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山撿了個暈倒但貌美的男人。
他一睜眼就喊我孃親。
我摸摸他的頭:“狗剩兒真乖,不像隔壁家的鐵頭,洗個澡跟殺豬一樣。”
“孃親,我為甚麼會叫狗剩兒啊?”他的眼裡充滿疑惑。
我隨口說道:“賤名好養活。”
後來,他帶著千萬魔軍來提親,貼著我的耳朵低語。
“娘,親~我叫進山,是你未來的夫君。”
1
我是一隻桃花妖。
百妖譜上最末位的美人妖精。
原本我至少能殺進前二十名的,千年前該我化身歷劫時被偷襲了,花丹被取,所以我只能從頭再來了。
茉莉說千幸萬幸我沒有被抓去做標本。
差了一千年的修為,茉莉已經與藤妖締結婚事了,兒子都一百來歲了。
我美好妖生的進度硬生生地被拖慢了一大截。
2
聽聞狐妖生了崽,眾妖全都前去慶賀。
我默默地提著我的小籃子上山去採蘑菇。
吃了好長本事。
下山時我一手提著裝滿蘑菇的小籃子,一手拖著個昏迷不醒的美男子。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搬上我的石床上。
我剛給美男子脫去外衣,茉莉就火急火燎地跑進了我家。
“哪裡來的野男人?”她拍掉我繼續脫他衣服的手。
“這不是野男人,這是我兒子。”我熱情地給她介紹著。
“你生的?”她盯著我幹扁的肚子,眼神極其不和善。
“你有兒子,我也得有個兒子,我兒子比你兒子帥吧?”我笑得燦爛。
“真的,甚麼都要比,只會害了你。”她扶額離場。
3
我還以為哄騙他當我兒子會是一件難事。
但他一睜眼就喊我孃親,是我始料未及的。
無痛當娘,真好!
“乖兒子,來張嘴,小蘑菇來嘍~”
“……”
我有點心疼自己,原來喂孩子吃飯是這麼累的。
天黑了。
“乖兒子,來,洗澡澡嘍~”
“孃親,我自己洗就好了。”他面紅耳赤地站在屏風後頭。
我見過這場面,茉莉的兒子經常這樣。
我假裝生氣地叉著腰,眼神殺他:“脾氣大了?孃親的話都不聽了?勞資蜀道山!”
“一、二……”
他嘆著氣,背對著我脫起了外衣。
4
我盯著浴桶裡他身體多出來的一塊。
問孩子問題會顯得我很愚笨,所以我忍住了好奇心。
他滑動著喉結,聲線多了絲黏蜜。
“孃親,我自己洗就好了,你不用一直盯著我的。”
我摸著他的頭,欣慰地笑著:“我們家狗剩兒真乖,不像隔壁家的鐵頭,洗個澡跟殺豬一樣。”
“狗剩?”他呆愣住了。
“你的名字啊,沒事,狗剩兒,你撞壞腦子才會不記得事的,孃親不會嫌棄你的。”
我怕他自卑,說得很委婉了。
他臉色變得陰沉。
“孃親,我為甚麼會叫狗剩兒啊?”他盯著我的眼神像夜空中的月亮,皎白如斯。
“賤名好養活。”茉莉是這樣說的。
“那孃親你叫甚麼名字?”他又問我。
“孃親叫桃花花。”我下巴抵著浴桶邊緣,笑著說。
“桃花花聽上去不像賤名。”他說。
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哄孩子真難:“孃親小時候也有個賤名,叫二妮。”
5
茉莉總說養娃難、養娃苦。
我算是體驗到了。
今日我兒清晨偷跑去玩,我抓心撓肝地思念他。
也是今日,傍晚時分,我兒平安歸家,身邊卻多了一圈的妖精,我拿起棒子毆打了他一頓。
我坐在石床上,他跪在搓衣板上。
好一個安靜祥和的畫面。
在我瞪得眼皮子要眨下時,茉莉推門而入。
我將她拉到一旁說些耳旁話。
“往日裡鐵頭這般胡鬧,你是怎麼教育他的?”我不恥下問。
“我兒平素甚是乖巧,絕幹不出此等白日宣淫之事。”
她說得春風得意,面上一絲獲勝姿態。
事關我兒清白名聲,我不能忍,孰也不能忍。
“茉莉,你誤會了,那些個小妖精是我請回來陪我家狗剩兒玩耍的。”
我表情嚴肅,說得認真。
“我信你、我自然是信你的,可是你這屋子就只有一張床,可不夠那群小妖精玩的,你還是快點去掙錢給你那些個兒媳婦買床鋪吧。”茉莉侃笑而去。
即使我愣在原地一炷香時間,也仍能聽見她的笑聲。
6
妖比妖、逼死妖!
“妖無完妖,孃親能理解你。”我真的理解不了,蒼天啊!
他抿著嘴不說話,我還沒發火,他倒先生起氣來了。
“你、你老老實實跟孃親說,你跟她們有沒有、有沒有那甚麼?”我直言問他。
“甚麼?”他抬起頭來問我,聲音冷冷淡淡的。
我倒吸一口涼氣:“就、就生孩子那事。”
我只養了兩天的崽就要被拐跑了。
他盯著我好一會,才瑟瑟開口道:“孃親還未教過我這事,我怎會知道如何做。”
還好還好,清白還在,我還不想當姥姥。
他跪到半夜欲想爬上床睡覺,我抽出被窩裡的棒子,抵著他的肩。
“跪好!”我立志要當一個嚴母。
“孃親,疼。”他掀起衣裳,膝蓋已然青紫。
他的身上極冷,唯恐他生病,我把被子都給他蓋了。
第二日我是被冷醒了,沒良心的兒,逼我至床角,身上薄衣兩件,凍成狗。
7
附近的妖聽聞我家有個俊俏兒子都紛紛過來瞧兩眼。
我心急哄騙他:“這幾日都別出去,大妖要來吃小孩兒了。”
他眉頭一羈,又笑道:“孃親別怕,我保護你。”
“你護不了,那大妖可厲害了。”我一邊說道,一邊將門窗關得嚴實。
“比我還厲害?”他一臉不悅。
孩子的自尊心我得守護著。
“那當然沒有我家狗剩兒厲害的。”我雙手捧著他的臉恭維道。
“那孃親怕甚麼,我去與他一戰,將他的頭提來見你。”說罷,他就要站起身來。
我算是明白為甚麼茉莉總是誇鐵頭兩句之後還要罵他三句了。
捧殺是罪過。
“那大妖名為進山,是魔界之尊,殺他不要緊,可他手下魔軍千千萬,咱們惹不起。”
我手壓著他的肩膀,苦口婆心地勸說他。
他怔愣住了。
為娘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自己甚麼斤兩希望他能心裡有點數。
8
我在午睡,茉莉將我搖醒。
我午飯就要吐出來了,茉莉跟我說我兒提刀去砍魔尊了,我連忙將飯嚥了回去。
我鞋穿了一半,忽然想起他腦子不好,能去哪找魔尊。
我松心一刻,茉莉又說:“他是不認識路,但那群小妖精領著他去了,你再磨蹭連你兒屍骨都見不著了!”
最恨別人說話說一半了。
兒啊!我的兒啊!
9
再次見到狗剩兒已經是十五日後了。
當日與他同去的妖精們都回來了。
說帶他去找魔尊,實際都是在誆騙他。
這傻小子被她們帶到了荒郊野嶺。
我嚴刑逼供了幾隻小妖才知道,沒財的狗剩兒就只能被劫色了,完了絕望跳崖了。
茉莉常常過來勸我想開些,還說再生一個送我當兒子。
我落寞地搖頭拒絕了。
我兒那般俊美,誰生得都比不過。
“聽聞月水舍新來了幾個公子,要不然我帶你去散散心?”茉莉笑眯眯地說。
我白了她一眼:“你家那醋罈子能讓你去?”
“老孃當家做主,誰敢管!”她拍著胸脯,得意得很。
只是她下一秒被藤妖拖回家的樣子,十分狼狽。
10
我收拾好包袱開啟覓兒之路。
我拿著我兒的畫像尋了五天五夜,竟沒有一隻妖曾見過他。
說與我一見如故,上輩子定過姻緣的妖倒是不少。
我坐在小溪邊捶腳,一條魚兒游到我跟前,她吐著泡泡問我:“姑娘是在尋人?”
我點了點頭,隨即拿出畫像來問她:“你可曾見過他?”
“沒有見過,如此貌醜的人,要是我見過定然過目不忘。”她說。
誰家當孃的聽見別人對自家孩兒的相貌評頭論足會不生氣的?
“你胡說,我家狗剩兒明明很英俊!”我怒視著她。
“狗剩兒?這相貌倒也配這個名字。”她一條魚居然笑裂了嘴。
我不再理睬她,我懷疑她眼神有問題,我兒明明俊朗非凡。
11
不知不覺已經來到了魔界的中心地帶了,街上繁華的景象顯得我十分落寞。
“姑娘,進來瞧瞧啊,我家的公子們可俊了,全魔界最俊,會的花樣最多。”
一個女子拉住我的手臂,笑嘻嘻地將我往屋子裡帶。
我抬頭一看,月水舍?
“全魔界最俊?”我問。
“自然自然,我擔保你沒個三天三夜,不願離開!”她笑得誇張。
我剛想提醒她口脂沾牙齒上了,她卻一把將我推進男人堆裡。
我乖巧坐在椅子上,他們一個勁地給我按摩,喂葡萄,灌水。
這也不俊啊……
“姑娘你生得好美啊,你是甚麼妖種啊?”一紅衣男子笑容滿面地靠近我問。
看他身上衣物都是紅色羽毛,應該是鳥妖。
“我是花妖。”
“花妖!難怪姑娘聞起來甜滋滋的。”他離我更近了。
然後……
然後他們幾個為今晚睡與我同睡之事爭論起來。
12
我想悄悄溜走,卻被管事的逮住了。
她水流一般順滑,從腰間取出一把算盤。
“這位貴客,您一共消費了一萬八千七百五十二顆靈石。”
我?我?我?
許是看出我的疑惑,她又開口道:“貴客第一次來,給您四捨五入就給個一萬九千顆靈石吧。”
我捶著胸口,欲把剛嚥下去的葡萄和水全給她吐出來。
吐不出來,我掏出全身上下唯一的三顆靈石羞恥地遞了過去。
毫無意外地,我被關進了柴房。
茉莉只說月水舍好玩,也沒說是家高奢店啊,誰家葡萄一顆一千靈石啊!!!
我恨啊!
我一巴掌打翻了柴堆,之後一陣嗚咽聲傳出。
我警惕地靠近,一看,我那俊俏到無與倫比的好大兒正捂著額頭悲痛落淚。
“狗剩兒!”我急忙扒拉開他身上的柴。
他看我的眼神很是複雜,思念,委屈,悲傷,憤怒,憂傷,自閉。
“狗剩兒,我是孃親啊,你沒砸疼吧?”
我戳了戳蹲在牆角,雙手抱著頭不理不睬的他。
他:“哼!別碰我!”
……
他難道得了事後應激反應?
還是恢復記憶了?
13
我與他話還沒聊幾句,柴房的門就開了。
管事的拿著算盤走了進來。
她皺著眉頭看著散落一地的柴,不悅地朝他喊道:“八十九萬!你又欠收拾了?”
“八十九萬?”我不解道。
這新名字有點長啊。
“可不就是八十九萬,他欠了我們這八十九萬的靈石。”
她小手捏著我的下巴,又說:“而你,一萬九千,打算怎麼還債啊?”
我震驚了我祖上三輩!
這時,他拽了拽我的裙襬,委屈巴巴地說:“孃親,我餓了。”
管事的?
我?
14
“你、兒子?”管事的不可置信地盯著我。
我著急忙慌地甩來他抓住我裙襬的手說:“不是、不認識、沒見過。”
足足八十九萬靈石啊,我的命也賣不出這價錢。
現在,他看我的眼神不再複雜了,只剩下明晃晃的怒氣了。
“對,不認識,我孃親早死了。”
我心虛地撓了撓脖子。
欠下鉅債,我被迫成了使喚丫頭。
我端著茶往狗剩兒面前放。
他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張嘴就來:“太燙了,我要涼水。”
一杯茶,我給他換了十三次,後院一籮筐的衣服我都沒空洗。
我氣得拽他耳根子,忍著嗓音罵他:“小人得志是吧?”
他疼得眼淚汪汪。
“小桃,你這是以下犯上。”
“呦呵!這會兒不喊孃親了?”我繼續使勁,耳朵給他拽紅。
“你欺負我嗚嗚。”
看他哭得實在傷心,我再用力捏了兩下就放過他了。
15
簡直是性別歧視!
同樣是還債,憑甚麼我當使喚丫頭,他當公子。
“我不服!”我找管事的理論去。
“我們月水舍的貴客都是姑娘,她們的需求只有男人,洗你的衣服去。”
管事的兩句話將我打發走了。
夜裡,為了給狗剩兒挑洗澡水,我來回跑了三趟,腿都廢了。
“你怎麼還不脫衣服。”
我看著他穿著一身黑衣定定地站在床榻前,冷靜得有些古怪。
“你不會還要我給你脫衣服吧?”我無奈叉腰道。
“要孃親。”他雙臂開啟成一字,冷不丁地吐出三個字,撒嬌的語氣不自然。
真是狗仗主人勢!我真成老婆子了。
“呦呵還害羞啦?”我看著他的臉漸漸從冷冰冰變成火辣辣的。
他一聲不吭一頭栽進水裡。
睡前他又拉著我的手不放。
“祖宗你還睡不睡了。”我無奈嘆氣問他。
“我想聽故事。”他圓溜溜的眼睛盯著我。
“行行行,從前有個小男孩天天不睡覺,晚上就被鬼吃掉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黑臉這一秒,我感受到了殺氣。
“我要聽妲己和紂王的故事。”他緊了緊握住我的手往被窩裡帶,語氣溫和。
我疑惑:“昨天不是給你講過一次了嗎?”
他輕咳一聲,撒嬌道:“我就要再聽一遍嘛。”
我心軟,我自作孽不可活。
16
聽聞管事的有個深愛過的男子,那男子不知好歹非要去拈花惹草。
管事的心一狠寫了上萬張小傳單將他的烏遭事廣而告之,順便一腳踹了他。
“您真不愧是我們女子的好榜樣啊!”我給她豎起大拇指。
“別賣乖,說說吧,你與八十九萬甚麼關係啊?”她揚起那狐媚彎彎的眼笑問我。
我一愣,一邊擦桌子一邊含糊道:“沒有關係啊。”
“沒有關係,你給他洗澡?”她單撐著頭,審視的目光。
“其實我以前當過一段時間的搓澡工,他以前光顧過我,喜歡我的手頭功夫罷了。”我附耳道明。
她笑而不語。
我總感覺她要坑我,於是趕緊溜了。
“小桃你跑那麼快乾甚麼?我的糖餅都掉了。”
他不開心地撿起被我撞掉在地上的碎餅渣渣。
“我、見鬼了。”
“鬼?鬼在哪?孃親,我怕。”他使勁地往我懷裡躲。
“不怕不怕,鬼來了讓他先把孃親吃掉好不好?”我拍著他的背哄他。
他:“好。”
19
白天不要說人,晚上不能說鬼。
剛將鬧覺的他哄睡著,我轉頭看見一個一模一樣的他端坐在那喝茶。
我顫顫巍巍地揉了揉眼睛,又扭頭看了看在床上抱著個軟枕哼哼唧唧的憨貨。
正所謂敵不動我不動。
他喝他的茶,我原地入定。
“腿不麻嗎?”他淡定地品完一杯茶,突然開口問我。
我悄摸伸手掐了掐沉睡中的憨貨。
他又冷不丁地丟擲一句:“過來。”
話音剛落,他一個隔空取物將我提溜住了。
這麼近距離一看,他雖跟狗剩兒長得一樣,但眉眼之間透露出來的氣息卻相差猶大。
是一股殺戮的氣息,我明顯打不過的。
“喜歡他?”他撫著我冰冷的臉頰問。
我的眼珠子隨著他的指尖移動,最後停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
“喜歡我吧,我可以給你贖身。”他貪婪地望著我脖子上的大動脈說道。
我嚥了咽口水,這誘惑力對我來說挺大的。
20
我一巴掌將床上的憨貨拍醒了。
他蒙圈地看著我,奶聲奶氣道:“孃親怎麼了?”
我怕得雙腿發軟:“我見鬼了。”
一整晚,我倆躲在衣櫃裡,不敢睡覺。
我想了許久,昨晚那妖怕不是以為我喜歡狗剩兒,幻化成他的模樣想要將我勾引去。
茉莉說得對,我真真是個紅顏禍水。
“喜歡他就可以給贖身?”狗剩兒摸著下巴一臉狐疑道。
說真的,我真覺得這個買賣不錯,聽管事的說,感情是這個世間最不值錢的糟踐貨。
我還沒點頭,他給我來一句:“那我喜歡他,他也能給我贖身嗎?”
“我下回有機會幫你問問。”我努力地扯出一個真誠的微笑。
21
本來等著別人來給他贖身的憨貨,第二天忽然轉了性。
每天照著鏡子練習笑容,還千叮嚀萬囑咐我。
“你不許喜歡他!我會努力掙錢給你贖身的!”
看著他辛勤掙錢的樣子,我真……欣慰。
只是他有點奇怪,脾氣變得古怪了。
我端著酒壺發呆,他問我:“你又在想他是不是?”
我得了塊梨花糕給他吃,他扔在地上:“他喜歡梨花糕是吧?”
難得休假,我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市集逛逛,他立馬給我甩臉子:“你跟他還去逛過市集?”
“你陰陽怪氣些甚麼?有話就直說!”我惱道。
“是!我陰陽怪氣!他英俊瀟灑!”難得的,他吼我了。
我不知所措地呆住了。
他自知心虛,又示弱地將頭埋進我頸窩處。
“孃親你別不要我。”幾聲嗚咽聲發出得及時,純純將我拿捏住了。
“好。”我像是條件反射,下意識就開始哄他。
22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那隻妖卻沒有再出現過了。
我猜他應該是充大頭鬼了,壓根沒錢給我贖身。
這天雷電交加的,客人們最喜這樣的天氣了,都說辦事氛圍極好,能增添幾分快樂。
這麼一個日收益翻倍的日子遇上人來鬧事了。
我沒想到管事的那個深愛過的男子會是仙。
敢在魔界鬧事的仙,他屬第一個。
看他模樣,雖有仙根,身上卻不乏妖邪之氣。
管事掛出東主有事休息一天的牌子並且放了所有人的假。
我拉狗剩兒扒牆頭。
聽這男仙的意思是要管事的將月水舍拱手讓出。
真真是好厚的一張臉。
瞬息之間,周遭的氣壓凝結,我連動都動不了,狗剩兒甚至都雙膝跪地了。
門窗被破,管事的已經吐血倒地了,嘴裡含糊說著:“快跑!”
可是我跑不掉。
我被他掐得說不出話來,猶如一隻螻蟻,盤旋在他的手心,恐懼感蔓延放大。
狗剩兒奮力地朝他撲了過去:“休想傷她!”
我想今日我們凶多吉少了,可我剛買的桃酥還沒來得及給他嚐嚐呢。
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呢。
23
我被甩在一邊昏死過去了。
醒來被告知狗剩兒死了的訊息。
管事的一個勁跟我道歉。
那男仙已伏誅魔軍。
一切都像是一場夢,尋尋覓覓到頭來就像竹籃裡的水,空空如也。
我看著狗剩兒的屍首,身上每一處不烏青的,他是拼了命地要護著我。
我忍著眼淚,搖晃著他那漸漸冷卻僵硬的胳膊。
“狗剩兒,你乖一點,別睡了,我給你買了好吃的,你不喜歡梨花糕,桃酥你喜不喜歡啊?你快起來嚐嚐啊!”
這一場雨下得徹底,掩蓋了我的哭聲,也沖洗走了他的氣息,好似他從未存在過一般。
24
管事的放我們走了。
我帶著狗剩兒的屍首踏上回家的路。
我就在家旁邊安葬了他。
茉莉又說要給我生個兒子,我再一次拒絕了。
四季一輪,我想著之前的棺木不夠好,於是乎又花高價打造了一副水晶棺。
動工挖土後,我傻眼了。
“花花,你當時挖多深啊?再挖下去可以建個地牢了。”
茉莉杵著鏟子陪我挖了一上午,滿腦子的汗。
我尋思著我當時心痛至極也沒力氣挖多深啊,棺木怎麼就沒了呢?
又挖了一下午,這洞挖得可以埋二十個棺木了。
隔壁家的狐女跑來投訴我:“桃花花,你到底想幹甚麼?!你把地挖空了,我家房子都搖搖欲墜了!”
夜裡我實在睡不著,從床上坐起來,我抓狂:“不是,誰有病啊!為甚麼偷我棺材啊!”
25
我沒來得及傷心難過兩天,就遇上魔軍又來搜刮錢財了。
素聞魔尊性情惡劣,為人兇殘,尤愛殺戮,多次挑起仙魔兩界紛爭。
魔軍如此也是應了那句老話:狗隨主人形。
我正沐浴,聽著屋外亂哄哄的。
我喚來小青鳥,它道魔軍來了,正挨家挨戶地洗劫。
我差半指就能取到衣裳了,風一吹,衣裳到了他的手裡。
他只露出一雙眼,眼睛一緊,房子砰地一聲,屋樑斷了半根。
“你洗劫就洗劫,有必要趁我沐浴的時候拆房子嗎?”我縮回浴桶裡吐著泡泡控訴他。
“變態!”他說著變態,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我。
他用被褥將我照著春捲的式樣打包扛走了。
我急地大喊:“憑甚麼抓我!救命啊!強搶良妖啦!”
“誰讓你沒按期繳納保護費!”
他一巴掌拍在我的屁股上,被褥厚厚的,雖不痛,但我羞恥病犯了。
26
十幾個侍女圍著我要給我洗香香。
我不好意思地埋進水裡道:“其實我剛洗過澡了。”
再洗就要脫水了.......
“伺候魔尊,身上不能有一點汙糟氣。”
她們又往水裡倒進百八十瓶香料。
醃鹹菜也不至於如此認真吧。
她們都說我好福氣能被魔尊寵幸,我憋屈道:“這福氣給你們要不要?”
她們紛紛點頭:“要要要!”
“……”
一女子毫無預兆地闖了進來。
“你就是那花妖?”她指尖纏繞著我的秀髮,俯身下來問我。
她美得好不真實,我的魂就要被她勾去了。
“姐姐,你好美啊!”我幾乎是下意識脫口而出地感嘆。
她一愣,又毒蠍道:“無恥小妖,尊上是屬於我的,豈是你能覬覦的,不想死就離他遠遠的。”
難道這就是凡間戲本上的宮鬥?
我順勢勾上她的尾指,親上一口,甜滋滋地道:“那我覬覦姐姐行嗎?”
她面上顏色如大千世界化幻影,精彩極了。
27
我如實告知她我來魔殿這一遭是被擄來的。
我合時宜地擠下兩滴淚,她竟心疼起我來。
“你莫哭,要不這樣,今晚姐姐替你去。”她笑眼盈盈。
“可我捨不得姐姐去受苦。”我捧起她的手往臉上蹭了蹭。
她的語氣更軟了:“不苦不苦,姐姐覺得挺甜的。”
說完她又羞澀一笑,像極了戲本里那些腦子被豬潲水泡過的富家小姐。
皎皎月光,我目送她進了進山的寢殿。
如此美人,進山真是好福氣
一陣鬼哭狼嚎之聲從殿內傳了出來……
29
我與鞠荔同跪在殿門前。
她哭得不成妖樣。
“姐姐,別哭了,蛇妖本就不好相處,不值得。”我小聲勸慰她道。
她哭得更起勁:“我也是蛇妖~嗚嗚嗚~”
殿內扔出個軟枕來,砸到我面前來。
進山惱道:“都給本尊跪好!不許說小話!”
我瞟了幾眼殿內,依舊沒看到魔尊模樣,只是覺得他的聲音很是熟悉。
我將枕頭墊在膝蓋下,勻出一半推到鞠荔膝邊。
“姐姐~墊墊~”我小聲道。
“桃花花!你再敢說一句,本尊拔了你的舌頭喂狼!”他聲如雷貫耳。
鞠荔被嚇得打了幾個顫抖。
我無礙,就是舌頭有點麻了,說不了話了。
30
夜深露重,鞠荔回了家,我跪到了進山的床榻前。
透過一層濛濛床紗,我大致看清了他的模樣,心悸有所動,時隔一年,我又見鬼了。
“腿不麻嗎?”他忽然開口問我。
我緊張地摸了摸膝蓋,麻木得沒有知覺了。
他拍了拍床的裡側,道:“上來睡。”
我規規矩矩地躺得板正。
他摟上我的腰肢,炙熱的氣息吐在我的額頭處。
沒有想象的醬醬釀釀,但我知道這一晚睡得不踏實的不止我一個。
31
早晨醒來,我倆頂著個熊貓眼面面相覷。
我一個沒忍住,笑了。
“撲哧”一聲好像惹怒了他。
“好笑嗎?”他將我撲倒,狠狠地朝我脖子咬上一口。
“尊上饒命啊!”我急忙求饒。
他望著我的眼,繼而向下望著我的唇,眼裡慢慢透露出了情慾,待他眼尾泛紅。
我看著他真誠發問:“你是發情了嗎?”
“對。”他也無比真誠地回答了。
“其實我有一個兒子,跟你一般大了。”我眼神示意他起開,別壓著我。
“是嗎,長相如何?”話落,他看著我的眼神有些玩味。
“自然比不上尊上這般英俊瀟灑。”我一邊說一邊制止他遊走在我身上的手。
他笑了,低頭親了親我的嘴角道:“你放心,我會好好對你們母子倆的。”
“我生過孩子哎!你不介意嗎?”我饒有趣味地問。
“不介意,只要喊我爹就行。”他低頭加深了這個吻,我被他吻得三魂不見七魄的。
32
魔界盛傳魔尊擇日就要迎娶魔後了。
我提溜著裙襬跑到大殿裡,想問個清楚,我不能嫁個不明不白的。
剛走進去,鞠荔她爹就被他打飛到我腳跟前,血吐了二兩。
恍惚間我看見了拒絕嫁給他的我也吐了二兩血,何其壯觀啊。
他看見我時,原本冷峻的表情鬆快了許多,大步跨過鞠荔他爹的屁墩走到了我面前。
低姿態夾帶些許慌張的神情,他將我擁入懷裡:“是不是這裡太無聊了?”
“是、是有點。”
“本尊聽聞仙界近日舉辦了一場盛宴,你可想去?”
他手指繞了繞我的髮梢,神色不明。
“我們是妖,怎麼能去仙界?”我有點疑惑。
“你若是喜歡,本尊即刻下令將仙界攻佔下來,往後世間便就沒有你不能去之地。”
我彷彿看見了凡間戲本里烽火戲諸侯的昏君。
躺在地上依舊吐著鮮血的鞠荔他爹著急地向我擺手,示意我拒絕進山的美好提議。
身為妖界的一員,我深刻地明白著做妖的不易。
即使我從不作惡,但只要被仙界的人見到了,就會以除妖的名頭要擊殺我。
33
攻佔仙界的計劃還是實施起來了。
鞠荔他爹再次找到了我:“桃姑娘,攻佔仙界萬萬不可啊,兩千年前的慘舉還歷歷在目呢,妖界好不容易安定下來,可不能再傷元氣了。”
兩千年前那場大戰裡,我正巧化形。
別的不說,那場慘舉也讓我吃了一千年的苦頭。
“我做不了他的主。”我深嘆一口氣。
這叔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
他遊說不成,便開始讓鞠荔以美色誘惑我。
來這的第一天,她便跑來警告我離進山遠點了。
我不信她知道我將與進山成婚後會一點事都沒有。
“自我懂事起,我阿爹便就與我說了,我日後是要嫁給尊上的,我也一直認為會是這樣的。”她站在窗前,明眸黯淡。
嫁給自己所愛的,亦或是嫁給愛自己的,從古至今都是一個難題。
答案不唯一。
34
“其實,尊上他小時候不是這樣的,他很活潑,最喜歡碎碎唸了,尤其愛跟他阿孃撒嬌。”
“那時候他阿孃還在,我們妖界也算得上一片祥和。”
“我們幾個小夥伴日日去敕修峰屠龍,累了就去凡間裝神扮鬼嚇嚇凡人,可快活了。”
“不像現在,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見他笑過了,越發地殘暴冷漠。”
說到最後,她的臉色就像是吃了苦瓜一般。
果然妖都的妖都跟我們小鄉村的就是不一樣。
屠龍這種事我是萬萬不敢想的。
“有沒有可能就是說……殘暴的性子就是從小時候養成的呢?”我趁機插了一句。
“我們蛇妖只是天生性子冷淡了些。”
嗯,你說得有理。
給你豎個大拇指。
35
前魔尊在兩千年前挑起了一場仙妖大戰。
雙方抗衡了不下一年。
妖兵傷亡慘重,前魔尊在那場戰鬥中身負重傷,無奈退兵後不過十載便就駕鶴西去了。
“如果仙妖兩界能永久地和平共處就好了”我說。
她苦笑地搖了搖頭:“和平不過是個虛像,早晚都會被打破的,與其坐等被殺,不妨先出手擊殺。”
她的想法,我已明瞭。
我打趣她道:“你爹派你來做說客,要是被你爹聽見你這番言辭可會饒了你啊?”
她隻眼看窗外花,眼神堅定:“此戰我也會去的。”
市面上流傳的傳聞大致只有那場戰爭的始末,卻沒有人能夠了解到導火索的源頭。
兩千年前,進山他阿孃和鞠荔她阿孃一同前往同辟穀遊玩,遇上一群下凡除妖的仙官,好不威風,矛指二妖。
敵眾我寡,至此殞命同辟穀。
其屍首更是被掛在了仙妖兩界之處的石壁上。
這才有了驚天地泣鬼神的仙妖大戰。
36
我跑到了仙妖兩界的交界處,石壁上的血漬依舊不滅。
“怎麼一個人跑到這來了?”進山從身後環抱著我,討好地蹭了蹭我的耳後。
沒想到他會悄咪咪跟著我。
我有些慌張捂住他的眼睛,不想讓他再經傷心事:“我們回家去。”
他的嘴角大幅度地上揚:“好,我們回家。”
37
大戰一觸即發,想必天上的神仙們並不知道這一代的妖崽子們是天天屠龍長大的吧。
魔殿裡日日都傳來捷報。
往日先輩戰勝不了的,我輩自奮力扛起大旗。
大戰了三月,仙界派人傳來了議和書。鞠荔他爹狗腿地勸我給進山吹枕頭風。
“吹風有用?”我大大的眼睛大大的疑惑。
得到肯定的答覆,我當晚就實施了。
“尊上,仙界的議和書都來了,我們就簽了吧。”
我雙手交叉纏著他的脖子被他壓在身下。
“那玩意兒狗都不籤。”他心無波瀾地繼續啃我臉上的肉肉。
我做了一番內心鬥爭後往他耳畔輕輕地吹了吹風。
合時宜地又嬌嬌喊了他兩聲:“尊上~籤吧~”
他身子一僵,幽暗的瞳孔驚喜地盯著我,久久才說出一句:“跟那個狐女學的?”
我知曉他說的是我的鄰居,我沒搭他的話,笑著繼續往他耳畔吹風。
上半場我笑得有多開心,下半場我就哭得有多慘。
他停歇的間隙,沙啞低沉地學著我往我耳畔吹風道。
“你就像那凡間戲本里的妲己,我願意當那紂王。”
38
魔界不但沉浸在大戰得勝的喜悅中,更是為了魔尊大婚張燈結綵。
紅綢布從魔殿一路掛到了我家。
茉莉一邊為我挑頭飾,一邊抹著眼淚花罵我沒心肝。
“你應為我高興才對,如今我將大婚,你再也不用將為我生兒子這事日日掛在嘴邊了。”
“當真沒想到狗剩兒會是魔尊。”
我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的。”
她給我翻了個驚天白眼:“先不說這長相一模一樣了,他蹲在地裡和鐵頭挖蚯蚓那樣,可不就是狗剩兒那呆傻模樣嗎?”
話畢,她捂著嘴,慌張地抬頭往外探了探。
她盯著我狐疑地問:“你不會是一早就知道了吧?”
我心虛地笑了笑:“也不是很早,你還記得我兩千年前的妖丹被搶去的事嗎?”
“當然記得,我恨不得將此人千刀萬剮!”
每每說起此事她都激動不已,看吧,她超愛我的。
“搶我妖丹的就是進山。”
“也許搶你妖丹是他不得已而為之的,尊上一定有苦衷。”她話鋒一轉。
有愛,但不多。
39
兩千年前他偷偷上了戰場,本就是沒有勝算的一戰。
他也受了重傷,他說他是魔界少尊,今日取我妖丹療傷,改日定必千倍歸還。
我還未化形,只能硬生生看著自己的丹被搶了去。
但我記住他了。
後來上山採摘小蘑菇時,我一眼就認出他來了。
也不知道我哪裡來的勇氣,我拿起大石頭就往他腦袋上砸。
我搖了好一會兒他的肩膀,他都沒有反應了。
我想我闖禍了。
兩千年前他的少尊,如今他該是魔尊了。
我給他挖了個坑, 準備將他悄悄埋了然後再跑路。
坑挖了一半,他醒了,說話的樣子傻傻的,一問三不知。
我思量了一會, 趁他不注意又拿起石頭砸了他一下。
將他拖回家後, 醒來他就喊我孃親。
既然承了我妖丹的恩,也是時候該報恩了。
只是我越看覺得他越好看,當兒子有點可惜了, 應當當夫君,這樣能生一堆一般俊俏的兒子。
40
紅蓋頭, 桃花扇面, 飛天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入洞房!”
一套流程下來, 我累得不行了。
迷迷糊糊間我聞見了屬於他身上的氣味,夾帶著一絲甜蜜的酒香。
“你好香啊, 狗剩兒。”我摟著他的肩,無意識地說。
他的動作一頓,隨即又壓在我身上,戲謔地咬了咬我那通紅的耳尖。
“就那麼想要那個兒子啊?”
我被他吻得含糊:“要。”
41
新婚夜的下半場,他帶我去了雪山。
我趴在他的背上小聲嘀咕罵他:“才新婚第一日就不知道心疼人。”
這裡貼滿了符咒, 像是一個祭奠堂。
我越過掛帆, 才看清了牌位上寫的是狗剩兒的名字,後堂更是那副消失了的棺材。
約莫是我表現得太過平靜了, 他沒忍住問我:“你就沒甚麼想問的?”
我沒說話, 只是端出了往日當孃親時的威嚴, 他便主動交代了。
我原以為他們是同一人, 成為狗剩兒只是被我敲傻了。
沒想到他們是一人二魂,為了全力以赴籌備大戰。
他竟然能做到分離自己的善魂, 善魂對他的所作所為極其不滿。
於是狗剩乘其不備跑了,又遇上了我,我還以為他是被我敲傻的,哪知他是真傻。
“那你現在是誰?狗剩兒還是魔尊進山?”我問。
“我是我,他是他,他也可以是我,我也可以是他。”
擱這兒給我說繞口令呢?
“故意騙我當你孃親?”
“他做的。”
“故意使喚我當丫環?”
“他做的?”
“故意偷我棺材?”
“他做的。”
“?”
“他喊我做的。”
42
狗剩兒死後的那幾天, 我常常跑到魔殿附近打聽魔尊的身體狀況如何了。
全副財產花光了最後得到了兩個字:“很好。”
我想著他沒死就行, 也許就像歷劫一樣, 我也只是這劫中不起眼的一環。
又一日,他帶我上了仙界看日出。
“也許狗剩兒是喜歡我,可你為甚麼也會喜歡我啊, 我們才見過一面。”
“你當你每日哄睡的人都是他?”他笑得狡猾。
?
擱這兒狸貓換太子?
“那日你明明說要給我贖身的,為甚麼後來就沒有出現過了?”
“被他發現了,他以我的名譽相逼,若是我再糾纏你,他就跑到仙界裸奔,這麼回想起來, 他也算不上甚麼善魂了,奸詐小人。”
“才不是,狗剩兒很善良的。”我憤憤不平道。
他挑了挑眉,不滿道:“你說, 你是愛他還是愛我?”
“愛,我都愛。”
他猛然地將我抱起放在欄杆上,我驚訝地撥出了聲:“你想幹甚麼?”
“白日宣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