面是黑色的、寬鬆的坎肩無袖背心,露出手臂肌肉線條。
他把外套掛在籃球架旁,上場。
他從江心身後一個繞身搶過球,利落繞開丁天翔,三步上籃,進球。
江心沒戴眼鏡,看著身影和動作就猜出是何東帆。
他被搶球,不爽:“你不騎車去了嗎?怎麼還能蹦?”
何東帆站在籃筐下,接球后把球往地上一擲,給出去。
李白子接住,運球幾下,正面防著徐菓,一個沒注意球又被何東帆搶走。
李白子沒掙扎,站在原地氣喘吁吁:“老子就納悶了,你特麼一天天到底哪裡來的精力?”
何東帆運著球退至兩分球線外,一點沒疲憊感,縱身一躍,露出虎牙,張狂:“小垃圾,不服?”
球投出去。
靠!
偏了!
籃球在空中畫出拋物線撞到籃筐邊緣,滾了兩圈往外一轉,落下。
沒進。
李白子看著何東帆,大拇指往下:“垃圾!”
丁天翔:“垃圾!”
江心:“垃圾!”
徐菓接過彈過來的球,低頭運球:“垃圾!”
何東帆‘嘖’了聲,跑起來:“繼續繼續!”
大半個小時後,李白子看了下腕錶:“快五點了,回去洗洗吃飯去?”
眾人點頭,下場喝水。
球場旁,站了三三兩兩圍觀的女生。
對這種現象,他們早就習以為常,誰讓他們中間有個buff疊滿的滿分選手呢。
不過徐菓不搭理人的態度始終如一,便讓人望而卻步。
但總有幾個非要撞槍口的。
比如江韻。
她還有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優勢,老是藉著找何東帆的由頭來。
何東帆坐在石階上,雙腿支著,身體後仰,左手撐著後面石階,右手拿起礦泉水,仰頭大口大口灌水。
他餘光看著江韻挽著一女孩兒走來,手上還提了幾瓶水。
心道:得了,又來。
江韻買了五瓶能量水,一一給他們,最後走到何東帆旁邊坐下,遞給他:“喏!”
何東帆沒接,瞧她一眼,給了個‘有話就說’的眼神。
江韻也不急著說事兒,獻殷勤地擰瓶蓋。
她出師不利,擰不開,彎著腰使出全身力氣。
何東帆無語透了,伸手。
江韻把水遞給他。
‘呲’一下就開了。
何東帆喝了兩口,瞥她一眼,泱泱嘆氣:“你咋又來?”
明明上學期期末回北都,她還說放棄徐菓來著。
江韻看一眼徐菓的方向,放低聲線:“過年的時候我想明白了,他不是沒女朋友嗎?那我展現自己的魅力不行嗎?”
何東帆呵笑一聲:“您有理。”
江韻嘴角一翹,靠近一些,小聲同何東帆商量:“何東帆,你今天生日是不?今晚還要聚餐是不?帶一個我唄,生日禮物過幾天我給你補上。”
何東帆蹙眉:“你怎麼知道?”
“丁天翔說的。”
“帶不了。”他拒絕。
“吃個飯而已,怎麼帶不了?”江韻拔高聲線質問,又弱弱往旁邊一扭,揉著太陽穴,“我好暈啊,餓得低血糖了都。”
何東帆看她表演,嗤笑一聲:“你擱這兒慢慢暈,老徐不會揹你,我也不會。”
說完,何東帆就站起身,要走。
江韻看路不通,習慣性的不強求,但她今兒還有事兒。
她跟著站起身:“你等一下!”
何東帆:“???”
江韻跟變臉似的笑著往何東帆身後招了招手。
何東帆轉身一瞧,過來一女生,正是剛剛和江韻一同來的那個女生。
女生與何東帆對視一眼,抿著唇錯開視線,抬手別了別耳邊的頭髮。
女生走近,身高大概到何東帆肩膀,沒看他,跟他打招呼:“學長好。”
何東帆不明所以,微微點頭:“好,好著呢。”
江韻熱情的挽上女生手臂:“何東帆,這是我們系大二的學妹,叫文馨,你們加個QQ唄。”
何東帆撐撐眼皮,額角的汗落下,他抬手抹掉,耳根微微紅,僵硬著往後退了步:“不好意思啊,學妹,沒帶手機。”
說完,他轉身,手臂掄著畫圈,招呼:“走走走,回寢室。”
此地不宜逗留。
大家回寢室挨個沖澡。
人太多,輪不過來。何東帆拿著衣物去丁天翔寢室洗。
丁天翔衝完澡,往裡一指:“你去吧。”
何東帆拿著衣服進去,掩上門,利落脫衣服。
丁天翔在門外:“老何,江韻跟我發訊息,說晚上想和我們一起。”
何東帆一點不帶猶豫:“不帶她!”
說完,‘嘩啦啦’水聲響起。
不到十分鐘,水聲停了。
丁天翔依在門口,咳一聲:“老何?”
何東帆穿衣服:“說事兒。”
“那個,你能借我點錢嗎?”丁天翔說,“一千塊,下個月還你。”
“行!”
何東帆出來,穿了條黑灰色的拼介面袋工裝褲,一件白色的連帽衛衣,領口略寬鬆,能看見他脖子上的銀色項鍊鏈條。
他拿著換下來的衣服,踢著拖鞋離開:“錢晚上吃完飯我去ATM機取給你。”
丁天翔應了聲:“謝了。”
何東帆招了招手,表示沒事兒。
他回寢室,把髒衣服扔進桶裡,站在陽臺邊隨意抹了幾把溼答答的短髮。
不滴水了。
他回到自己床位前,穿鞋。
一雙黑白色的低幫復古板鞋。
臨走時,徐菓提醒大家玉和這個月份晝夜溫差大,讓帶外套。
何東帆隨手拿了件oversize的黑灰色拼接機車夾克,拎在手上。
烤魚店在學校正門旁邊的商業廣場四樓。
烤魚店朋克風格裝修,石面牆壁,鋼鐵製吊燈,花花綠綠的流動燈條,彷彿酒吧。
音樂聲也是賊大。
他們坐了個對窗的小圓桌,能看見外面來來往往的人流。
何東帆生日,做東。
他拿著選單,點了一條蒜香烤魚,一條香辣烤魚,加了紅薯粉,土豆,藕片等配菜,又點了一個炸酥肉,一個拍黃瓜,一個滷味拼盤。
再有,就是酒。
青梅酒,檸檬酒,啤酒。
烤魚還沒上,已經喝起來。
等烤魚上桌,大快朵頤之後,又開始酌酒款談。
從徐菓和何東帆的IOI比賽,聊到下學期的實習計劃,再到情感生活…
最後,大家開始玩轉酒瓶,瓶口指著誰,誰就回答個真心話。
第三輪,瓶口不偏不倚指到何東帆。
大家一陣起鬨後居然想不到該問他甚麼問題,畢竟何東帆就是個直腸子,有甚麼平時都說了。
想了好一會兒,李白子一個響指:“老何,你最後悔的事是甚麼?”
何東帆正扒拉鍋裡已經烤糊的魚肉,聽見這問題放下筷子想了想。
後悔?
後悔…
半響,他雙手插在衛衣衣兜裡懶懶散散的往後一靠,微仰頭看著紫紅色的燈條,語氣坦然:“後悔那天不應該去買烤紅薯。”
沉默一陣。
丁天翔:“切~你這甚麼答案?敷衍是吧?喝酒喝酒!”
說完,給他酒杯滿上。
何東帆無聲笑了笑,哀嘆息一聲,坐直,伸出右手拿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青梅酒餘味是甜的。
但有些事不能回想,一想起就澀。
比如那個早上。
如果他沒有去買烤紅薯,就不會錯過寧欣。
至少最後一次見面,不會是她哭泣。
他真的後悔這事兒。
後悔到,一想起,心臟就一陣陣的鈍痛。
何東帆垂眸,眼眸在花花綠綠的彩燈下很暗淡。
他手指輕輕旋轉酒杯,折影絢爛。
其實他有時候也在想,沒再遇到她就沒遇到吧,只要她好好的,隨便在哪兒。
可是,大概人的本性就貪心。
一邊勸自己別執著,一邊執著。
何東帆本就來了難受情緒,偏偏烤魚店突然切了首歌,歌詞也應景得荒謬。
“突然好想你”
“你會在哪裡”
“過得快樂或委屈”
“突然好想你”
“突然鋒利的回憶”
“突然模糊的眼睛…”
何東帆伸手拿了瓶啤酒,直接用牙咬開。
得再喝點兒,他覺得,不然有點控制不住。
啤酒是冰鎮過的,放在熱騰騰的烤魚旁,瓶身全是水。
何東帆對瓶喝了兩口,被釀造後的小麥苦澀,刺激得他眯上眼睛。
等他睜眼,就看見桌上旋轉的酒瓶再次指到自己。
他無語,沒骨頭似的往後一靠,一臉沒耐心的表情,彷彿在說:別磨蹭了!快問!
他們是真不知道能問甚麼,挨著身商量。
何東帆視線平直,看著窗外。
窗外是商場走廊,燈光明亮,與烤魚店內截然不同。
對面有個搞促銷的奶茶店,穿著人偶服的店員在招攬客源。
因為新學期開學,發傳單的還挺多。
來來往往的人流對於傳單都禮貌的接下,只有一個女孩子不太順利,遞出去的傳單接的人很少,還有接下看了兩眼又還給她的。
女孩戴了頂白色鴨舌帽,下身寬鬆的白色收腳運動長褲,上身淺灰色短款運動背心,外面套了一件寬大的白色運動外套,外套的背部印著‘TWO格鬥’。
她外套是敞開的,因為發傳單的動作若隱若現一小截腰肢。
她遞出去的傳單屢屢碰壁,似是有些氣餒,轉身靠著走廊玻璃圍欄,肩膀微微下垂,低頭看著腳尖。
看了一會兒,她抬手取下頭上的鴨舌帽,一頭柔順的黑髮散開。
她輕輕偏了下腦袋,抬起頭左右看看,揮著手上的鴨舌帽扇風。
“嘩啦啦——”
小圓桌旁的幾個空啤酒瓶被何東帆慌亂迅猛的起身動作撞倒。
他踩到其中一個酒瓶,腳下不穩一個趔趄,幸好眼疾手快用手扶了下地面才未摔趴下。
在眾人都還未反應過來時,他已經站起身迅速衝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