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說從外面撿來的東西是禍水。
我不信邪，救了個唇紅齒白的小妖精。
後來，我被小妖精背刺，散盡靈力。
他說，要把他未婚妻的靈魂塞進我的身子。
這樣她就能起死回生。
不好意思，你的未婚妻好像魂飛魄散了呢。
1
小妖精是在我退休一千年後撿到的。
時髦點說法算是退隱江湖。
那時候他還是一隻小黑狗，躲在路邊瑟瑟發抖。
身上有不少傷痕，甚至靈力都損失了不少。
心思一動，便揣著回家了。
即使身後的說書先生還在喋喋不休。
才子被佳人在路邊救下，最後死得悽慘。
可我不聽，主打一個叛逆。
小妖精在我的靈力加持下漸漸恢復，成了一個唇紅齒白的少年。
竟是隻火紅的小狐狸。
毛色油光水滑的，就是洗澡後的水黑了兩桶。
實在是廢腰。
小狐狸很勤勞，哪怕日日被周圍的大娘們揩油，照樣也能笑著應對。
我在人間是個茶娘子，在城外不遠處支了個茶棚，專門給來往路人煮茶。
三文錢一碗，不少客人都願意歇歇腳。
小狐狸為了能留下來，日日調著茶水。
相熟的客人都說我開始良心，茶味變濃，還香。
月底一算賬。
得。
虧了不少。
但小狐狸皮囊過於出眾，只能咬咬牙。
當養著他花錢了。
都說狐狸有魅惑人的能力，他更是青出於藍。
小狐狸投桃報李，養好傷後也用靈力給我不少驚喜。
帶我去山洞看螢火蟲。
我去溪邊取水時會看到路邊開滿的小花。
就連梳妝檯上也會有時下流行的胭脂。
要不是他動不了天上的星星，估計還會把主意盯到這上面。
何況每每用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勾著人。
當真是忍不住。
可我忘了，色字頭上一把刀。
2
茶棚附近有位說書先生，五文錢包他一整天的茶水，就能免費聽他的故事。
聽說這位先生考取了十年還是沒中，心一橫直接擺爛，支了攤子專門收集故事，再加點謠言，一段段風流韻事便這樣流傳在京城。
而我最愛的就是在霞光漫天的時候坐在最後一排，靜悄悄地聽著。
現在有了小狐狸，就多了一個人。
時間冬去春來，說書先生的黑色鬍鬚也漸漸染了白。
“蒼娘，你的茶是不是多了甚麼駐顏術，我們認識二十載，怎麼你還是這副模樣？”
我將溼手在圍裙上抹了抹：“因為我向來不管閒事。”
他一愣，隨後大笑起來。
“好好好，不過蒼娘，時光早逝，有些緣分可要抓住了。”
說著用眼風掃一眼旁邊低頭擦桌的小狐狸，隨後將茶一飲而盡。
“走咯。”
他的腳步有些笨拙，背也漸漸彎下，當年那個擲地有聲的男子也開始屈服於歲月。
我看著他的背影嘆口氣。
“不難過。”
小狐狸頓頓道：“我會一直在這裡。”
我失笑：“笨蛋狐狸。”
茶棚依舊在開門，但陌生的臉龐多了起來。
甚至空氣中都多了一絲奇怪的味道。
就連護城河中，有時候也會有黑氣蔓延。
這世道，要變了。
果然那些從外城來的百姓中有些已經雙眼黑氣瀰漫，我強撐著不將自己的眼神看向他們，每每低頭遮住雙眼中的凌厲。
還沒等我將事情查清楚，皇宮裡要九十九個童男童女的訊息貼滿了京城。
一時間，整個皇城開始哭天喊地，那些神像面前跪著的父母幾乎都要磕破了腦袋。
神。
沒有出現。
我依舊是默不作聲煮茶，這次哪怕茶香味飄香，依舊是寥寥無幾。
小狐狸像是第一次來人間，看見人少的攤子手足無措。
“無事，只是他們有比喝茶更重要的事。”
我安慰著他，看向皇宮的方向，神色凝重。
那裡不再有帝王的氣息，反而被濃重的黑氣所遮蓋。
皇宮，必定是出了事。
人間的局面越來越不穩，萬般無奈下我在一個深夜去了皇宮。
殿內皇帝穿著明黃色寢衣，身邊圍著兩三個嬌媚的女子，還有十幾個在他面前跳舞。
暫時沒有黑氣圍繞。
看來還得找時間過來。
夜晚風涼，我摸了摸胳膊，準備回去。
身上被熱意包圍，小狐狸帶了件披風，雙眼擔憂。
“半夜出來都不加件衣服。”
我攏了攏道：“不問我為甚麼來？”
他低下頭，幫我係緊帶子：“你若願意，自會告訴我。”
這回答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有些被寵溺的錯覺。
似乎想起了甚麼，我冷下臉：“走吧。”
他沒反應過來我的冷遇，有些愣神。
我嘆口氣，抓起他的手，軟了語氣：“走吧。”
他才又眉開眼笑。
這小狐狸還挺好哄。
星辰漫布天際，長條的銀河似綢緞，我和小狐狸就這樣踩著清亮的月色回了家。
3
沒過多久，皇帝冊封了一個人為國師，我尋著訊息找去，國師府上，他穿著不倫不類的衣裳正吞噬著一個童男的心。
世間三界，仙、魔、妖。
三界修煉法術各不相同，仙界都是利用外界靈氣化為靈力，有了一定程度天道便會降下未知劫難，度過了便能繼續，度不了則從頭開始。
妖界則用元神，修煉到一定地步，元神會支撐其化形，只是每滿千年便會有九十九道天雷佈下，直到修煉的法術能支撐渡過天雷。
而魔的修煉也是如此，只是他們天生怕亮，因此只能存在於暗處，若是想要與仙妖一樣，就要吸食人氣，或擁有強大力量。
這個國師如此急迫人氣，看來是魔不錯了。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童男身上時，我手一甩，門瞬間破裂。
國師甩開童男，大怒：“是誰！”
我用手劃過劍神，亮白的劍光折射在我的眸間，下一瞬便衝他擊去。
“你姑奶奶！”
他應該是有些功力的，幾回合下來，我也沒能抓到他。
這件事太蹊蹺，我不能讓他死，偏偏他又次次殺招，因此我打得很是狼狽。
他跳上太師椅上，上下打量了我一會，才滿臉不屑：“看來又來一個不自量力的修仙者。”
我再欲刺向他時，一道無形的屏障讓我退了兩步。
他大笑起來：“修仙者，哪怕你再修煉五百年都殺不了我。”
人界的修仙者自然不能，但仙者卻不一定。
我微微一笑，手指捏訣，以手為劍直接劃破了他的屏障。
“怎麼回事？”
他瞪大雙眼，大聲喊道：“你究竟是誰！”
看來是留不得了。
風捲起我的長髮，手臂垂掛的披帛翻飛，手中金色光芒越聚越多，直到我將手揚起，那些光芒如同利劍直直朝男子飛去，伴著光芒的還有我的低語。
“封印你家魔尊的。”
“蒼原上神。”
也不知是不是年紀大的緣故，剛結束後，我竟有了一種疲憊的感覺，幾乎是下意識，我坐下打坐，卻還是沒有發現異常。
罷了，估計許久沒打架了。
我將這件事拋之腦後，回去的時候小狐狸已經醒了。
他的臉色很難看，我第一次有了心虛的感覺。
“吃點東西吧。”
他依舊是板著臉，但手上卻端著糕點，我心裡偷笑，看著他身後那兩盞有著微弱燈光的燈籠，心口一熱。
我錯過臉，故意不去看他，卻接過他手中的食盤。
經過他身邊時，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醒來看不見你，我有些害怕。”
“蒼娘，不要再不說一聲就走。”
我的心像是被綁在鞦韆上，不住地搖晃，哪怕暗示自己，也遮不住翹起的唇角。
“好。”
一直用那雙勾人的眼睛望著我。
“小狐狸，你不會喜歡我吧。”
我笑嘻嘻地看著他，藏在衣袖中的手卻不自覺地握緊。
他沒有絲毫遲疑，聲音低低地道：“是。”
“很喜歡。”
我一愣，耳邊嗡嗡作響，嘴巴像是被東西堵住了一樣，張不開唇。心口處開始湧上奇怪的感覺，幾乎是要溢位鑽進腦子裡。
那三個字更是同烙印般烙在心上。
小狐狸觀察著我的神色，見我不拒絕才小心翼翼將手從腕間移至手心。
這些年的試探，終於在這一刻有了結果。
夜色如水，蟬鳴聲不絕於耳，可我與小狐狸卻在那刻，只看見了彼此。
自那以後，我和小狐狸的關係好像更進了一步。
4
國師死亡，最難受的就是皇帝，只是他還沒來得及傷心，邊關開始起兵造反。
皇帝日夜沉迷美色，常年重用奸臣，那些為了國家的人終是寒了心，直接穿上盔甲。
這本是人間的事，我自然沒有理由插手，索性也丟開不管。
天下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都是常事。
只是可憐了那些百姓。
就在我在最後一天經營茶棚時，書先生揣著行李坐在我茶棚下。
“先生這是要走？”
他搖搖腦袋：“世風日下，京城怕是待不住了。”
我端著碗一抖：“怎麼了？”
“皇上痴迷仙術，聽說國師雖然死了，但那些所謂的徒弟開始坑蒙拐騙了。”
他看了看四周，小聲道：“你不知道，為了能成仙，聽說好幾位公主都被獻祭了，若是皇家女兒都沒了，下一個，估摸著就是從民間找了。”
說書先生沉沉嘆口氣：“蒼娘若是可以，趕緊逃生吧。”
我挑眉：“難不成真熬不過去？”
冰冷的手握住我的手腕，我抬眼，小狐狸已經從身後行至身前。
“我會保護你。”
我笑了笑，將茶送到說書先生面前。
“可惜了，日後聽不到你的精彩話本了。”
他大笑一聲：“這有甚麼，等局面安穩，我必定還會回來京城，到時還是老地方。”
先生沒說錯，皇帝為了長生，已經獻祭了自己的不少女兒。
可吞噬了他女兒的根本不是仙。
是魔。
這個局面，怕是沒那麼快安穩下來。
加之內憂外患，邊關又戰事不斷，也不知道最後到底會落入誰手。
雖說人間擁有修仙者，但對於仙妖魔三界而言，終究是螻蟻。
“蒼娘，我用這驚堂木放在你這，三文錢我就不給了啊！”
他聽遍城內所有訊息，卻唯獨忘了我早已不收茶錢了。
說書先生一個溜煙跑個沒影，小狐狸立刻上前：“我去追。”
我沒好氣拿起那塊板子：“罷了，讓他走吧。”
等他回來，必定要拿這塊板子砸他腦袋！
“小狐狸，我們得走了。”
我關了茶棚，在郊外安置了一口永不枯涸的井水。
若是真當戰火綿延，一口水也能救命。
5
第二日醒來，屋子外面靜悄悄的，我走到院內，嘆口氣。
“以前不都是光明正大嗎？如今怎麼偷偷摸摸了？”
籬笆後這才閃現一個人。
他穿著黛藍色寬袖長袍，頭髮挽起，長身而立，矜貴之態盡顯。
明明只是一個掌管星宿的小仙，體態卻比那些修煉許久的上仙好得多。
如今仙界還有這種人，難得。
星宵冷著臉走過來，猛地跪下扒拉著我的腿：“上神你終於肯見我了。”
好吧，其實也沒多難得。
我拍拍他腦袋，示意他起身。
他這才抽搭著在一旁坐下：“上神不知，如今仙界都如臨大敵，生怕魔尊掙脫封印，神魔大戰又要開始。”
我垂眸思慮：“只要我的靈力不變，魔尊便永世不會出現。倒是如今魔界派了不少人在人間肆意妄為，天帝天后對這件事甚麼看法？”
星宵顯然沒想到我會問這話，難得沉默良久：“天帝道這只是一小撮魔族人不必理會，既然上神說魔尊不會出世，那魔族人就不是甚麼重要的事。”
他覷著我的臉：“天后也說人界帝王昏庸，不過是一群不會術法的人類，讓您別多管閒事。”
我扣著手：“天帝天后是如此看待人間的？”
“他們說不過就是人鬥法，不必理會。”
“其他仙者呢？”
他低下頭，答案不言而喻。
“那些香火他們沒瞧見？”
我冷笑，幾乎冷漠：“香火一日接著一日地燒，連我都覺得嗆得慌，這些仙者倒是懂得忍耐。”
星宵張了張嘴，只好道：我向來都是晚間布星，而且天界也沒人願意同我講這些，因此知道的也不是很多。”
我知道星宵的處境，理解地點點頭。
他向來膽小，看到修煉有點厲害的就哆哆嗦嗦不敢說話，要不然這孤獨的布星之位也不會讓他來做。
“如今時局不穩，你在天上多瞧著點。”
我沉著臉，終是沒將最壞結果告訴他。
這一切的動盪，怕是有魔族在干擾。
送走了星宵，我手一動，隱藏在小狐狸屋外的法術被破，一會兒就看見他揉著眼睛急急忙忙衝出來。
“我這就做早飯。”
“小狐狸，我們走吧。”
他走向廚房的腳一頓：“那我去僱馬車。”
我失笑：“你怎麼知道我要用馬車？”
他抿唇道：“你總是有你的道理。”
我看著他：“你也可以不去。”
他沉默了，半晌才道：“我們要給馬準備多少糧草？”
我一震，他的眸中沒有絲毫塵世沾染的痕跡，只是亮晶晶地盯著我。
想起這段時日的相處，我摸摸他的腦袋：“走！”
臨走時在茶棚下留下了那塊驚堂木。
也許有一天，還能再見到這塊木頭。
6
路上的遭遇比我想象得還要慘烈，沒有仙界的庇佑，加之戰爭頻發，妖魔兩界都跑來人間吸食人氣，只是為了在修煉上走捷徑。
光是這一路就解決了不少。
這一路上，我的法術在小狐狸面前也暴露了徹底。
但他依舊甚麼都沒問，只是在危險前還是將我當做那個不會法術的蒼娘，一個勁地站在我面前。
哪怕我再三承諾自己不會受傷。
我沒猜錯，魔界已經開始染指人界。
而這一路上，也只有修仙者還在苦苦支撐。
人間對仙界的信任正在慢慢消失。
“蒼娘，將茶喝了再去吧。”
一路上小狐狸不斷地幫我煮茶，他說即使離了茶棚這味道也不能忘。
他難得對我要求，我自然不會拒絕。
飲下那一碗茶，我走出客棧，混入那些修仙者中。
卻沒看到小狐狸眼眸中一閃而過的精光。
靈力散失的這件事比我想象得還要棘手，才處理完城內的那些魔物，竟已是滿身疲憊。
小狐狸還是乖乖在客棧等著我。
“累了吧，喝杯茶。”
我搖搖頭，沉默地回到房內。
我身上的靈力正在不可控地不斷流失，我用盡方法都不管用。
小狐狸第一次沒敲門走了進來，看著我笑。
“蒼娘，終於要結束了。”
那雙眼笑起來依舊彎彎，可眼中再沒了濃情蜜意，只剩無盡的冰冷。
他舉著刀，一步步走近我。
“蒼娘，忍忍就好了。”
我抓著衣角，直到退無可退。
他帶我去了一個山洞，裡面甚麼都沒有，只有一副棺槨。
裡面躺著的是一個貌美的女子，一身粉衣。
原來，他看中了我不藥而癒的身軀，要去救他的未婚妻。
小狐狸有個青梅竹馬的女子，因為上一次仙魔大戰被誤傷，好不容易用了自己心頭血日日澆灌百年，也只是勉強屍身千年不腐。
後來他在高人指點下得知，想要復活她，必須借屍還魂。
對於這個替換的身體，要有強大的靈力，能承受還魂時的痛苦，否則一個不當兩具身體都會被灼傷，到時就回天乏術了。
而符合這些要求的身子，普天之下只有幾具。
而唯一在人間能讓他接近的，就只有我。
聽到這緣由，我譏諷：“原來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是。”
他應得坦蕩：“唯一在仙魔大戰後存活下來，親手封印魔尊的上神。
“也是唯一得天地孕育而生，自出生便能幻形的蒼原上神。”
小狐狸鄭重其事地下跪，衝我行了人間的三跪九叩禮。
“上神已活數萬年，凡間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身為上神應當恩澤四方，求上神救下柔柔。”
我活得久，我強大，我就活該用自己的命去救他的心上人？
這是甚麼道理？
他說完便起身，而我身上也因喪失過多靈力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提刀走近。
他的眼依舊是泛著綿綿情意，只是手微微顫抖。
“蒼娘，對不起。”
他開始哽咽：“救活柔柔，我必定去陪你。”
刀尖直直就要刺下，恍惚間，我看到京城郊外他捧著一大束花呆呆笨笨地朝我笑。
其實，他根本不傻。
是我傻了。
宣和。
這次我犯了和你一樣的錯誤。
7
好在星宵及時找了過來。
他掌管星宿，每次來找我都會提前一晚用星星裝飾黑夜，美其名曰讓我能看清回家的路。
如果他不找我幹活的話，我還就真信了他的鬼話。
不過這次倒是要他幫我了。
小狐狸雖說修為漸長，但到底敵不過已經修煉成仙的星宵，很快被擊倒在地。
我被星宵揹著經過他身邊時，看了眼地上起不來的小狐狸，出聲道：“等等。”
小狐狸不可置信地抬眼。
星宵怒道：“不是吧，現在還被美色所迷？”
小狐狸笑了起來。
笑意未達眼角就被一道聲音割裂。
他的刀被我拾起來，直接戳入了他鎖骨。
刀入肉身，鎖骨上的皮肉漸漸鬆軟，可以隨意捏揉，我才知道上面塗了化顏散。
原來，他不是想殺我，而是要用化顏散改變我的容貌。
若是我的臉捏成他未婚妻的臉，那這具身子就徹徹底底成為別人。
他也不用日日看著我的臉想起自己今日這番籌謀。
真是一箭雙鵰。
我冷笑兩聲：“這是利息。”
直到來到我平時修煉的洞府，星宵才喘著氣。
“你真是大意，現在好了，幾萬年的修為，如今只剩下三千年，算是賠了個徹底。”
我聳肩：“就當教訓了。”
星宵就差指著我腦袋罵。
“幾萬年！有多少人能修為到幾萬年！你可是上神啊，沒有修為怎麼保證你的地位？”
我垂眸不語，洞府還和我離開前一樣，只是屋外的榕樹又粗壯了幾分。
樹丫都伸入我的視窗，滿枝翠綠。
星宵的擔憂不是不無道理，上神靈力充沛，若是被人得知法術不如從前，早晚會有膽大之人前來撕咬。
哪怕一口，比多少靈丹妙藥都有用。
其實小狐狸不知道，那個殺掉他未婚妻的人。
是我。
為了以絕後患，我直接捏碎了她的元神。
小狐狸守著的那具身子，是永遠找不到主人了。
8
那年神魔大戰，幾乎死傷慘重，上神都在那場戰役中隕落。
其中有些是被一隻叫柔柔的狐狸迷惑。
上神不同修仙，常年待在洞府中，就連出門也只是斬妖除魔，砍完就走。
那些所謂情愛更是不曾接觸，見過的東西少，就更容易上頭。
我的至交好友，宣和上神就是其中之一。
宣和天生孤僻，日常只愛澆灌自己府前那些花草，若不是我們倆是鄰居又常年互相幫助修煉，估計他與我講話的次數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後來大戰開始他開始日日外出，只為守護心中的正道秩序。
我嫌累，沒甚麼大事就窩在自己的洞府裡搗騰靈丹。
沒過多久，他的身後開始跟著一個女子。
我以前常常想不通，一隻修煉不過百年的小妖精，怎麼就能將他迷惑得是非不分，甚至最後甘願赴死，只為她能平安。
如今，我也算是明白一二了。
而當年那個跟在他身後的小妖精，在最後決戰的時候成了魔界十二護法之一。
“你說那個傻子？”
“不過就是跟他人一樣，沉迷我的美色。”
“所謂上神，不過就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而已。”
她笑得張揚，粉衣飄飛：“你這麼緊張他，難不成你愛慕他？”
“真是可惜，他死了。”
她似乎沒搞不清楚，我不動她是因為她是宣和的人。
如今，她根本不值得我多話。
一箭穿心，我掏出她的元神。
嘖，竟是紅的。
我有些晦氣，她還存有些氣息，眼睜睜看著我將她的元神捏碎，滿眼不可置信。
“我可是宣和的女人。”
我一揮手，她臉上頓時紅成一片。
徹底沒了氣息。
“若不是宣和，你連元神都保不住！”
我本想帶著她去宣和府前謝罪，想了想，還是不要髒了他的地方。
大戰在即，幾乎每天都繃著神經，她的事很快就被我拋在腦後，誰能想到，幾千年後居然還有人能為了她來找我復仇。
真是陰魂不散。
早知道之前就用烈火灼燒完算了。
還能吃頓狐狸肉。
我正懊悔，星宵卻在那急得同熱鍋上的螞蟻。
看來，魔尊出世是讓他們難以招架。
當年大戰結束後，幾乎所有神仙為了守護三界毀滅自身，才堪堪止住了魔界的腳步，如今的仙界不過就是當初那些弟子或修煉的人中挑選出來的。
就連天帝天后也是我為了維持秩序，同人界一樣找了靈力最強的兩個人親手送上那個位置。
他們沒有真正經歷過神魔交戰，自然對這未知害怕。
我拍拍星宵的肩膀：“好了，不要擔心，靈力我會想辦法恢復，現在最重要的是仙界準備怎麼應對。”
星宵僵硬著臉：“聽說天帝天后準備找一個地方，設下結界，讓魔界自投羅網。”
“是哪裡？”
“人間。”
洞府外的光已經輕移到屋內，卻將星宵的臉隱在暗處。
不知為何，今日的他說話有些冷硬。
我沒有接話，陽光暖洋洋的，卻照得我心下發寒。
8
星宵沒有久留就離開了。
不久洞府外颳起一場大風，幾乎要將樹枝吹斷，一個身著玄色衣裳，戴著半臉面具的男人走了進來。
是魔尊北宸
“許久不見，蒼原你看上去老了不少。”
現下我的靈力減退，封印的效力自然大不如前。
就是他的話還是一如既往的難聽。
我反唇相譏：“比不上魔尊你，還是老樣子，醜得如舊。”
他的臉有一瞬的僵硬。
北宸雖說是靠自己實力打敗對手成為新一任魔尊，但對容貌卻是一等一的在意。
要不然，他也會挑貌美如花卻戰鬥力渣渣的柔柔成為他的護法之一。
可憐人家還以為自己魅力爆棚，才得魔尊青睞。
其實一開始新舊魔尊換位時，我和宣和並未放在心上。
畢竟那時候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他們魔界的權利交替與我們有何相關？
若他不挑起紛爭，我還能敬他是個人物。
可站到了高位，怎麼能允許上面還有人踩著？
他不滿我們這種擁有天生神力的仙尊，漸漸放縱自己手下出魔界鬧事。
剛開始不過就是小打小鬧，到最後他盯上了各仙的府邸。
他以為只要站在同樣的地方，能獲得的力量也一樣。
天生萬物，相生相剋，魔族體內擁有的力量根本融合不了仙界的靈氣，修煉的方向不同，從根本上就無法相提並論。
就算將仙界所有仙氣都被他吸食，對他的功力照樣沒有幫助。
可惜他聽不進去，還是不顧一切開始了戰爭。
北宸被封印千年，心性現下倒是平穩了不少。
他負手而立，低聲道：“蒼原，如今這個世界根本不需要你，不如站到我身邊來，我們重新創造一個世界。”
我訝異：“你如今怎麼知道用嘴皮子了？”
隨後淺淺笑道：“可惜北宸，咱們算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哦？你覺得現在的你能阻止我多少？”
他一掌襲來，我躲閃不得硬生生被迫接下。
若是以往，那一掌根本不是問題。可如今，我被擊退在地，心口猛地收緊，直接吐出一口血來。
北宸揹著光，居高臨下，嘴裡皆是嘲弄。
“蒼原，我等你的答案。”
我嗤笑一聲：“他是你騙來的吧。”
北宸反應了一會才勾起唇角：“如何？那小狐狸樣貌一等一出挑，不比宣和差。”
“就連腦子，也和宣和一樣。”
“我才故意說了兩句，他真把我送的藥用在你身上。”
“沒有他的幫助，我也不會這麼快從封印裡出來。”
他故作遺憾，扶了扶面具：“可惜，要是知道當初那隻母狐狸這麼有用，就不該讓你這麼快殺了她。”
我強撐著起身：“我也可惜，當初捏碎的怎麼不是你的元神。”
幾乎是同時間，北宸嗤笑出聲：“蒼原，這世上可沒甚麼後悔藥。”
說著他揚著下巴：“給你三百年時間，三百年後，魔族將踏平三界，執掌這個天下。”
幾乎是帶著碾壓式的篤定，轉身走了。
帶起的一陣風颳過我的臉龐，似乎在嘲笑我的愚蠢。
9
北宸說到做到，三百年間魔族行事更加肆無忌憚，根本沒有人敢制止，星宵也如同消失了般，再未出現。
沒辦法，我只能不顧暴露靈力消散的風險，直上九天雲霄。
凡間朝代已經換了幾輪，天界還是當初的模樣。
天帝天后端坐在最高處，低著頭看我前來，也只是淺笑。
“蒼原上神怎麼有時間來了？”
我冷聲道：“魔族行事肆無忌憚，你們需要有人出面。”
天帝沉默了片刻道：“蒼原上神，世間因果都有輪迴，何必操心。”
天后也搭腔道：“是啊，上神，如今仙界就您一位上神，還不夠威風嗎？何必還操心那些事，再說，就算魔族將三界屠殺殆盡又如何？以您的資質，怎麼都不會欺負到你頭上。”
“況且如今您的靈力喪失那麼多，還是回去好好修煉吧，否則誰還會敬您是上神？”
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他們早已不是初心想要維繫正道，守護世間的道侶了。
我無話可說，本來就不是善辯的性子。
行至殿外，我看見了星宵。
他猶豫著想開口，我伸出手，直接抓緊他的脖頸，將他逼退至殿外的柱子上。
星宵的臉憋得通紅，我譏笑：“不知道我該叫你星宿大人星宵呢？還是天帝天后之子，星瀾。”
他的臉瞬間煞白，轉而變紅，磕磕絆絆道：“你知道了？”
“是。”
我鬆了手，他捂著喉嚨不斷咳嗽。
“我靈力外洩的事情只有你和他知道，可偏偏，才見了我一面的天帝天后就能立刻脫口而出。”
“何況，你一個小小的星官，按道理應該不會受他們的接見，可偏偏，每次你帶來的訊息都是有關天帝天后的想法。”
“甚至我都在懷疑，你對我說的那些，有哪些才是實話。”
“都是實話。”
星宵立刻接話，臉上的表情不像作假，只是他過於著急，反而有些手忙腳亂。
“我不是故意想騙你的，只是你不喜天界的一切，甚至很少上天，為了接近你，我只能裝作自己被排擠，才能勉強在你面前說上一兩句話。”
我沉默地看著他，他說得不錯，自我的好友都在那場戰爭中隕落後，我對朋友二字就敬而遠之，成為了如今仙界口中高不可攀的蒼原上神。
可星宵是個例外。
那年天后新培育了長生果，再三邀請我來品嚐，為了不駁她的面子，我只能上天。
小心舞蹈的仙子，四處走動的仙人，所謂倒酒服侍的仙婢仙奴，還有那些對著我諂媚的笑臉，都讓我無所適從。
我無法想象，如今的天界怎麼如此森嚴，就連天后起身，都需要四名仙女出手攙扶。
他們說，這是規矩。
可仙界的人向來自由隨風，需要甚麼規矩？
我無法瞭解，也無法接受，只好先行離開。
走之前，我看到了天后眼中的不滿，可那時我心思不在這上面，自然也不在意。
我和星宵就是在宴會外相識，他鬼鬼祟祟躲在瑤池外，不同於他清冷的長相，那副探頭探腦的樣子著實有趣，因此我便將那顆長生果送給了他。
他雙手捧著長生果誠惶誠恐的模樣我至今還記著。
偏偏正是這樣，我才會對他的隱瞞恨之入骨。
“以後不要再出現了。”
星宵錯愕，很快抓著我的衣袖：“我保證，日後絕不騙你，上神，不，蒼原，你給我一次機會。”
我冷著臉，幾乎是斬釘截鐵道：“連你父親母親都要喚我一聲上神，星瀾神君，麻煩用你們的規矩，敬我一聲上神。”
我不想與他廢話，錯身而過，裝作沒看到他那張灰敗的臉。
三百年的時間流逝很快，凡間的嘶喊求助哭泣幾乎是源源不斷地流入我的耳中。
哪怕我日夜不斷，依舊無法及時拯救被瞬間吞噬的生靈。
仙界是徹底將自己撇在這場是非之外。
諷刺的是，與我一起的竟是人界的修仙者們。
他們在自救。
小狐狸也悄悄加入這個隊伍，成為修仙者的一員。
他總是悄悄地站在我身後，或者依舊如往昔站在我面前幫我抵擋那些魔族人。
有時候我也曾想一劍斬殺，但想了如今的局面。
多一個人幫忙總比孤單迎戰要好。
但還是想不通，若是想要這幅身子，直接找個機會便可，為何遲遲不動手？
我沒想到，他回到我身邊的原因會這麼快有了答案。
10
被刺的那一瞬間，我幾乎是目眥欲裂。
那雙手依舊是如同端著茶碗時候一樣骨節分明，只是那白皙的面板漸漸被血液沾染。
在所有人的驚呼中，我轉過身緩慢抬頭，對上小狐狸那雙溼漉漉的眼。
“對不起。”
我差點笑出聲。
卻只能勾勾唇角。
那是一把置我於死地的匕首，誰能想到我蒼原這一生，會死在男人手上。
何其諷刺。
說書先生真沒說錯。
不能亂撿男人。
靈力如我意料之中散去，幾乎一眨眼的工夫，我形如老嫗。
小狐狸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
“怎麼會這樣？明明說不會要了你的命的！”
幾乎是失控的，他朝我撲了過來，攙扶住我下滑的身軀，跪坐在地上。
臉上接連感受到點滴水漬，我勉強看去，他雙眼通紅：“對不起對不起。”
“我以為，沒有了靈力，你便不會死在戰場上。”
“蒼娘，我不想看著你死。”
一連串的歉意不絕，我臉上觸上冰涼的寒意。
北宸低如鬼魅的聲音傳來：“蒼原，我說過這世界沒有後悔藥。”
“身為上神，你活得夠久了。”
“是時候隕落了。”
“同你的好友一起，看這天下被我魔族掌控。”
北宸根本不在意我的生死，他在意的，就是將我一直堅持的理念打碎，然後告訴我。
“看，你錯了。”
是，我錯了，簡直就是大錯特錯。
“北宸，我說過，魔就是魔，仙就是仙。”
他的臉難看起來。
天瞬間被烏雲遮蓋，不遠處隱隱雷聲傳來，眾人抬眼，臉上皆是大駭。
我的身子被一股力量抬起，緩緩上升，光芒將我包裹起來，小狐狸尖銳的聲音從底下傳來。
“蒼娘！”
北宸不知道，我是天地孕育而生，所得法術皆是天地，如今靈力盡散，不過是向死而生。
小狐狸用計將我靈力消散，也不過只是為我的再生加了一個條件。
而他，就是上天給我的劫難。
上神隕落。
魔界挑起紛爭。
妖界趁亂提高修為。
這一切，皆是由沒有靈力的人界承擔。
我閉上眼，任由光芒將我吞噬。
11
北宸看到我的消失，難得喜形於色，他不再看失魂落魄的小狐狸，直接揮手喊道：“眾將，讓我們殺上天界，執掌天下！”
話音未落，天帝天后瞬間出現在半空，身邊站著的是已經恢復身份的星宵。
“魔尊，你竟說話不算話！”
天后大怒：“我已經幫你設計殺了上神, 如今你竟要將主意打到天界？”
北宸像是聽到了笑話般：“沒有蒼原，你以為你們能成甚麼氣候？”
他眼神發狠：“乖乖讓出天界，否則我讓你們有去無回！”
天帝用手指著北宸：“亂臣賊子, 我們乃天帝天后, 你竟然敢這麼跟我們說話？”
北宸顯然不想廢話, 直接手握利刃，直直朝他們飛去。
天帝天后微微變色, 下意識往後一步，又覺得自己身為上位者, 如此有些難堪，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應對。
倒是星宵擋在他們面前，面色沉寂。
北宸看到他微微挑眉：“星瀾仙君，可是要多謝你的匕首啊。”
星宵手一頓, 沒來得及反應, 北宸的利刃已經穿過他的胸膛。
還沒來得及歡喜，北宸錯愕看著自己胸口那道金光。
金光化作劍刃，隨後便是握著劍的我。
“北宸，我說過，當初我最可惜的就是沒有捏碎你的元神。”
事情太快, 他甚至都來不及扭頭，元神應聲而裂。
魔界失去了魔尊。
天帝天后喜色剛剛浮上臉，下一刻卻被恐慌佈滿。
我笑看著他們的驚惶失措，一絲眼光都沒看向驚喜的星宵。
這個天地，還是變換了好。
很快, 小狐狸就看到空中的女子漸漸成為星點消散在天地間，其中一點光芒落入他的眉心，下一瞬，他被黑暗包圍，甚麼都不知道了。
12
後記
戰爭進行了三年, 幾乎是勢如破竹，很快就破了京城。
新帝登基，重擬元年, 一時間百廢待興, 好在新帝殺伐決斷，幾年後, 京城又恢復了繁華。
驚堂木一拍，年邁的說書先生依舊在郊外收集故事。
只是現在，多了一個賣茶女。
叫蒼娘。
離說書人不遠處的茶棚裡, 一個彎著腰的老人正顫顫巍巍地煮著茶。
茶香濃郁, 卻吸引不了來往的過路人。
倒是不一會兒，一群修仙者大咧咧坐下，其中有人問道：“師兄，我都成為修仙者好幾年了，怎麼一個妖怪都沒看到？”
老人手一頓。
師兄斜了他一眼：“要是沒有妖魔，那我們在做甚麼？”
“自然是匡扶正義,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那個男子一臉稚嫩青澀，拔劍起身，他一拍抱怨的小師弟腦門：“有沒有妖怪有甚麼要緊，能救下人最重要。”
他們依舊是嘰嘰喳喳著交談。
老人緩慢將茶端在他們面前, 看著遠處已經佈滿霞光的天空，緩緩一笑。
是啊，有沒有妖怪有甚麼要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