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國歡慶的奧運會落下帷幕,令人憂心如酲的受災地區開始重建家園。
那個特別的夏季過去了。
何東帆是自己去玉和,辦理大學報道的。
他入住寢室202時,已經先他到了兩個室友。
一個個子偏小個的,叫李白子。
一個戴著眼鏡,氣質斯斯文文的,叫江心。
三人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李,然後一起去校外吃午飯,回到寢室又一起打掃衛生。
地板終於亮堂了,桌子也乾淨了,累得一身汗。
雖然陽臺還一地汙水,先不管了,他們拉著椅子坐在風扇下休息。
早先就聊過的話題,來自哪兒,有沒有女朋友等。
現在再聊,難免話題會更深入。
李白子拆了一袋家鄉特產給他們分享。他對何東帆好奇:“你一個北都的,怎麼跑這兒來了?”
這確實讓人好奇,能上玉和大學計算機系的分數,在北都會有更好的選擇。
何東帆沒一點掩飾之意,臉上朗朗的笑意:“我有個想見的人,她可能會在玉和。”
這八卦的氣息一下就來了,連江心都抬眸,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滿臉寫上‘你繼續說’。
但何東帆話題到此為止,伸手捻起一根麻花,品嚐著。
因為好吃,他抬了抬眉毛。
李白子一激動:“靠!你不說沒女朋友嗎?”
何東帆一聳肩膀:“我也沒說是女朋友啊,就朋友,不行?”
何東帆還在心裡叨了一嘴,他和寧欣,應該算是朋友吧。
李白子直接往何東帆心口插了一刀:“不會是暗戀吧?”
不等何東帆回應,李白子朝他豎了個大拇指:“哥們兒,可以啊!”
何東帆拍開李白子的手。
江心扶了一下眼鏡,分析的意味:“你說她可能在這邊…”
他加重‘可能’兩個字。
然後接出後半句話:“所以,你其實也不確定她是不是在這邊?”
何東帆默了一秒,輕微點頭。
李白子被拍下去的大拇指又豎起來,語調誠懇欽佩:“牛!就為個‘可能性’,跑這兒來。”
他的手,再次被何東帆拍下去。
這次,力氣大,‘啪’的一聲。
何東帆也是突然被‘可能’這兩個字搞鬱悶了。
記得那時也是還挺炎熱的天氣,寧欣給他上完課沒立刻收拾東西,偏著腦袋問他去沒去過淮午。
何東帆說去過,那地兒是歷史文化名城,值得去旅遊看看。
那時扯開話題,寧欣撐著腦袋看著他,眉眼笑著,卻很是遺憾地說自己哪裡都沒去過。
她說來北都上學是她第一次出遠門,她沒去過其他城市。
在此之前,她去過最遠的就是老家的省會城市,玉和市。
說到玉和市,她放下手肘,眼睛亮亮的問他有沒有去過玉和市。
何東帆說沒有。
於是,寧欣如數家珍玉和市的好。
還說她小時候和父母在玉和市住過三年,她很喜歡玉和市這座慢節奏生活的城市。
地震後,WC縣她是沒法呆了…
思緒到這兒,何東帆鬱悶沒了,他覺得她肯定在玉和市。
三人正聊著,虛掩的寢室門被推開。
走進來一人,身材消瘦卻很挺直,面板白,眼睛細長。
何東帆內心第一反應:還有男人長這樣兒?
他推測,這人就是202最後一名成員。
李白子伸直脖子,熱情:“嗨,同學,怎麼稱呼啊?”
那人手上提了兩個大型的袋子,彎腰放在地上,連看一眼他們的方向都沒有,吐出兩個字:“徐菓。”
“我叫李白子。”李白子熱情不減,“你過來吹吹風不?”
徐菓:“不用。”
李白子:“對了,你是本地人嗎?”
徐菓:“是。”
江心丟擲話題:“我叫江心,我們三個都是外地人。”
徐菓未接話,整理著自己的東西。
何東帆半轉身,悠閒往倚背一靠,兩條腿大剌剌地敞著:“何東帆。”
徐菓沒應聲。
明明剛才還熱鬧的寢室,此刻滿是尷尬的味道。
江心輕咳一聲,再次拋話題:“徐菓,週末我們打算去熊貓基地看熊貓,不認識路,你給帶帶?”
“抱歉。”徐菓抬眸,細長的眼睛看他們一眼,態度冷,“我沒空。”
更尷尬了。
李白子笑一聲:“沒事兒,我們可以等你有空,又沒說就這週末去,算是我們寢室的團建活動。”
徐菓沒抬頭,收拾著自己的東西:“都沒空。”
這話…
這態度…
三人面面相覷,默契的噤了聲。
大家又不是非要讓他帶路,畢竟去個熊貓基地打個車就成,不是表達友好嗎?
就算他不喜歡社交,也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關係,不必這樣刺。
何東帆覺得這人好笑。
他起身,依在床架旁,雙臂環抱胸前:“哥們兒,大家一個寢室的,不用這樣吧?”
這時,寢室門口出現一個四五十歲的男人,面板黃黃的,身材很乾瘦。
他給人的感覺有些奇怪,大概是這樣炎熱的天氣,還帶著鴨舌帽。
男人很熱情地打招呼:“同學們!你們好!我是徐菓的爸爸,以後,我們徐菓就拜託你們多照顧了。”
這態度大相徑庭的,是兩父子?
何東帆反應半秒,站直身子,放下手臂,收起吊兒郎當的神色打招呼:“叔叔好。”
李白子和江心也站起身:“叔叔好。”
“你們好你們好。”徐菓父親招呼著,又看向徐菓,“徐菓,週末可以帶同學們回家吃飯啊。”
說著,他又熱情地邀請:“到時候叔叔給你們做川菜嚐嚐。”
異口同聲:“謝謝叔叔。”
何東帆單手握著椅子往前提了一下:“您坐,吹吹風。”
“不用不用,你們坐。”徐菓父親婉拒,微仰頭看著何東帆,“小夥子個子好高,北方人吧?”
何東帆點頭:“北都的。”
沒甚麼重點又尷尬地聊了一會兒,徐菓把東西收拾好,送他父親離開。
寢室再次只有三人。
李白子解密的語氣:“他就是徐菓啊。”
“誰?”何東帆不解。
“狀元啊!不僅是狀元,還是我們學校立校以來的最高分!”
“那他怎麼來我們學校?”江心問。
“誰知道呢?”李白子咂咂嘴巴。
下一秒,他看向吃麻花的何東帆,調侃的語氣:“莫不是他也有個想見的人……”
沒等他調侃完,何東帆一腳踢上李白子椅子腿兒,李白子不受力瞬間往後仰,又被何東帆一把按住後背扶住。
李白子沒理何東帆這‘好意’,揮開他的手,岔開話題:“你說徐菓真會帶我們去他家吃飯嗎?”
何東帆輕嗤一聲:“你擱這兒做夢呢?”
江心附和:“白日夢。”
李白子唉了一聲:“他是成績牛B,長得也牛B,buff算是疊滿了。”
所以,眼睛也在頭頂上。
人不與我為盟,我也不熱臉貼冷屁股。
三人和徐菓就是如此。
徐菓平時在寢室不說話,上課時不與他們坐一起,也不一起去食堂,週末更是從不在寢室。
還不如202的編外人員:隔壁寢室的丁天翔。
這種相處模式持續了半學期。
事情轉變是在一天深夜,徐菓手機突然響了,慌慌張張下床,開啟手電,拉開衣櫃,一陣響動。
何東帆被吵醒,聲線是睏倦的沙啞:“你幹嘛?”
徐菓沒應聲,聲動倒是小了些。
何東帆剛要睡著,就聽見開門聲,然後是關門聲。
李白子也醒了,撐起身,睏倦問:“他幹嘛去?”
何東帆不耐煩:“誰知道他!”
再說能去哪兒?
寢室樓都鎖了。
沒過一會兒,寢室門‘嘎吱’一聲又開了。
這下,大家都醒了,不爽的坐起身,又不好直接開罵,毫無靈魂的看著他到底還鬧甚麼么蛾子。
徐菓往窗戶走去。
他推開半扇窗戶,往外看了看,然後抬腳踩上洗漱臺。
何東帆思緒還沒完全醒,自然反應從床上跳下去。
床鋪還挺高,他著地後右腿有鑽心的一陣痛感,可他沒理會,衝過去把人一把扯下來:“你甚麼情況!”
何東帆按住徐菓肩膀,把他往後大力一推,情緒激動:“你知不知道有人有多想活命?你有甚麼過不去的??”
徐菓背抵著冰涼的牆壁,抬眸。
他說他是要出去,但叫不應宿管開門,不是輕生。
何東帆這才回神,這是二樓,就四五米的高度。
他不是要自殺。
也是睡糊塗了。
那晚,李白子和江心趴在窗臺邊,舉著手機的閃光燈給徐菓照明,何東帆用兩條床單連在一起,一頭繞在自己手臂上,方便徐菓從窗戶爬下去。
也是那晚,三人才知道,徐菓的父親是白血病患者,那晚在醫院情況危急。
怎麼說呢?
反正從那晚之後,三人對徐菓多了絲‘憐愛’。
何東帆從沒想到,在玉和大學會遇到老熟人,江韻。
江韻姥姥家和何東帆姥姥家是鄰居,小時候江韻住她姥姥家,是初二時搬走的,加上兩人還是小學和初中的同班同學,說一起長大也不為過。
只是後來兩人不在同一所高中,便成了躺在對方QQ聯絡人裡面的‘死人’。
重逢江韻的過程也有些荒唐。
江韻是同年級美術學院的,她來機房找徐菓。
徐菓向來不理來找他的女生。
對此,李白子曾經調侃過,徐菓雖然長著一張有一百個女朋友的臉,現實卻和他們一樣,光棍一個。
那時,何東帆三人剛開始‘憐愛’徐菓,上課下課拉著他一起,還給他佔座。
就這麼碰上了。
江韻手上的巧克力就是最丟臉的證據,她抱著巧克力木訥地看著何東帆,雲裡霧裡不敢置信的模樣。
她看了好一會兒,同時,臉肉眼可見的紅成番茄。
她瘦了很多,在何東帆印象裡,她一直圓圓的,現在跟一股風能刮跑似的,所以,這導致何東帆一時也不敢確認這是江韻,還是在她不正常的反應下,才確認了。
他鄉遇故人,是件高興事兒。
何東帆舔舔唇,笑了,露出虎牙。
何東帆雙手環抱胸前,走近江韻,視線平視前方,微微偏了下頭:“幾年不見,刮目相看啊。”
江韻意識到他在調侃自己,一時沒承受住心理壓力,欲哭無淚。她把巧克力往何東帆胸口一拍,跑了。
何東帆接住巧克力,拿起來看了看,還是心形的。
他撕開最外面的薄膜,摳開蓋子,主人家般招待:“來,吃巧克力。”
大家婉拒了。
其實重逢江韻這事兒讓何東帆打從心底裡高興。
因為這證明,這世界就這麼大,兜兜轉轉還是很容易重逢故人的。
那天上課,何東帆拆開巧克力包裝紙,塞進嘴裡,抿著綿密的巧克力,不自覺笑。
李白子和江心對視一眼,心有靈犀,然後憂心不已。
他們覺得何東帆開學第一天所說的那個關乎‘可能性’,‘想見的人’,就是江韻。
他們把這事兒告訴徐菓,並語重心長地提出建議:“大家都一個寢室的,也相處半學期了,老何的為人你也知道。哎~你要真不喜歡那女孩兒,就明確拒絕,順便替老何美言幾句。”
徐菓老實做了。
後續就是江韻找到何東帆,說他確實長得帥,也陽光,也好相處,也互相瞭解,但這些沒用,她喜歡俊美型的男生,問他知不知道俊美型。
何東帆不明白她的彎彎繞繞,不耐煩:“你有事說事。”
江韻默了幾秒,決然道:“你別喜歡我了,沒結果。”
何東帆大無語,罵她有病。
後來,何東帆瞭解事情所有,罵這件事所有環節的參與者都有病。
不過這個烏龍,進一步拉近202成員的關係。
大學生活忙碌又生動,日子一天天眨眼就溜走,叫人抓都抓不住。
大三上學期結束,教授提醒下學期課程會相對輕鬆一些,但也不可懈怠。
那時,已經是2010年年末。
那個春節,明顯感覺年味少了,大概是因為北都市區內禁止燃放煙花爆竹。
秦阿姨不知從哪裡買了很多巴掌大的小燈籠,四合院的樹枝無一倖免,包括那幾棵桃樹。
何東帆幫著掛完,天已經完全漆黑,溫柔的飄著雪花。
秦阿姨收拾著剩餘的紅繩,很滿意:“好了,這樣看著就熱鬧了。”
她往裡屋走:“小帆,下雪了。”
何東帆沒立即進屋。
他站在桃樹旁,雙手插在褲兜裡,微微仰頭,側臉輪廓鋒利明朗。
紛紛揚揚的雪花在院落的燈光下飛舞,落在紅紙小燈籠上。
又是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