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門派裡的小師妹。
沒錯,女主標配,正是在下。
因此,我堅信自己有著耀眼的光環,前途一片向好。
直到門派被魔族搗得稀碎,我在混亂中被魔族將軍一爪穿心,我才反應過來我並不是天道之子。
我只是個女配。
我所經歷的一切,只是一篇序章。
至於主角,是我的小師弟。
1
我死了。
但好像沒死透。
修仙人有一點好處,修到了一定境界,靈魂便與肉體相離,單單壞了肉體,靈魂也還能飄來飄去。
魔族將軍看不起人,沒有對我使用碾碎靈魂的招數,不像我那些老小前輩,靈魂都碎成了渣渣。
等我有機會再尋個好身體,必潛心修煉,有朝一日位列仙班,再將你魔窟殺穿!
可惜現在整個泗清山,都拼不出一個完好的人。
殘陽似血,屍橫遍野。
我無言環視一週,最後收回目光,看向怔怔跪坐在我屍體前的小師弟。
還好。
臨死前,我本想將師弟抱住,以免被魔族的流矢中傷。
現在倒是慶幸,還好沒有抱住他,否則就要被那野雞將軍一爪雙鵰。
只是看今日慘狀,師弟或許也逃不過被誅殺的命運。
但他愣著幹甚麼,趕緊跑啊!
野雞將軍殺了我就不知道跑哪去了,趁這個時間,快溜呀。
我天資高,修為也不差,被殺之後還能保全靈魂,積蓄力量,以待來日復仇。
可師弟修為不高,要是死了可就真沒了。
現在跑,是死是活,總還能搏一搏。
我快速飄到他面前,在他面前手舞足蹈,甚至抽了他兩個大耳巴子。
但是他看不見我。
我的手也從他臉上穿了過去。
他這樣子,大概是要去陪咱們師父了。
我沮喪地想,恨鐵不成鋼地瞪著他。
男子漢大丈夫,哭甚麼?
你倒是快跑呀。
可惜,師弟現在哭得淚眼矇矓,估計也看不清路。
師弟的眼睛最是好看,眼皮像流暢柔軟的羽毛,眼珠像葉子上的露水。
我沒讀過甚麼文縐縐的書,平時見了只會誇好看。
可是現今他的眼睛遍佈血絲,看了讓人驚訝又心疼。
哎,這個時候哭甚麼,你得跑。
東邊的海晏山,西邊的小林山,北邊的重雪山,不都經歷了魔族滅門嗎?
然後再隔個十來年,就會有幾個天之驕子橫空出世,號稱是這幾家絕處逢生的倖存弟子,去魔域把魔族打爆,報了滅門之仇。
現在輪到南邊的泗清山。
整個宗門都被滅了,就指著師弟,這個時候不跑,真是糊塗。
看著烏泱泱的魔族逐漸逼近。
我在師弟身邊長嘆一聲,乾脆跪坐在我屍體上,伸手抱住了他。
最後只來得及碰到他的手臂,真是不甘心。
我將他的頭擁入了懷中。
聽說心臟是修仙人最強大的部位。
靈魂的心臟靠著他的額頭,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我的心跳,然後不要再這麼哭了,真是難看極了。
怕甚麼,哭甚麼,生路死路,師姐陪你一起走便是了。
被血浸透的泗清山土地上,黑色的大陣逐漸顯現,魔氣洶湧,擠得我靈魂都喘不過氣。
是魔族的滅魂大陣。
無論多高的修為,只要仍未昇仙,在這個大陣中,靈魂都會被碾成齏粉。
不會有碎片,更不會有我。
無所謂。
如果沒有人陪著我,我才不要當那個絕處逢生的天之驕子。
太孤獨啦。
2
我死了。
但好像還沒死透。
我竟然還能看見師弟!
他被關在鐵籠裡,被鎖鏈鎖起來,上面沒穿衣服!
好可憐,這麼年輕的肉體,竟然沒有衣服穿了。
心疼的眼淚從嘴裡流了出來。
這麼大的福利?
莫非是我的不倫心思被天道發現,又覺得我死得實在太慘,要在我死後補償我?
幹得好啊天道!
我宣佈今天就先不罵你了。
看著看著,我才發現有點不對勁。
師弟的褲子拉得低,可是又沒有完全脫掉。
精瘦的背後被劃上了一道黑線,從後脖頸直到屁股蛋上,貫穿了整條……仙骨。
修仙者將支撐肉體的最重要的那根骨頭叫做仙骨。
決定修仙好壞成敗的根骨,絕大部分要看這根骨頭。
如果我已經死透了,和師弟黃泉相見了,還管甚麼修仙?
再看四周佈設,陰森灰暗,腥味撲鼻,溼冷卻生不出苔蘚,魔氣還衝得人發昏。
魔氣!
這是魔域。
我明白過來了,我的確沒有死透。
師弟也沒死。
不知為何,他被魔族帶回了魔域,鎖在了這個暗無天日的囚籠裡。
不,我大概猜到了緣由。
因為師弟的仙骨。
路過的狗喜歡撒泡尿標記領地,魔族也喜歡用類似的手段標記他們的所有物。
即使現在這根骨頭還在師弟身上,魔族也將之視作囊中之物,急哄哄地將那噁心的魔紋劃在他身上。
如此在意,甚至不惜傾巢而出上泗清山滅門,師弟這根仙骨,想來實在不一般。
我嘆了口氣。
師弟,原來你就是那個天之驕子。
我鼻子一酸,眼淚就要滾下來。
可是靈魂是不會流淚的,更不會鼻子發酸。
我只是太難過了。
天之驕子哪是那麼容易當的?
他們要經歷無數的痛苦、磨難、挫折、絕望,方才能在絕境中撕開口子,逃出生天。
而師弟被抓進魔窟,若不能活,也要經歷抽骨拔髓之痛,其痛難耐,痛不欲生。
若能活下來,那便是九死一生。
甚麼海晏山、小林山、重雪山的弟子,他們受的苦不會及他一分。
早知如此,不如早死了算了。
我湊近他,想貼貼他的臉,卻見他雙眼緊閉,冷汗直流,唇無聲張合,最後痛苦地喃喃出聲:
“……師姐。”
緊接著甚麼聲音咚咚作響,吵得很。
靜默一晌,我才發現是我的心跳。
然而沒等我湊近再聽,一陣細小的聲音從密室某處傳來,我抬頭望去,便看見石門緩緩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著華麗的魔族衣裳,又十分清麗可愛的姑娘探進了頭。
這一刻我恍然想起,每一個天之驕子成功時的身邊,都陪著一位或強大或美麗的佳人。
是實體,而非靈魂。
是現世之人,而絕非我。
3
隔著殺親之仇虐來愛去的話本子,我著實看了不少。
像師弟這般鐵骨錚錚的,我倒是頭一次見。
十幾日來,那位可愛又心善的魔族小公主碧纓向師弟噓寒問暖了無數遍,甚至數次阻撓了魔皇取骨。
可師弟目空一切,整日只一動不動地吊在鐵鎖上,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好啊,好骨氣,不愧是我司邪的師弟。
我咂咂嘴。
雖然這小公主看著單純可愛,可我實在喜歡不上來。
要說為甚麼,那便是有滅門之仇。
從前看話本子時,我便在私下裡無數次與師弟吐槽,為甚麼隔著如此深仇大恨還能愛得這麼深沉,就跟被狐妖吸了魂失了智一般。
師弟常常無言以對,最後溫和說道:“大概只是書中人罷了。”
“書中人,便能如此失智嗎?”
我若是其中一角,橫遭殺親滅門之仇,必斷情絕愛,奮發精進,待有能力之日,屠盡仇家滿門。
以德報德,以怨報怨。
想來師弟那時是將我的話聽進去了。
很好。
我正幻想著師弟能得一處機遇離開魔域,再得一處機遇,奮發精進,然而還沒等我想到他殺穿魔域,師弟突然開口說道:
“我叫司邪。”
由於許久未進水,修為又盡數封鎖,聲音沙啞得有些難聽。
正在逗他開心的碧纓一愣,隨即綻開一抹欣喜的笑容,蹲下身想去看他的眼睛,高興地說道:“你終於告訴我啦!”
師弟微微抬頭,用他那雙美麗的、如羽毛如露水的眼睛注視著碧纓,沒有再開口,眼神卻彷彿訴說了千言萬語。
任何一位情竇未開的少女,見了這樣的眉目,沒有不怦然心動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話本子向來這麼寫,男女主角從相識到相知再到相愛。
互告名姓,便是相識。
但是,他是司義。
我才是司邪。
他為甚麼要說謊呢?
在過往那麼多朝夕相處的日子裡,我對師弟瞭如指掌。
他那樣清澈又幹淨的人,在誰面前都不會藏半分心思,故而很好猜。
這是我第一次看不懂他。
可是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師弟對碧纓扯起久違的笑容,溫潤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愫,說道:“謝謝你。”
謝誰?謝甚麼?
謝她父兄族人滅了我們全宗門?
才十七天!十七天!
十七天,你就將那些事都忘乾淨了嗎?
魔域這密室宛若銅牆鐵壁,連只蚊子都飛不進來,甚麼時候又進來只狐妖把你魂吸了?
我暴怒異常,恨不得生出隻手,將那張礙眼的笑臉給扒下來,看看皮下還是不是我那溫和有禮三觀正的小師弟。
可我生不出來。
我只能無能狂怒。
這種感覺實在窒息,我彷彿又身處在泗清山那日的昏天黑地中,黑色的滅魂大陣突兀地顯現,空氣中的魔氣擠壓得我喘不過氣。
太難受了。
我改變不了,只能逃避。
我轉頭就要走,然而就在我快要靠近石門時,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我阻隔在內,任我如何掙扎,都再踏不出一步。
我也被關在這裡了。
我逃避不了。
4
從前在泗清山,有一位師叔擅制偶人,每逢喜慶日子,便會支一個小臺子,邀請門中弟子看木偶戲。
師叔制的木偶活靈活現栩栩如生,故事又生動有趣,每次搭臺演戲時,我都會隨著人群去湊湊熱鬧。
時常沉迷,直到日薄西山,星斗滿天,人群散盡,師叔收拾完東西,總會來問我:“小邪,這場戲可好看?”
“好看。”我捧著臉回過神,又細細回味那些故事,而後遺憾道,“但總覺得還有些僵硬。”
“畢竟是木偶,若是真如活人般動作,那才嚇人。”師叔哈哈大笑,拍拍我的肩道,“早些休息吧。”
的確很嚇人。
我抱膝坐在密室的角落裡,看碧纓和師弟你來我往有說有笑。
一時竟懷疑此地究竟是不是魔域,而師弟究竟有沒有被囚禁起來。
三月時光一閃而過,他二人情分日篤,儼然一副落難少年被活潑少女拯救的經典話本子劇情。
我看著師弟如同飛蛾般迷眼撲火,只覺得眼前這故事爛俗且僵硬。
身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又設身處地地看著他們發展,那種看木偶戲時的怪異感深深籠罩著我,讓我一時分不清我究竟身處何種境地。
是的,太怪異了。
怪異到我也開始麻木地渾渾噩噩,內心深處雖偶爾叫囂著師弟能夠清醒,實際上卻只奢求他能好好活著。
如果被魔皇知道自己的獵物與寶貝女兒攪在了一起,我怕師弟不只是受取骨之痛這麼簡單。
然而事實證明,我又想錯了。
碧纓為了師弟在魔宮外跪了整整一日,就讓魔皇心疼心軟,答應將師弟放出密室,甚至封他為第一魔侍伴其身側。
師弟受寵若驚,向魔皇三叩九拜,然後利索地換上魔族衣物,如一個影子般站在了碧纓身後。
他在陰影中垂著首,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想來他應該很高興。
畢竟可以正大光明地陪伴在他心愛之人身邊了。
我只覺得諷刺。
魔族屠盡了泗清山十八峰,耗費了大量有生力量,甚至不惜啟用了魔族百年得開一次的滅魂大陣,才堪堪奪得了一個師弟。
碧纓跪了一天,便得到了這個戰利品。
魔皇也真失智地給她了。
魔皇如此珍愛她,若她真的良善,在魔族出兵攻打泗清山前,她若思慮生靈塗炭,前去勸一勸魔皇,又何至於有後事?
陣營不同罷了。
與修仙者為敵,是魔域的教條;與魔族為敵,是修仙者的教條。
雙方都將此教條刻進骨血。
因為有這教條存在,憐憫與善意也會在教條前灰飛煙滅,化為徹骨的冷血無情。
這不能說是錯誤。
但若要告訴我愛能化解一切,能讓人在極短時間內盲目,以至於背叛教條,與敵人溫存,那我只會覺得此人愚蠢。
更何況在師弟和碧纓之間,是實實在在隔著教條上一字一句的“殺親滅門之仇”的。
因而我看著司義,失望中覺得他真是蠢極了。
可是我不能離開。
我離不開。
每每當我想要離開魔域,去大千世界尋得一個好身體,自己孤獨地過完一輩子時,總有一幅無形之牆,將我阻攔在以司義為中心的三丈之內。
我只能沉默地看著他一點點墜入深淵,心口刺痛多了似乎也就麻木,再難起甚麼波瀾。
我那霽月光風溫潤理智的師弟,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呢?
5
碧纓對司義很好。
她會在魔族欺辱司義時挺身而出,會帶司義去看魔域少有的花海,會為司義精心準備驚喜禮物,甚至知曉他囿於魔域並不痛快,帶他到人間散心。
三月的揚州城花紅柳綠春意盎然,少女直接又大膽地勾上心愛少年的手,肆意穿過街巷石橋,明媚的陽光將他們的身影鐫刻進靜謐流水,緩緩流淌向遠方。
我有些恍惚。
曾幾何時,我也牽著師弟的手,一起走遍泗清山的每個角落。
我年紀小,向來是沒有照顧過別人的。
因而面對比我更小的師弟,我總是小心翼翼,處處維護,生怕他和桌上的陶兔子一樣碎了。
不僅如此,更是將師父師叔師兄師姐們對我的愛護吸收容納,通通又轉移到他身上去。
師兄師姐們年紀較長,事務繁忙,常常疏於管教我和師弟,所以在課業結束的空餘時間裡,只有我們二人共處。
我帶他看過樹梢上的新葉,看過盛放的山花,行走過泥濘的山道,也蹚過冰涼的溪水。
克己、慎獨、守心、明性,泗清山的八字門訓,是我不厭其煩地一次又一次在他耳邊唸叨。
我還送過他一條長長的藍色劍穗。
“師弟,無論你的劍術日後如何登峰造極,要看清你出劍的去處。”
而現在那條破舊的劍穗早已不知丟在了何處,司義腰間的劍首上赫然掛著條黑紅色的短小劍穗,我都能想象出這把劍以破風之勢揮舞起來時,這條劍穗必將隱沒在凌厲的劍氣中。
難尋軌跡。
就像師弟和我、和泗清山的過去一般,一切似乎都被隱去了。
我看著他們走上熙熙攘攘的街道,不禁搖了搖頭,覺得實在是可惜。
可惜我這麼多年的悉心教導,明明和師父教我一般無差,怎麼就教出來了這樣一個腦袋空空的人。
突然,師弟在一個小攤面前停下了。
我也不得不停下了腳步。
他似乎被甚麼東西吸引,怔怔地望著那,彷彿被定住了。
許久,他的身子微不可察地抖了起來,連著眼睫都在顫抖,額頭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像是在和甚麼爭鬥一般。
碧纓發現了他的異常,緊張地摟著他的手,擔心問道:“阿邪?阿邪?你怎麼了?”
司義突然崩潰怒吼道:“別碰我!”
碧纓嚇了一跳,不敢鬆開他,反而將他抓得更緊:“你不要嚇我,阿邪,你冷靜一點。”
司義沒有理會她,只是死死地盯著攤上的東西。
我只當他在發瘋,立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卻驚愕地見他突然做出了意料之外的舉動。
司義出其不意地將攤上的東西搶在手裡,然後猛地推開碧纓,跌跌撞撞地擠進人群中,朝著另一個方向逃跑了。
我尚未反應過來便被司義一下帶飛,等我回過神往後看,只能勉強看見碧纓扔了錠銀子在攤上,隨即邊跑邊喊朝我們追了過來。
然而司義就像條瘋狗般奪路而逃,我眼前景色不斷變幻,最終在一處樹林中停下。
司義的修為封制仍未解除,如此動作似乎已經精疲力竭。
他靠在一棵大樹下,嘴裡不斷喘著粗氣,最後開始咳嗽乾嘔起來,甚至咳吐出了斑斑血跡。
即便如此,從始至終,那個從攤上搶來的東西都被他死死握在手裡。
他無力地順著樹幹滑坐下去,將手中的東西緊緊貼在心口,頭也低靠下去,彷彿那東西是他唯一的倚靠,是他在絕望之中最後的救命稻草。
真是瘋了。
我甩了甩昏漲的腦袋,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我倒要看看是甚麼東西讓他發瘋。
然而在目睹到他手中的東西時,我愣在了原地。
碧藍色的絲揉捻成線交織成繩,大半纏在他手上,餘下的尾部流蘇纖長,如扇般在他衣襬上鋪開。
是一條長劍穗。
6
夕陽慢慢落了下去,樹林陰翳如同那日泗清山浸滿鮮血的大地,鴟鴞聲鳴,氣氛有些淒涼又波譎。
我站在他身前,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描述此刻心情。
只能看著他萎靡地坐在樹下,攥著那條劍穗嗚咽出聲,最後開始大聲哭號起來。
我認識他那麼多年,頭一次見他這樣哭。
我反倒茫然了。
怎麼了呢,門派也亡了,罪也受了,與碧纓也相親相愛了,怎麼突然見著一條相像的劍穗,就潰不成軍,要哭得這麼難看?
不對,這不對。
一切從開始就不對。
我早該知道的。
遺世獨立的師弟,像鶴一樣孤傲的師弟,怎麼會突然如奪舍了一般,變得愚蠢又諂媚,甘於認賊作父呢?
人是不會突然發生如此大的轉變的。
師弟,他一定是被人奪舍了。
那個人佔領了他的身體,將他擠到角落裡,然後耀武揚威地用這副身體做盡荒唐事,師弟一定一直在與他爭鬥,直到在小攤前的那一刻,他才真正奪回了自己身體的主導權。
是的,這樣邏輯才通順。
自始至終,原來是一場崩壞的木偶戲。
我蹲下身,抱住了嚎啕大哭的師弟。
師弟正常了,這些天一直籠罩在頭頂的陰霾也隨之散去,我從未如此清醒,抱著師弟的時候,腦子裡已經將往後數十載的日子都想好了。
脫離魔域,重塑肉身,並肩而立,奮發精進,屠平魔族。
多偉大的事業。
沒等我流下被自己感動到的淚水,面前的人突然失聲,身子也僵硬了起來。
?
咋了,哭啞了?
我正要低頭湊上去看,地上的人猛地抬頭,看向樹林中的某個方向。
緊接著他迅速站了起來,許是低頭了太久,頭有些眩暈,他不得不扶著樹幹緩了片刻。
明月初升,林中影影綽綽,露出一個瘦小的人影。
很眼熟。
司義許是也覺得眼熟,他快速擦乾了臉上的淚水,低頭看向手中的劍穗時,臉上浮起一絲迷茫。
轉瞬間他的眼神又變得清明,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劍穗,逐漸變得堅定。
可當他再次抬頭,又是如同往常那種卑微討好的樣子。
他機械地將劍穗丟到樹後,落葉和夜色將長長的劍穗遮蓋,以至於碧纓焦急地跑到司義面前時,全然沒有注意到這場變局的罪魁禍首。
木偶戲又開始上演了。
只清醒了片刻時間,師弟再次陷入泥潭,他溫柔地撫上碧纓的臉,指腹擦去她因急切而流出的淚水,聲音也低沉和緩得不像話:“抱歉,讓你心焦了。”
任誰聽了,滿腹火氣也再發不出來。
何況碧纓如此愛他,絲毫不在意他白日裡在街上的粗魯舉動,只顧著撲進他的懷裡,嬌氣又委屈地嗔道:“下次不許這樣了!”
說罷又覺得語氣重了,便抬頭用那雙溼漉漉的眼看著司義,嬌聲道:“你怎麼了?沒事吧?”
“沒事了。”司義將她的腦袋按回懷裡,以躲避她審視他紅腫眼眶的目光。
“你不願意說便算了。”碧纓埋在他胸口悶悶出聲,“但是你要記得,我永遠都在你的身後。”
司義摟著她的手緊了緊。
“師弟,不要怕,往上走!”
“師姐永遠都在你身後!”
兇惡的獸族在巨大的巢穴中嘶吼,絕對力量的威壓能壓制任何中低階修者,誤入此地的師弟和我只能艱難地攀著嶙峋的石壁,鋒利的石尖劃破了我的手臂,但我不能放手。
因為我上方託舉著修為比我更低的師弟。
血腥氣充斥鼻腔,獸族的咆哮和威壓都讓人神志漸昏,可我仍竭力攀著石壁,一點一點送師弟出了巢穴。
想想那時,真是勇敢。
生死之際,簡直是冒著付出一切的覺悟,才許下那樣堅定又大無畏的諾言。
而不是此時此刻,輕飄飄的話語。
更不該得到司義如珍寶般的擁抱,還溫柔安慰道:“我不會再讓你涉險。”
言語,若要輕,便能輕若無根浮萍。
一個微小的水渦,就能讓其消失不見。
夜色漸深,二人相擁而去,我亦步亦趨,卻仿若仍留在樹林中。
留在那棵樹下,留在師弟握著劍穗哭泣時,留在偶戲崩壞的一線之間。
7
司義陪伴碧纓的第三年,魔皇解除了對他的禁制。
第七年,司義受任為魔族的左護法。
第十年,司義與碧纓在魔族成婚。
紅綢錦緞從魔宮向外鋪了數十里,天地間只剩下紅色,難見的嬌弱鮮花裝飾了整個魔宮,金銀寶石琳琅滿目,堆滿了三座殿閣。
魔皇是極為寵愛他的女兒的。
如此重視血脈的族群,也能因為她的軟磨硬泡,答應讓她與人族結為夫妻。
這底線,確實很低。
我從一地金銀中睡醒過來時,正看見司義一人坐在殿內,手中捏著枚藍色寶石把玩,神情落寞又陰鷙,和他那身大紅色喜服完全不搭。
但是自司義的修為封制被解除後,我的狀態愈加不穩定,常常陷入昏睡中,並且每次睜眼時,不是看司義與碧纓你儂我儂,就是看他一個人坐在某處發呆。
他發呆,索性我也躺在錢堆裡發呆,反正我正好沒有體會過睡在這麼多錢上的感覺。
我曾經幻想過師弟有朝一日大富大貴,時常提點他苟富貴勿相忘,沒想到有一天他真的有錢了,我卻已經沒了。
真是時運不濟啊,我眯著眼感慨,耳邊突然傳來窗子的響動,我正要起身看去,突然眼前一黑,又陷入了沉睡。
等我再次睜眼時,整個魔域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仍是滿目紅豔,但是流動的紅,是帶著滾燙溫度的紅。
這些火紅得詭異,將整座魔宮都吞噬其中,四周都是魔族痛苦的嘶吼。
司義執劍站在宮道正中,漠然地看著火焰燃燒。
沒有魔族能從那火中逃脫,但司義低垂的劍刃上仍流著暗紅色的血,血液一路蜿蜒,最終停在了碧纓身前。
碧纓跪坐在地上,抱著一球狀物失聲痛哭,繡金墜玉的喜服鬆鬆垮垮掛在身上,讓她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
“傷心嗎?”
看著這個他愛了十年的人崩潰哭泣,司義臉上竟露出了愉悅的笑容,如地獄閻羅般一步一步走近碧纓,最後在她身前停下,用血劍挑起她的臉,仔細欣賞她臉上的每一寸痛苦,然後溫柔地問她:
“親友死絕,愛人相離,這是甚麼滋味,碧纓公主,你知道了嗎?”
碧纓胡亂點頭又搖頭,最後只悲哀地望向他,破碎目光中夾雜著不可置信和絕望的愛意,最終歸於死寂。
她張口想要說甚麼,嚅嚅半晌,只說清了四個字。
“殺了我吧。”
“殺了你?”司義彷彿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他的劍又進了一分,劃破了碧纓嬌嫩的脖頸,然後咬牙切齒、憤恨無比地說道:
“你父親死得太輕鬆了。所以我要你活著,日日被恨意和痛苦侵蝕,我要你受盡這世間孤獨與無能為力。”
“你不能死,你該和我一樣。”
碧纓怔住了。
我也怔住了。
司義在過去十年間的表現,不止迷惑了魔域眾人,也迷惑了我。
我竟忘了,他已經活過了十年。
東邊的海晏山,西邊的小林山,北邊的重雪山,它們的天之驕子長成,都只需了十年。
故而南邊的泗清山,要報滅門之仇,也只需要十年。
師弟,他是那個唯一倖存的天之驕子啊。
在我和碧纓怔愣間,四方天際突然如墨潑灑,剎那間天昏地暗,雷聲滾滾,四周的氣息也變得極不穩定。
我們三人都驚詫地向上方望去,然後就見一道可怖的天雷劈頭蓋臉而下,朝著立在宮道正中的師弟劈去。
竟然是渡劫!
十年光陰,師弟竟已至渡劫之境!
我呆呆地看著天雷劈下,下一刻巨大的疼痛席捲全身,我跪趴在地上,感覺五臟六腑都要爆開,痛得想原地仙去。
明明劈的是師弟,為何痛的是我?
憑我死之前那點修為,怎麼能頂住八十一道天雷?
在反覆劈打的最後,我終於支撐不住昏死過去。
閉眼之前,我瞥見師弟身上金光大現。
真好啊。
師弟他成仙了。
8
師弟成仙了。
我甫一睜眼,便看見滾滾雲霧翻湧,其中有龍騰躍,下界渺小不可望,而無盡青穹籠罩頭頂,彷彿伸手即可觸及。
我從未見過仙界。
修仙界真正得道昇仙的人早已是傳說,那些名字耳熟能詳,可虛無縹緲,故事的版本都不知道寫了多少輪了。
沒想到師弟竟然成了我身邊活生生的昇仙例項!
他這簡直不是天之驕子,而應該稱他為天道之子!
此時此刻,我才覺得故事回到了正軌。
這才對嘛,甚麼戀愛腦,搞事業才是真的。
況且師弟成仙竟然還能帶上我,看來我也算福大命大,再多忍些時日,說不定師弟就能發現我的存在,再想辦法給我重塑肉身。
畢竟他已經是仙了!
我飽含期待地看著在一旁翻閱書冊的師弟,一種吾家有兒初長成的老母親欣慰感油然而生。
不知道是他冥冥中意識到了甚麼,沒過幾日,我便看見他研究一卷古籍,仔細翻看的那一頁畫有繁複的陣法,其名為……
其名為“復生”。
師弟頎長的手指劃過“復生”二字,口中喃喃道:“師姐,我會救你回來。”
他說的是“師姐”。
我最疼愛的小師弟,他並沒有忘了我。
這十年的憋屈瞬間湧上心頭,一種難以言喻的矛盾情緒包裹著我,我坐在地上不知所措,呆愣許久,最後只想放聲大哭。
除了師弟,泗清山的人都死了,卻只有我留下一縷靈魂,生不生,死不死。
這些年,我跟在師弟身邊,旁觀他作為天之驕子的一生。
我看著他忘記滅門的仇恨,奴顏婢膝地討好仇人之女。
也看著他如木偶一般被操縱,機械地順從所謂的命運。
我憤怒、絕望、痛苦……
我想幫他,卻甚麼都做不了。
為甚麼上天明明已經給了我大難不死的靈魂,卻吝嗇的不肯給我一個容身軀殼。
偏讓我困在囹圄中,不得自由。
但如果說這十年的煎熬,是我作為配角苟活而應付出的代價,我大概還是會卑劣地歡喜著。
我終於要熬出頭了。
但師弟的第一次嘗試失敗了。
陣法失敗後的金光化成了一塊塊碎片,飛入空中消失不見,師弟握緊拳頭站在陣法前,無言許久,最終鬆開了攥緊的手。
此後許多天,師弟都在潛心研究新的陣法。
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破碎的金光宛如他眼中崩塌的希望,一次又一次讓他的心血付諸東流。
但是他仍未放棄。
自師弟昇仙後,我的靈魂趨於穩定,再也沒有突然昏睡的情況發生。
可我甚麼忙也幫不上,只能陪在他身邊,無聲地為他搖旗吶喊。
他眼中的疲憊感越來越重。
雖然是仙,可他到底是肉身成仙,這些忤逆規則的陣法耗費巨大,如果再這樣下去,他撐不了多久。
但他幾乎是每時每刻,都在研習和開啟陣法。
故事沒有走上真正的正軌。
他有些瘋魔了。
直到有一天,他似有所感地從一地陣法圖中抬起頭,直直地看向我的方向,然後抿唇輕笑,疲倦地安撫道:“師姐,等我。”
那一刻我分不清他是否真的看到了我。
我只看見陽光落入他的眼,照亮了他眼中澄澈的愛意。
絕望又純粹。
我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算作給他的回應。
下一刻他突然翻身而起,朝我的方向走了過來,腳步虛浮踉踉蹌蹌,實在是太久沒有休息過了。
於是我張開懷抱,想去接住他。
然後他就從我身上穿過,步履虛浮卻堅定地向門外走去,也不知道是去哪。
我很失望。
原來他並沒有看見我。
可是他那時候為甚麼要說那樣的話,好像真的能看見我一樣。
我的心猛烈跳動,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了上來。
果不其然,在我跟著師弟一陣天旋地轉後,我看見了讓他如此虛弱也要急忙出門的理由。
被一群墮仙圍住的碧纓。
9
碧纓的確沒有死,她被師弟封了修為,丟進了三界的荒域中。
荒域風沙彌漫寸草不生,歷來是墮仙和三界極惡之人所流放之地。
此刻她柔弱無助地被一群墮仙圍住,那些墮仙不懷好意地笑著,有人伸手揪住她的頭髮,一下將她帶倒在地。
“不要碰我!”
碧纓撕心裂肺地尖叫,手胡亂拍打,妄圖從墮仙手中掙脫,可一切都是徒勞。
“刺啦”一聲,碧纓的衣衫被撕開,墮仙貪婪地湊了上去,吮吸著她如玉的香肩,彷彿那是甚麼絕頂的美味。
碧纓尖聲哭喊著,手腳不斷地掙扎,卻只能被按倒在地,她盈著淚的美目絕望地望著天,身上的動作也漸漸無力。
墮仙咬開了她的肌膚,血淌過白瓷般的胸膛,刺得師弟的眼也紅了起來。
我在泗清山便聽人說過,墮仙形同怪物,是會吃人的。
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見。
實話說,雖然這場面血腥,不該為修士所能容忍,可我心底仍然有一絲暢快。
她再可憐,也是我的滅門仇人。
得如今下場,不過弱肉強食而已。
我冷眼看著她,想目送她歸西。
可下一刻,那群墮仙的動作忽然定住,面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再下一刻,所有墮仙的頭顱一一掉下,烏黑的血濺了碧纓滿頭滿身。
師弟站在碧纓面前,眼中光芒不再。
他神色冰冷,劍上黑血順著血槽流下,像極了那日在魔域的場面。
可惜那次是他十年謀劃一朝覺醒,這次是他十年假情終現真意。
10
司義將碧纓帶回了他的仙宮,關進了一個只有他能開啟的密室裡。
饒是這樣,他也擔心碧纓會逃走,用百鍊鋼為她做了一副鐐銬,將她扣在了床上。
銀色的鐐銬被他細緻地扣上碧纓的腳踝,碧纓因驚恐而不斷後縮,卻被他不容抗拒地拉回,然後病態地笑道:“這樣你就不會走了。”
“啪”一聲,碧纓在驚恐和仇恨之下用力扇了他一巴掌。
“你滾!”碧纓又驚又怒,哭道,“我寧願被墮仙分食,也絕不被你囚禁!”
“是嗎?”
司義起身撐著床榻,一點點靠近她,用他那雙本該溫柔美麗的眼睛注視著她,問道:“你確定嗎?”
“我當然確定!”碧纓毫不猶豫地說道。
“好吧。”司義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話鋒卻一轉,變得有些危險,“那我姑且當一回墮仙。”
碧纓驚愕地瞪大眸子,隨後被司義粗暴地摁倒在床。
破爛的衣衫變得更加零散,墮仙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記被司義一口咬住,碧纓剛要疼痛地叫出聲,卻被司義一把捂住嘴,餘下的聲音盡數化為嗚咽。
輕紗搖晃斂去不堪,少女的身子被引得弓起,男性的粗喘和女性的吟哦交織纏繞,編成一張大網,將我死死捆住。
好痛。
我好痛啊。
疼痛漫過全身,每一寸靈魂都在叫囂著痛苦,我疼得趴在地上,手緊緊攥著,倏而又放開,去尋我的耳。
男女之聲稍收斂便放縱,聲音不斷透過縫隙傳進我的耳裡,我渾身冰冷,蜷在角落裡不斷髮抖。
情緒臨近崩潰處,我開始高聲尖叫。
為甚麼?
為甚麼?
十年了,我被折磨了十年。
只能眼睜睜看著師弟,如偶人一般被操縱,上演那些可笑的戲碼。
本以為這一切都是師弟忍辱負重。
看著師弟掙脫命運,為師門復仇的那一刻,我只覺得上天垂憐。
可為何他還是耽於情愛陷阱?
是假戲真做,還是像木偶人那樣被操縱身體,我都不在乎了。
我不想再這樣繼續下去了。
我不想再記得親友死絕,還要看著愛人相離,自己卻是個無用的靈魂。
我付不起這生的代價。
讓我死吧。
11
我記不清那日他們是如何結束。
我只知道在那件事後,碧纓雖然時常在鬧,可是態度明顯轉變,抗拒越來越少,與司義說話也越來越柔和。
而司義的房中不再堆滿各種陣法圖樣,轉而之是從人間買回的《追妻七十二式》。
兩個一樣狼心狗肺的人,倒是十分相配。
如果說過去我還殘存著妄想,那麼如今我再看向司義,再也沒有一絲期許了。
我跟在他身後,面無表情地看著一切不合邏輯的發展,就像在看一場味同嚼蠟的木偶戲。
司義毫無疑問是愛著碧纓的,他甚至為了能將她留在身邊,冒著被她恨之入骨的風險,用酷烈手段洗去她的魔骨魔髓,只求她能與自己相伴長久。
真是感天動地,令鬼神泣。
我意識到徘徊在此間百年歲月,久到過往的歡愉幾乎要記不清,這樣的日子已經毫無意義了。
我記得執著不肯離開的原因,因而大失所望。
司義他終歸是報了仇,可也背叛了師門,愛上了仇人之女。
為她愛恨,為她悲喜,為她成了偶人。
12
在司義與碧纓相愛相殺五十年後,他們二人成婚了。
一樣的滿目皆紅,一樣的金銀珠玉,時光彷彿倒流。
不一樣的是,這一次,他們再也沒有發生變故。
喜房之中,二人濃情蜜意,挑紅蓋頭,喝合巹酒,司儀僕婦默然退出,紅燭輕羅帳,新人共度良宵。
就在紅帳落下的一瞬間,我眼前的畫面突然消失,轉而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的遠處有一支搖晃的燭火,我似乎被它吸引,雙腳不受控制地朝它走了過去。
走近跟前,我才發現那是一支大紅色的龍紋喜燭,放在一張八仙桌正中,而銀質燭臺下壓著一本書。
我拿開燭臺,書封頁上的字驀然映入眼簾:
《成為魔族公主後我和世仇的仙君相愛了》。
果然真是個荒唐的故事啊。
我說不上驚詫,只覺得了然。
這故事我早已厭倦,連翻都不想翻。
我將燭臺重新壓上書面,忽見前方光芒大現,一扇巨門向我開啟,門上陰刻有兩個大字:
往生。
真好啊,我終於可以結束這一切了。
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我朝大門飛奔了過去。
衝進門中的一瞬間,似乎有誰牽住了我的手,朝我呼喚了一聲。
可是我沒聽清。
只覺得那聲音很熟悉。
隨後便被推了一把,又聽那人輕快地說道:
“回家吧。”
13
我成仙了。
從那道門中跳出時,我看見了熟悉的雲天和宮殿,但不同的是,過往的仙侍都尊稱我一聲“仙君”。
查閱昇仙往事時,上面只書了一句。
“司邪仙君,天生靈骨,道心穩健,允肉身成仙。”
怎麼看,都是司義的故事。
可是無妨,這個世界沒有司義,沒有碧纓,沒有虛無縹緲的靈魂。
只有成仙的我。
我工作很認真。
許是太久沒有當過活人,我對事務及其積極又負責,又因為少了情愛,在很多事上便比多情仙更能做決斷。
後來在我兢兢業業工作數百年後,在無意間,我得到了與天道對話的機緣。
天道是個十分水靈的小女孩。
她坐在桃樹下,歪著頭笑嘻嘻地看著我,問道:“司邪,你過得如何?”
我看著她,斟酌了一下,回道:“很好。”
天道聞言笑容更甚,忽然問道:“你還記得司義嗎?”
再談及這個名字,我腦海中似乎只有很淺淡的印象,於是我思索片刻,搖搖頭道:“記不太清了。”
天道卻彷彿沒有聽見我說的話,又繼續問道:“你在那本書中,看到司義是主角了嗎?”
“……我沒看。”我沉默半晌,回道,“但我猜得到他是。”
“你猜錯了。”天道聽到我這樣說,捂著嘴開心地笑出了聲,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小孩,“你才是主角啊,司邪。”
“是嗎?”我咧嘴皮笑肉不笑,“我沒覺得。”
“是的。天生靈骨的是你,叫司邪的人是你,堅守道心的人是你,最終成仙的人也是你。”天道折了枝桃花放在我手心,衝我眨了眨眼,“若非你如此優秀,我也不會有你這麼辛勤的手下。”
我猛地攥緊手中的桃花。
天道又笑著回到桃花樹下,衝我笑道:“可憐你,送你個禮物好了。”
我茫然地看著她,下一刻她便隨落花消失不見了。
它是甚麼意思?
我絞盡腦汁也理解不了,不由得恨我自己當時為何不翻開那本書看看。
這天道,怪會弔人胃口。
可隨即,我就見到了天道口中送給我的“禮物”。
一個可以向我解釋一切的“禮物”。
人間重建的泗清山向我遞了一封信,說是新來的一名年幼弟子總是打聽我的名字,根骨也算絕佳,問我願不願意見一見,淺做一下引導。
這名弟子的名字,叫做司義。
14
【司義番外】·畫骨畫皮難畫心
1
我六歲那年冬天,江南下了一場極大的雪。
鵝毛大雪紛飛,我和夥伴玩了許多天,終於在這場雪快要下盡時,父親從遙遠的駐地回到了家。
隨他回來的,還有一個裹著黑布的四方物件。
一回到家,父親就差人將那物件搬到了隱秘的密室中,並派重兵把守。
我很好奇,正盤算著如何偷走鑰匙一探究竟,父親竟找上了我,要帶我親自去看。
黑布扯開的一瞬間,我好奇又專注的目光只餘下了驚愕。
黑布下是一名被鐵籠囚住的女孩。
女孩坐在籠中目光呆滯,對周圍一切事物都漠不關心,像是痴傻了一般。
我不明白父親為何要帶一個傻子回家,還沒等我開口詢問,父親得意地說道:“阿義,這是我為你尋得的寶物。”
寶物?她?
我搖了搖頭,坦白道:“她看起來有些傻。”
“不這麼傻,我也沒法這麼輕易得到她。”父親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別看她傻,她身上可有大寶貝。”
“甚麼寶貝?”我問道。
“以後你就會知道了。”父親揮了揮手,黑布又重新蓋上,接著攬著我往外走,略有憐惜道,“只是要辛苦你一下了。”
辛苦我?這又為何?
我正要問他,院子中突然又出現一個女孩。
女孩頭上簪著桃花,雖是笑著,可我卻無端打了個寒戰。
我抬頭看向父親,他卻沒有驚訝突如其來的陌生人,而是熱切地迎了上去,恭敬地喊道:“仙君。”
女孩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看向螻蟻的憐憫:“就是他嗎?”
父親點頭哈腰道:“正是。”
話音剛落,女孩的手便觸上了我的眉心。
然後我就昏了過去。
2
等我再次醒來時,我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床邊站著父親和那個簪著桃花的女孩,見我醒來,父親欣喜若狂,一把摟住我,興奮道:“我兒造化成了!”
高興過後,又轉頭朝女孩跪拜下去,高聲道:“多謝仙君!”
甚麼造化?甚麼成了?
我茫然地看著他們二人,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
女孩瞥了我一眼,又低頭睨著腳下的父親,輕笑道:“不必言謝。不過令郎還有最後一步沒有結束,可否請將軍暫離片刻?”
“當然,當然!”父親忙不迭地應道,疾步出了屋子,還小心翼翼地捎帶上了門。
待父親走後,女孩看向了我。
她眉梢一挑,問道:“你是不是有許多問題?”
我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想問甚麼。”女孩坐到了床前,盯著我的眼睛問道,“你知道你得了甚麼造化嗎?”
我搖了搖頭。
“你得到了一根靈骨。”見我一臉迷茫,女孩似乎被逗笑,眉眼彎彎道,“這根靈骨此間只有一根,有靈骨者必成仙,得到了它,你便是準仙人了。”
我聽不懂她在說甚麼。
甚麼靈骨不靈骨的?
見我不說話,女孩忽然將手伸到我的脖頸後,冰涼的觸感讓我猛地一哆嗦。
緊接著跟冰錐一樣的手指從我的脖頸後一路劃下,最終停在了我的尾骨上。
女孩歪頭一笑,輕聲道:“它現在就在這裡哦。”
一瞬間我突然明白了她在說甚麼。
自我懂事起,父親就一直想送我上仙門修行,可每次都被拒之門外,仙門弟子都搖頭道:“根骨太差,不宜修行。請回吧。”
我雖聽不懂是甚麼原因,但總歸是我無緣修行。
可我如今有了一根靈骨。
電光石火間,我又猛然想起那個鐵籠中的女孩。
父親說,她是為我尋得的寶物。
人雖痴傻,身上卻有著大寶貝。
父親竟然……竟然……
我抓緊了錦被,澀然開口道:“那個女孩……她怎麼了?”
面前的女孩不甚在意道:“當然是帶著你那根破骨頭被丟出去了。”
不行。
這不行。
一輩子無緣仙門我也認了,為何要去搶別人的東西?
何況那女孩那般痴傻,若是沒了傍身的靈物,天寒地凍中,她只能等死!
我一下拽住面前女孩的手,乞求道:“這不行的,換回來吧,換回來吧,仙君!”
然而仙君只是冷靜地抽回了手,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攤手無辜道:“沒辦法,我仙力已經用光了,換不了了。”
我不相信,遂再次抱上她的手,急切道:“不會的仙君,您一定還有辦法的,這事決不能這樣啊!”
仙君聞言嘆了口氣,思索半晌,然後說道:“辦法也是有的,不過很麻煩,還得等上一段時間,這段時間裡,我會盡量保護那個女孩不死。”
“甚麼辦法,多久我都願意等!”我急急追問道。
“辦法就是——”仙君的手不知何時又從我手中抽離,她用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畫了個圈,最後停在了我的眼前,高深莫測道,“十年之後,你要拜入泗清山掌門門下。”
3
我十六歲那年,一個人上了泗清山。
作為南部最大的仙門,泗清山高聳巍峨,我一步步登上求仙梯,最後碰響了山門前的問道鈴。
作為靈骨的持有者,我輕而易舉地得到了掌門的青睞,被納入了他的門下。
拜師禮中,我向掌門呈上茶,他慈愛地接過小啜一口,然後扶我起來,向我介紹師兄師姐。
我一個個看去,最終在一個女孩身上停下。
是她。
但又不像從前的她。
如今她的眼中亮晶晶的,看向我的目光中只有好奇和善意。
身體裡的靈骨驟然滾燙,彷彿得到了它主人的召喚,迫不及待地要從我體內飛出,回到它真正主人的懷抱。
見我久久盯著她,掌門上前將她拉了出來,向我介紹道:“這是你的小師姐司邪。在你沒來之前,她是我座下最小的弟子。”
掌門將我的手牽起,疊在她的手上,然後叮囑她道:“阿邪,以後阿義便是你的師弟,你要學著師兄師姐愛護你那樣,去愛護他。”
“師父放心!”她眉眼彎彎,笑起來人畜無害,又調皮地衝我眨眨眼,喜道:“以後我就是你的師姐啦!”
看見她那樣和煦溫暖的笑容,自卑感瞬間籠罩了我。
我這樣的小偷,也配做她愛護著的師弟嗎?
可我如今還不能挑明,只能露出一個乾巴巴的微笑,苦澀道:“好。”
4
她是一位非常負責的師姐。
除了幫助我日常修習外,她還帶著我走遍了泗清山,去感知自然中無窮的生命和力量。
不止如此,在遇到危險時,她總是第一個擋在我身前,牢牢將我護住。
我永遠忘不了她在獸穴中,明明自己也沒有絕對的勝算,卻仍用流著血的手將我託舉向上,告訴我:“師姐永遠都在你身後。”
她實實在在做到了如同師兄師姐愛護她那樣去愛護我。
甚至比他們做得更好。
她不僅對我負責,自己修行也極為刻苦努力。
不愧是靈骨真正的持有者,即使沒有靈骨,她也憑藉著我那根毫無仙緣可言的廢骨,一路披荊斬棘,不僅能夠追上同年歲的修士,甚至超越他們。
我曾旁敲側擊問過她過去的故事,她只支著腦袋,告訴我她忘了。
“我醒來就在泗清山了,撿我回來的師叔看我可憐,給我安排了個打掃山門的活,後來我悄悄偷師學藝,被師父看上了,然後我就成了他最小的弟子啦。”
她明珠般的眼睛滴溜溜地注視著我,看得我羞愧更甚。
我無數次想向她道歉,告訴她這一切緣由,可我又始終想起仙君在我來泗清山時警告我的話,她仍說時候未到。
“若你管不住嘴,你們就都完了。”
仙君拈著桃花勾唇輕笑,看向我的目光冰冷又鄙夷。
我只能一忍再忍。
可我沒有想到,有一天我對她的愧疚和關注,會轉化為另一種情緒。
一種讓我不由自主靠近她,為她愛恨,為她悲喜,為她變得不像我的情緒。
在我尚未探明的心底,愛意蒙著羞愧和自卑已悄然生長。
5
我和師姐在泗清山相安無事地度過了數十年。
對於初初修仙的我而言,幾十年已經十分漫長。
漫長到我幾乎忘了舊事。
我與她像一對真正的姐弟,相互扶持,互相打氣,溫暖幸福,枯燥又冗長的修仙歲月也因她而值得慶幸。
直到仙君再次找上我。
當對上她冷漠又譏諷的目光時,彷彿寒冬臘月時一盆冰水淋下,霎時我如夢初醒,終於再想起來我的目的。
“司義呀,你可真有本事。”
仙君站在一棵桃花樹上,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我。
“……甚麼?”我聽不懂。
她冷冷一笑,輕飄飄地問道:“你愛上她了?”
她的話一下將我釘住,我在一瞬的震驚後又慌亂了起來。
明明她未說過我不能與師姐產生感情,可是我沒由來一陣惶恐,絞盡腦汁想解釋甚麼,卻遍尋不得言語。
我否定不了。
見我沉默,仙君冷哼一聲,從樹上飄了下來,伸手向我點了一下,我雙腿驀然沉重,咚一聲便跪在了地上。
“真有意思。”她捏起我的臉反覆瞧著,“你這小賊,怎麼能迷得她神魂顛倒?”
我,迷了……師姐?
可師姐對我並不見得是男女之情……
我正對仙君的話迷茫著,下一刻,她的話彷彿像利斧般對著我劈下:
“你們這樣,會壞了她修行的。”
仙君的話便是聖旨。
也就是在這一天,我才知道師姐修的是無情道。
我愛她,抑或她愛我,對她而言,都是滅頂的災難。
我青澀的愛戀,也會成為她通往成仙路上的絆腳石。
那又為何要讓我上泗清山呢?
為何要告訴我時機尚未成熟,要我與她親密無間地待上數十年呢?
我愣在原地,許久怔怔問道:“為甚麼呢?仙君,時機成熟了嗎?”
仙君沒有回答我。
仙君只是對我施了定身咒,然後兩指對著我眉心,將甚麼東西強行灌入了我體內。
我的神智漸漸消散,眼前陷入一片混沌。
最後耳旁傳來一句話:
“既然壞了計劃,那就用你來賠。”
仙君如是說。
6
我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時,只聽見屋外一片嘈雜。
披衣開門時,一個紅色的物體噗通一聲飛入了屋內。
我定睛看去,驚駭地發現那是個人。
是一位師兄……的屍體。
他渾身是血,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已經了無聲息了。
我再往外看時,滿目瘡痍。
往日綠意盎然的泗清山被火光環繞,四處都是滾滾濃煙,弟子或死或傷,魔物鋪天蓋地,大地被血液浸澤,抬頭不見天日。
魔族,竟然偷襲了泗清山?
發生甚麼了?
我來不及多想,提腿就向師姐的住處跑去。
不行,她不能死,我還沒有將靈骨還她……
但當我跑到她住處不遠處時,已經看見了前方沖天大火。
不——
我發了瘋,向那裡狂奔,忽聽一聲呼喚破空而來——
“師弟!”
是師姐。
她沒有死。
儘管泗清山誰都不該死,可我此刻竟有可恥的慶幸,至少她沒有死……
我循著聲音找去,便看見師姐滿臉焦急,穿過重重火障和魔物,張開雙臂向我奔來。
我也條件反射地伸出手迎她。
她的手拽上了我的袖子,她馬上要抱住我了。
就在這一刻,一隻魔爪握著心臟,穿過了她的胸膛。
滾燙的血濺了我滿頭滿臉。
我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師姐,彷彿一朵迅速萎靡的木芙蓉花,她輕盈地落到了地上。
我的心也隨之落地,跌得粉碎。
我無力地跪坐在地,怔怔地看著她。
想去觸碰她,可我甚至沒有那個勇氣。
我是全天下最軟弱、最可恨的竊賊。
明明只差一點。
只差一點,我就可以擁住她。
只差一點,就可以避開那致命一擊,哪怕沒有避開,我們也可以死在一起,而不是留我一人悔恨。
可最後,最後她也只摸到了我的袖口。
真可惜啊。
眼淚從我臉上滾落下來,撲進滿地血塵之中。
此刻我毫無求生之念。
只希望這一切都只是夢,夢儘快結束後,再睜眼時,我仍能看見鮮活的師姐。
懇求上天,將這都當做是一場夢吧。
我痛苦到幾乎直不起腰,只能弓著脊樑無聲啜泣。
識海里的惡念呼之欲出,搖搖欲墜的道心再也壓不住它,魔氣瘋狂在四周湧動,亟待佔領我的身軀。
一念成仙,一念成魔,正是如此。
然而在人魔混沌的一念之間,我聽到了一陣心跳。
細小地、平緩地、有力地心跳。
咚咚響聲,如盤古開天,震裂了混沌。
我一下清醒過來。
7
清醒又非清醒。
不知身體出了何種異樣,我如往常般觀察著這個世界,卻又無法左右自己的身體。
我驚恐萬分,瘋狂地催動一切力量,卻無法令我的身體如我所願動作分毫。
發生甚麼了?
力量消耗過大的那一刻,我不甘心地閉上了眼。
再醒來時,就是在魔域。
我的身體被鎖鏈困住,囚在一尺見方的籠中,上衣不知被誰脫了去,露出了我背後那條黑色的、醜陋的疤痕。
我又羞又怒,害怕我這不堪的痕跡讓師姐瞧見,可隨即便想起來她已經死了。
她死了,我的魂魄似乎也散了。
我也不再去糾結能不能控制身體,既落入了魔域,左右不過是死罷了。
泗清山就剩了我一個,賴以生存的信仰崩塌,我也不想活下去了。
太孤獨了。
可偏偏命運不如我的願。
那個可恨的魔皇之女日日在我眼前耀武揚威,我恨不得生啖其肉,將她那張虛偽的麵皮撕下來,看看他們魔族一張皮子下究竟是甚麼樣的惡毒心腸。
泗清山諸峰三萬八千人皆喪魔族之手,血將山中每一寸土地染紅,如此血海深仇,她竟還敢用那令人作嘔的態度對我,妄圖讓我對她感激涕零,情根深種?
賤人。
她日日來,我便日日在心中罵她。
可就在第十七天時,我發現自己突然動嘴說道:“我叫司邪。”
然後又抬頭看向那個叫碧纓的魔族,微笑道:“謝謝你。”
亂套了。
謝甚麼?
謝碧纓的族人滅了我三萬八千人的師門?
謝他們發動戰爭,殺了我最愛的師姐?
謝他們蠻橫地將我囚在陰暗的密室中,終日不得自由?
更何況我是司義。
司邪這個名字,也是他們配聽見的嗎?
我目眥欲裂,可無能為力。
我始終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
只能眼睜睜看著“我”與碧纓越來越相熟,乃至於因為她,魔皇放棄了對師姐靈骨的覬覦,甚至將我放了出去,任命為碧纓的魔侍。
“我”感恩戴德。
我恨之入骨。
這樣的無恥的戲碼,我不知道還要演多久。
直到我到了揚州。
8
“無論你的劍術日後如何登峰造極,要看清你出劍的去處啊,師弟。”
在看到那條藍色的長劍穗時,我的頭嗡嗡作響,屬於我的記憶將我與“我”強行撕裂開,疼痛漫及全身,讓我的身子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這是自我到了魔域後,身體第一次因為我而動作。
痛苦的邊緣,我突然意識到似乎衝破了桎梏,陌生又熟悉的感覺回到了我身上。
我獲得主導權了。
我猛地甩開碧纓的手,不假思索地搶下了那條劍穗,然後拔腿就跑。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裡。
我只知道一直跑,一直跑,擺脫碧纓,擺脫控制著我的人,跑到沒人能找到的地方。
終於,我累了,只能靠著一棵冰冷的樹,作為我唯一的倚靠。
我在樹下掩面哭泣,將劍穗緊緊按在胸前,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被困了好久。
困到我四肢無力,心如死灰,沒有泗清山和她在的每一天,於我都是無間地獄。
現在我自由了。
我發洩出聲的那一刻,魔域這幾月積壓在我身上的冰冷,終於被一股暖意驅散,無影無蹤了。
我不能這樣下去。
不能再受制於人。
師姐常和我說,東邊的海晏山,西邊的小林山,北邊的重雪山,都歷經滅門之難,也都有有志之士置之死地而後生,一路披荊斬棘,最終得以了卻心中夙願。
如果說天道賜我以生,是為了讓我也走這條路,如今哪怕孤身一人,我也願意走下去。
魔族,魔域。
一切罪孽的根源,就該被一把火燒盡。
於是在碧纓找來時,我放棄了掙扎,扔掉了那條劍穗。
再怎麼像,也不是過去那條了。
那條已經被碧纓討走了。
我看著向我奔來的碧纓,生疏地扯起一個微笑。
如果天道要我在此刻醒來,要我明確自己要做甚麼,要我按著它指引的方向走,只要最終的結果仍是我想要的,我都願意。
我可以當天道的偶人。
9
我如往常那樣,蒙上一層假情假意的面具,與碧纓周旋。
我哄她求魔皇給我解了禁制,哄她求魔皇給我左護法的身份,哄她為我溝通了許多與仙門往來的道路,萬事俱備後,再哄她與我成婚。
如果師姐再見如今的我,她一定覺得我卑鄙無恥,最是下流。
我常常為此陷入迷茫,當我與碧纓虛情假意或是一人靜默獨處時,總覺得師姐就在一旁看著我。
用那雙原本清亮的眸子,悲哀地看著我。
甚至在與碧纓大婚當時,我穿著喜服一人坐在堆滿金銀的殿中時,我仍有些忐忑。
但窗外傳來響動,與我合謀的仙家來人了。
開弓沒有回頭箭,無論對錯,我都得走下去。
火燃燒起來時,熟悉的場景又重現眼前,但這次再也沒有焦急和痛苦,我很平靜,也很滿意。
魔皇面目猙獰,與仙家打鬥得遍體鱗傷,卻仍不忘衝向我,想置我於死地。
可惜,我畢竟沒有荒廢師姐的靈骨,如今的魔皇,於我而言不過是案上魚肉,任人宰割。
逮住魔皇時,他還聲嘶力竭地吼叫著:“纓兒那麼愛你,你怎麼能做傷害她的事!”
我沒空理他,抽刀生割下了他的頭顱。
還施彼身罷了。
死傷無數的宮道上,我找到了茫然四顧的碧纓。
她在看到我時,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眼淚也快從眼眶裡流出來,以此來博得我的憐惜。
可她隨即便又看見了我手中提著的頭顱。
碧纓的神色一下凝固,眼淚也停頓住,她不敢置信地看向我,身子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她斟酌許久,小心翼翼地帶著哭腔問道:“……阿邪,你愛我嗎?”
我沒有回答,只是將魔皇的頭顱丟在了她腳邊。
碧纓慢慢蹲下去,顫抖著抱起她父親的頭,然後哭了起來。
我愛她嗎?
父女二人的愚蠢,倒是如出一轍。
愛能不能解決一切問題,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這一刻所有的迷茫都消散了,此刻我十分暢快。
我不在乎。
他們如何看我,師姐如何看我,我都不在乎。
只要結局仍是好結局,哪怕是一百年,一千年,我也願意。
至少,泗清山的血仇,已經報了。
師姐的靈骨,也被我好好修煉儲存,假以時日,我或許能找到復活她的辦法。
哪怕找不到……也總有其他辦法,能讓她再次出現在我眼前。
畢竟,我成仙了。
10
我尋到的第一個陣法,名為“復生”。
簡而言之,尋回靈魂,置放容器,即可死而復生。
泗清山那場滅魂大陣就在我眼前升起,因而我對“復生”此陣,多少存了一些妄念。
結局並不意外,陣法沒有成功。
我一時低落,搖了搖頭,正要再去尋些別的陣法,卻突然意識到了甚麼。
“復生”的確沒有成功。
但是它啟動了。
此陣法需要啟動,便需要唯一的那個引子——
師姐的靈魂。
師姐的靈魂尚存世間。
這一刻,莫大的歡喜在我心中橫衝直撞,我欣喜若狂,幾乎沒有遲疑,一路疾馳至藏書閣。
一切比我想得更好。
師姐的靈魂完好,陣法也沒有問題,失敗的原因,便只能是受到干預。
世間人物環環相扣此消彼長,無人能得真正自由,仙人也有仙人應遵守的法則,那便是順其自然。
倒行逆施,便意味著忤逆天道,天道便會橫加阻攔。
我早就做好了覺悟。
我如此行事,下場難逃一死。
但只要能在天道察覺之前,將師姐帶回我的身邊,哪怕只見一面,身死道消,我不在乎。
我已經十年未見她了。
仙界藏書閣的書冊高聳入雲,我日夜查詢,不斷尋得更為精進的陣法,可無一例外,都失敗了。
可如我所想,陣法啟動的時間越來越長了。
我能夠逃脫天道的時間與法則,我這麼與自己說。
最長久的一次,陣法金光大盛,我緊緊盯著陣中,餘光卻瞥到光中似乎有一道模糊的影子。
緊接著陣法暗淡,我猛地抬頭望向那個方向。
師姐。
是師姐,我不會看錯的。
她離我那麼近,近到只要我起身走兩步,她就能被我擁入懷抱,她就能永遠留在我身邊了。
可是這兩步,我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走到。
十年思戀湧上喉嚨,亟待衝出宣洩,可我張了張嘴,最後只衝那個方向笑了笑,輕聲對她孤寂的靈魂說:“師姐,等我。”
也就是在這句話說出口的一瞬間,或許是天道再不能容忍我的所作所為,一時我五感封閉,靈魂再次被鎖進了殼裡,任我如今已成仙人,也掙脫不了分毫。
不要!
我奮力衝撞著囚籠,撞得頭破血流,撞得再也沒有氣力,也引起不了天道絲毫憐憫。
不要。
我明明才知曉她仍在我身邊,我明明馬上就能觸碰到她了,我明明可以逃脫天道的時間法則!
為甚麼不讓我做!
為甚麼不讓我見她!
為甚麼!
11
我看見“我”為碧纓解決了麻煩。
“我”將碧纓帶回了住處,鎖住了她,對她做了骯髒的事。
“我”不再日夜查詢陣法,而是日夜研究如何討碧纓歡心。
“我”求娶碧纓,她答應了。
“我”與碧纓婚成。
然後,一切化為烏有。
在無盡的黑暗中,我看見師姐拿著一盞燭火,看向燈座下的書冊。
目光不如記憶中溫柔,反之神色冷淡,目光漠然。
沒有翻開書頁,她又壓下燈座,朝前方敞開的大門奔去。
門上陽刻著兩個大字。
“現世”。
原來這數十年歡樂與苦難,於她而言,只是一場夢啊。
真好。
在她衝出門的一剎那,我仍忍不住拉住了她的手,喚了她一聲:“師姐”。
也不知道她聽沒聽到,但我的時間快到了,只好放開了她,輕推了一把,將她送入真正屬於她的世界,依依不捨道:
“回家吧。”
她生來便光明燦爛,定有無數燈火閃爍,為她照亮前行的路。
可是師姐啊。
是我從未說出的愛意,從未相擁的夢境,甘之如飴的囚籠,以及虛幻散盡的長夜裡,唯一的一盞明燭。
15
【天道番外】·將錯
1
司邪是我欽定的仙人。
她天生靈骨,仙緣厚重,無親無友,前塵忘盡,是最好的仙人人選。
我為她安排了簡短的凡間一生。
她出生不久,村子遭到山賊屠戮,父母將她藏在枝繁葉茂的樹冠之中,方才逃過一劫。
她在樹上等父母接她回家,直到三日後餓得頭暈眼花,從樹上跌落,摔斷了一條腿,也摔壞了頭。
她跛著腿茫然地遊蕩在無人的村中,茫然地掃過地上的屍體,茫然地走進了山裡,啃嚼樹葉,吞食野果。
我告訴來到此地剿匪的將軍:
“山中有靈物。”
愛使人貪婪盲目,清正一生的將軍亦是如此。
我眼見著將軍哄她回家,甚至為她杜撰了一個名為“司邪”的名字。
“你是我家的孩子。他這麼說。
不,是他家孩子的藥引,是他逆天改命的工具。
那個孩子並不知道,仙門頻頻拒絕他的原因並非他根骨差,相反,他的根骨還勉強能夠得上仙緣。
他真正被拒絕的原因,是因為他時日無多了。
司夫人難產誕下的早胎羸弱不堪,他活不了多久。
我為他換了靈骨,續上了他的命,然後將痴傻的司邪丟在了泗清山山門下,等待著命盤轉動。
按照我的安排,司邪被泗清山救起後,摔壞的腦袋會被泗清山修士治癒,從此走上修無情道之路。
十年後司義上山,負靈骨橫空出世,佔盡司邪的機緣,在不解和試探中,她會逐漸挖掘出過去的一切。
然後斬賊奪骨,證無情道,修為飛昇,羽化登仙。
修無情道昇仙的仙人冷漠,無情,剛正不阿,最是好用。
我要司邪也成為這樣的仙人,做整個仙界運轉中最重要的一顆部件。
2
然而事情並沒有如我所想那樣前進。
僅僅數十年,司邪與司義便互生愛慕。
修無情道,愛便是最致命的武器。
我不喜歡這種失去掌控的感覺。
怎麼才能讓司邪走上該走的道呢?
於是我將司義的魂魄封制在他體內,讓另一個比他更聽話的孩子替他行動。
我將對將軍說的話再說給了魔皇聽:“泗清山有靈物。”
然後魔族大舉入侵泗清山,屠盡了諸修士,甚至開了滅魂大陣以絕後患。
這也無所謂,畢竟我只要一個司邪。
司邪不會死,只要靈骨尚存,即便失去肉體,她的靈魂也會被靈骨所限制。
很多凡間的話本子我都有所瞭解,故事如何行進,愛恨如何起滅,我應該信手拈來。
所以在碧纓見著司義的第一眼,故事就開始了。
在這個故事裡,司義不僅要讓旁觀的司邪徹底失望,還需要勤奮刻苦,用司邪的那根靈骨成仙。
並冠以司邪之名。
司義生來就是將死之人,是世界輪轉的棄子,能為司邪飛昇,是他畢生之幸。
可單單靠一個碧纓是不夠的。
畢竟愛不足以讓司義成仙。
恨意,才能生出無窮力量。
因此我在某一個節點,令他衝破了封制,得以掌控他自己的身軀。
不出意料,他比往常更聰明瞭些。
只是在他使用靈骨的力量時,靈骨對司邪的保護會削弱,她也因而會陷入沉睡。
不過這無傷大雅。
等到他真正大仇得報羽化昇仙時, 我很高興。
他終於能死了。
等到司邪徹底對他死心的那一刻, 就是他的死期。
但他竟然妄圖令司邪復活。
我對此頗感興趣, 想看看他能做到哪一步。
這種有逆於規則的法術極為傷身, 每開啟一次陣法, 他就要承受比錐心更甚千倍萬倍的疼痛。
僅憑愛,能走到哪一步?
3
出乎意料,他竟然堅持許久。
甚至在其中一次,他窺見了司邪靈魂所在。
哪怕只是一剎那。
再這樣下去, 說不定他真能復活司邪。
可惜這世間一切規則, 都是我說了算。
故事再次開啟。
司邪越來越接近於我最喜愛的仙。
她沉默寡言,冷靜漠然, 心中築起高壘, 凡夫俗子再攻不破她的一寸防地。
很好。
故事的最後, 司義與碧纓良緣永結之日, 司邪終於徹底死心, 靈骨迸發出灼熱力量, 欣喜於即將回到真正主人的胸膛。
戲臺上的故事結束,她該回到臺下了。
無視那本記載了一切真相的書冊, 她飛奔向那扇自由的門。
而司義失去靈骨, 他的生命驟然委頓, 在臺上的最後,他仍企圖去幹涉她。
但最後, 他將她推下了臺, 自己則永遠留在了原處。
我冷靜地看著一切, 有些微小的東西從我虛無的身軀中破土而出。
4
司邪的確是個頂好的仙人。
沒有情愛阻障, 她行事起來雷厲風行且一絲不苟, 仙界眾人皆敬仰又畏懼,稱她“鐵面仙君”。
可我總覺得她缺少了甚麼。
數百年後, 那顆破土而出的種子終於結出了果,我意識到, 將一個無情的樞紐丟入繁雜仙界, 並不是甚麼好事。
仙界太多人是肉身成仙, 七情六慾一個不缺,缺情少愛,必將激起摩擦, 導致仙界內亂。
司邪如此行事的極限就要到了,她急需注入新的東西,以應對接下來的任務, 做最完美的那個部件。
於是我找上了她。
她第一次見我,眼中沒有新奇和驚喜,只有平靜和了然。
交談得知, 她即將如我當初所計劃那般, 忘卻前塵。
她不會忘記的。
我告知她,送了她一個禮物。
一個能坦白真相,攻破她堅冰的禮物。
不等她再問, 我消失在她眼前。
不久後,泗清山一名名為司義的弟子叩問昇仙同門的事傳到了她的耳裡。
新的一輪故事再次開啟。
而一切世間秩序,也將一如既往地安然運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