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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節 白月光墮魔後

2023-09-15 作者:盡陽

我是整個修真界的白月光。

卻在營救凡人少女時,被她反手推進人人畏懼的魔窟。

她勢在必得地說會取代我成為宗門團寵。

可是,她後來卻瘋了。

1

歷經三年,我從魔窟爬了出來。

我正要從大門進去。

宗門的灑掃弟子卻攔住了我,直呼我是魔族人。

我渾身是血,淡淡地掀起眼皮。

“去叫趙如清來。”

趙如清是我青梅竹馬的未婚夫,也是我的大師兄,自小我們便一起長大。

他自小天賦甚高,小小年紀就板著一副臉,生人勿近。

清冷自傲的少年只對我展顏,溫和地握著我的手一遍一遍練劍。

“阿燈,總有一天,你會找到自己的道。”

少年春衫薄,執劍站在雨裡,眉眼間是掩不住的深情和獨屬於少年天才的傲然。

寒光乍現,少年人意氣風發。

這些年,我跟隨趙如清的腳印,一步一步修煉,期盼自己可以夠得著天上的朗月。

我在原地站了一刻,直到遠處有一人御劍而來。

他身著潤青色長袍,腰間配著一把長劍,長相矜貴明朗。

那人便是趙如清。

一向穩重的趙如清此刻慌亂至極,甚至快要從踏著的木劍上墜下。

他堪堪停下,衝過來一把抱住了我。

緊得像要把我刻進骨髓。

驚呆了灑掃弟子,因為他從未見過大師兄失態的模樣。

“阿燈,阿燈,你終於回來了,我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你了。”

高大結實的男人抱著我低低啜泣,像個丟了心愛點心的小孩兒。

“如清,我回來了。”

我閉上眼,長嘆一口氣。

沒等我好好看看趙如清,一道甜甜的嗓音在我身後響起。

“大師兄,師尊讓我叫你過去。”

我探頭看去,一個明黃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乖巧地站在一旁。

少女的眼神懵懂可愛,站在趙如清身旁像一隻幼鹿。她白皙的面板泛有瓷器般的溫潤,眼睛圓溜溜的,鼻尖小巧挺翹,唇珠點綴在嘴上,惹人喜愛。

她滿頭珠翠,身上是師門一年才得一匹的鮫人紗,行走間流光溢彩,襯得她好似人間仙子。

我認出她的髮間有一柄玉釵,那是我送趙如清的。

她的臉與我有七分相似,只不過我的眼中平靜如枯井。

趙如清鬆開我,向我介紹少女。

“你失蹤了三年可能不知道,她是師父一年前雲遊時帶回來的師妹,叫徐瀲。”

徐瀲親暱地拉著我的手,她白嫩的手指與我瘦弱乾巴,滿是傷痕的手對比明顯。

“這就是師姐吧,瀲瀲常聽如清師兄提起你呢!”

我在看到徐瀲的一瞬間,耳朵嗡嗡地響,聽不進去她說的任何一個字。

心臟像是被人抓住,狠狠地擠壓蹂躪。

我的腦海中頓時出現落入魔窟前,我所看到的最後一幕。

便是懸崖上的少女,勾著唇,那張與我極相似的臉上一改落魄模樣。

狂風吹亂她的頭髮,她輕蔑地吐出幾句話。

神情還帶著自然的嬌憨,看起來無辜極了,說的話卻無比惡毒。

“修真界的白月光也不過如此。”

“罷了,我會代替你照顧好師弟和師父的。”

“而你,就留在這裡吧,最好別再回來了。”

這三年所受的苦楚使我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甩開她親暱的手,徐瀲被我推到地上。

她滿含淚光地望著趙如清,一滴淚想落不敢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大師兄,我只是想關心一下師姐,沒想到師姐這麼不喜我。”

說罷,一滴清淚緩緩落下。

趙如清疑惑不解地看向我,頓時眉頭緊皺,將她扶起,小心翼翼地問我。

“阿燈,怎麼了嗎?”

我看著他的動作,心裡一口鬱氣久久散不去。

“如果我說,當時就是她把我推下魔窟,你該如何?”

我質問眼前這個一向眉目溫潤的男人。

許是我眼中的悲慼太過寒涼,趙如清皺了眉頭,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懷疑依舊刺傷了我。

“阿燈,你會不會是看錯了,徐瀲剛入宗門時不過是個凡人,怎麼會暗算你呢?”

趙如清認真地和我辯解著,卻是為了別的人。

徐瀲當時確實是個凡人,但她身上藏著諸多不對勁的地方。周身沒有靈力的人偏偏會突然迸發出威力十足的靈氣波。

此時未免太過古怪。

我現在靈力不足,又沒有足夠證據,無法指正徐瀲。

“或許是我看錯了吧。”

我扯了扯唇角,勾起一道微笑。

回去的路上,徐瀲像只小鳥一樣嘰嘰喳喳。

“大師兄,宗門大比馬上要開始了,我覺得大師兄肯定會奪得魁首。”

“大師兄,師尊說要給我練一把劍呢。”

我看見趙如清有些不耐地打斷她。

“瀲瀲,你的話太多了,阿燈現在需要休息。”

徐瀲頓時眼淚汪汪地看著我。

“對不起啊師姐,是我沒注意,你別怪我。”

我皮笑肉不笑,懶得回她。

因為我看見了徐瀲朝趙如清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而趙如清板著的臉緩和了下來,甚至出現一絲笑意。

2

蓬萊仙宗第一峰的大殿上,一青衣男子赤著足席地而坐。

男子面若好女,長相偏陰柔,一雙丹鳳眼水光瀲灩。

他頭髮披散在肩上,如泛著光澤的綢緞。簡單的青衣在他身上猶如輕紗,勾勒出修長的身體。

男子身前放著一鼎焦黑的煉丹爐,一看就是爐主人常用之物。

我走進殿內,向地上的男子鞠了一躬。

男子是我的師尊,被世人稱為丹仙的丹陽子。

丹陽子悲天憫人,自入修真界便只著素樸青衣。

我靜靜地站在原地,不說一句話。

半刻之後,丹陽子終於練好了一顆丹藥,他緩緩站起身來,走到茶桌前坐下。

丹陽子對我從魔窟回來毫無驚訝之意,就好像我只是出了一趟遠門。

他招呼我過去,給我斟了杯茶。

我拿起白玉盞抿了一口,茶水清甜可口,無半分澀味。

“師尊不是愛苦茶嗎?何時喜歡上了如此清甜的茶?”

丹陽子開口道,“這是你小師妹去蓬萊雪山給我採的清蓮茶,不能辜負了好意不是?”

他提起小師妹的時候,臉上帶著自己都察覺不到的笑意。

我沒有回話,因為我想到了自己從前拼命與妖獸搏鬥,只為了給師尊帶回那隻妖的皮毛做一條圍脖。

我頂著一頭血將圍脖奉上,換來的只有一句“不要做無關緊要的事”。

我放下茶盞,隱去心中的酸澀,準備開口和他商量徐瀲的事。

“師尊,你有沒有發現徐瀲身上有甚麼不同之處?”

師尊掀起眼皮淡淡看向我。

他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岔開了話。

“白燈,蒼梧秘境馬上要開始了,你能確保在秘境開啟之前恢復嗎?”

我沉默了。

此刻的我顯然是做不到的。

師尊嘆了口氣,“阿燈,你一直是我最信任的人。”

良久,師尊擺了擺手。

“阿燈,你且記住,徐瀲是你的小師妹。”

“起碼現在你要把她當成小師妹。”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去除你這一身的魔氣。”

我帶著一瓶外界千金難求的回春丹離開第一峰,卻沒有半分開心。

我回來之後,許多事物都不一樣了。

徐瀲在蓬萊仙宗好像很受歡迎。

來的路上,我聽到兩個灑掃弟子在竊竊私語。

“喂,你聽說了嗎,白燈師姐回來了。”

“聽說大師兄為了白師姐都不理瀲瀲了,真夠討厭的。”

儘管她們聲音很小,但修士五感靈敏,我還是聽見了。

白師姐與瀲瀲,誰親誰疏一目瞭然。

我認出了其中一個女孩,就在四年前,我從妖獸口中救下了她。

當時她是甚麼表情呢?

感激,敬佩?

好像過了很久,我不記得了。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回洞府的路上。

迎面恰巧遇上徐瀲和器宗宗主的兒子顧策。

在看到徐瀲後,我的靈臺突然一陣刺痛。

隨後我竟看到她的身前出現一塊半透明面板。

我聽到徐瀲叫它系統。

【系統,白燈不會去找丹陽子了吧?幫我查查我暴露了沒?】

一聲機械音響起。

【回宿主,我已檢測兩人談話,您沒有暴露。】

徐瀲得意洋洋。

【丹陽子現在的攻略值已經有 70 了,怎麼可能會幫她?等著吧系統,再過幾天這個世界的女主氣運就都是我的了!】

【修真界的白月光又如何,還不是被我輕易取代。】

我心下一驚,徐瀲的身上果然有貓膩。

那個系統看起來不是這個世界的產物。

徐瀲的身後站著器宗宗主的兒子顧策,兩人說說笑笑,很是親密。

在我的印象中,顧策還是個天天跟在我身後流鼻涕的小毛頭。

多年未見,他如今長得高大多了,每根手指上都環著法器戒指,整個人金光閃閃。

少年一身黑色短打,豎起高高的馬尾,腰間盤繞著一條粗黑的蛇,時不時吐著蛇信子。

顧策注意到我,眼中一亮。

那條黑蛇動作更快,飛快地從顧策腰間爬下來,爬到我的腿上。

徐瀲在心裡惡狠狠地咒罵:

【該死的黑蛇,我每天給你餵食都不吃,見到白燈這個廢物竟然眼巴巴地往前湊。】

黑蛇叫玄嶺,是我幼時與顧策在後山上撿到的。

那時玄嶺還是隻拇指細的小黑蛇,被別的妖獸撕咬得奄奄一息,近乎喪命。

後來我們把玄嶺帶回宗門,悉心照顧,他才得以恢復。

我將玄嶺拎起來,顧策快步走到我面前。

“阿燈,我聽聞你回來,一大早就來蓬萊仙宗尋你了。”

他轉過頭詢問身後的徐瀲。

“徐師妹,你不是和我說阿燈臥病在床嗎?”

徐瀲走上前來嬌笑道,“哎呀,師姐,師尊不是叫你再休養一段時間嗎?”

她望向顧策,拖長了聲音,“可能是師姐太想提高修為了。”

“師姐,凡事還是要循序漸進的好,太急萬一走火入魔就不好了。”

“你說對吧,師姐?”

她轉頭,髮髻上的步搖叮噹作響,表情天真可愛。

顧策也擔憂地看著我。

“師妹說得對,阿燈,現在你需要好好休息,切不可急功近利。”

但在顧策看不見的地方,她勾起嘴角,對我無聲地說道。

“廢物師姐。”

我看著徐瀲那偽善的模樣,心裡冷笑。

顧策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腦子一根筋,連她話中有話都聽不明白。

此刻徐瀲腦中的系統開始說話。

【宿主,你的時間不多了,請加快速度獲得書中 NPC 的好感度,奪取女主光環。】

【目前 NPC 好感度如下:丹陽子:70% 趙如清:80% 顧策:50% 】

看起來徐瀲沒少在攻略上花功夫。

可是徐瀲不會想到,我可以看見她腦中的系統。

從她們倆的對話中,我知道了我生活的世界竟然是一本書,而我則是書中的女主角。

在書中,我是修真界眾人的白月光,無論是佛子,還是妖族皇子,都愛慕著我。

書中的結局則是我為了挽救修真界的覆滅而獻祭。

徐瀲是系統從異世界拉進來的人,她的任務是搶奪女主氣運,使自己成為書中的女主角。

這下看來,徐瀲的任務就快完成了。

就在 NPC 的好感度都達到 100% 時,她就會成為書中的女主,而我則會消散。

我自小無父無母,在蓬萊仙宗長大,這裡就像是我的家。

我不是看不出大師兄眼中的愧疚與疏離,其實甚麼都沒有變,變的只是人心。

突然,徐瀲一聲驚呼。

我在暗處射出一道靈力波,微不可察。

但那道靈力波勝在精準,正中徐瀲的膝蓋。

在所有人的眼中,是徐瀲突然向我下跪。

宗門人皆知白燈寬容正直,卻不知我從不吃虧。

我假惺惺地做欲扶她的動作,語氣故作親暱。

“徐師妹,何必下跪呢,修士當頂天立地,不可輕易求人啊!”

顧策急忙去扶她,神經大條地應和著我的話。

“是啊是啊,白燈說的對,師妹你快起來吧。”

【這賤人竟然攻擊我,不就是一個修為盡失的廢人嗎,等我完成攻略,你就等著灰飛煙滅吧。】

徐瀲眼神兇惡地剜了我一眼,心裡的聲音愚蠢又惡毒。

帶著滿滿的恨意。

3

宗門大比開始了。

各門派穿著弟子服嘰嘰喳喳聚在一起寒暄。

其中最為顯眼的便是蓬萊仙宗的弟子。

我在不遠處看到徐瀲穿著明豔俏麗被一群人圍在中間。

趙如清如青松般站在徐瀲身後,如謫仙之姿。

楊璐是第二峰宣明真人的親傳弟子,自徐瀲來後與她關係甚好。

楊璐調笑著看著徐瀲與趙如清。

“瀲瀲,怎麼你來宗門大比,大師兄還要跟著呀,他可真是寵你呢!”

趙如清是大比的裁判之一,按理說現在可以不出現。

徐瀲滿意又羞澀地看了趙如清一眼。

嬌嗔道,

“我都說可以不用陪我的,大師兄還當我是個孩子呢。”

周圍的人露出瞭然的神色。

趙如清眉梢盡顯寵溺神色,伸出手饒了繞徐瀲的額前胎毛。

【趙如清好感度加 5%,現在是 85%】

突然,眾人談笑聲戛然而止。

我施施然出現在眾人眼前,站立不語,瞥了趙如清的手一眼。

我與徐瀲長得相像,可週身氣質卻翩然不同。

我一襲白衣,髮間只別了一支銀簪,身體還未恢復,此刻唇色蒼白如鬼。

渾身的魔氣濃郁得都要溢位來了。

而徐瀲面色紅潤,眼神中充滿著被寵愛著的天真。

徐瀲看到我,眼睛一亮,隨即上前挽著我的胳膊。

親暱地笑道,“師姐,你怎麼現在才來呀,瀲瀲方才還在找你呢。”

我沒有應她,只點了點頭。

我看見楊璐嘟囔了一句。

“她怎麼身上還纏著魔氣啊?”

萬鑼轟鳴,陣陣佛光從天外傳來。

蓬萊仙宗宗門大比每年都會邀請萬佛門的佛修與器宗一起比試。

萬佛門佛子明不渡穿著禪衣帶著一眾佛修從飛艇上走了下來。

明不渡身量高大,長相帶著些異域風情,就算穿著樸素禪衣也掩飾不了光華萬千。

他走向高臺處,向丹陽子作了個揖。

“此次大比由小輩帶隊。”

丹陽子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

我轉頭看到徐瀲對高臺上的明不渡暗送秋波,做出一幅羞澀模樣。

明不渡此人在書中出現不多,只介紹了他是萬佛門新晉的佛子。

他大概不是徐瀲攻略物件之一。

等器宗眾弟子來齊之時,宗門大比正式開始。

按理說,我的身體尚未恢復,是不用代表隊伍出戰的。

徐瀲在勝了萬佛門二師兄後,竟向我宣戰。

“師尊,瀲瀲想向白師姐請教。”

我奇怪地看了一眼徐瀲,我現在修為不高,她此刻的動作在眾人面前不就是在欺凌同門嗎?

她回了我一個勢在必得的眼神。

【系統,用 5% 的好感度兌換武力值。】

趙如清擋在我面前,幫我拒絕,他對師尊說。

“師尊,阿燈尚未恢復,現在比試對她來說不公平。”

徐瀲看見趙如清為我出頭,頓時不開心了。

“師尊,瀲瀲只是想見識一下師姐的清風劍法,僅此而已。”

“不會傷及師姐性命的。”

清風劍法是我自小琢磨出來的招式,這世間僅此一份。

也只有我一人練過。

而在原著中,徐瀲在我死後繼承了清風劍法,一劍平山海,被世人稱作清風仙子。

丹陽子點了頭,他應允了徐瀲的要求。

“阿燈,師妹感興趣,不妨陪她試一試。”

“師尊!”趙如清驚呼。

他眼中帶有我看不清的情緒,霧濛濛的。

我轉過頭,不想去看他。

丹陽子給了他一個眼神,他便不敢有異議。

我站上擂臺,沒有過多情緒。

後背卻是感受到了一道灼熱異常的視線,讓我很不自在。

我感應到那視線來自高臺上的明不渡。

他周身清正,功德金光加身,想來不久便會證道飛昇。

徐瀲則以必勝的眼神看著明不渡。

【系統,這個世界所有男 NPC 都會為我臣服的,對嗎?】

【是的,宿主,只要你好好完成任務。】

她得到系統的保證,唇角弧度咧得更大。

“師姐,請多指教。”

隨即,徐瀲祭出如霖劍,以排山倒海的氣勢朝我猛攻而來。

僅三年的修煉便有如此強的威壓,她果然如師尊所說的天賦異稟。

她的身形輕巧刁鑽,整個人像花瓣般輕易向我靠近。

我踮腳向後退,用與楓劍抵擋她的攻勢。

她的劍法細密如雨點,又形態優美,就像一張詭異的大網,讓人透不過氣。

兩劍相交時,我堪堪翻身躲過,還是被劍氣擦傷了側臉。

徐瀲更加得意,認為我馬上便會敗下陣來,便加強了攻勢。

隨著她劍法的施展,萬里江山圖在她身後緩緩展開,潑天氣勢。

少女身法翩然,天賦極高,引得圍觀眾人一陣驚呼。

但她的心越急,就越容易露出破綻。

我閃身躲過她的攻勢,邊找尋她大開大閤中的錯處。

劍光乍現間,我以鬼魅的速度瞬移到她的身後,手中斷劍橫亙在她白嫩的脖頸處。

劍法之境也隨之破裂。

以徐瀲手中劍落地為結局。

毫無疑問,我獲勝了。

我垂下眼睫,對結果毫不意外。

在魔窟中,我也不是靠裝傻賣痴求惡魂放過的我。

“師妹,承讓了。”我對地上的徐瀲抱拳。

她跪在地上,滿眼憤恨不甘。

就在我轉身之際,身後一道凌厲致命的劍光直逼我的要害處。

徐瀲已然瘋狂,她竟在比試結束後想殺我。

看著徐瀲充血擴張的眼眶,我頓感不妙,她的修為一瞬間怒漲到了元嬰期。

一道金光在如霖劍接近我時包裹住了我,發散著清正的檀香。

金光外的徐瀲眼尾橫亙著魔紋,額頭青筋暴起,諸多跡象都說明——

她入魔了!

4

作為修真界的典範,蓬萊仙宗宗門內竟有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入了魔,真是奇恥大辱。

明不渡一聲怒喝,徐瀲魔氣漸漸散去,凌亂的衣物虛虛籠在身上,露出了鎖骨處的花朵胎記。

器宗大長老帶隊的小隊中傳來一陣唏噓。

眉發皆白的大長老流露出一絲不可思議,他顫抖著望著徐瀲身上的胎記,發出一聲長嘆。

“我的銀兒~”

修真界無人不知凌明長老有一個年幼走失的女兒,名叫完銀。

師尊走下高臺,微微眯起眼,露出審視的表情,隨後又扯起嘴角笑了笑。

“凌明長老,徐瀲是我門下的小徒弟,怎麼會是你的女兒呢?是不是搞錯了?”

楊璐也湊上來詢問,“我們大家都知道瀲瀲是您三年前撿回蓬萊仙宗的,說不定瀲瀲真是凌明長老的女兒呢?”

凌明長老目光灼灼,“不會錯的,我的銀兒有著一模一樣的胎記,她就是我的女兒。”

說罷,他顫顫巍巍地扶起倒在地上的徐瀲,準備帶走。

“長老,且慢!”

明不渡叫住了二人,左手纏著赤紅色佛珠,不斷摩梭。

“徐瀲入魔的事就這麼算了?”

沒等他們說話,楊璐雙手環胸,迫不及待地替她出頭。

“那白燈身上的魔氣是怎麼回事?我看她這局比試就是靠魔氣作弊的吧!”

宣明真人聽到自己的女兒說出這種話,慌忙看了看丹陽子,見他沒反應,將楊璐往自己身後拉。

我直直走向還在瞪我的楊璐,亮出灰暗且散發著血腥氣的與楓劍。

“是與不是,你和我比試一番便知,可千萬別在我背後嚼舌根子,我平生可最怕難防的暗箭了。”

“退一萬步講,蓬萊仙宗誰人不知我掉下魔窟三年,要說著緣由,那就要看某些人了。”

我說著,眼神幽幽看著倒在凌明長老懷裡的徐瀲。

她顫抖了一下,瞬間紅了眼眶,淚水又吧嗒吧嗒地淌下來。

“我知道師姐不喜歡我,可是瀲瀲已經很努力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在比試的時候感覺有一股力量,直往我經脈裡鑽,好像…好像是從師姐身體裡傳來的。”

她說完便死死低下了頭,好像怕極了我一樣。

凌明長老聽到這話,立即警覺起來。

“丹陽子,給個說法吧,為何小女會在比試中入魔?”

“這姓白的定是早已入魔了!”

“她是魔族派來的奸細!”

趙如清擔憂地看著我,但又在觸及徐瀲受傷的神色後低下了頭。

我欲辯解,但被師尊打斷。

他看也不看我,輕輕抬袖,冷冷地說了一句。

“蓬萊仙宗白燈入魔,殘害同門,立即押回主峰等待受審。”

許是未給我明確的懲處,凌明長老明顯不悅。

“丹陽子,你要給我一個交代啊。”

師尊狹長的眼睛眯起,輕笑出聲。

“這是我們蓬萊仙宗的家事,就不勞萬器宗操心了。”

隨後,我被押送至主峰。

期間,我緊緊抿著唇,未說過一句話。

徐瀲身上的氣息我極其熟悉,那是寒石的氣味。

寒石在數餘年前便被修真界所禁止,它憑空出現,讓修士修為大增的同時,也會讓修士發狂。

隨機便被正道門派視為禁物,悉數銷燬。

先前我只在藏書閣中的書中看過,以為這只不過是一段傳說。

後來我掉入魔窟,竟在魔窟中見到了這禁物。

【沒想到丹陽子的攻略這麼成功,系統你看著吧,馬上我就會變成人人喜愛的白月光了。】

我又聽見了徐瀲的心聲。

她還真以為自己可以攻略任何人。

只是她不曾看到師尊向我投來那一道篤定而決絕的目光。

師尊曾隻身前往西域,降服西域萬魔。

他將自己的神識聯通萬魔,以神識作為宿體,與魔搏鬥。

與魔通感的代價就是靈海被汙染,承擔魔族殺戮之人的怨氣。

我猶記得師尊半身染血,一道疤從額上延伸至嘴角。

整張臉佈滿髒汙,不知是他的血還是魔族的。

但他的眼神是無畏的,清明的。

師尊在我眼中一直是戰神般的存在。

又怎麼會因為愛上別人而棄天下大道於不顧。

5

宗門人只知我因入魔被罰禁閉,殊不知我在閉關。

在洞府閉關三個月後,我別上半截的與楓劍,隻身前往蒼梧秘境。

其實這期間趙如清來看過我,還帶著徐瀲。

不過他一張口,便是叫我同徐瀲道歉。

“阿燈,你的魔氣可是祛除了?”

我瞥了他一眼。

“還沒,怎麼了,想來點兒?”

趙如清噎住了,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譴責著我。

徐瀲細柳拂風地捏住趙如清的袖口,眼眶又開始紅。

我真真是不耐煩極了。

“你就別演了,有意思嗎?”

徐瀲怯怯地望了趙如清一眼,嘴一撇,開始訴苦。

“師姐說的話,我怎麼聽不懂啊,我只是想著可以代替師姐陪著大師兄啊!”

“我知道大師兄對我的好都是因為我長得像師姐,可是影子也是會有情感的。”

“我只是忍不住動了心,又有甚麼錯呢?”

“我知道師姐從小沒有父母,心裡是缺愛了些,可是大師兄他是個獨立的人啊,他不應該整天都圍著師姐啊!”

徐瀲委屈地說,眼眶又微微泛紅,像一隻飽受惡人欺辱的白兔。

我從前怎麼不知道人可以有這麼多眼淚。

一旁的趙如清見狀,微微皺起眉,似是不滿我對她的態度。

“阿燈,你何時這麼善妒了?師尊和師妹都是為了你好,你怎麼就是不懂呢?這一點也不像從前的你。”

“怪不得你一直是個孤兒。”

他的一句話,如驚雷般在我耳畔響起,他隨口一句話便揭開我年少自卑的痛苦。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趙如清,這真的是他嗎?

他一連串責問將我釘在原地,又像是將我扒光了放在眾人眼下羞辱。

我咬緊嘴唇,看到他們兩人的動作,心中泛起酸意。

難道真是我善妒?

不!

分明是這兩人搬弄是非,我又為何自我傷感?

我沉吟一會兒,一步一步靠近趙如清,強迫他同我對視著,他的手無意識地撫上自己耳後的痣。

我知道這是他緊張時的下意識動作。

“如清,我只問你一個問題,徐瀲髮間別的簪子是甚麼?”

趙如清瞳孔一震,平靜下卻是心虛的慌亂。

細小的動作根本逃不過我的眼睛,更何況我們兩人相伴十餘年。

“阿燈,這是之前和徐師妹出任務時,她不小心受傷了,這才借給她的。”

“只是暫時寄存而已。”

我點點頭,表示明瞭,原來只是寄存而已。

原來定情信物是可以寄存給別人的,那人的心也是可以寄存的?

我將目光移向洞府外早已枯萎的桂樹,樹枝上的紅色布條紛紛褪色。

桂樹上盤繞著徐瀲喜歡的薔薇花。

這桂樹是我和趙如清小時候種下的。

小小的趙如清捏著我的手將樹苗種下,隨後蹲下細心將我膝上的塵土擦去。

小趙如清的身影已經很模糊了,只是偶爾會來我夢裡,叫我別害怕。

他堅定地說,“阿燈,我是你的家人,永遠不會變。”

對啊,明明是他說永遠不會變的,怎麼偏偏食言了呢?

“如清,我知道你們這三年一起歷練,也知道你會給她梳髮,給她做以前為我做的事,其實我都知道的。”

趙如清的嘴唇微微翕動,呼吸急促起來,滾動的喉間發出嘶啞的聲音。

他的手抬起,想要抓住甚麼,最終無力垂下。

我不顧他的眼神閃避,依舊開口說話。

“如清,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如清了。”

我猛地走到徐瀲身前,將她髮間的玉簪扯下。

“你幹嘛!”

她被我粗暴扯掉幾根頭髮,大聲尖叫。

這是我送給趙如清的防禦法寶,可抵元嬰期的全力一擊。

這原本就是我的東西,怎麼處置也是由我來決定。

只聽清脆一聲,玉簪被擲在地上,斷成幾塊。

“你與我之間,就這樣斷了吧。”

“阿燈,你當真這般絕情?我們相伴十年,不可能分開的啊。”

趙如清終於明白了我是真的不要他了。

他弓起腰,對上我的眼睛,懇求道。

我深吸一口氣,忍住不知哪來的眼淚。

沒出息,我暗暗唾棄自己。

“大師兄,你是世界上最瞭解我的人,你分明知道阿燈從不回頭。”

趙如清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打擊,青竹般的脊樑陡然彎下,為他添一分破碎感。

他竟是直直跪下了!

趙如清在地上摸索著,將碎掉的玉簪一枚一枚撿起。

“何必呢,當初守不住心,現在撿個簪子又能說明甚麼呢?”

我看著趙如清這般可憐的模樣,心裡竟沒有波動。

從前每當趙如清受傷,我總是懸著心,忙前忙後為他尋傷敷藥。

可現在,面對他的卑微下跪,心絃再也無法觸動。

6

蒼梧秘境是修真界一個大能在飛昇之後留下的。

世人皆傳其中有提升修為的至寶。

秘境開啟後,不僅修真宗門可以派弟子前往,還會有許多散修。

屆時能拿到甚麼機遇,是生是死,全憑自己能力。

我用了一大把疾風符,在半天內便到達了蒼梧秘境開啟的東山鎮。

秘境由蓬萊仙宗,器宗和萬佛門三個宗門一起開啟。

現在還未到秘境開啟的時間,我準備在東山鎮住上一晚。

東山鎮處於修真界與人間交界的地方,歸於萬佛門保護範疇內。

鎮上人聲鼎沸,修士與凡人熙熙攘攘。

有不少修士會來鎮上購買法器。

我以前除妖路過東山鎮,還結識了萬佛門的一個小佛修。

當時他因為長相俊美,被合歡宗聖女看上,正在被整個合歡宗追殺,要帶回去醬醬釀釀。

我路過時,看到小和尚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向我求救,順手救了一把。

那可愛驕縱的小聖女姬蓮因此記恨上了我,每次見我了便要來找我麻煩。

我其實早認出了那個小佛修便是現在的佛子明不渡。

我在旅店的床上布了個結界,盤腿打坐。

經過幾個月的閉關,經脈中的殘餘魔氣被我排出,現在我全身的經脈處於極其脆弱的狀態。

我掏出一顆瑩潤的丹藥,想也不想地嚥下。

丹藥入口後便在喉間融化,待到它被我的經脈吸收後,我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胸口就像被烈火灼燒,劇烈的痛意從胸口傳至四肢,乃至每個指節。

因為疼痛,我的目光被汗水氤氳,逐漸變得渙散,倒在了床上。

一刻後,我終於緩了過來,全身早已溼透,整個人像剛從水中撈出來,止不住地顫抖。

這是師尊那日練出來的丹藥。

其實耗費了師尊六個時辰的不是徐瀲的傷藥,而是修補我經脈的丹藥。

不過這丹藥威力太猛,即使對修士來說,也是不到必要時刻不得使用。

可是對我來說,這就是那不得不使用的時間。

7

一天後,蒼梧秘境的結界由三宗宗主合力開啟。

我戴上人皮面具,跟隨人群走進秘境之中。

假寐的丹陽子睜開眼,望向人群中那個長相平平少女堅韌單薄的背影,嘆了口氣。

一刻後,我站定。

我看清自己所處在一個茂盛的森林中,與人間無人打理的荒山無異。

唯一不同的是秘境中靈氣格外充裕。

我用斷劍劈開擋住我的樹枝雜草,沿著水流前進。

顯然我的運氣很不好,沒走幾步,前方便傳來銀鈴般的笑聲與嬌嗔。

不用想也是徐瀲在撒嬌。

察覺到這笑聲越來越近,我快步躲在巨石之後,施了個隱身咒。

徐瀲今日一襲紅衣,眉心間畫了花鈿,唇瓣嫣紅,讓人想一親芳澤。

“師兄真的好厲害,一個人就拿到了黑虎獸的金丹,這次秘境試煉魁首肯定是我們蓬萊仙宗的。”

她身旁的趙如清高束玉冠,眉眼間斂盡世間溫柔,好似清風朗月,溫潤如玉。

聽到她的誇讚,嘴角微微勾起。

不遠處一隊人馬與他們相撞,那群修士個個長相魅惑,極盡風流。

帶頭的是一位梳雙丫鬢的可愛女修。

那女修一見徐瀲,便嗤笑一聲,開口嘲諷道。

“呦,這不是冒牌貨嗎?這麼大搖大擺地出來,還真是臉皮厚啊。”

這女修便是合歡宗小聖女姬蓮。

說罷,女修身後的一群人爆笑起來。

也不怪姬蓮嘴毒,實在是以前被徐瀲噁心得狠了。

這女人每次都擺出一副“我最無辜”的模樣,輕巧地將自己的過錯推到別人身上。

徐瀲委屈巴巴地扯了扯趙如清的袖子。

趙如清便站出來替她說了話。

“姬聖女,修士要慎言,免得給自己帶來不必要的災禍。”

姬蓮非但沒有被他的話唬住,還將頭抬得更高,目高於頂。

“你就是白燈的道侶?啊,不對,應該是前道侶。”

趙如清聽到她的話,手腕上青筋乍現,面上陰沉不語。

“害,要不是當時她喜歡你,我都想當她的道侶呢!”

“可惜了,你眼瞎。”

偷聽的我:?

“道友,偷聽是不好的。”

一道低沉的嗓音貼著灌入我的耳朵,癢癢的。

我腳尖點地,遠離後方的人,抽劍反手一砍。

我回身一望,那人竟是明不渡。

少年佛子眉目雋秀,一雙含情目最是勾人。

他不由分說地掏出一串佛珠,套在我的手腕上。

他見我想摘掉佛珠,出言阻止。

“萬佛門的佛珠可以庇護你不受瘴氣傷害,帶著吧。”

突然地動山搖,林子中的樹均攔腰斷裂,我們腳下的土地竟然裂開。

一陣狂風掠過,風沙伴著濃郁的瘴氣將幾路人馬困住。

強烈的失重感裹挾著我往下墜。

等我反應過來,竟是直直墜到了地底。

我摸摸臉上的人皮面具。

很好,沒摔破。

我環顧四周,地下閃爍著幽幽紫光。

這是——寒石!

這秘境的地底竟有著如此多的寒石。

這整個蒼梧秘境都讓人不寒而慄。

當初寒石被封禁前,無數修士因寒石而入魔,一時間,修真界橫屍遍野,說是人間煉獄也不為過。

如果讓這裡的寒石流出外界,我實在是不敢想象後果。

我撿起劍,摸索著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我繞回了出發點。

這地底像個移動的迷宮,無論怎麼走都還是會回到原地。

8

眼前出現一團暗影,那暗影隨機幻化出人形。

“阿燈,拉著我的手,我帶你回家。”

一道高大卻孱弱的身影擋在我的眼前,人形幻化出趙如清的模樣,他握拳咳嗽一聲,朝我伸出手。

這是我的心魔?

我勢必是落入了瘴氣編織的幻境中。

魔窟中我曾見識過它的厲害,如若走不出幻境,就會淪為它的養分。

我看著眼前模糊的男子,難道我心裡最害怕的事情是大師兄?

下一秒,一道黃色身影從我身後跑開,撲進趙如清懷裡。

眼前的場景像流水般展開。

趙如清帶著女子修習,賜她天材地寶。

我看見趙如清溫柔地幫女子挽發,待挽好後兩人緊緊相依。

我看見趙如清在桂樹旁種下許多薔薇花,每日用靈力溫養,卻不曾看枯萎的桂樹一眼。

我知曉人心易變,卻不知可以改變得如此徹底。

趙如清叫我乖一點,說我沒有徐瀲懂事體貼。

我四肢被桎梏住,口鼻像是溺在水中,胸腔中唯一一點氧氣都被榨盡。

二人與我之間彷彿有一面水鏡,無論怎麼掙扎都不能觸碰到他們。

心中一道聲音在告訴我:

沉淪吧,你所重視的東西都被搶走了,你又何必為蒼生而堅守呢?

是我的無能。

全都是我的錯。

是我的錯嗎?

我的身體卻越來越沉,四肢像被灌了鉛,經脈中靈力亂竄,四處衝撞。

膝蓋猛地撞在地上,我直直跪下,背上似有千鈞重。口中吐出大股鮮血,濡溼了胸前的衣服。

我感覺到身軀中千絲萬縷的靈力被大力抽走。

剎那間,一道浩蕩劍氣劃破渾濁,衝散無邊瘴氣。

我手執與楓劍,烏黑的髮絲披在肩頭,嘴中溢位鮮血,一劍破了這幻境。

我撐著劍緩緩站起。

這當然不是我的錯!

我終於明白了我一直畏懼的是別人的否定。

我自小跟隨著趙如清的腳步,渴望成為像他一樣的強者。

斬妖魔,破邪妄就像一抹烙印刻在我的腦海中。

這麼多年,一直不敢忘。

我付出比別人多無數倍的努力去爭取所有人的一個微笑,一聲讚許。

急功近利的心境也使我修為難以寸進。

一聲破裂聲,從我的身體中發出來。

我破了自己的心魔,常年桎梏的境界鬆動了!

臉上的人皮面具也因為靈力暴動而脫落。

但這裡顯然不是個破境的好地方。

我將修為堪堪壓下,忍著劇痛踉蹌著繼續往前走。

我來到一個長滿淡黃花藤的花架,無數樹藤蠕動交纏,就似活物。

那花藤長得像極了棉柳。

棉柳對斷劍有奇效,但會製造夢魘。

陷入夢魘者不可被旁人打擾,只能自己打破夢魘,否則非死即傷。

那樹藤中纏著一個繭形物體,時不時抽動。

我湊近看,那繭形物體露出了頭。

那頭光光的,是明不渡。

明不渡的模樣看著不太好,嘴裡默唸甚麼,額上直冒冷汗,像是沉在夢魘中出不來。

他逃過了瘴氣幻境,卻落入了這花的夢魘中。

基於這佛子先前給了我一串佛珠,我坐在他身邊守著,防止有心人偷襲。

雖然那佛珠對我沒甚麼用。

我看著明不渡距離擺脫夢魘還需要一點時間,便用靈力煉化這一段棉柳,開始凝神打坐,梳理靈力。

兩刻後,身邊的人發出細微的動靜。

明不渡睜開眼,眼神迷茫。

我站起身,對還未回過神的明不渡說道。

“佛子,起來上路吧。”

明不渡的臉色變得緋紅,他支支吾吾不敢看我。

近一米九的男人在我面前呈一種詭異的嬌羞狀。

“你該不會被奪舍了吧!”

我疑惑地看著他,默默往後退,身後的劍已經掏出一半了。

明不渡終於說出了話。

“白道友,你可否轉過身去,我……我的衣服被絞破了。”

???

“原來如此,你早說嘛。”

我轉過身,後方傳來衣料窸窸窣窣的聲音。

“白道友,你轉過來吧。”

明不渡尷尬地咳嗽一聲,眼神飄忽不定。

我見他穿了一套嶄新的禪服,散發著淡淡的香火味。

“白道友,我們同行吧,兩個人也好做個伴。”

奇怪的是,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其他人應該還在秘境中尋寶,而合歡宗與蓬萊仙宗的人則被帶到了地底。

我們二人決定找出去的路。

走了不知道多久,我隱約看到前面一片虛無,其間站著一個嬌小的身影。

【系統,你帶我來這裡幹甚麼?】

這是徐瀲的聲音?

【宿主,這是您此次穿書的終極任務,請按照指示前行。】

【等到任務完成,你將獲得無上的修為與美貌。】

徐瀲聽到豐厚的獎勵,面露喜色。

“那你還不帶我去。”

系統平靜的機械音中透露著一絲古怪,就像是人類狂喜下佯裝鎮定。

只不過徐瀲太過興奮而未注意到這絲古怪。

我帶著稍有些懵的明不渡默默跟上她,只見徐瀲在系統的指引下開啟一個結界。

那結界觸碰到徐瀲的身體,就將她融了進去。

看上去徐瀲像是結界的鑰匙。

明不渡在我與他的身上施了隱身咒,趁結界還未合上的時候溜了進去。

結界中的空間無比狹窄潮溼,是一個簡陋石屋的模樣。

角落中跪著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

生鏽粗黑的鐵鏈穿過這人的琵琶骨,一柄長劍直直穿過他的小腹。

男人臉上佈滿髒汙,頭髮一縷一縷地結成繩狀。

如果沒注意到他還有微弱的呼吸,我會以為眼前跪著的是具腐爛發臭的屍體。

【宿主,殺了這個人,就是您的終極任務。】

【甚麼,殺人?我不敢啊。】

徐瀲的手哆嗦著不敢上前。

她腦中的系統不停催促她。

【宿主,這只不過是書中的一個沒有姓名的人。哦不,他甚至不能說是一個人。殺了他,你會獲得豐厚的報酬,這不好嗎?】

徐瀲最終被系統說服,拿出丹陽子給她鍛造的劍,躊躇著要砍下。

跪著的男人虛弱地抬起頭,他的臉被燒傷,看不清原本的相貌,眼皮上長著一層灰暗的翳。

他面對即將取他性命的劍,毫無反應。

這也鼓勵了猶豫不決的徐瀲。

她緊握著劍,雙手用力要往下劈。

眼見她的劍就要傷到男人,我抽出斷劍,使盡全力丟擲,擋住徐瀲的劍。

“誰?”徐瀲被打斷,尖叫著轉過來。

她看清我與明不渡的模樣火冒三丈。

“又是你這個賤人壞我的好事,為甚麼你要陰魂不散?”

徐瀲失去了理智,持著劍飛身上前。

她全身靈力暴漲,修為節節上漲,達到一個可怕的程度。

明不渡見狀在我周圍豎起金鐘罩,將徐瀲隔絕在外。

徐瀲瘋狂叫囂。

“白燈你個賤人,明明我馬上就要拿到女主氣運了,就差一點點!”

【宿主,現在緊要的是殺了那個人,你不要本末倒置!】

那系統著急了,在腦海中提醒徐瀲。

沒有等徐瀲反應過來,我用了穿梭符極速砍斷男人身上的鐵鏈,一把撈起男人就跑。

男人身材高大,但體重極輕,像一副骨架。

徐瀲在系統的加持下,速度極快地跟在我身後。

她一揮劍,散發出廣闊劍意,那劍意浩渺無垠,就像師尊的劍意。

我肩上的男人像是感受到甚麼,猛地睜開眼。

那道劍意恰恰觸碰到男人身軀,便被彈開。

徐瀲被彈開的劍意擊中,趴在地上捂著胸口吐血。

【丹陽子,我要殺了你,啊啊啊啊。】

系統在腦海中慘叫。

我來不及看徐瀲的慘狀,頭也不回地轉身飛奔而去。

9

我捏碎儲物袋中的玉佩,那玉佩便發出一道光,射向秘境之外。

我扛著已經短暫昏迷的男人,與明不渡走在路上。

“這男人是誰?”明不渡疑惑地問我。

“是前任魔尊。”

我語不驚人死不休地蹦出一個大秘密。

在我的描述下,一切的事情有了另一面真相。

天道本是制衡修真界各方的規則體,它無情無慾,絕對公平。

魔族與人族互不干擾,他們的區別只是修煉功法的不同。

但有一天,天道分化出一個自私的分身,他妄圖分裂天道的權力。

由於天道不干涉人間事物,分身當然也不可以。

於是他從異世界找尋了一個人,輔助這個人佔取原世界天道寵兒的氣運。

得以擾亂天道規則,削弱天道能力。

這個人便是徐瀲,而她腦中的系統則是天道分身。

讓修士發狂的寒石也不是天道創造出來的,它是天道分身的陰謀。

寒石本是魔族弟子的金丹,而製造它的關鍵則是要浸透魔尊的血液。

天道分身呈於天道,其實力自然不是修士可以較量的。

魔尊路硯擅於占卜,他給自己的摯友丹陽子留下一封書信後便失蹤了。自那以後,寒石大量出現在各門派弟子身旁。

自此,修真界大亂。

四年前,師尊將我叫到身旁,一場大戲就此展開。

我假意被徐瀲推進魔窟,實際上是在魔窟搜尋路硯的訊息。

而師尊將徐瀲帶回蓬萊仙宗,則是為了不錯過結界開啟的時間。

就連我被師尊忽視,也是我們安排好的,為的是讓天道分身放鬆警惕,為殺路硯開啟結界。

讓徐瀲沉浸的一切,不過是一場棋局。

而師尊給徐瀲鍛造的劍是特製的,裡面融進了他大半生的修為,只待給天道分身致命一擊。

凡人無法反抗神,但可以藏在暗處,給神以致命一擊。

在我捏碎玉佩後,師尊便開啟了蒼梧秘境,結束試煉。

路硯躺了三天三夜,終於虛弱地睜開眼。

他臉上的翳已消去,琵琶骨的傷也敷上了師尊珍藏許久的靈藥。

“阿衫,我這是在哪?”

他抬頭問坐在床頭的師尊。

“這是蓬萊仙宗,你出來了。”

師尊將站在遠處的我喊過來,介紹道。

“這是我門下弟子白燈,就是她把你救出來的。”

路硯虛弱地直起身,微微頷首,“多謝小友。”

他本就生得秀氣,笑起來如春風拂面,清雋有禮。

我擺了擺手,扶路硯重新躺下。

“那天道分身呢?”路硯面帶擔憂地看向師尊。

師尊搖了搖頭,“它死了。”

沒錯,天道分身消亡,這四年的棋局成功了。

在路硯醒來之前, 徐瀲就在破魔臺被處決了。

她滿身髒汙, 卻還是滿含希望地看向高臺上的丹陽子與趙如清。

丹陽子自然不可能救她。

而趙如清負著手,面有憐憫, 短暫對視過後移開了目光。

徐瀲被綁在柱子上,由丹陽子處決,刑具則是穿過路硯身軀的那把劍。

徐瀲見丹陽子步步緊逼,竟然瘋了, 嘴裡不住地說著胡話。

“我可是女主角,怎麼可能會死呢?系統,系統你出來啊!”

她滿臉驚恐地往後縮,最終被長劍貫穿金丹,一擊斃命。

她死去的造型像極了我初見路硯時的模樣。

脆弱得像是下一秒便會消逝。

修真界講求因果報應。

這些年徐瀲為天道分身散播了無數寒石,她草菅人命, 自私貪婪, 就應該預料到自己的下場。

10

修真界恢復往日平靜。

徐瀲的出現就像是一粒塵埃,隨著時間的推移淡化在人們的記憶中。

唯一變化的是師尊不在了。

他謀劃數十年,將半身修為煉化在徐瀲的佩劍中。

而他擊殺天道分身的那一劍則耗盡了他全部靈力。

在師尊行刑之後的兩天,他被發現倒在丹爐旁。

嘴角含笑, 卻是怎麼叫也叫不醒了。

在初春來臨時, 我與路硯坐在師尊洞府中。

這裡一草一木皆有師尊的影子。

我懶散地坐在石凳上與身著青衫的路硯喝茶。

他說以前的阿衫是個極和善愛笑的人,他們少年成為知己, 遊遍世間永珍, 立志此生為天下蒼生而活。

如今,師尊他做到了。

我依稀記得師尊將我帶回來的第一句話便是:

修士呈於天地, 當以身破邪祟, 護安康。

師尊慷慨濟世, 兒時他斥責我莫要無故殺生, 天下生靈與人平等。

在我面壁思過後,他又摸摸我的頭,笑著讓我送他一個煉丹爐。

趙如清在徐瀲死後找過我。

他衣衫凌亂, 眼中盡是血絲,拉著我的手就要跪下,他說他後悔了, 當初不該被徐瀲蠱惑。

可那哪裡是蠱惑, 不過是溫香軟玉讓他心動罷了。

我拽出我的手, 拒絕了他的歉意。

“大師兄,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只一句話, 他定住了, 肩膀顫抖著。

他知道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這幾年,我模仿師尊去凡間各地斬妖除魔,判不公,施援手。

也漸漸明白了,這世間有許多難事值得我去做, 而不是耽於情愛。

只不過, 我前進的路上總會偶遇一個和尚。

山水朦朧間, 那和尚摘下草帽,直衝著我笑。

“白道友,好巧啊, 又遇到你了!”

山水不相逢,道友們,再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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