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代替原主嫁給男主,相處之中愛上了他,為了他甘願做人。
他發現我不是他原本的妻子。
他告訴我,他只愛原主。
1
大婚之日,我是他的新婚妻子。
紅燭帳暖,月光搖曳。
成婚以來,他對我特別地好。
可是他對我越好,我越害怕。
我害怕他發現,其實我並不是他的妻子。
我只是替嫁新娘。
我的恩人,死在了她的新婚之夜。
她苦苦求我,變成她,嫁給她的夫君。
“無憂,我救你一命,本不是圖甚麼報答,可是如今我……咳咳……我已藥石無靈,馬上就要魂歸黃泉,我只求你,變成我,嫁給阿璟,這是我最後的心願……我求你,成全我……”
我心疼地看著她,“我答應你。”
可我並不理解,蘭知與宋聞璟之間的愛到底有多深。
我將蘭知的身體化作一枚吊墜,掛在頸上,我想這樣,她就能感受到宋聞璟對她的愛。
一年前,我遇到了蘭知。
那天日我才幻化成人形,卻被一個小道士追殺,雖險險逃脫,可還是受了重傷現出真身,差點變成一隻死狐狸,是路過的蘭知將我撿了回去。
她雖然害怕我,可心地善良的她還是將我帶回去休養。
宋聞璟是個有些名氣的大夫,在他的細心治療和蘭知的精心照顧下,我的傷也漸漸好了起來。
可我對人類並不信任,除了與蘭知單獨相處會幻化成人形,其餘時候我都更樂意做我的狐狸。
宋聞璟曾與蘭知調笑,說我的皮毛雪白柔滑,用來做成一條圍脖定是上品。
蘭知第一次與他急了眼,讓他一定要跟我道歉,否則就再也不理他了。
宋聞璟不情不願地給我道歉,還送來了許多牛羊肉餵給我,蘭知才勉強原諒了他。
蘭知和宋聞璟是青梅竹馬,從小宋聞璟就揚言說要娶這個世界上最好的蘭知。
他對蘭知罄其所有的付出真心,為她研製不苦澀的湯藥,為她製作調養身體的香囊,甚至為她攀上懸崖採花。
只要是蘭知需要的,喜歡的,他都會為她去做。
蘭知也偷偷告訴過我,她也心悅宋聞璟許久了。
他們定親了。
本該是歡喜的日子,可那天蘭知猛的吐了一口血,她本就身子不太好,只是不知為何,越發的病重了。
我想用靈力幫她續命,可我只是一個初成人形的靈狐,我的靈力只能幫她減輕痛苦,讓她不會在宋聞璟面前咳血暈倒。
只是沒想到,竟撐不過她成親那日。
新房裡,蘭知不停地咳血,她支開丫鬟,讓我幻成人形。
蘭知的頭髮被高高梳起,頭上別了一朵嬌豔的牡丹花,一襲繡滿牡丹的華美紅衣,不同於往日女兒家的清新,很有些婦人的風韻。
她的血沾染到了嫁衣之上,沁了進去,與正紅色的嫁衣完美融合在一起,一點兒也看不出來。
她說,無憂,這是我最後的心願,我求你……
2
我穿上了蘭知的嫁衣,變成蘭知的模樣,嫁給蘭知的夫君,以後,我就是蘭知。
我坐上了花轎,搖搖晃晃進了宋家。
在喜娘的引導下,我成功地與宋聞璟拜完了天地。
坐在新房裡,我不知所措地一個勁兒的摩挲著蘭知幻成的玉墜。
宋聞璟掀開了蓋頭,握住我的手,他說,蘭知,我終於娶到你了。
他生得一副好模樣,極為精緻,最好看的是他的眸,燦若星辰。
他靠近我,捧起我的下巴,當宋聞璟的唇輕輕地覆上了我的唇,我的心竟不由自主地瘋狂跳動,這是……緊張嗎?
我第一次有了人類的情緒。
第二天一早,我睜開眼,宋聞璟正盯著我看,他的眼神都要溫柔得沁出水來。
我慌亂地往後退,說話都結巴起來,“你……”
“知知,昨夜讓你受累了,今日竟睡到這麼久。”宋聞璟的笑意都要溢位來了。
我沒做過人,不太懂他話裡調笑的意思,我只知道,他笑起來眉眼彎彎,更好看了。
我翻身下床,我覺得我的喉嚨好乾身體好熱,我想要喝水。
還沒等我走到桌案旁,我就被他攔腰抱起,他大步走到桌案旁坐下,也抱著我坐到他的腿上。
宋聞璟一手摟住我盈盈一握的腰肢,一手飛快地倒了一杯水喂到我的嘴邊。
“怎麼不穿鞋?”
我接過水,猛喝兩口,“我……我太渴了……”
其實是我忘了,狐狸是不穿鞋的。我雖幻作人形,可我骨子裡,還是一隻靈狐。
見我放下茶盞,宋聞璟又將我抱到床邊坐下。
宋聞璟單伸手托起我的一隻腳,溫柔地將一雙水藍色的繡花鞋套在了我的腳上。
“入冬了,天氣涼,你身子弱不要光腳在地上走。”
他看著我的眼神讓我有些慌張,我的面頰湧上兩片潮紅,輕輕嗯了一聲。
午膳時刻,看著一桌子的菜式我遲遲沒有下筷。
和蘭知相處了一年,她的形態性子我能學個八分,差的一分是我本就不是她,還有一分便是我實在吃不慣她那清淡的飲食。
我們狐狸,可是食肉的。
“知知,怎麼不吃?”
宋聞璟夾了一塊蜜漬豆腐放到我碗裡。
我咬咬唇,輕聲問,“我想吃烤羊肉可以嗎?”
宋聞璟明顯神色愕然,有些猶豫,“當然可以。只不過你的身體……”
我學著蘭知的笑,“無礙的,我的身子已經大好了,你可以替我把脈。阿璟,我也想換換口味……”
宋聞璟認真地替我把脈,確認我的身體的確強勁了許多,這才吩咐廚房準備一些葷食。
“那你便先少食一些,免得過猶不及。”宋聞璟到底還是心疼蘭知。
等烤羊肉,鹿脯,筍雞鴨端上來,宋聞璟一一幫我佈菜,真如他所說,每樣都只有一點。
3
雖然我已化作人形半年之久,可是在第一天就被打回原形,這繁華的人世我還沒有見識過。
如今,我是蘭知,可以正大光明地出門了。
熱鬧的大街,叫賣的小販,誘人的美食,每一樣都讓我無比地歡快。
“夫人,我家的飾品都是上好的,挑選一二吧。”
這些東西都很是精美,我以前倒是沒有見過。
宋聞璟拿起一掛著鈴鐺的紅繩,“就要這個吧。”
說著便蹲下身子,將紅繩繫到了我的腳脖子上。
我低著頭,望著自己的腳。
鈴鐺鈴鐺,一步一響,一步一想。
“公子對夫人真是有心啊,這都說啊,男子給女子系腳鏈是情定三生的意思,夫人好福氣。”
宋聞璟問我喜歡嗎。
我上前擁住他,溫聲告訴他,我喜歡,很喜歡。
我學蘭知學得很像,宋聞璟半點沒有懷疑。
宋聞璟為我攏了攏披風,像是突然想起甚麼,“知知,好像許久沒看見你那隻白狐狸了。”
我頓了頓,“她或許,回家了吧。”
“你若喜歡,我再去給你尋一隻來。”
宋聞璟並沒有看到我眼裡流露出的悲意。
“不用了,我……不喜歡了。”
世上已經沒有蘭知了,她也沒辦法再撿小狐狸了。
“知知,下雪了……”宋聞璟驚喜道。
容城很少下雪,尤其是這樣大的雪。像一團團鬆軟的鵝毛,剎那間,目光所及之處,全都籠罩在白雪紛飛之中。
宋聞璟將他的披風也披在我的身上,將我摟緊,“我們快些回去吧,這雪應是要下許久。”
我伸出手去,一朵晶瑩的雪花落在我的掌心,化為冰水。
“阿璟,往日裡我從未見過雪,我想多待一會兒。”
“好,我陪著你。”
宋聞璟與我牽著手,漫步在雪地裡。
行人來往匆匆,都想躲過大雪免得落在身上。
只有我們緩緩而行,欣賞著落雪紛紛,還有孩童嬉戲打鬧。
“知知,我們也算是共白頭了吧?”宋聞璟笑得燦爛明媚,指了指自己的頭髮,落滿了潔白無瑕的雪花。
“嗯,宋聞璟與蘭知,共白頭了。”
蘭知以前給我念過一首詩,兩處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這應該是她想要的吧。
慢慢地,宋聞璟俯下身,吻上了我溫熱的唇,我靜靜地站著,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睛。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止,這世上除了我和他,只剩雪花靜靜地飄落。
4
“阿兄!”
怎麼是他……
我不禁打了個冷顫,不由自主地往宋聞璟身後躲了躲,我不能讓這個人察覺我的異樣。
“阿川,你總算回來了。”宋聞璟熱情地迎上去。
原來,那個打傷我的小道士是宋聞璟的堂弟,宋禾川。
他從小就不愛醫術,而愛術法之道,非要去道觀拜師學藝,一去三年,學成歸來仍是個半吊子。
“知知,阿川你不記得了?”宋聞璟見我躲在身後,將我拉了出來。
“當然記得,只是許久未見,一時沒認出來……”我用堅定的語氣來掩飾自己的心虛。
怯怯地看了宋禾川一眼,不敢有甚麼動作,我聽到自己的心怦怦地劇烈跳動,生怕他識破我的真身。
宋禾川貌似並沒有看出甚麼端倪,“阿兄,阿嫂,你們成婚我沒來得及趕回來,實在是抱歉。”宋禾川尷尬地撓了撓頭。
“之前我遇到個狐狸精,可惜被她跑了,害得我被師傅責罰,所以才沒能及時趕回來參加你們的婚禮,阿兄阿嫂可別怪罪。”
“你這小子,少在這怪力亂神,別嚇著知知。”宋聞璟敲了一下宋禾川的腦袋。
“阿璟,我……我有些冷,先回房了。”
我只想趕緊逃離宋禾川的視線,我不想因為他的出現,讓我苦苦經營的一切功虧一簣。
許是太過緊張,還沒踏上臺階,就踩著柔軟雪滑了一跤。
宋聞璟快步走到我面前,緊張地將我攔腰抱起,徑直回了房裡,將我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接過丫鬟拿來的藥,宋聞璟輕輕地塗在了我已經微微紅腫的腳踝處。
“疼嗎?”
“我沒事,只有一點疼……”我忍住眼淚,其實我最怕疼了。
宋聞璟溫暖的手輕輕地替幫我揉腳踝,他的眼裡充滿了心疼和愛意。
這一刻,我只覺得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湧上心頭。
我的心亂了。
晚飯以後,宋禾川拉著宋聞璟暢談,我不敢與宋禾川過多相處,找了個理由回了房間。
“知知。”宋聞璟從身後擁住我。
我轉身與他四目相對,“阿璟,怎麼不和阿川多聊一會兒?”
宋聞璟數落宋禾川沒個正經,一直跟他說些妖魔鬼怪的故事,可他並不相信這世上有妖怪。
“為何不信?”我問他。
很少有人不信鬼神。
他只是笑笑,“眼見為實,耳聽為虛,從未見過,自是不信。”
宋聞璟從懷裡掏出兩張符紙疊成的平安符,“這是阿川向他師傅求來的,說是可以驅邪祈福,給我們做新婚賀禮。”
灼熱的符光刺疼了我的眼睛,我只覺得渾身都要裂開一般難受,可我不能在宋聞璟年前變回原形,只得強撐著靈力維持蘭知的模樣。
“阿璟……我想吃橘子,你能幫我拿幾個嗎?”
宋聞璟眉頭輕蹙,愣了一愣,才道,“好,我這就去。”
他將平安符放在一旁,轉身出去。
聽聲音,他確實走遠了,我急忙咬破手指,將血滴在茶盞裡,然後將水潑到符紙之上。
符紙立馬升起兩縷青煙,發出滋滋的聲音,好一會兒,才停下來。
還好,真的破了符紙的法力。
我掐了個訣,讓平安符恢復之前的模樣,看似完整如初,實則也只是沒用的黃紙一張。
我心裡擔憂,不知道宋禾川送這平安符是真心祝福,還是刻意試探。
5
一年之末是除夕。
這是我與宋聞璟一起的第一個除夕。
整個容城都十分的喜慶,家家戶戶都掛滿了紅色的燈籠,燈火輝煌倒映著白雪皚皚,流光溢彩。
夜幕已至,爆竹聲從四處傳來,絢爛的煙花在夜幕中伴隨著星光綻放。
宋聞璟替我捂住耳朵,可我卻掙脫開,跑到院子裡,與丫鬟們拿著煙花嬉戲。
“阿璟,我們也去放孔明燈吧。”我拉著他往外跑。
夜幕中,滿天的孔明燈如星星般點亮夜空,帶著滿滿的祝福和心願,伴著朦朧的月色,越飛越高,越飛越遠。
“知知,你寫的甚麼,怎麼不肯讓我看一下?”宋聞璟探過頭來好幾次,可我將自己的願望藏得很嚴實。
“知知,你看我寫的,與蘭知生生世世。”宋聞璟獻寶似地將他的孔明燈遞到我面前,七個字蒼勁有力,也刺進了我的心裡。
趁他不注意將孔明燈放飛,我不想讓他看到。
宋聞璟也放飛了他的孔明燈,摟著我,“知知,如果世間真有神靈,我希望,他能讓我如願。”
我的心顫了一顫,“阿璟,你真的只愛蘭知嗎?”
“我只愛你,只愛蘭知。”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堅定無比。
一個小女孩嬉笑著跑回來,沒留神,跌跌撞撞摔倒在宋聞璟腳下,他蹲下身子,將小女孩抱起,溫柔地給她擦眼淚,“摔疼了嗎?你孃親呢?”
剛好一女子跑過來接過小女孩,對我們連連道謝,說是除夕夜人太多,孩子不小心走散了。
宋聞璟在我臉頰上輕吻了一下,問我,知知,我們甚麼時候才能有一個孩子。
我沉默了。
見我不語,宋聞璟抱住我,“沒事,你不想生孩子,那就我們兩個人悠閒自在地過一生,踏遍萬水千山,走到海角天涯。”
我環住他強勁的腰,“阿璟,我想要有我們的孩子。”
我一定會為他生個孩子。
我在他懷裡蹭了蹭了,聽到他輕笑出聲,“你怎麼跟那隻小白狐似的,真可愛。”
我慌亂地鬆開他,穩住自己的情緒,“前面好像很熱鬧,我們去前面看看吧。”
我急忙往前走,不敢讓宋聞璟看到我心虛的模樣。
我拿起一捧紅梅,這紅梅像是被血染過似的,鮮豔奪目,我很是喜歡。
宋聞璟遲疑了半晌,小心開口,
“知知,你一向只喜歡君子蘭,今天怎麼想著買梅花?”
我澀然一笑,語氣輕快,“人總是會變的,簷流未滴梅花凍,一種清孤不等閒,紅梅映雪,更適合這雪天不是嗎?”
我折下一枝紅梅,簪在他的發冠之上。
宋聞璟點點頭,替我付了銀兩。
我聽到宋禾川小聲跟他說,“阿兄,我總覺得阿嫂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宋聞璟沉默片刻,“阿川,人都是會變的,對嗎?。”
6
冬去春來,轉眼,已經到了四月。
我陪著宋聞璟上山採藥。
他說,春夏交際之時會多發疾病,他要多備些草藥,以免不時之需。
所以幾乎每日清晨,他都會背上一個小揹簍爬上附近的山頭。
宋聞璟是一個心腸很好的人,醫者仁心,說的就是他吧。
“知知,這山路難走,你不該跟我來的。”宋聞璟一手牽著我,一手撥開面前的草叢,認真尋找著他需要的草藥。
其實爬山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難,難的是我如今是蘭知,只得裝得柔弱一點。
“阿璟,前面那棵樹下,那是不是一支靈芝?”我指著不遠處一棵蔥蔥郁郁的大樹。
宋聞璟欣喜地拉著我過去,小心翼翼地將靈芝採下,拿手絹精心包裹好才放進揹簍裡。
“知知,你可真是一個小福星,連這麼難找的靈芝都能看到。”
“知知,我們先歇一歇,來,喝點水。”
我點點頭,接過宋聞璟遞過來的水壺,喝了一口。
“阿璟,你也喝點水,累壞了吧!”我拿著手絹給他擦了擦額間沁出的細汗。
一條毒蛇突然從背後竄出來,露出它鋒利的毒牙,吐出信子朝宋聞璟衝過來。
我猛地推開宋聞璟,一把抓住毒蛇的腦袋,用了點靈力,將毒蛇殺死甩出去很遠。
掉落在不遠處草堆裡的毒蛇連掙扎都沒有。
宋聞璟急忙拉過我的手,仔細檢查起來,見我沒有傷口,才緩過神來。
他怔怔的看著我,“知知,你最是怕蛇的……”
我裝作驚慌害怕地撲到他的懷裡,“阿璟,嚇死我了……我看到那毒蛇就要咬到你了,我一時著急顧不上那麼多,我只想著不能讓它傷到你……還好你沒事……”
宋聞璟僵了很久,他的手才撫上我的後背。
可是,動作很輕,不似以往那般緊緊抱住。
而我卻是欣喜的,他始終還是抱著我了。
“知知,你之前送我繡著你名字的手帕我弄丟了,你能不能再幫我繡一塊?”
我心微微一顫,他是在試探我嗎?
“阿璟,你怎麼傻了,我給你繡的帕子,上面是你的名字。繡我的名字你隨身帶著多羞啊!”我將頭埋在他的懷裡。
蘭知為宋聞璟繡了貼身的手帕,除了他們二人也就只有我知道了。
當初蘭知糾結了許久,是繡蘭花還是竹子,最後才決定繡上蘭花和宋聞璟的名字。
7
四月十四,是狐祖出關的日子。
我告訴宋聞璟,我想一個人去寺廟祈福,
宋聞璟先是愣住,臉色變得陰沉,沉聲道,“你非得今天去嗎?”
我抱住他,嬌羞地靠著他的胸膛,“阿璟,我想去求子,阿璟你難道不想有一個我們的孩子嗎。”
他到底還是同意了。
我有了私心,不想再做蘭知了,我也想和宋聞璟生生世世。
狐狸狡猾,洞穴四處移動,我如今連狐祖的洞穴也不知道變幻到哪裡去了,只能在緣林裡四處尋找機緣。
我很著急,祈福的藉口用不了幾天,我怕宋聞璟會起疑。
四日下來也沒有尋到蹤跡,我等不及了。
將內膽吐出,再以血滴之,內丹閃耀出猩紅的光芒。
果然,我聽到了狐祖的聲音。
“你竟用如此法子逼我現身……也罷,你來吧。”
話音一落,一扇虛幻的門出現,在我面前緩緩開啟。
看來,這就是狐祖的洞穴了,我毫不猶豫地踏進去。
“無憂,你當真執迷不悟?”
狐祖坐在高臺之上,卻並沒有幻成人形,依舊保持著狐狸的模樣,身後的九條尾巴不停的搖晃,她是一隻九尾銀狐。
銀狐在狐族本就少見,何況她還有九尾,修行幾千年,是狐族最至高無上的存在。
“狐祖,你都已經知曉了?果然是甚麼都瞞不過您老人家。”
我只覺得狐狸毛都立起來了,我心虛地低下頭,不敢看她。
“靈狐與人相戀本就有違天道,不得善果,你還想為他化身成人,簡直是痴人說夢。”
狐祖聲音冰冷,聽得我渾身都僵硬了許多。
一股無形的壓力向我襲來,壓得我不得不趴在地上。
我強行讓自己跪得筆直,“狐祖,我與他是真心的,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真心?你對他是真心,他的真心卻不在你這裡。”
狐祖銀色的尾巴搖晃到我面前,拂過我的身子,立馬將我恢復成本來的模樣。
“無憂,這才是你幻人的模樣。”
尾巴再從我身上一掃而過,我就變回了白狐的真身。
“這才是你原來的樣子,做人做久了,莫不是忘了自己是隻狐狸。”
我強行衝破狐祖的禁制,又變回我的人形。
將頭重重磕出血來,“此生無憂只愛他一人,求狐祖成全我!”
“孽緣……也罷也罷!”狐祖長嘆一聲,“想要化身成人,需得將內丹的妖氣洗淨,三月一次,一年以後,即可褪去狐皮,化身成人。只是這洗丹之痛,非常人所能承受。”
“我願意!”我毫不猶豫。
只要能如願,再痛我都能忍受。沒有任何事可以阻擋我對他的愛。
內丹緩緩升到半空,發出異常絢爛的紅色光芒,它的顏色越來越淡,我也越來越痛。
我只覺得一股劇烈的疼痛襲遍全身,像是被無形的野獸肆虐撕咬,刺激著我每一寸面板,我的五臟六腑像是要裂開,四肢都在承受著無法忍受的痛楚,嘴裡不由得發出痛苦的呻吟聲,我幾乎堅持不住了。
恍惚間,我好像看到宋聞璟來了,他溫柔地抱住我,輕吻我的額頭,喚我無憂,他說他愛我。
我也想伸手去抱他,疼痛再次襲來,我瞬間清醒,原來只是幻覺。
整整兩個時辰,我生不如死。
總算,內丹從妖冶的紅色變成了略深一點的梅紅色。
太好了,只要一年,我就可以如願以償了做人了。
阿璟,你等我,再等我一年。
狐祖說,我比曾經的她更傻。
我問她,她也愛過一個人嗎?
她說,愛過,痛徹心扉的愛過。
結果呢?
結果,自然是沒得個好結果。
8
回家的路上,我覺得連拂面的微風都透著一股香甜的味道。
阿璟,我的阿璟。
宋聞璟站在庭院中,身影修長挺拔,著一襲黑色錦袍,神色淡漠。
“阿璟,我回來了!”我飛奔撲到宋聞璟的懷裡,緊緊地抱住。
五日不見,我實在想他得很。
我想,他也同樣地思念著我吧。
或許這就是人族所說的,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宋聞璟將我環住他腰的手掰開,後退與我拉開距離,他淡淡地看著我,目光冷若冰霜。
天空突然變得陰沉,黑雲翻滾,好似大雨就要來了,我心中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我再次靠近牽他的手,“阿璟,快要下雨了,我們進屋去吧!”
可宋聞璟將他的劍架到了我的脖子上,生生劃出一道血痕。
他臉色陰沉,眸光狠厲,“你到底是誰?”
他知道了?不,一定是宋禾川胡言亂語讓他起了疑心,我就不該讓宋禾川留在這裡。
“我是蘭知呀,阿璟,發生甚麼事了?”我學著蘭知的模樣抬起頭,緊緊抿著唇,將淚水包裹在眼眶裡打轉。
“蘭知在哪裡,你把她怎麼樣了!”
他拿劍的手又用力了幾分,雙目充血變得異常狠戾。
而我的脖子在他鋒利的劍刃之下已經流血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阿璟,我就是蘭知……”一滴晶瑩的淚珠從眼角滑落。
心有些疼,難道,我不是蘭知,他就會如此對我嗎?
“妖孽,既然你不肯說,我就讓你現出原形!”
宋禾川高舉八卦鏡,將鏡子照向我,鏡光打在身上格外的疼。
若是往日,我用靈力也能穩住人形,可是我剛剛洗丹,身體虛弱得很,禁不住這八卦鏡的攻擊。
果然,我在宋聞璟震驚的目光中變回了白狐的模樣。
宋聞璟後退兩步,舉劍的手也無力地放下,不敢置信地看著我,死死地看著我。
我吐出一口血,強行讓自己再次幻成人形,只是不能再幻成蘭知,只能是無憂。
我早就不想做蘭知了。
“妖孽,受死吧!”
宋禾川拔出劍來要殺我。
“阿璟,你當真想要我死?”我絕望又充斥著一絲希望。
果然,他還是攔住了宋禾川。
我差點死掉的心又悸動了起來,果然,他的心裡是有我的。相伴多時,他終歸在他心裡為我留有位置。
可宋禾川以為宋聞璟被我迷惑了心智,推開他就要殺我。
他不過是個半吊子,要不是有個法器在手,我壓根不會怕他半分,輕輕一掌,便把他打暈了過去。
“你放心,他只是暈過去了。事已至此,你想問甚麼就問吧,我不瞞你。”
“你是誰?”宋聞璟沉聲。
“你希望我是誰?”我勉強撐起笑容。
宋聞璟不語,眉眼處一片冰涼,連看向我的目光都是如寒風一般冷冽。
“我叫無憂,是一隻靈狐。就是蘭知撿回來那隻。”
“蘭知在哪裡。”宋聞璟的嘴唇微微顫抖,他在害怕。
“蘭知已經死了,在你們大婚那日,她就死了。”
宋聞璟雙眸猩紅,握緊的拳頭青筋暴起,他努力剋制著想要殺掉我的衝動,“她將你撿回來,又幫你治傷,好吃好喝飼養你,你竟然殺了她!”
我搖頭,我告訴他我沒有殺蘭知。是蘭知即將香消玉殞之時求我扮成她的。
見宋聞璟久久不語,我拉著他泣不成聲,“阿璟,你相信我,如果我想殺她,早就殺了,何必等那麼久”
宋聞璟的神色總算有些動容了。
他雙手捂住臉,癱坐在地上,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哽咽聲,肩膀也跟著顫抖起來。
我問他甚麼時候發現我不是蘭知。
他說,是他太愚蠢,他早該發現的。
新婚第二日,我挑剔菜式太清淡的時候,他為我把脈,真當我病好了胃口也好了,心中還十分欣喜。
在我讓他去幫我拿以前幾乎不食的橘子之時,他想或許是我突然換了口味也不奇怪。
在我抱起一捧梅花對君子蘭視而不見,他才第一次真正懷疑我。
可我告訴他,人總是會變的,他又從沒想過世上真有妖邪,只當我是真的變了。
就連我徒手抓蛇那次,他雖然懷疑,卻也信了我說我是太過擔心他,情急之下才有如此膽量。
因為他知道,蘭知雖然看上去柔弱,實際上很是堅強勇敢。
直到那天我提出要去寺廟祈福,他才認定我不是真的蘭知。
“為甚麼……”我實在不知道這次我哪裡露出了破綻。
他哽咽著喃喃道,“那日是知知孃親的祭日。”
“每年那一日,她都會一身素白,給岳母做最喜歡的梨花膏送去墓前,並在那裡陪上一日,從無間斷,而你,卻要去祈福求子。”
原來如此。
我想起來了,一年前的今天,蘭知將我放在屋裡,我一整天都沒有見到她,原來她是去她孃親墓前了。
我看向宋聞璟,“阿璟,這段時間都是我陪在你身邊,你敢說你對我沒有一絲情意嗎?你敢說你從來沒有愛過我?”
“我愛的,只有蘭知,”宋聞璟低著頭,眼睛裡籠罩著一層水霧,語氣卻是無比的堅定。
“可我就是蘭知!是你的妻子!”我聲嘶力竭地吼。
宋聞璟終於看向我了。
他冷漠又無比認真,“不,你不是,蘭知只有一個。”
大雨如注,雨水紛紛落下,將我們都淋透,雷聲轟隆,正應兆了這場變故。
我從地上爬起來,混著雨水抹了一把眼淚。
“呵呵……好呀,既然你這麼愛她,那你就去陪她吧!”
瞬移上前,我用力地掐住宋聞璟的脖子,我以為他會掙扎,會暴露出對死亡的恐懼,會求我放他一條命。
可是他沒有,他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緩緩閉上眼,等待著死亡的來臨。
就這冰冷的一眼,讓我原本熾熱的心瞬間凝成了刺骨的冰,真的好疼。
9
十八年前,我只想做一隻靈狐,根本沒有化成人形的想法。
直到我一個不小心被捕獸夾夾住了右腿,掙脫不得,被五歲的宋聞璟救下了。
從那以後,我才有了幻化成人的想法。
祖訓有云,我們妖怪也是有情有義的,救命之恩,自當相報。
所以我用了十八年來修煉幻形之術。
我只想快點去容城,去找他。
在樹林裡,我遇到了蘭知,她身上有著我熟悉的味道。
我刻意化作人形,在她面前倒下,又暴露出狐狸的真身,我在賭,她是不是會救我。
果然,我賭對了,蘭知心地善良,即使嚇得跌坐在地上,也還是鼓起勇氣將我抱了回去,悉心照料我。
而我也如願以償,見到了那個我想念了十八年的人,宋聞璟。
他一如十八年前一般細心地幫我上藥,替我包紮傷口。
一開始,我真的只是想報恩,讓他家財萬貫也好,權傾朝野也好,就是沒想過要他的愛。
蘭知將我帶回家裡,宋聞璟也時常來替我換藥。
我告訴蘭知,不要將我的身份告訴他人,我不喜歡人族,我只想和她在一起時做人。
其實不是,只是我做狐狸,宋聞璟才會將我抱在懷裡,輕輕撫摸我的頭。
每次他替我順毛的時候,我都感覺無比的愜意。
宋聞璟對蘭知很好,好到讓我起了貪心。
宋聞璟幾乎每日清晨都要去附近的山上採藥,我也偷偷跟著他去。
那天,他看到一株長在懸崖邊上的君子蘭,這種君子蘭很是少見。
蘭知愛君子蘭,所以他便要為蘭知採摘下來,他說,蘭知看到一定會很歡喜。
宋聞璟從下一步一步往上爬,終於摘到了那一株珍貴的君子蘭。
可他腳下踩滑,滾了下來。
我急忙施展靈力將他護住,讓他只是受了點皮外傷。
即使傷到了自己,宋聞璟仍然把君子蘭護在懷裡,連一片花瓣都沒有掉,他萬分慶幸的說,還好,蘭花沒有傷到。
我想,如果宋聞璟對我也這麼好,那該多好啊!
他興高采烈地回家,連傷口都沒來得及處理,就將蘭花送給了蘭知。
我看到蘭知抱著他哭了,她罵他是個傻瓜,以後這麼危險的事不許再做了。
我開始嫉妒了,我嫉妒蘭知擁有這麼好的宋聞璟。
一旦有了貪心,就控制不住了,人也是,狐狸也是。
我想要把屬於蘭知的一切都佔為己有。
蘭知從小身子不好,如今病重了,越來越嚴重了。
我流著淚告訴她,我靈力低微,救不了她,我很自責。
其實她半年前就快不行了,是我為她用靈力續命,可現在,她要嫁給宋聞璟了,我不想救她了。
蘭知真是個善良的傻姑娘,自己都命不久矣,還想著安撫我。
她彌留之際哭著求我,讓我代替她嫁給宋聞璟。
我答應了她。
我原本也是這麼打算的,代替她,成為蘭知,成為宋聞璟的妻子。
我如願成為宋聞璟的妻子。
一開始,我努力地模仿蘭知的一舉一動,生怕露出馬腳。
可是誰會甘心一輩子都拋下自我去做別人呢?
我想要的,也不再是宋聞璟對蘭知的愛,我想要宋聞璟愛我,愛無憂。
我開始一點一點暴露出與蘭知的不同,我在試探宋聞璟的態度。
故意選了蘭知不吃的橘子,選了君子蘭一旁的紅梅。
一次又一次,宋聞璟看向我的眼神裡越來越多的疑慮,也與我有一些的疏離。
可他對我的好,一絲也沒有減少,我喜歡吃的用的,哪怕與原本的蘭知的喜好大相徑庭,也日日都準備好。
我覺得我又賭贏了,我想,他對現在的蘭知也是有了情意的。
宋聞璟很喜歡孩子,可我是狐狸,狐狸與人生下的,只能是半人半妖的怪物,為天地所不容,
所以,我想為他變成人。
好不容易等到四月十四,我找了四天四夜,以血祭丹,終於求得狐祖見我。
洗丹的過程真的很痛苦,我險些撐不過去,可我一想到我馬上就可以和宋聞璟長相廝守,便覺得一切都值了。
可我沒想到,再見到他時,他會將劍架到我的脖子上。
原來,他還是發現了。
他說只愛蘭知一人。
是了,每次他吻我時,看向我的眸光裡,倒映著的都是蘭知的模樣。
他送鈴鐺腳鏈,想要情定三生的人也是蘭知。
同淋雪之時,他想要白頭之人還是蘭知。
我竟傻傻的以為,他愛的是我, 是蘭知皮囊之下的無憂。
如今褪去蘭知的皮囊, 他對我再也沒有半絲溫情。
他的心裡,只有蘭知。
如果他早相信世上有妖怪,只怕早就將劍刺過我的喉嚨, 穿過我的心臟。
我暴怒地掐住他的脖子,將他舉在半空之中, 我恐嚇他, 我以為他會求我放過他。
可他沒有,好像他等待這一刻已經很久了。
我當然不會讓他如願去陰曹地府見蘭知,就算他不愛我, 我也要他活著,與蘭知陰陽兩隔。
我沒有殺他,我騙他說,蘭知最後的遺願是希望他好好活下去, 如果他當真對蘭知情深, 那就別辜負她。
我陰暗地想看看,他對蘭知的深情能堅持得到多久。
三年?五年?
男人變心很快的。
或許都等不到那麼久。
10
宋聞璟當真沒有尋死,而是給蘭知建了一個墓,將蘭知軀體所化的吊墜葬在裡面。
他在旁邊蓋了間小屋子,院子裡面種滿了君子蘭。
每隔一段時間, 我就去找他, 掐著他的脖子問,
“阿璟, 你還是不肯愛我嗎?你若是喜歡蘭知那副皮囊, 我也可以為了你變成她的樣子, 我愛你至此, 你難道一點感動都沒有嗎?”
可他從來不肯應我半句, 也不肯看我一眼。
我也不惱,蘭知已經死了, 他遲早會放下蘭知,會愛我的。
春去秋來,四十幾個四季輪迴。
可宋聞璟, 仍舊沒與我說過半個字, 仍舊沒給過我半個眼神。
我再去見他時, 他已經躺在蘭知的墓前,連死,也緊緊抱住蘭知的墓碑。
我突然感覺到了心痛, 不似他告訴我他只愛蘭知時那種鑽心刺骨的痛, 而是隱隱的痛,痛得我有些喘不上氣。
我這一生,都沒有擁有他的愛。
不知多少年以後,一隻紅色小狐狸求到我面前。
“無憂長老, 求你幫我, 我想做人。”
我看著她,就像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情愛不過心中妄念,心動則受世間諸般苦痛。你當真要為他成人?”
“我愛他,為了他, 我願受世間苦痛。”
我如她所願為她洗了內丹,聽著她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我晃了晃我的狐狸尾巴。
真是個傻子。
情愛哪有一個好結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