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桃溪村村長的女兒,因幼時一場仙緣,便妄圖以凡人之身求仙問道。
鄰家大嬸笑我異想天開,村花說俗人成不了仙。
但後來,我真成了第一仙宗的掌門弟子。
師父寬厚,大師兄儒雅,二師兄風流倜儻。
他們不記得我,只笑說“小師妹真容易害羞”。
他們也不記得我桃溪村一百八十六條人命。
那是他們的債。
如今,我這個卑賤的凡人來討債了。
1
我稱霸村裡的第三個年頭,我爹忍無可忍,說要把我嫁出去禍害別人。
他想把我嫁給鄰家大牛,說大牛踏實肯幹,是個好歸宿。
但我不樂意。
“我不想嫁人,我不要嫁人!”我賴在地上撒潑打滾。
我爹抽了口旱菸,問我:“桃桃啊,你都十五了,不嫁人你想幹啥啊?折騰死你爹我?”
阿兄在一旁笑得比雞還響亮。
我說我不管,我就是不嫁。
“你要是非把我嫁出去,我就告訴別人你賣閨女!”
話音落下,我被我爹一腳踹進了小黑屋。
等春花被我娘拉來勸我的時候,我已經捅到第三個螞蟻洞了。
春花比我大了一歲,是我們桃溪村最漂亮的姑娘。
她擦著自己新到手的髮簪:“大牛可是咱們村數一數二的好男人,你有啥看不上的?”
我比劃著小樹枝:“我要修仙去!”
我總覺著自己小時候是遇見過仙人的,雖然他們說那是我長疹子時的夢。
春花斜了我一眼:“謝桃桃,你吵吵了這麼多年,修仙到底有甚麼好,聽說修士不能成婚呢。”
“你說的是和尚,不是修士。”
“對咱們來說都一樣。你現在可是最好的年紀,現在不嫁人,日後後悔了都沒地方哭去。”
這話我耳朵都聽得起繭子了。
我娘說,春花說,連隔壁大牛他娘牛嬸子也這麼說。
可不嫁人,最好的年紀不也是最好的年紀嗎?
我扔了小樹枝,昂首道:“我不嫁人,我就要修仙!我要憑手中劍讓大家過上好日子,還天下太平!”
春花搖頭:“你還是俗,俗人成不了仙。你看看哪個仙人關心凡人過得好不好,想修仙就得不做人。”
於是兩個俗人話不投機半句多,我繼續蹲下身捅螞蟻,春花轉頭去村裡的學堂偷看方先生。
春花當我是戲言,其實我也的確只是嘴上喊喊。
修仙修仙,去哪裡修,修的又是甚麼仙呢?
我只是桃溪村長大的山野村姑,我當然不知道。
被我爹從小黑屋放出來後,我心煩意亂跑去後山練劍。
小木劍一刺一挑,草叢被我劃開一道半人寬的口子。
然後,隔著那道口子,我和一個白衣飄飄的男人四目相對。
纖塵不染,揹負長劍。
他是個仙人。
2
宮月塵跟我回了家。
他說自己是個修士,循著天命指引來了這裡。
他說我與他有緣,說我有仙緣。
這話聽著委實像騙子,但宮月塵通身氣質實在不俗。
阿兄瞄了他一眼,私下跟我說,這人冷得跟冬天結了冰的小溪似的,不是個善茬。
但這茬子真的會仙術,一手枯木回春驚呆了桃溪村的男女老少。
我爹孃商量了一夜,最後說:
“與其讓你惦記一輩子,不如去試一試,你要實在想修仙,那就去吧。
“不嫁人就不嫁人,爹孃有的是力氣,多養你一個不妨事!”
於是我給爹孃磕了三個響頭,起身跟宮月塵走了。
宮月塵沒有帶我回他的宗門,而是帶我去人間遊歷。
人間正逢亂世,並非所有地方都像桃溪村那樣,可以佔著地理優勢避世而居。
一路上,宮月塵教我劍術,教我引氣入體,化天地靈氣為己用。
我學仙術以濟世,一路上長劍所到之處宵小皆退散,在人間還闖出了點名聲。
我救下被掠奪的富商,也幫扶渾身癩子的坡腳乞丐。
宮月塵對此並不贊同:“修道應摒棄私慾,你眼中若只有紅塵瑣事,只會平白浪費一身仙緣。”
但我記得方先生教那群孩子的話:
“士君子盡心利濟,使海內少他不得,則天亦自然少他不得,即此便是立命。我覺得我沒錯。”
宮月塵便不再勸我。
五年後,人間多了個有名的仙子,名叫謝扶搖。
謝扶搖是我行走人間的化名,畢竟桃桃聽起來不太酷。
第一次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我還偷偷看了一眼宮月塵,怕他笑我。
但宮月塵沒有,他只愣愣地看了我一眼,不知道在想甚麼。
人間遊歷的第五年,謝扶搖三個字家喻戶曉,而我成功築基,切切實實地踏入了仙途。
可還沒等我把這天大的好訊息告訴宮月塵,他卻先我一步,問我願不願做他道侶。
他眼中情意不加掩飾,真真切切地告訴著我,那個清風霽月的高冷仙君,真的為我入了凡塵。
我自然答應。
於是,時隔五年,我和宮月塵再次回到了桃溪村。
離開時我揹著行囊跟在他身後,如今卻是攜手而歸。
“我爹孃知道我們在一起,一定很開心。”
“嗯。”
3
五年不見,桃溪村還是那個桃溪村。
阿兄娶了媳婦,倒是大牛還是個光棍。
讓我驚訝的是春花,她竟然真的追到了方先生,如今已經是當孃的人了。
春花笑:“那是自然,我長得這般好看,他怎麼可能不喜歡我。”
我說她臭美,春花說我是嫉妒她美貌。
嘴上不饒人,但她手上擦拭簪子的動作卻很輕柔,那根她最喜歡的簪子插進了我的髮髻:
“你如今成了仙人,我也沒甚麼好東西送你,這根簪子就當是我的賀禮了。”
我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這還不叫好東西?可惡啊,狠狠地嫉妒了。”
春花翻了個白眼,又忍不住捂嘴笑:
“行了,謝仙人,小心弄亂了頭髮,我還得重新給你編。”
我嘿嘿傻笑。
親友都在身邊,而我馬上就要嫁給自己的心上人。
謝桃桃今天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4
婚宴開始,我蒙著蓋頭,被宮月塵牽著走入堂屋。
宮月塵大概真的很在意我,連他師門的修士也都請了過來。
幾位修士冷淡地坐在外面,倒也沒嫌村子鄙陋。
在村民們起鬨的聲音中,儐相含著笑意指引我們走上前去。
“一拜天地——”
我和宮月塵同時彎腰下拜,天地為證,締為夫妻。
只是還未等我轉身拜高堂,一抹含霜染雪的銳色倏地閃過。
宮月塵的佩劍直直刺進了我的心口。
滿堂譁然。
在我孃的尖叫聲中,我爹和阿兄直衝衝地撲了過來,卻被宮月塵設下的結界攔在了外面。
我忍痛扯掉了蓋頭,看向宮月塵。
宮月塵沒看我。
他看著自己劍尖所在,直到我心頭血染紅了他的長劍,直到他的修為開始節節攀升,他才半是惋惜半是憐愛地看了我一眼。
他說:“桃桃,別怪我,我是真的喜歡你。”
“可我等了你五年,你也沒能擺脫凡胎肉體;你一心浪費時間在凡人身上,真的很讓我失望。”
我想說我已經築基了,打算洞房花燭夜當作驚喜告訴你的。
可一口血沫嗆上嗓眼,我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既然你註定只能是個短命的凡人,倒不如成全了我,待我成仙,定為你求一個安穩富足的來生。
“安心去吧。”
宮月塵只教過我吐息之法和劍術,那些修士的東西,他從來不細說。
於是直到今日,我才明白,他打從一開始,就是奔著殺妻證道的心思接近我的。
修為到了他這種地步,總是能算出一些與未來有關的事——比如應劫之人的所在。
我忍著劇痛,念訣召出了我的長劍:“宮月塵,你如此行事與邪魔外道何異?!”
長劍毫不留情地刺向宮月塵,卻被他指尖一捻輕易折斷。
他難得地笑了:“你的劍全是我教的,怎麼可能傷到我。”
說著,他輕飄飄地拔出了插在我心口的劍。
一瞬間,我生機散了大半。
結界之外,我爹孃兄嫂聲嘶力竭地怒吼著,村民們也幫忙砸著結界。
但他們砸不開的。
任憑他們多努力,結界始終紋絲不動,那是仙家的東西,我們凡人撼動不了一星半點。
我倒在地上,看著接引天光灑下,籠罩住了宮月塵。
他踏上天階前,似是想起了甚麼,低頭道: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寓意不錯。可惜你做不了那飛天的鯤鵬,還是桃桃更適合你。”
言罷,他轉身登上天階,再未回頭。
而我身後,宮月塵的那些同門施施然起身,領頭的那個揮手道:
“把這些凡人都處理了,別漏了口舌,影響仙君清譽。”
5
我自小在桃溪村長大,村裡的人都說,我們這兒位置好,人傑地靈自古沒甚麼災禍。
可今天,桃溪村卻淪為了人間煉獄。
那是一場單方面的虐殺。
那群修士像是打獵一般殘殺著我的親族故友,縱容他們逃跑,又笑嘻嘻地拉弓射殺。
宮月塵是他們宗門立足的象徵,他們不會允許任何不利於宮月塵的流言出現。
今日看到宮月塵殺妻證道的人,都得死。
我爹抱住我娘,兩個人被一柄劍穿心而過,釘在了貼著大紅囍字的柱子上。
那時候我還能動,我掙扎著爬到結界邊緣想去救人,卻被領頭的修士踩住動彈不得。
面相溫和的修士驚訝:“你還沒死呢?小師叔都許了你那麼好的來世,你怎麼還不上路?”
無恥,無恥!
我一雙血目死死瞪著他,他身後的青衣修士見狀,手中棋盤閃現,一黑一白兩枚棋子疾射而出,直接擊碎了我的一雙眼睛。
領頭人讚道:“元敬,你的準頭愈發好了。”
眼睛被廢掉前,我最後看見的畫面,是兄長擋在前面被數十支羽箭扎得稀爛。
他身後,嫂子和春花護著春花家的小兒子,三個人抱成一團,小孩哭得撕心裂肺。
很快,我就聽不見哭聲了。
可我的耳朵還在,我還能聽見這些修士嬉鬧的笑聲,和不絕於耳的慘叫聲。
我聽見方先生咒罵他們必遭天譴,結果被對方御劍拽至數十丈高空,直直摔死。
我聽見大牛握著割草刀護著大家,又為了牛大嬸咬牙磕頭,被踩碎了腦袋;而在他死後,牛大嬸同樣沒能倖免於難。
慘叫聲愈發尖銳,帶著所有人都能聽出的滔天恨意。
最後我才發現,那是我的慘叫與哀嚎。
一把摺扇托起了我的下巴。
“別吵啦,吵得人耳朵疼。”那聲音帶著高高在上的漫不經心。
下一秒,摺扇劃入我口唇,割斷了我的舌頭。
閉不上的眼睛被剜出,止不住的哀嚎被切斷。
我像條死狗一樣被踩在腳底,卻始終咽不下最後一口氣。
良久,一道女聲嬌嗔道:
“你們別玩了,趕緊解決,我還要回去修煉呢。”
她似乎也是這領頭人的弟子,說話頗有分量。
話音一落,那些虐殺著的修士全都揚起屠刀,桃溪村再無慘叫。
6
我被領頭那人活埋進地下。
他說我到底是宮月塵拜了天地的妻子,好歹要給幾分體面。
於是他折斷我抓著他袖擺的手,將我活埋進我家的院子裡。
“能助仙君渡劫是你的造化,趕快投胎去吧。”
那是最後一抔黃土蓋上時,我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我被活埋動彈不得,而村子裡其他人則連一張草蓆都沒有。
這群修士走前點燃了異香,引來妖獸吃光了村民的屍體,又殺了那群妖獸。
他們的惡行被獸類的進食掩蓋,我知道他們會成為殺了妖獸的英雄。
我知道,所以我恨。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那是一百八十六條人命,憑甚麼要成為他們仙途的墊腳石!
血淚從我空蕩的眼眶流下,塵土充斥著我的鼻腔和耳孔,我想掀開身上的土,一雙露著白骨的手卻動彈不得。
第一天,我折斷骨頭撐出一小片空間。
第二天,我扣挖著身上染著血的厚土。
……
第八十一天,我身上的土已經很稀薄了。
可在天光透過一個孔洞照進我空無一物的眼底時,築基的修為也撐不住我的生機了。
我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我死了。
7
獸潮發生的第八十一天,已成廢墟的桃溪村,出現了一隻缺斤少兩的厲鬼。
因獸潮的出現,向來避世而居的桃溪村,也出現了不少人間俠客和仙門修士。
他們口耳相傳的傳聞中,到處是我的名字。
“聽說是謝扶搖那個妖女,為了一己私慾引動的獸潮,結果反害了這群凡人的性命。”
“我就說怎麼會有真的不計回報的傻子,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謝扶搖?沒聽過,但桃溪村養出妖孽,最後反受其亂也是活該。”
“是也是也。”
他們說可惜宮月塵來得太晚,不然也許村子還能有活口。
他們說幸好劍仙替天行道殺了我這個禍害,老天有眼讓英雄得道飛昇。
我從自己最熟悉的鄉野小道走過。
他們住在我故友的房子裡,口中卻稱讚著殺人兇手的義舉。
我拎起了地上殘留的一把大刀,黑色的膿血從我手上蔓延到了刀上。
怨氣是厲鬼的力量源泉,我終於擁有了曾經追求的力量,在我一無所有以後。
我揮刀而起。
就在我要破門而入,殺了這群碎嘴的東西時,一道梵音撞了過來。
“阿彌陀佛,萬望謝姑娘三思而後行。”
我沒有舌頭和眼珠,幸好怨氣週轉,我才得以視物言語。
來者眉心一點硃砂,站在小路的盡頭朝我雙手合十行了一禮。
是個裝模作樣的佛修。
遊歷人間的時候,我聽說過禪宗。
那群和尚專殺厲鬼,殺得越多離飛昇就越近。
我冷笑一聲,抽刀劈向了那禿驢。
“你既攔我,那就替他們死!”
天地人鬼仙,我謝桃桃再不做任何人成仙路上的墊腳石!
8
“臭和尚!我必殺你!”
我被沉清一錫杖敲懵,團吧團吧塞進了他的空水囊裡。
沉清說他此行專為我而來,他要度化我。
禪宗的度化一般是暴力超度,但沉清卻沒有殺我的意思。
這臭和尚的水囊大概是個法器,我被裝在裡面,怨氣竟然消弭了些,腦中多了絲清明。
沉清是個怪和尚,他非但不殺我,還問我日後想做甚麼。
“日後?不用日後,等我出去就砍了你!”
沉清嘆氣,憂傷道:“看來謝姑娘還是腦子不清醒,那就在水囊裡多睡會兒吧。”
說完這話,他不再理會我的謾罵,淡定自若地邊趕路邊誦經。
佛經聲聲入耳,在若有若無的檀香中,我竟真的睡去。
直到夜裡我重新睜開眼,沉清才出聲問道:
“謝姑娘,想好了嗎,日後有甚麼打算?”
試了一天也沒能破了這水囊,我放棄了逞口舌之快。
“厲鬼還能做甚麼,當然是復仇。怎麼,你要勸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誰知沉清竟然很不穩重地挑了下眉,沒有半點佛修的莊重。
“勸你做甚麼。佛不能滅既定業,你自己不願放下,我說破了天也沒用。”
奇怪的和尚。
原準備好反唇相譏的話登時沒了用武之地,我悶悶地嗯了聲,又問他:
“你到底何時放我出去,既然不殺我,那就放我走。”
他有閒情逸致遊山玩水,我可還有一百八十六條血債要去找人償還。
沉清看了眼遠方影影綽綽的群山。
“就快了。
“謝姑娘,在我們到地方之前,你隨時可以後悔改口。”
我說絕不。
沉清便低頭誦經,不再多言。
9
沉清說到做到。
我們到萬桂山腳下後,他如約開啟水囊,將我放了出來。
雙腳剛落地,我便狠狠打了個寒戰。
無他,這萬桂山鬼氣沖天,名為萬桂實則萬鬼,便是如今已身為厲鬼的我,也不免膽寒。
可沉清這和尚卻視若無睹,依舊淡定地看著面前這座山,彷彿它只是一座普通的山。
但他口中的話可一點也不普通。
他說:“既然謝姑娘寧死不悔,那便入山吧。”
我不可置信:“你這和尚先前口口聲聲說慈悲為懷,現在又要送我去死?”
這山上的鬼明顯都是殺孽纏身窮兇極惡的,他難不成是不想讓我死得太輕易,才將我帶到這裡?
我被萬鬼分食對他能有甚麼好處,這修仙界果真全是變態!
大刀被沉清收了,我下意識就要抽出自己的腿骨砸他。
沉清嘴角一抽,摁住了我的手:“你好歹也算個姑娘家,我多少也算個男人,不要太露骨。”
我:“?”
見我還要動手,沉清解釋道:“如果你無法從萬桂山活著出來,那報仇更是無稽之談。”
宮月塵素有劍仙之稱,他的同門自然也是修仙界的佼佼者。
而我一個靠著怨恨重返於世的厲鬼,說到底生前也只是個剛築基的凡人。
“想復仇,你就得先變強。”
而對於厲鬼來說,吞噬同類就是唯一變強的方法。
我轉頭看向面前陰氣濃郁到快實質化的萬桂山。
“你我素不相識,你為何幫我?”
拜宮月塵所賜,如今我終於有了點腦子,我不再相信會有人因為好心,就對我出手相助。
他一個佛修幫我這個厲鬼,一定是有所圖謀。有所圖,總比無所圖要好。
沉清雙手合十在胸前行了一禮。
他垂首道:“在下只度最強的鬼。”
度化的鬼越強,佛修的修為就越深厚。
我安下心,大步向萬桂山走去。
身後,沉清低聲道:
“謝姑娘,若你能活著出來,在下可以送佛送到西。”
活著。
他和一個死去的厲鬼談活著。
“那就說定了,臭和尚。”
10
三十年後,萬桂山鬼氣消弭。
萬千怨魂被我吞噬殆盡,無數人的執與怨和我融為一體。
我是謝桃桃,可我也不再是謝桃桃了。
我走出萬桂山,走到趺坐在桂花樹下的沉清面前。
“沉道友,別來無恙。”開口的是某朝謀士的舌頭。
沉清睜眼看我,我也看著他。
看向他的,是一雙來自揚州瘦馬的明眸。
不過這和尚道行不錯,便是這麼張美人面,也沒能讓他動搖半點。
沉清眸光平靜地看著我:“阿彌陀佛,謝道友,三十年不見,我如今再問你一次。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尋遍天材地寶,助你重塑肉身,但一旦你染了殺孽,就再無回頭路可走,謝扶搖,你當真不悔?”
我含笑捻落他肩上的一簇桂花。
“和尚,我早就沒有可以回去的路了,不要白費口舌。
“我們說好了,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全當沒見過我,待我討回這筆血債,你再來度我這隻惡鬼。”
沉清立刻變回了那副萬事不放在心上的表情,他起身晃了晃脖子道:
“行,我就怕你反悔了才多問一句,畢竟我也不是強買強賣的壞人。”
這才是沉清該有的缺德樣子。
我安下心:“不會反悔,還有,別再叫我謝扶搖。”
這名字簡直像個天大的笑話,扶搖直上九萬里,卻是我以自己和親族的血肉為梯,送他人直上青雲。
沉清聞言害羞低頭:“叫桃桃是不是有點太親近,我是個佛修呢。”
我抽出從萬桂山撿的匕首:“聽說佛修有閉口禪,我可以幫你體驗一下。”
沉清立馬捂嘴,揮手讓我趕緊走人。
“向東走八百里,直上哀牢山西麓,三天後會看到你想見的人。”
“行,就此別過了,和尚。”
11
修仙界最近有件大事,自從三十年前劍仙飛昇後,也許是受了刺激,禪宗佛子沉清竟然隻身前去萬鬼山,趺坐山下三十年度化萬千怨魂。
如今萬桂山桂花盛放再無一絲怨氣,實乃大功德。
萬鬼山的鬼消失殆盡,而修仙界則不聲不響地多了個嬌俏的落難少女。
哀牢山西麓,我和其他幾個散修被癲狂的妖獸襲擊。
若非得明遠真人搭救,我們幾人怕是要喪命當場。
那明遠真人心善無比,明明實力深不可測,卻沒有半點人上人的傲慢。
得知我還無師承後,他竟然毫不嫌棄,問我可願入他門下。
幾個散修豔羨地看著我,我當即熱淚盈眶,俯首作揖叫了聲師父。
明遠和善地托起我:“咱們宗門名喚橫戈,取自拔劍平四海,橫戈卻萬夫。先祖取此名便是告誡後輩,我宗修士所在,妖邪莫敢來犯,你日後也要銘記於心。”
說得真好聽。
我笑眯了一雙眼:“是,徒兒記下了。”
於是明遠也笑。
我這個白撿的便宜徒弟讓他十分滿意,平定了獸潮後,他立刻帶我回了橫戈宗,生怕被其他識貨的人看見我。
我也很慶幸沒被真的識貨的人看見。
畢竟怨氣偽造出的純陰之體,也只能糊弄一下自大的傻子。
至於明遠以後會不會發現?
那他也要有以後才行。
12
自宮月塵飛昇後,橫戈宗的地位蒸蒸日上。
便是收了我這麼個來路不明的弟子,也有不少人送禮相賀,生怕自己和橫戈宗的關係淡了下去。
但拜師宴上,明遠卻沒有請旁人觀禮。
至於原因,懂的都懂。
師父新收小師妹,作為直系弟子的那三人是必須要到場的。
大師兄姬元敬把玩著手上的一對黑白棋子,面上端的是儒雅隨和,將明遠的偽善學了個十成十。
他微笑著遞給我一把鑲嵌著寶石的匕首:“師兄沒來得及準備,這把匕首不算頂好的,但也是大師之作,還望小師妹不要嫌棄。”
寶石是真的,這把匕首在人間確實價值不菲,但於修士來說毫無益處。
姬元敬大抵是看不上我這個鼎爐師妹,只是也想沾光增進修為,才來虛與委蛇一番。
比起他,行二的楚貪歡要更直白些,想睡我的心思就差寫在臉上了。
仿若人間那些風流公子的楚貪歡摺扇一合,一臉笑嘻嘻地湊到了我面前。
“大師兄不解風情,送些打打殺殺的東西豈不是嚇到了美人,”他反手掏出了根玉簪,“小師妹長得這麼漂亮,怎的也要些矜貴首飾裝點下才好。”
楚貪歡把玉簪插進我髮髻上時,雙臂環過我的肩頸,像是一個不太親密的擁抱。
我下意識咬緊嘴唇,耳根倏地通紅一片。
楚貪歡見狀一笑,還沒等再開口說些挑逗的話,一旁的女修登時不樂意了。
明遠座下最小的弟子,也是唯一一位女弟子——風慕荷。
生來便是修士的大小姐,自然看不起我這個鼎爐,也看不慣自己暗中傾慕的二師兄,與我這個鼎爐言笑晏晏的模樣。
她雙臂環胸,揚著下巴不耐道:
“一個剛築基的花瓶,也值得把我叫來浪費時間?我太陰掌修煉到第四重,正是關鍵時候!”
真正的小師妹,自然是受寵的,即便出言無狀也沒人會和她計較。”
我連忙垂頭道歉:“驚擾師姐,是小夭的錯,還望師姐莫怪。”
風慕荷嘁了一聲,還要再說甚麼,就被座上的明遠打斷了。
明遠止住了她的話頭,又溫聲對我道:
“莫夭,抬起頭來,修為低下只是一時的,你不必為此低三下四。”
他慣會裝模作樣。
風慕荷氣得甩袖離去,倒是楚貪歡聞言笑著說了句。
“莫夭?莫夭閼之?小師妹長相嬌嬌,名字倒是有幾分銳氣。”
我被笑紅了臉,連忙擺手解釋:
“不是的,是桃之夭夭的夭,二師兄莫要取笑我了。”
楚貪歡連聲大笑,不停說“宜室宜家,妙極妙極”,氣得門外的風慕荷一掌劈斷了十人合抱的老樹。
楚貪歡在笑,明遠在笑,連姬元敬都露出了一絲笑意。
這個幾乎是明示的名字,沒讓任何人產生懷疑。
無論是謝扶搖還是謝桃桃,早就被這群劊子手忘在了腦後。
當真可笑。
13
在橫戈山的日子不算難過。
那群偽君子對我有所圖謀,平日裡對我算得上照顧。
唯一愛給我使絆子的,只有風慕荷。
她明知我只是個鼎爐,一邊看不上我,一邊又忍不住和我比較。
其實有甚麼好比的呢。
更好的東西她不是沒有,只是她心上人送我的,總是要更礙眼。
可惜楚貪歡敢和外門弟子調情,敢隨意逗弄我,卻無意撩撥自己的親師妹。
一來師出同門到底有幾分真切情誼,鬧僵了難堪;二來則是宮月塵殺妻證道在前,誰也說不準,日後他們幾人中,會不會有個宮月塵第二。
風慕荷修為不低,楚貪歡也不是傻子,他才不樂意做被殺的墊腳石。
若是以往他四處留情的時候,風慕荷再生氣也不會放在心上。
但當楚貪歡三天兩頭往我身邊湊時,風慕荷就坐不住了。
她扔下了自己練到第四重的太陰掌,自降身份跑到低階弟子的練武場,要我給她當陪練。
說是陪練,其實就是打我出氣。
不過我被擊飛時,甚至來得及調整出一個悽美的姿勢,再落到趕來的楚貪歡懷裡。
風慕荷嬌縱慣了,便是看見楚貪歡來,也毫不收斂:
“不過是僥倖入我宗門的散修,憑你也敢攀附我二師兄?
“看你那一副離了男人就活不得的狐媚樣子,真是令人作嘔!”
我垂眸鬆開了抓著楚貪歡衣襟的手。
“二師兄,我沒有。”
楚貪歡卻反手抓住了我的手:“可以有。”
他抱緊了我,單手環住我的腰,直直對上了風慕荷的視線。
“三師妹,同門相殘是大忌,你過了。”
風慕荷不可置信地瞪他:“楚貪歡!你為了個鼎……”
楚貪歡指尖一彈,玉骨扇從他腰側飛出,扇骨啪地打上了風慕荷的嘴。
“慎言!”
周圍的弟子竊竊私語,風慕荷大感受辱,眼淚直接落了下來。
她未必打不過楚貪歡,但風慕荷生來便是修士,平生未受過半點挫折,被心上人如此下面子,已是天大的委屈了。
楚貪歡卻沒再理她,見我低著頭,目光在我露出的後頸周遊一圈,緩緩道:
“小師妹,師兄帶你走。”
14
楚貪歡帶我去了山下的人間小鎮。
明明可以用靈力瞬間治好的傷,他非要去醫館買藥膏,親自給我的臉上藥。
看著他眼中那層虛假的心疼下,遮蓋不住的慾望,又想到他足以做我爺爺的年紀,我簡直要嘔出來。
一整天,楚貪歡都帶我在那個不知名的鎮子裡閒逛,拿些便宜玩意討我歡心。
“雖說凡人朝生暮死像個笑話,但也不是毫無用處,他們偶爾造出的小玩意,倒也別有趣味。”
他從小攤隨手拿起個惡鬼面具罩在臉上,做作地往我面前一湊,想看我被嚇到的樣子。
我配合地縮了縮脖子,惹得楚貪歡大笑。
他直接拿走了那張惡鬼面具,攤主卻始終低著頭連句話也不敢說。
坐落在仙家腳下的凡人小鎮,早就學會該如何討生活。
楚貪歡就這麼帶我晃了一天,許是覺得火候夠了,當晚,他就摸黑進了我的洞府。
他來時一身黑衣,還戴著那張惡鬼面具,不知是為了掩人耳目,還是為了某些不可言說的惡趣味。
“小師妹,師兄可是因為你,才得罪了風慕荷那個瘋婆子,”他大搖大擺地坐在椅子上,笑著勾起我的頭髮,“師兄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傻子,你總要給師兄點甜頭嚐嚐。”
“你也知道,你這種散修出身的人,想過得好是需要靠山的。”
他笑,我也笑。
我抬手開了洞府結界,確保外界聽不到內裡一絲聲響。
楚貪歡見狀讚歎:“若世間女子皆如師妹這般識趣,不知該多令人快意。”
他拉開自己的衣襟,拍了拍大腿道:“坐上來。”
我看了他一眼,拿過了他隨手擱在桌上的面具,吹了吹,戴在了自己臉上。
“師妹這小把戲跟誰學的,嗯?師兄喜歡死了。”
我戴著那面具湊近他:“師兄知道我是誰嗎?”
楚貪歡呼吸急促了幾分,迫不及待地想來扯我衣服:
“知道,是我的小心肝。”
我單手擋住了他,又問了一遍:“你知道我是誰嗎?”
楚貪歡被擋住有些不快,他皺眉抬頭道:“莫夭,我的小師妹,你們女人就是麻……”
他剩下的話被卡在了喉嚨裡。
我摘下了那張可笑的惡鬼面具,露出了一張真正的,被撕扯成無數片又重新黏上的惡鬼面。
看啊,即便是高高在上的修士,面對真正可怕的東西時,不也是隻會喊救命嗎。
可惜他在結界內,沒人聽得見他的呼救和求饒。
我一刀捅進他大腿,笑意吟吟地安慰他:“別怕,只要你想起來我是誰,我就給你個痛快好不好?”
可楚貪歡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好吧。
我繼續鈍刀子割肉。
一百八十六刀,我不多要他的。
楚貪歡不停慘叫。
最後一刀,我捅進楚貪歡嘴裡,一轉一挑,一塊粉色的爛肉就掉了出來。
“二師兄,別吵了,你吵得我耳朵疼。”
15
楚貪歡快死的時候,我問他還記得桃溪村嗎。
他嗚嗚咽咽說不出話,眼神卻明明白白寫著疑惑和茫然。
他是真的不記得了。
我突然覺得很沒意思,一掌送他魂飛魄散。
殺了楚貪歡後,我沒急著毀屍滅跡,就呆坐在椅子上看著山巔的明月。
手上的鮮血滴答滴答往下落,像極了兒時我娘給我做漿水魚魚的聲響。
我搓了搓手指,乾涸了的那些血還黏在指尖抹不掉。
殺孽纏身,我真的回不去了。
16
楚貪歡的屍體,是被灑掃弟子發現的。
面目全非的屍體就大咧咧地倒在山路上,沒有半點遮掩的意思。
楚貪歡死相極為詭異,他引以為傲的俊美面孔被劃得稀爛,眼睛瞪得極大,嘴巴大張裡面卻空蕩蕩的。
本該可怖的畫面,卻又因刀痕上的桃花,顯得妖氣橫生。
掌門親傳橫死,橫戈宗幾乎是被人照頭扇了一巴掌。
明遠震怒,誓要捉拿兇手,卻搜魂無果,找不到半點線索。
無奈,只好用最樸實笨拙的凡人方式,從他的身邊人開始查起。
很快,我被叫到了執法堂。
明遠高坐上首,他左右兩側,姬元敬和風慕荷正在爭執著甚麼。
見我進來,風慕荷直接一鞭子朝我的臉抽來:“都是你這妖女害我師兄,還他命來!”
我不躲不閃,只睜大了眼,裝出一副被嚇傻的模樣。
果然,明遠沉默一息後,伸手製住了這一鞭。
他沉聲道:“收起你的鞭子,這是你師妹!”
風慕荷不服,她看起來已經哭過,眼皮都是紅腫的:
“二師兄昨日和她走得極近,還有人見過他們倆在山下游玩,只有她有殺人的時間!”
一旁的姬元敬皺眉反問:“那動機呢?因為貪歡從你手下救走了她?”
是的,怎麼想我都會是最不希望楚貪歡出事的人。
畢竟在他們眼中,一個孱弱的散修想過得好些,只有依附強者這一條路可以走。
可風慕荷咬死我一定是兇手,也不知是出於直覺,還是她那可笑的嫉恨。
“心魔誓,讓她立心魔誓!”她咬牙道,“如果是她對二師兄下的手,就讓她永絕仙途,不得好死!”
這次明遠和姬元敬沒阻止她。
兩個人對視一眼後,看向了臺下瑟瑟發抖的我。
姬元敬鼓勵般看了我一眼,溫聲安撫道:
“小師妹別怕,師兄相信你,只是走個過場罷了,沒事的。”
話說得好聽,但不立這心魔誓,我今天別想走出執法堂。
我視線掃過在場神色各異的三人,緩緩舉起了右手三指。
“我在此以心魔立誓,楚貪歡之死與我毫無關係。如有半句虛言,就叫我永絕仙途不得好死。”
話音剛落,蒼穹之上忽然紫雷聚頂!
17
在風慕荷期待的注視下,那雷光遲疑地轉了一圈,又悄無聲息地散去。
心魔誓成,但我仍好端端站著,只是臉色蒼白了些。
這就足以證明我的清白了。
風慕荷咬緊下唇,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後不再說話。
倒是明遠終於跳出來當好人,嘆息道:“為師知道不會是你,只是為了公平起見,大家都要走這一遭,你不要怪為師。”
我壓下口腔裡的血腥味,俯首道:“徒兒不敢。”
心魔誓自是有用的。
可拜他們所賜,我三十年前就已不得好死,染了殺孽的厲鬼自然也永絕仙途。
已經應驗了的報應,是不會再遭天雷轟頂的。
不過這天雷只是遠遠晃過,就足以讓我這厲鬼不適了。
不被天道所容,見不得光的厲鬼,哈。
我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仰頭問道:“二師兄……到底為何會出事?”
明遠只當我是因為傷心才啞了嗓,並未多想,聽我問起只是敷衍道:
“他行事一向容易得罪人,恐怕是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
藏在袖擺中的手掐緊手心,我裝作沒有聽出他的敷衍,堅持問道:
“我聽說二師兄死相怪異,不但被……拔了舌,傷口上還有很多桃花,那兇手如此明目張膽,是生怕別人認不出嗎?”
姬元敬眸光一閃。
他忽地扔下了手上的那顆黑子,若有所思道:
“的確。拔舌和桃花簡直像是兇手刻意挑釁,這麼說的話……”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這雙屬於瘦馬的漂亮招子裡,殺意與暢快就要噴湧而出時,我聽見他說。
“三年前,二師弟是不是得罪過妖族的一個女人?”
明遠皺眉想了想:“有可能,他玩女人沒個收斂,許是妖族那邊來複仇。”
“也可能是十幾年前搶了藥宗的丹藥,被記恨了?”
“藥宗有桃花吧,那些藥瘋子行事乖張,倒也是能做出這種事。”
他們三言兩語間,懷疑妖族,懷疑同修。
可他們就是想不起來桃溪村那三個字。
在他們眼中,藥宗的那顆不知去向的丹藥,也比凡人一百八十六條人命金貴。
那個瞬間,我甚至覺得很絕望。
18
若只是想殺人復仇,我何必隱姓埋名跑來這齷齪地方當勞什子小師妹。
三十年前,桃溪村被眼前這座山上所有的人潑了一盆髒水。
被殺害的無辜之人成了罪有應得,加害者成了英雄。
如今三十年塵與土,加害者仍然高高在上,可凡間已經無人記得桃溪村三個字了。
我想給他們討個說法。
我想讓大家九泉之下能瞑目。
那群傢伙往日規矩道理那麼多,無非是想對得起列祖列宗,百年之後留個好名聲。
我想讓這群罪人承認自己的罪。
可他們忘了。
他們忘得一乾二淨,就像隨手拂去一粒塵埃那樣,將我們的怨恨與血淚扔在了三十年前。
因為他們根本就不在乎。
刀劍可以讓罪人伏誅,卻無法讓一群根本不覺得自己有罪的人認錯。
從一開始,我的目的就不可能實現。
是我錯了。
19
修仙界的秘境不會因為誰的死而暫停現世。
橫戈宗本來剛好為掌門親傳準備了三個名額,如今楚貪歡身死,我作為四弟子剛好頂上漏缺。
剛入秘境,風慕荷就迫不及待地和我分道揚鑣。
姬元敬沒攔她,只是溫聲向我保證:
“小師妹別怕,這種秘境,師兄還是有把握護住你的。”
還沒走遠的風慕荷回頭看了一眼,語氣不明道:
“上一個說要保護她的,屍體還沒涼透呢,我勸大師兄離她遠些,某些人晦氣得很。”
說著,許是想到了楚貪歡,她眼眶微微一紅,轉頭直接離開。
姬元敬無奈搖頭,彷彿在縱容自家胡鬧的小妹一般,溫聲替她向我道歉。
“她只是被我們慣壞了,別把她的話放在心上,我們進去吧。”
比起整天發情,腦子長在下半身的楚貪歡,姬元敬要耐心得多。
築基期的鼎爐對他效用不大,他現在還沒有對我下手的意思,言行之間倒真像是個合格的師兄。
一路上,他都耐心地給我講解著遇到的草藥與妖獸,秘境中部的妖獸他尚能應對,即便數量多了些也不妨事。
他很是自信,彷彿此行不是來試煉,而是帶我遊山玩水。
只是這從容自若的姿態,沒過多久就維持不住了。
20
遇到的高階妖獸越來越多,姬元敬終於意識到不對。
發現保命的傳送玉牌是個假貨後,他再不裝甚麼好好師兄。
他看了我一眼,突然鄭重道:“師妹,你就在這裡躲著,師兄來引開這些妖獸。”
連把我推出去當肉盾的話,都能說得這麼大義凜然。
這群人修道是先修的臉皮吧?
我嘆了口氣,輕輕捏住了他的袖子。
姬元敬沒當回事,頭也不回地就要離開,卻差點被我拽了個踉蹌。
他難以置信地回頭看我:“你幹甚麼?不對,你身上的味道……”
我打斷了他的話,不抱希望地問道:“你還記得桃溪村嗎?”
周圍的妖獸已經追了上來,姬元敬有些急了,他試圖甩開我:
“甚麼桃溪村,你發甚麼瘋?!莫夭,你快鬆手,不然妖獸追上來我們誰也別想走!”
“走?不用走了。”
朝寒秘境等級不高,外圍的妖獸本該都在元嬰之下,不會危及試煉弟子的性命。
前提是,進入秘境的弟子不要亂跑,也沒有攜帶吸引妖獸的異香。
流著涎水的妖獸近在咫尺,因為我不再遮掩,姬元敬終於發現我身上的香味不是甚麼髮油。
雖然有所不同,但那是他很熟悉的,曾經用過很多次的……
“燃犀香!你瘋了嗎,你想死也別拖著我!”
瘋了?
我早就瘋了。
見我沒有鬆手的意思,姬元敬直接祭出了他的乾坤棋局。
三百六十一枚棋子齊發,毫不留情地穿過了我的身體。
但也僅僅是穿過罷了。
謝桃桃的身體早就在不見天日的土坑裡腐爛成泥,區區幾顆棋子,當然打不散這萬鬼的怨氣。
棋子窸窸窣窣地從身體吐出,我慢吞吞從隨身的行囊裡,掏出了那把鑲嵌著寶石的匕首。
“算了,既然你實在想不起來,那就沒甚麼好說的了。”
我無視了姬元敬所有的抵抗,輕而易舉地剜出了他一雙眼睛。
姬元敬捂著雙眼,慘叫聲幾入雲霄,
我想了想,對他說:“我準頭不太好,怕一下打不碎,所以只好用匕首了,希望你見諒。”
姬元敬不停地咒罵著我,再無半點儒雅可言。
“別罵了,留著點力氣逃命吧,”我解開了他身上的禁制,將調配的異香全都倒在了他身上,“如果你能跑得過他們,我就放了你哦。”
獸群嘶吼著朝姬元敬衝來,齊齊無視了我這個惡臭的厲鬼。
我並沒有封住姬元敬的靈脈,但雙眼的劇痛讓他失了智,只會一味尖叫著往前爬。
眼前的景象,在某一刻似乎和桃溪村的煉獄重合。
我捏爆了手中那對招子,感嘆道:
“怪不得你當初要弄瞎我的眼睛,這做了虧心事啊,的確是怕對方死不瞑目,日後找自己報復。”
“所以你還是安心去吧。”
獸群很快追上了姬元敬,幾隻高階妖獸一擁而上,叼著他的四肢把他撕了個粉碎。
我蹲在一旁,等著他元神遁走的那一刻,一把捏了個粉碎。
21
當我捏碎了姬元敬的玉牌,從秘境中逃出時,秘境外已經聚集了不少修士。
聽說今天朝寒秘境有變,竟然發生了獸潮,不少宗門的精英弟子都擱在了裡面。
我哭哭啼啼出來的時候,等在門口的風慕荷臉色瞬間就變了。
“怎麼會是你!大師兄呢!為甚麼他的玉牌會在你手上?!”
我捂住嘴,哭哭啼啼道:“我不知道,不知道。我的玉牌有問題,大師兄就把他的給了我,然後,然後……”
說話間,明遠的靈信傳來,上面只有一句。
“元敬魂燈滅了,發生何事?”
風慕荷的眼睛瞬間通紅一片。
換走我玉牌的是她,害姬元敬沒了逃生機會的也是她,和我這個築基期的廢柴有甚麼關係呢。
周圍的人都沒太在意,畢竟同樣的事其他宗門也有發生。
只是風慕荷很快就意識到了不對。
她掐住我的脖子,厲聲質問:“你撒謊!師兄不可能把他的玉牌給你,是你害死的他!”
沒錯,姬元敬又不是甚麼好人,怎麼會把逃生的機會讓給一個鼎爐呢。
可是其他門派的人不知道啊。
一旁的修士小聲勸她:“風道友,這是姬師兄自己的選擇,你也不要太責怪這位師妹。”
但風慕荷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話了,楚貪歡和姬元敬都是和我獨處時出事,即便沒有任何證據,即便有心魔誓作證,她也不再信我。
眼看她要活活勒死我,到底有人看不過眼,上前拉開了她。
風慕荷死命掙扎,像條要咬人的瘋狗:“放開我!就是她,沒準獸潮都是她引動的,她絕對有問題!”
推搡間,遠處的秘境出口又出現了一隊略顯狼狽的光頭修士。
禪宗弟子以救死扶傷為己任,自然是最後出來的。
見到那群佛修,風慕荷的眼睛忽地亮了:“你們不信我,就讓那群佛修來。”
“佛修不言妄語,又能勘破虛相,是妖是邪,一看便知!”
我下意識抬頭看過去。
結果這一抬頭,剛好就和某個同樣看過來的佛修,對上了眼。
22
那佛修被其他幾個光頭圍在中間,即便遇上了獸潮也不見狼狽,明擺著是個修為高深的。
不幸的是,即便我很快低下了頭,那個佛修還是注意到了這裡的動靜。
若說這仙門有哪家修士對鬼氣殺孽最敏感,禪宗定然當仁不讓。
何況我也是今日才知道……
“勘破虛相?”
“佛有金剛怒目,修為到了一定程度的佛修,自然而然可以透過假象,看到妖邪鬼怪的真面目。”
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
覆蓋在這張美人皮下的真實面容,自然是足以嚇癱正常人的惡鬼面。
我愣神的時候,那佛修已經走了過來。
聽完風慕荷的控訴後,他不避不讓地走到了我面前,錫杖點地,認真看向了我的臉。
佛修平靜而溫和的目光掃過我的眉眼鼻唇,最後落到了我被掐紫的脖頸上。
身邊有人好奇問道:“這小師妹到底是人是邪?這麼好看的臉難道是假的?”
話說得直白好笑,但他手中的法器早已蓄勢待發。
明擺著,只要這和尚確認我不是人,下一瞬就要我斃命於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阿彌陀佛。”
面前的佛修雙手合十,道了聲佛號:
“這位道友確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諸位何必如此刻薄。”
23
無人看得到的角度,眉間點硃砂的佛修朝我眨了下眼。
我忍住沒翻白眼。
眾人頓時鬆了口氣,故作不經意地收回各自的武器,還不忘打趣道:
“佛子,你們修佛的也知道欣賞美人啊?”
沉清沒說話,但一旁的風慕荷卻不滿意這個結果。
“不可能,你說謊!你們是一夥的!”
認識她的人有些尷尬地拽了拽她:“慕荷,話不能亂說,這可是佛子!”
出家人不打誑語,指著和尚說撒謊,和騎頭拉屎有甚麼區別。
“他就是撒謊,他分明是和其他男人一樣,看這妖怪漂亮就起了色心!”
我心說他口味是要有多重,能對這著張鬼臉起色心。
眾人也看出風慕荷擺明是不講理,也不再勸,甚至有人小聲說她太過善妒。
風慕荷都要氣死了,她拽著沉清不肯鬆手,“你立心魔誓,你發誓你剛才沒說謊!”
不等沉清開口,我哭哭啼啼地湊了過去:
“三師姐,我知道你難過,但也不能拿佛子出氣,這太失禮了。”
“你就算看不慣我,咱們也回去再說好嗎,”我湊近她耳邊傳聲道,“別丟人了,瘋子。”
風慕荷氣得甩手就要扇我。
但這一巴掌被沉清攔了個正著。
沉清一手還豎在胸前,另一隻手卻牢牢抓住了風慕荷的手腕。
他神情恬淡,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插手女修間的爭執有甚麼不合適的。
風慕荷動彈不得,氣得口不擇言:
“怎麼,你一個修佛的,也想和這個人盡可夫的鼎爐雙修?!”
此話一出口,除了趕過來維護自家佛子的禪宗弟子,其他人都震驚了。
他們看了看風慕荷,又看了看我,一時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差點笑出聲。
明遠啊明遠,你真是收了個好徒弟。
不出三日,整個仙門都會知道,橫戈宗掌門新弟子是個鼎爐,整個橫戈宗都不是甚麼乾淨地方。
他要好名聲?做夢!
沉清看了我一眼,不動聲色地偏過身擋住了那些人窺探的視線。
他狀似無奈般嘆了口氣:“道友若是不信,在下可以和二位一同回橫戈宗,若真有妖邪,在下定會將之找出。”
24
回橫戈宗的路上,我明明白白地告訴沉清:
“他們一個都跑不了,你若不想沾上業果,最好趕緊走人。”
沉清雙手一攤:“你是我放出山的惡鬼,我自然要負責到底。”
負責?他拿甚麼負責。
我不會放過橫戈宗,天道也不會放過我這個厲鬼。
看沉清一臉鐵了心要跟著我們的模樣,我也不再多勸,說到底,他也不過是想超度我增進修為。
既然他不怕死,我又何必白費口舌,倒顯得我像甚麼好東西了。
此後一路無話。
飛舟剛停在橫戈宗,我和風慕荷便被叫到了魂燈堂。
風慕荷一頓添油加醋,說我狼子野心,姬元敬絕對是我故意害死的。
明遠清楚自己大弟子的性格,他自然不信姬元敬會為了個鼎爐犧牲自己。
“莫夭,”他神色冷肅地看著我,“你實話實說,為師可以饒你一次,你大師兄究竟為何出事?”
我探頭看了看他身後的魂燈。
二十七盞,如今滅了兩盞。
修士逆天而行問路長生,有仙緣的本就寥寥,能進橫戈宗內門的,也就只有這些人。
僅僅二十七個人,就害了我全村人的性命。
連死兩人,明遠肯定不會再信我,我也不欲再裝模作樣,直截了當地問他。
“楚貪歡和姬元敬都說不記得,但我多少有點不死心,所以我再問最後一次。
“你們記得人間的桃溪村嗎?”
風慕荷一臉“你在說甚麼胡話”,倒是明遠皺眉遲疑了片刻。
可最後,他只是故作為難道:“為師實在想不起來了,想必你也不會把螞蟻放在眼裡吧。”
凡人於修士不過螻蟻。
我的執念所在,在他們眼中不過是隨手搗毀的螞蟻洞。
好吧,啞謎打到現在,我也倦了。
要不來的清白,我不再強求了。
我抹了把臉,褪下了這張不屬於我的美人皮,變回了謝桃桃當初的模樣。
“你們只記得宮月塵得道飛昇,卻忘了他是如何殺妻證道,忘了你們的罪。”
“沒關係,咱們再來一次,你們大概就能想起來了。”
25
明遠當機立斷對我動手。
可惜啊,萬鬼分食我都挺了過去,他這點劍風實在不痛不癢。
很快,這對師徒被我一人一刀捅碎了丹田。
兩個人修為盡散,宛如死狗般癱倒在我腳下。
我踩著明遠的脊背,不輕不重地碾著:
“想起來了嗎?嗯?你們為了宮月塵做了那麼多事,他怎麼不來救你啊?你求他,讓他來救你啊。”
明遠被我踩得吐血不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一旁的風慕荷抖了半天,血跟眼淚和在一起淌了滿臉。
她尖叫道:“是你!小師叔祖娶的那個凡人!你不是死了嗎,你到底是甚麼東西!”
呀,這有個腦子好使的。
我鼓掌道:“想起來就好。別怕,不管我是甚麼東西,都不影響我送你們上路。”
明遠又吐出口血,強裝淡定道:
“實力不如人,我認命。
“但你既然有了如此際遇,又何必為了些註定短命的凡人耽擱自己?你放了我們,橫戈宗必以長老之儀相待,只要你想,你也可以飛昇成仙!”
我歪頭思索了一下,在明遠眼中升起希望後,又毫不留情地一刀劈下。
明遠一聲慘叫,小拇指隨著這聲慘叫飛出,崩到了風慕荷臉上。
“好啦,別說這種惹我生氣的話了,你們不是喜歡玩遊戲嗎,我們也來玩。
“從現在開始,我會砍你一百八十五刀,你叫一聲,我就殺你一個弟子。
“你不是自詡好掌門好師尊嗎,只要你忍住,我就放過他們哦。”
26
明遠還真扛過了前十刀。
可惜,當我的刀再往上挪動後,他還是怕了。
慘叫,痛罵,到最後他開始求饒。
他已經不在乎門內的弟子死活,他知道我不會放過他,乾脆不停咒罵試圖激怒我,只求我給他一個痛快。
旁邊的風慕荷緊閉著眼睛不停哭泣,但一聲泣音也不敢出,生怕引起我的注意。
“喂喂,幹甚麼呢,我很可怕嗎?我娘說我是世上最可愛的小姑娘啊,你們怕甚麼?!”
惡鬼獰笑著,滿臉的鮮血映襯著我黝黑的眼眶愈發可怖。
明遠哀嚎:“求求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
我搖頭:“你求我有甚麼用呢?當初我也求你了,我求你們放過我,放過我的親友。”
“可你有放過他們嗎?”
明遠的肉被我一刀刀片下,早就超過了一百八十五刀,但我仍未停手。
我沒有說到做到,我不是好孩子了。
好難過啊。
我又割下一片肉。
“不是瞧不起凡人嗎?這是凡人研究出的刑罰,名叫凌遲,喜歡嗎?”
明遠只顧著慘叫不說話,我就把他的肉塞進他嘴裡。
“修士的肉好吃嗎?你瞧不起凡人,那嚐嚐修士的肉吧。”
我踩在血泊裡,忽然有了年幼時和春花一起跳房子的快樂感覺。
但沒等我笑多久,一旁的風慕荷突然吐了。
她趴在地上,趴在自己的嘔吐物裡,忽然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你得意甚麼!你也和我們一樣了!你和我們一樣了!”
我收了唇邊的笑意,回身一刀抹了她的脖子。
我冷冷道:“不一樣,我們才不一樣。”
風慕荷當年沒參與那場虐殺,甚至因為她的不耐煩,虐殺才早早結束。
我記她這份情,所以我給她一個痛快。
27
明遠被剔成骨頭架子後,我捏碎了他和風慕荷的魂魄。
又兩盞魂燈熄滅。
直到他們死,我也沒得到那聲道歉。
不過都不重要了。
我彈彈手指,以萬鬼怨恨為燃油,點燃了一場不滅山火。
湛藍的鬼火中,我慢慢在橫戈宗轉悠著,遇到活人就殺,遇到眼熟的就好好折磨一番。
殺死我爹孃的那個,被我和老樹縫在一起,渾身的血被我放了個乾淨。
殺死我阿兄的那個,我拖著他失去四肢的軀幹到處溜達;殺死大牛的那個,我把他的腦殼砸了個稀巴爛。
摔死方先生那個劍修,被我拎著領子吊在火上烤,他叫一聲,我就往下壓一寸。
殺人時那麼猖狂,結果膽子小得很,沒多久就成了一撮灰。
三十年了,我一張臉也不敢忘。
直到最後一個人死在我捲刃了的刀下,鬼火已經將整座橫戈仙山燒得猙獰可怕。
當是時,一抹清涼卻突然摁在了我的肩頭。
早就被我忘在腦後的沉清低聲道:“可以了,謝扶搖。
“你的仇人已經死了,收起你的鬼火。”
我反手一掌拍出:“住口!我說過不要叫那個名字!”
沉清素白的食指指向遠處鬼火蔓延開的地方:
“橫戈山下也有凡人的小鎮,你是想連他們一起燒死嗎?他們是無辜的。”
“與我何干?天地無終極,人命若朝霜,要怪就怪他們的命不好。”
沉清還要再勸,我懶得理他,轉身痴迷地欣賞著這場通天大火。
我的家人親友也死了,憑甚麼要我放過別人?
死的人越多,我才越暢快。
我不是沒做過好人,可做好人又沒有好報,既然他們怎樣都要罵我,倒不如我坐實了惡人的名頭。
沉清不依不饒:“那是一百多條人命,你不是那樣的人,不要被殺意和怨氣控制。”
煩。
煩死了。
為甚麼要為了區區幾個凡人和我作對,為甚麼好像是我錯了一樣。
我沒錯,我沒錯!
“他們說當墊腳石是凡人的命,是老天註定的命,那你就讓老天來阻止我。
“我這鬼火只怕無根水,天道只需一場雨就能滅我這火。
“你讓天來滅我!”
28
沉清走了。
他去下山救他的眾生,而我這個禍害蒼生的鬼,倒在屍山火海里等著最後的仇人。
鬼火燒啊燒,燒紅了我的眼,也燒熱了這不公的天。
我坐在一處土坡上,突然哼起了桃溪村的歌謠:
“塵世間,紛紛緣,君求富貴吾尋仙。有人笑,有人勸,皆說我道盡虛傳。年少應立功名業,老來應享兒女閒。”
爹,娘,桃桃後悔了。
桃桃不想修仙了,修仙一點也不好。
春花說得對,我就是個俗人,俗人是修不了仙的。
我想家了。
我想回家。
“家……在哪來著?”
我揉了揉鬢角,卻甚麼也想不起來。
腦內只有混沌一片,和讓我愉悅的慘叫聲。
山下恐怕已經成了另一處煉獄,可我卻沒有半分當年仗劍人間時的憐憫,或是大仇得報的滿足。
只有殺戮帶來的快感。
我如今真的只是個只知殺戮的惡鬼了。
“幸好你們都轉世投胎了。”
不然看到我如今這副鬼樣子,春花怕是要把那雙漂亮的桃花眼都哭腫咯。
29
三天三夜的大火燒紅了上界的眼。
我終於又一次見到了宮月塵。
見到我的那一刻,宮月塵有些驚訝,或許是驚訝我放著好好的來生不去投胎,非要主動找死。
和橫戈宗那些人不同,他還記得我,記得他是怎麼踩著我的骨與血飛昇成仙。
“你倒是有幾分本事,可我如今已是仙身,你又能將我如何?”
宮月塵的聲音依舊冷淡,自家宗門被毀於一旦也不會讓他有絲毫波動。
他似乎真把自己當成了悲天憫人的仙,見我狀若瘋魔,還真情實感地嘆了口氣。
“我早就告訴過你,修道先斷情,可你始終勘不破。若非如此,以你的天賦與機緣,未必不能飛昇成仙。”
我怒極反笑:“成仙?成你這種寡情少義無恥之尤的仙嗎!”
宮月塵眼中瞬間升起極淡的殺意。
光風霽月的仙和陰森可怖的鬼相對而立,虛假的和平瞬間碎裂。
宮月塵逆光而立,抽出了身側三尺長劍。
我滴血為刃,照著宮月塵那張虛偽的臉劈頭就是一刀。
刀劍相接,我和宮月塵同時被震退三丈。
“短短三十年,你修為竟精進到如此地步,果真天賦異稟。”
我很是謙虛:“都是拜仙君所賜,若不是惦記要生啖你的血肉,我還真走不到今天這一步。”
仙人下界會被壓制部分實力,於我而言,如今的宮月塵並非全然不可戰勝。
宮月塵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
任他外表如何淡泊清靜巋然不動,他們這些人骨子裡都是精明算計的。
比起拼著兩敗俱傷殺了我,已得到成仙的他,更傾向兵不血刃地解決此事。
“謝桃桃,你會恨我是因為當年的你弱小,弱到只能看見小小的一個桃溪村。可如今的你,隨手就能摁死一城的凡人,你該明白眾生皆螻蟻的道理。”
宮月塵說得沒錯,橫戈山下的小鎮,和我幼時用樹枝捅塌的螞蟻洞毫無區別。
“他們不過只佔了你人生短短的二十年,只要成仙,你往後還有無數個二十年,會遇見更多真正重要的人。”
是啊,比起桃溪村那一畝三分田,外面的世界何其廣闊。
“只要你忘掉我們過去的小齟齬,放棄這場無謂的復仇,我身邊的位子依舊會是你的。那只是你仙途上微不足道的一點點過往,你何必為此耽誤前途。”
30
我忍不住笑了。
宮月塵見此柔和了表情,朝我伸出手:
“你能想通最好,我們可以……”
我一口吐乾淨嘴裡的血沫,再次提刀而上。
“這麼會說,你當初修甚麼仙啊?同樣六根清淨,你去宮裡當太監,沒準都能奴顏媚主把持朝政了。”
宮月塵勃然大怒。
他可能從未被人用如此粗鄙的話羞辱過,一時間連劍勢都兇殘了三分。
“執迷不悟!”
“廢話少說。你要麼殺了我,要麼我今天就用你臭皮爛血,告慰我親友在天之靈!”
最後一絲殘陽落下時,我咬緊牙關拼著被萬千劍氣攪散怨氣,砍斷了宮月塵拿劍的那隻手。
他到底還是怕死,而我最不怕的就是死。
所以我贏了。
我撿起地上被他砍掉的胳膊腿,一邊重新懟回來,一邊走到他面前。
“啪”。
我一巴掌甩到了宮月塵臉上。
宮月塵臉色鐵青地瞪著我,卻因為內府紊亂筋脈受損動彈不得。
這一巴掌打得我鬱氣稍散,我長刀拄地,認真地看了宮月塵一眼。
“你這張臉真的很好看,我當初從那林子看到你,一下就心動了。你要是個普通人,沒準我都能放棄修仙的念頭,直接安心嫁人。”
畢竟再怎麼想修仙,當初的謝桃桃也只是一個膚淺的十五歲少女。
“總有人說,人不該後悔自己的選擇,這樣才是成熟。但我還是挺後悔的,怎麼想怎麼後悔,我當初怎麼就沒在那個林子裡,直接一刀砍死你呢?”
我掐著宮月塵的下巴,因為沒收力,我清晰地聽見了他下頜骨碎裂的聲響。
宮月塵疼得悶哼一聲,眼神跟刀子似的往我身上扎。
“現在我要彌補自己的錯誤了,”我拔出陷入泥裡的血刀,對準他脖子高高揚起,“仙君,這就是你的命,安心上路吧!”
31
我的刀沒能砍下去。
不是因為我心軟了,而是因為宮月塵這個貪生怕死的狗東西,從三十年前就埋了我一手。
“我本來沒想走到這一步的,”他惡狠狠地抹了把唇邊的血,“畢竟讓天道察覺,我也討不到好。”
我面色蒼白地看著他手上的那顆珠子,自詡天不怕地不怕的厲鬼,第一次渾身發抖。
“那是甚麼?”我看著那顆怨氣纏繞的珠子,那上面的氣息我無比熟悉,“宮月塵,你手上的是甚麼?!”
不對。
不可能。
不會是他們。
他們不是應該早就已經重入輪迴了嗎?
為甚麼那顆珠子上面,會有桃溪村的氣息?!
宮月塵滿懷惡意地朝我一笑:
“你不是猜到了嗎?
“真可憐啊,謝桃桃。你為了替這些人報仇,放棄了我給你備好的富貴來生,把自己折騰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可你在人間打殺四方的時候,這些你在意的人,可是被我鎖在噬魂珠裡,日日夜夜被怨氣折磨得求死不能呢。”
手心因為暴怒被指甲生生摳爛,我揮刀欲殺他,卻又被那珠子脅迫生生停下。
“宮月塵,他們因你而死,你卻還要在他們死後囚困折辱他們,做人怎可歹毒至此!
“那是一百多條人命,你怎能……”
我忽然一頓,近乎駭然地看向自己的手。
宮月塵正滿不在乎地把玩著那顆噬魂珠,沒有察覺我突然的停頓。
他看了眼珠子,又看了看不敢動彈的我,突然饒有興致道:
“我也算你半個師父,我今日再教你最後一課。
“你的確很強,所以,去轉世吧謝桃桃,轉世成一張白紙,重新來到我身邊為我所用。
“不要憤怒,也不要拒絕,你也不想這些人因你魂飛魄散吧?”
32
宮月塵那張清風朗月的俊美皮囊下,惡意猶如洶湧的潮水向我撲來。
他要我抹去記憶重入輪迴,要拿捏我的來生。
“你我算是有緣,若是來生的你討喜些,真娶了你也未嘗不可。”
論膈應人的本事,他還真是勝我一籌。
宮月塵手上的珠子嗡鳴著,把我將要脫口而出的辱罵全都堵了回去。
我實話實說:“我執念未散入不了輪迴,何況我染了殺孽,天道也不會放過我。”
宮月塵這才想起來自己慘死的同門,後知後覺意識到我說的是真的。
他不無遺憾道:
“那便讓我親手送你上路吧,也算了卻你我這段緣分。”
只是他被重創,暫時沒有殺了我這厲鬼的能力。
我本以為他會腦子一抽把我帶走,那樣我可以操作的空間就大了很多,說不準就能偷走噬魂珠。
可惜宮月塵人雖歹毒,但也不傻。
他選擇直接就地打坐修復經脈,在此之前,他丟擲了那枚噬魂珠。
“既然執念那麼深,我就讓你們見上一面。”
火海中血光大作,一道古樸的陣法轟然落下,將我拖入其中。
陣法將我和宮月塵隔開,而噬魂珠內一百八十五個怨魂,同時圍了上來。
與執念形成的厲鬼不同,怨魂被怨氣腐蝕,是種毫無理智只知吞噬的怪物。
可這些怪物,卻有著我最熟悉的面容。
他們拼命撕咬著我,彷彿在發洩這三十年不見天日的怨恨與枉死的憎惡。
我任由他們吞噬,不敢有絲毫反抗。
“是我欠你們的,對不起,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厲鬼是沒有血肉的,只是魂魄被吞噬,我肉眼可見地小了一圈。
按照這個吞噬速度,或許不用等宮月塵這髒東西動手,我就可以消散了。
這結局倒是不錯。
我閉上了眼,等待意識的徹底消散。
但入目卻並非預想中的一片漆黑。
眼皮子莫名一燙,我睜眼望去,被金色的佛光晃得一滯。
某個和我分道揚鑣,本該在山下拯救蒼生的人撕開結界一角,緩步向我走來。
即便素白的手被陣法反噬成焦黑,沉清依舊面不改色。
他把我從滔天的怨氣中挖了出來。
“不是你的錯就不要上趕子認,有這閒心不如去了結你的仇家,我還等著度化你呢。”
33
或許是方才一直在說對不起,幾乎是下意識的,我又說了一句。
“沉清,對不起,剛剛我……”
我尷尬地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說。
沉清故意“哦——”了一聲,頗有些自得道:
“誒呀,多虧我法力高強,鎮子上那些百姓甚麼事都沒有,白讓你放狠話了。”
他看似輕鬆寫意,但臉色的蒼白做不了假。
鬼火哪有那麼好擋,對上這種沾之即死的東西,便是沉清修為再高,傷勢也不會比宮月塵輕多少。
可他帶著傷,也要趕來救我這個走上歧路的惡鬼。
屬於沉清的佛光突然裹住我,將我扔出了那個結界。
我驚愕地瞪大眼:“不行……”
這陣法的作用惡毒得很,我一旦逃出結界,陣法便會立刻絞殺怨魂。
宮月塵便是仗著我不敢離開,才會大張旗鼓地坐在陣法外療傷。
我以為沉清不瞭解那陣法,不知道里面的怨魂並非妖邪,剛要掙扎著往回衝,卻在下一刻愣在原地。
我隱隱明白了沉清不是在利用我,但我沒想到,沉清會以身替我坐守法陣。
怨魂不在意對方是能一掌拍散他們所有鬼的佛修,只知道這和尚的血肉同樣好吃。
幾乎是剛坐定,沉清身上的袈裟便被血色浸透。
佛祖割肉喂鷹是為了救那隻鴿子,如今沉清舍血肉飼怨魂又是為了甚麼?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這和尚好像瘋了。
群鬼圍攻下,沉清淡定自若地摘下了自己頸間那串掛珠。
素繩斷開,一百零八顆佛珠轟然朝四方飛去,將所有怨魂籠罩其內。
佛珠所照之處佛光大盛。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佛修超度亡魂。
聖潔悲憫,又如此慘烈。
沉清的硃砂痣已不再分明,因為他那張俊秀的臉上滿是自己的血。
即便血肉被生生撕下,他念誦往生經的聲音依舊平穩。
他在超度他們。
可他是個活人,再這樣下去他會死。
34
“沉清你出來!我造下的業不該你來償還,你想死嗎?!”
我砰砰砸著結界,但規則正常運轉,除非陣主宮月塵收陣,否則沒人能撼動這結界分毫。
沉清抬頭看了我一眼,血順著他眼尾滑下,他一無所知,還朝我眨了眨眼。
他說:“出家人不打誑語,但我好像一直在對你說謊。
“你總說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問我為甚麼要幫你。”
“三十三年前,俠女謝扶搖在人間救死扶傷,你也幫過很多人的,你不記得了,但我記得。”
這佛修一向怪里怪氣,不像甚麼正經和尚。
他修煉的方式也很瘋。
每隔五十年,他就會抹去自己的一切記憶,隨手捏出一個法相入世。
沉清當過被偷換文章的書生,當過被強搶的民女,當過販夫走卒,也住過豪門大院。
“我上一次入世,成了一個跛腳乞丐,因為渾身癩子礙了別人的眼,馬上要被活活打死的時候,是你救下了我。
“謝扶搖心有萬里凌雲志,卻仍願低頭扶起芸芸之眾,你用一張餅子和一碗水結下的善因,註定我要還這一命給你。”
沉清朝我微微一笑:“謝姑娘,天不度你,所以我來了。”
佛修有金剛怒目,可看破虛妄假相,但沉清眼中倒映著的卻不是面目猙獰的惡鬼。
而是一個抱劍微笑的俠義少女。
35
禪宗佛子以命度化,陣法內的怨氣明顯開始消弭。
一個又一個重新變得純潔乾淨的靈魂自佛光下走出,迷茫片刻後,看向了結界外的我。
抓撓著結界的漆黑指甲頓時收起,我手足無措地看向朝我走來的春花,訥訥地低下了頭。
“對,對不起,我……”
春花跺了跺腳,果真是紅了眼睛。
但她開口卻沒有罵我識人不清,也沒怪我連累了他們枉死。
她看著我身上破破爛爛的衣服,哽咽道:
“你一個姑娘家,怎麼把自己造成這副邋遢模樣,簡直丟我這個村花的臉。”
方先生一直抱著孩子跟在她身後,聞言溫聲說:
“桃桃為了咱們在外面打打殺殺,很難衣冠整潔。”
春花瞪他,方先生立刻閉嘴看天,不再替我辯駁。
其實這有甚麼好辯駁的,他們這麼說只是在告訴我。
“別怪自己啊,我們才不會怪你嘞,這又不是你的錯。”遠處的大牛撓頭憨笑。
他旁邊的牛嬸子本來正看著自己的兒子抹眼淚,聽大牛這麼說,立刻抬頭補充了一句:
“我家大牛是不是比那勞什子仙人好?嬸子當初就說吧,桃丫頭誒,你要不要再看看我家大牛?”
還在超度剩下怨魂的沉清虛弱地笑了笑,開玩笑道:“這可不興看。”
他們插科打諢,誰也不提三十年前那樁血案,不問我有沒有替他們報仇,也裝作沒有接下來的分別。
他們看也不看遠處的宮月塵,彷彿那不是害死他們的兇手,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阿兄隔著結界彈了我一個腦瓜崩:“桃桃,爹孃一直教咱,人得往前看。遇人不淑不是你的錯,咱們運氣不好跌進坑裡,那就爬起來繼續往前走唄。
“不要回頭看我們了,別為了我們留在原地。”
爹孃在後面攜手望著我,見我看過去,咧開了一個大大的笑。
他們說:“我們桃桃是個有出息的,爹孃沒甚麼文化,不懂啥大道理,但我們知道桃桃的劍耍得漂亮。”
“桃桃啊,好好活著。做個好人,也保護好自己。”
我哽咽著說不出話。
我記得那天鋪天蓋地的血,記得他們每個人慘死的場面,我記得仇人說過的每一句話。
可唯獨忘了,在更早的時候,他們告訴我得做個無愧於心的人。
謝扶搖三個字不是為了自己乘風而上,是為了以手中劍消世間大不平。
我怎麼能忘了呢。
36
我和故人一一道別。
謝桃桃和謝扶搖終於和解。
怨魂被洗清怨氣重入輪迴,陣法也隨之破碎。
我大步走入陣中,扶住了已經搖搖欲墜的沉清。
鮮血溫熱而黏膩,卻沒有讓我想搓手的惡感。
“這也是你的一個法相嗎,你本體還在禪宗?”
我幫的只是一個法相,就算要還我一命,也不用他真的死吧?
沉清不答反問:“我現在的樣子難看嗎?”
誰家正經和尚在意自己的皮相啊。
我哭笑不得:“再難看還能比我難看嗎,大師,你禪心不穩啊。”
沉清想了想說:“那倒是,我的確長得比你好看。”
怪和尚。
沉清沒了血肉的骨手伸進自己的乾坤袋裡掏了掏,半晌,掏出了一把完好的,煥然一新的長劍。
是我當年行走人世用的那把劍。
不知怎的被他從廢墟里找到,又用精鐵重新煉了出來。
沉清生機散盡,已經拿不動這把劍了,他拖著那劍的劍柄,眸子平靜地看著我。
我沉默片刻,主動接過了那把劍。
沉清就笑了。
他說:“你還是適合用劍,之前就想給你來著,但知道你不會接受。現在是時候了。”
他的呼吸已經淺了很多,瞳孔已經不自覺地開始放大。
我突然覺得不對勁,皺眉抓了抓他的手:
“沉清,這到底是不是你的法相之一……”
沉清還是沒回答我。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給自己施了個清潔咒,然後朝我眨了一下眼。
“你猜?想知道的話,日後去禪宗找答案吧。”
話音落下,我手心裡的骨手驟然落下。
懷裡的人,再無半點氣息。
37
我還沒放下沉清屍骨的時候,宮月塵的劍光從我身後襲來。
我神情恍惚,反應慢了半拍被割破了肩膀。
他的傷勢還未痊癒,我的魂體同樣不穩。
此刻對我們兩個來說,都是徹底斬殺對方最好的時機。
見我持劍相抵,宮月塵眼中閃過一絲自得。
“我說過,你的劍都是我教的。用劍,你傷不到我。”
他依舊如同當年那樣夾住了我的劍,指尖微微用力。
但這一次,他沒能折斷這把劍,反而手指被崩裂出兩道見骨的血痕。
劍修修的是劍,亦是心。
宮月塵以殺證道,他的劍如同他的人一樣高高在上,所指之處哀鴻遍野。
而我的劍——
我將沉清緩緩放平,而後挺直脊背站起了身。
謝桃桃的劍是一往無前的天真,謝扶搖的劍是大庇天下的浩然。
而我如今之劍不為殺他,只為蒼生之眾求一個是非曲直。
“天不給我們這個公道,我便自己來要。
“宮月塵,來戰!”
38
這一次,是我折了宮月塵的劍。
聽說這把劍有一個聲名顯赫的名字,人鬼仙聞之俱不敢犯。
它有如此威名,被我折斷時卻也只能嗡鳴三聲,而後淪為凡鐵。
仙人,仙劍,不過如此。
我不再廢話,劍尖對準了宮月塵的眉心,我確定這一劍下去他絕對會魂飛魄散。
宮月塵害怕了。
他不染纖塵的白裳沾了塵土,仙氣十足的臉上狼狽不堪。
他再不敢嘲諷我,甚至帶了些求饒意味似的要我冷靜。
“我已成仙,你身為厲鬼誅殺仙君是以下犯上,天地不容!就算殺了我,你也會被天雷劈散永不超生。
“我於你也算有開悟之恩,與其同歸於盡,倒不如德怨兩忘恩仇俱泯。只有活著你才能保護更多凡人!”
像是為了驗證他這話似的,我們頭頂烏雲密佈,雷劫轟鳴。
擺明了只要我這劍敢刺下去,天道就敢殺我這妖邪。
我“哦”了一聲,不再看宮月塵一眼,乾脆利落地刺下了這一劍。
得天庇佑的仙君魂魄潰散。
同一時間,頭頂上盤旋已久的雷劫轟然砸下,毫不掩飾對我這邪祟穢物的殺意。
我會死,我知道。
我的仇恨已經消弭,執念被我親手瞭解,我已不再是那個怨氣沖天的鬼。
爬出了讓我跌了一輩子的坑,這條路也就走到了盡頭。
或許是因為怨氣消散,曾遠遠掠過便震碎我肺腑的天雷,這一次卻不再讓我恐懼。
我高舉手中三尺青鋒,咬牙迎上一道又一道天雷。
冥冥之中,我似乎聽見了某種悠長亙古的聲音,那不是人類的語言,我卻能聽懂其中含義。
那聲音問我:“違背天理,沾染殺孽,放棄仙路,你可悔?”
我吐出一口破碎的內臟,淡然一笑:“我不悔。”
吾道自千古,天且奈我何!
就是可惜……
我意識有些模糊地想,到底沒能去禪宗赴約。
39
前八十道雷劫一道道肅清我的殺孽,以及我從萬鬼那裡剝走的怨氣。
到最後,我被劈成了一顆金亮的小光球。
那就是我最後的靈了,而第八十一道雷劫,會讓我整個人徹底消失於天地間。
早在不知道第幾道雷劫的時候,那把重返於世的劍就已經碎了。
被雷劫轟碎,它也算是頭一把了,碎掉的時候,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像是無聲地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只是即便碎了,落進了塵埃裡,它的劍尖仍是向上,筆直地指著這天。
第八十一道雷匯聚到了頭頂。
我直視著自己最後的命運。
忽然——
沉寂已久的聲音又一次作響。
“這就是最後了,你真的沒有半點後悔嗎?”
我突然很想笑,想笑便笑了。
我問:“天道,你不該把視線放在一個可有可無的厲鬼身上,還是說,你想透過逼我後悔,來證明甚麼?
“證明你沒錯?
“你錯了。你縱容仙者斷情絕愛殺害至親以證道,縱容人族汲汲營營排擠他族以自保,你讓妖族放浪形骸殘忍嗜殺以取樂,鬼道詭譎陰鷙拋棄良知以解脫。”
天道不仁,不給良善者活路,要平凡者做芻狗以供掠奪者攀天。
“你今天可以殺我,以後也可以殺別人,你可以殺死千千萬萬個謝扶搖,殺死千千萬萬個謝桃桃。”
“但只要這人間還在,只要人還在,就總有下一個人站起來,總有人對抗不公,我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天道無言。
最後一道雷劫終於砸下。
40
雷鳴似乎要把這偌大人間撕個粉碎。
拳頭大小的小金球,撞上了寬若浩蕩人世的那道雷。
一瞬間,天地靜默。
而後枯骨生春花,野火被一場突如其來的細雨安撫,那柄斷裂的長劍,重新煥發出新的光芒。
天道說:“你不要罵得那麼髒,我不是“你”,我只是天地亙古以來的規則。”
規則說勝者為王,所以修士可以踐踏凡人;規則說仙者該摒棄情慾,所以宮月塵可以殺妻證道。
但規則是死的,塵世間流動著的人卻是活的。
是人便愛鑽規則的漏洞。
天道微動,給我看了這世間曾有過的另一種可能。
如果我沒有遇到宮月塵,他再多修煉百年,仍可以劍證道悟道飛昇。
不一樣的是我,是桃溪村,是偌大人世。
我會在嫁人前逃婚,誤打誤撞入仙門,此後問鼎仙途結束亂世還天下一個太平長安。
大牛會為了找我走向京城,成為建功立業的武狀元。
春花家的小兒子更了不得,四十年後,他會成為一國首輔,為後世萬代築造太平基業。
那是我們曾可能有過的未來中,最好的那一種。
規則說:“規則是不會錯的,有錯的是人,但我願意稍作改變,來證明你是錯的。”
天道降下法典,規則從此改變。
【修道先修心,無道心者,不可成仙。】
無數仙人因此墜落凡塵。
【世間諸行因果迴圈,恩必償仇必報。】
無數不可見的因果線出現,將芸芸眾生綁住,從此販夫走卒有了報復王公貴族的力量,凡人也不再是修士通天的墊腳石。
規則說:“我不覺得這樣世間就會變好,人最會找漏洞,不出百年,不公仍會出現。”
我滾到那捧春花前,嗅了嗅花香與新生:
“所以百年後,也會有新的人蹚過烈火與痛苦走到你面前。”
只是那個人不再是我了。
41
天地新生,我的殺孽與因果一筆勾銷。
執念消散,我將入輪迴。
被扔進輪迴道前,規則問我:
“你的苦難的確與我有些關係,你還有甚麼心願嗎?”
富貴?權勢?仙緣?
我想了想:“那就投胎在一個太平人間的小村莊吧……
“最好還能續上今生未果的因緣。”
天道應允。
金亮的光球重入輪迴,人間久旱逢甘霖,枯木又逢春。
明天,當是個很好的豔陽天。
番外:
我叫謝小桃,是我們桃李村一霸。
因為從小就做的一個夢,我立志以後要離開村子去修仙。
為此我苦練劍術,即便被我哥倒拎著打腫屁股也不放棄。
終於——
“小桃,你是不是虎,村長不過說了你兩句,你就離家出走?!”
春花擔心地看著我磕禿嚕皮的波稜蓋,說要去找她的方哥哥給我上藥。
“行了行了,知道你家方哥哥學有所成,馬上能開藥館了,這點小傷等他來都該癒合了。”
我一拍屁股,扛起自己的小木劍就要走人。
春花急了,扯著我袖子不鬆手。
“謝小桃你玩真的?不就是打了大牛嗎,他又不會真怪你。牛嬸子嘴硬心軟,你說說好話就行了,最多是屁股挨兩下,總比去外面受苦好。”
我搖了搖手指:“非也非也。”
大牛憨厚老實,我爹明顯是想撮合我倆,但我志不在此。
“就算要嫁人,也不是現在。此間山河遼闊海清河晏,我想去親眼看看。”
嘿嘿,要是能拜個仙師尋仙問道就更好咯。
春花勸不動我,只能把她頭上的兩根銀簪全都拔了下來塞給了我。
像是怕自己後悔似的,她捂住眼睛揮手道:“趕緊走趕緊走,吃不上飯了就典當了這簪子,當是你回來的盤纏了。”
嚯,喪氣話。
我趁她閉眼,輕手輕腳把這兩根她天天擦拭的簪子,插回了她髮髻裡。
“走了!等著謝女俠揚名立萬吧。”
“呸!俗氣!”
俗氣就俗氣,俗人也能成仙。
如今山河安穩,百姓樂業,是個再好不過的世道。
只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才翻過三個山頭,我就在一處偏遠荒涼的茶棚裡遇上了歹人。
歹人為非作歹的物件不是我,而是一個樣貌俊秀的漂亮和尚。
那和尚看起來面若好女,眉間還點了個裝模作樣的硃砂痣。
歹人也笑他:“你這和尚看著忒不正經,爺爺也不為難你,把你身上的盤纏都交出來,我就放你一馬。”
和尚行了個佛禮,無奈道:“唉,在下的爺爺早就作古,你何必如此咒自己。”
那壯漢被他氣得不行,暴喝一聲,直接上手就要拽和尚的包裹。
只是和尚看著瘦弱,手勁卻一點不小,壯漢拽了半天,那包袱愣是沒有半點偏移。
我咂摸了下嘴,權衡了一下敵我實力後,大義凜然地跳了出去。
“嘚!住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你你你你不要過來啊!”
壯漢聽到有人出頭,本來一拳就揮了過來, 卻在看清了我的臉後,拳風一收。
“嘖, 小丫頭片子搗甚麼亂, 邊兒玩去。”
果真是人才輩出的江湖,竟然一眼就識破了我的男裝!
我驚訝地看著那壯漢, 就聽一旁摁著包袱的和尚好心解釋道:
“不是他眼力好,下次扮男裝記得髮帶別綁蝴蝶結。”
可惡,被小看了!
我裝作沒聽見和尚的話,淡定卸下揹著的木劍, 直指那壯漢道:
“不管我是男是女, 路見不平都要拔刀相助, 你束手就擒吧!”
壯漢聞言挑眉, 剛要語出嘲諷, 就見我的小木劍無風自動, 自己搖晃著飛了起來!
他面色大變:“你是修仙之人?我,我還甚麼都沒來得及做, 你不能殺我!”
我斜睨他一眼,冷笑道:“那就快滾, 別礙我的眼。”
壯漢連聲道是, 屁滾尿流地逃走了。
他剛走, 小木劍就噗地掉了下來。
和尚驚訝地撿起小木劍, 搗鼓兩下後讚歎道:“姑娘巧思。”
行走江湖,誰還沒點騙人的小把戲。
這劍有暗孔, 靠懸絲操縱就能短暫騰空,只要不是眼力極佳的, 唬住一時不成問題。
和尚把劍還給了我,見我額上有汗,十分上道地邀我坐下。
他給我倒了杯涼茶, 解開自己的包袱,露出了裡面的三個大饅頭:
“姑娘想吃哪個?”
我:“?”
三個饅頭?三個饅頭?!
“你掙扎半天,就為了從那壯漢手裡護住三個饅頭?!”
和尚嘆氣:“這是我最後的乾糧了。”
和尚說自己是要去禪宗求學的, 只是路上被人偷了行李, 這三個饅頭還是好心人送他的。
“若吃完了他們,我還走不到禪宗,就只能回家繼承家業了。”
我看著他的禿頭:“家業?你不是和尚嗎?”
和尚意味深長一笑,突然從自己腦袋上撕下一塊易容用的假皮,露出了滿頭青絲。
“行走江湖, 誰還沒點騙人的把戲。”
原來饅頭是這麼來的。
行走江湖的第三個山頭,我的俠肝義膽碎了一地。
和尚見我三觀崩塌的表情哈哈大笑, 笑完後,他邀我一同上路。
我有氣無力:“我不去禪宗,我好吃懶做修不了佛。”
和尚神秘一笑, 指著遠處崇山峻嶺道:
“我也未必能到禪宗,說到底,走到哪裡, 哪裡才是我們的仙緣。
“我看姑娘格外面熟, 想必我們是前生有緣,大道漫漫,在下只是想同有緣人共行一程罷了。”
這話說得和登徒子真是沒有半點區別。
我瞥了他一眼, 心說這人真是個怪和尚。
哦,他還不是和尚呢。
“行吧,那你饅頭分我一個。”
“好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