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兒是天界皇太子。
他為了個小花妖,拒絕娶龍族郡主。
還自殘,絕食,威脅我要跳誅仙台。
我一鞭子把他抽了下去,扭頭對郡主說。
這個廢了,無妨。
我再給你生一個可愛聽話的未婚夫。
1
仙官告訴我,皇太子“鈞遷”要尋短見。
只因我不答應他娶一個來歷不明的花妖。
那花妖不堪“受辱”,自個兒先去跳了誅仙台。
鈞遷便要與她共進退。
我趕到時,幾名仙侍和天將正在極力阻攔他。
鈞遷見我來了,開始撒野:
“母尊!您為何就是不待見蕊蕊?您非得把她逼死嗎?”
我冷冷道:
“朕允諾,只要她離開,就渡她千年修為,贈她天材地寶。
還從下界劃一處山明水秀的洞府給她,朕不知哪裡逼她了?”
鈞遷反駁:
“您施捨修為和寶物給她,不是要叫她自慚形穢,無地自容嗎?
您給她這些,與羞當面辱她有何不同?”
鈞遷雖自小有些任性驕縱,但對我還算敬重。
想不到而今為了個花妖這般忤逆我。
我替他精心挑選的龍族郡主,文武雙全,國色天香。
他先前跟人家處得好好的,婚期都訂下了。
可自打遇到那蕊蕊後,鈞遷突然跟換了個人似的。
他鬧著非蕊蕊不娶,還擅自與郡主退婚,屢次自殘威脅我。
我對他愈發失望,揉著額角道:
“我送她這些,她不樂意收,拒絕便是了,犯得著跳誅仙台嗎?”
鈞遷雙目赤紅地控訴道:
“母尊!您不過是瞧她出身低微,覺得她配不上兒臣!
您當年不也違背了自己母尊的旨意,非要娶兒臣的父尊嗎?
您而今為何要用門第之見去看待我跟蕊蕊!
我就算不要這太子之位,也要跟她同生共死!”
鈞遷膽大包天,竟提到我的禁忌!
正因為我年少時不聽父母之命,一意孤行娶了鈞遷的父尊,才吃了大虧,還險些顛覆天界。
我是吃一塹長一智,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轍。
未料他還是步了我的後塵。
我怒上心頭,祭起一柄打神鞭:
“同生共死是吧?不做太子是吧?朕成全你!”
我衝仙侍和天將怒喝:
“讓開!”
眾仙家慌忙避讓,我趁鈞遷未回過神,一鞭子朝他揮去。
嗖!
一道霹靂電光飛出。
鈞遷被擊中,摔下誅仙台。
我氣呼呼道:
“朕就當沒生過你!”
我拂袖而去,途中正巧遇上聞風趕來的龍族郡主“靈汐”。
“陛下!”靈汐朝我跪拜問候:“聽聞太子殿下尋短見,靈汐便趕來了。”
我將她扶起,愧疚道:
“靈汐,好姑娘,朕那逆子不中用,看來是養廢了。”
靈汐不安地問:
“殿下落入誅仙台下,會仙根受損,修為盡毀。
要不臣下派天將去尋他?”
靈汐人美心善,這種時候還關心那負心郎的安危。
“由他去吧!”我不以為然道:
“不過是失了法力,死不了。”
“可是……”靈汐還想說甚麼,我握住他的手道:
“他是死是活都無妨,朕再給你生一個可愛聽話的未婚夫,你且等等。”
靈汐呆若木雞,良久才憋出一句:
“陛下……您……在說笑嗎?”
2
“說甚麼笑?君無戲言。
朕說要生,就必然會生!”
我滿不在乎地想著。
鈞遷任意妄為,有恃無恐,不就是仗著他是我的獨子,乃天界唯一的儲君嗎?
那我就給他生一窩弟弟妹妹,讓他狂!
靈汐仍舊滿臉不可置信。
也不怪她,我孀居五千年,而今貿然說要生孩子,也不曉得找誰生去。
不過,我貴為天界君主,還愁找不到孩他爹嗎?
當日,我便讓掌管姻緣的天官“符元仙君”,替我從六界中物色合適人選。
天界老臣們聽聞我要找男子生娃,嚇得齊齊前來覲見。
他們苦口婆心勸著:
“陛下的婚事,事關六界福祚,望陛下三思啊!”
“陛下乃天界至尊,法力無邊,這六界之中,無有男兒能與您相配啊!”
“陛下!還望陛下慎重考慮!”
我被他們吵得腦殼子都疼了。
我不耐煩道:
“朕只說要找孩子他爹,何時說過要成親?”
老臣們面面相覷,不知所以然。
我挑明道:
“朕不過是要找個男的借種生子,沒打算與任何人成親!”
老臣們嚇得齊齊跪下。
口中紛紛唸叨著:
“罪過罪過……”
瞧他們這幅沒見識的模樣。
我嫌麻煩道:
“都給朕退下吧,朕自有打算。”
待他們都散去後,我回到光明殿中。
殿內設有一井口大小的觀塵鏡,可從鏡中查勘六界各處景象。
負責看守觀塵鏡的仙官“流暉”朝我跪拜行禮。
“小仙拜見陛下。”
“免禮。”我揮了揮衣袍,問:“現下甚麼情況?”
流暉伸手一點,鏡中呈現出鈞遷此時的影像。
他一身樵夫打扮,正揹著一捆柴,沿著崎嶇的山路回到一所茅草屋內。
花妖蕊蕊在屋內漿洗衣服。
她荊釵布衣,全然失去往日的光鮮亮麗。
“怎麼才這麼點柴?”蕊蕊抱怨道:“你都出去大半日了!”
鈞遷卸下乾柴,擦著汗道:
“前幾日才下完雨,柴薪都是溼的,能找到這些很不錯了!”
蕊蕊不信:
“今兒日頭這麼大,早就該幹了!我看你就是要偷懶!”
鈞遷不耐煩道:
“你自個兒去瞧瞧!別成日裡只會抱怨!”
二人為了點瑣事吵得不可開交,最後,鈞遷氣得跑出門外。
蕊蕊舉著洗衣服的棒槌在門邊罵他:
“走走走!走了就別回來!
沒出息的酒囊飯桶!害我跟著你吃苦!”
鈞遷與蕊蕊掉下誅仙台一日餘,人間便已過了一年多。
他倆被誅仙台下的罡風祟氣所傷,修為盡失,只能以凡人之軀留在人間。
鈞遷唯恐我派天兵追捕,便與蕊蕊離群索居,躲在深山老林裡。
我還以為,他們會琴瑟和鳴夫妻恩愛呢。
想不到才一年多的時間,就反目了?
我叮囑流暉:
“替朕好生盯著,別忘了吩咐當地的土地公公,好生照拂他倆。”
“是,陛下的意思是……”流暉小心翼翼問道:
“讓土地公公,給殿下送點銀兩?”
3
我沒好氣道:
“送甚麼送?
設個法障,不許他們離開那片山頭!
那山頭搞得越貧瘠越好!野果子都不能多結一顆!
朕倒要瞧瞧,這混小子為了個女人,放著金尊玉貴的天界太子不做,跑去人間挨飢抵渴,到底值不值!”
我雖有母愛,但不多。
鈞遷既然想自討苦吃,我便讓他把這苦頭嘗透了。
“小仙愚鈍,未能揣度聖意,還望陛下贖罪。”流暉連忙賠罪。
我這才滿意離開。
符元雷厲風行,一日內,便將六界內適合的男子篩了出來。
符元拿著名錄站在御前,畢恭畢敬道:
“陛下,經過小仙與姻緣司連日奮戰,終於為您覓得八位候選人。”
“才八個?”我嫌棄道:“還以為至少得有幾十上百呢。”
符元陪著笑臉:
“陛下啊,符合您要求的,就只有這幾位了。”
“朕的要求不高啊。”
我重複道:
“朕不過是要求對方,身長八尺以上,虎背猿腰。
兼具二郎真君的法力,東華帝君的相貌,慈航道人的善心。
另精通君子六藝。
話不能太多也不能太沉默。
又能逗朕開心、又能容忍朕的暴脾氣。
且生了孩子拿到酬勞後就給朕乖乖滾蛋。
絕不能糾纏朕,不然就貶謫進幽冥界,永不超生。
如此而已。”
符元嘴角微抽,彷彿在問我:
你要不要聽聽自己說的是甚麼鬼話。
我反問他:
“怎的?你有意見?”
符元硬擠出笑容來:
“不是……只是,陛下啊,這……面首的人選,貴精不貴多。
八個就足夠了,您要是喜歡啊,可以都留下啊……”
“免了。”我厭煩道:
“男人這麼麻煩的東西,一個就夠了。
我還要八個?是嫌自己不夠忙嗎?”
我瞄到符元的嘴巴動了動,似乎在罵我臉皮厚。
我好整以暇繼續問:
“怎的?你有意見?”
“不是不是,沒有沒有……”符元拿起名冊,清了清嗓子道:
“陛下,要不咱還是先瞧瞧,這些候選人的模樣兒吧……”
“那就看看吧。”我饒有興致地等著。
符元將名冊開啟,一道光芒自名冊射出。
那光芒在我面前投射出一名男子的身形來。
符元口中念道:
“第一位,北斗武神,北辰星君,仙齡九千,身長八尺三寸……”
“第二位,龍族世子,敖順真君,仙齡七千,身長八尺。”
“第三位,黎山山神,恭華仙君,仙齡八千……”
我邊吃著仙侍剝的蜜橘,邊欣賞著各色美男。
符元念得口乾唇燥,終於輪到最後一位:
“第八位,滄瀾島島主,洛安仙君,仙齡三千,身長八尺二寸。”
“滄瀾島?”我問:
“是那座位於魔界與天界交界之處,兩千多年前才出現的新島?”
符元回話:
“是的陛下。”
“島主叫洛安仙君?朕先前怎麼沒聽過?”
“陛下,原島主乃亭雲仙君,是洛安仙君的父君。
早先亭雲仙君外出遊歷去了,洛安仙君剛接任,還未授仙祿呢。”
我恍然大悟:
“難怪朕沒印象,這洛安仙君才三千歲?比鈞遷還年輕……”
“是的陛下。”
4
我不禁細細打量起洛安仙君的影像。
他眉目溫潤,面若冠玉,發如鴉羽,風姿雋爽。
這長相這身姿,比先前那七位都更勝一籌。
“俊是真的俊,就是太小了些。”我嘆息。
符元明知故問:“哪裡小?”
我白他一眼:
“當然是仙齡太小,這都能給朕當孫兒了。”
符元討好道:
“陛下青春永駐,與諸位仙君站在一起,絲毫瞧不出仙齡差別……”
我也不想為難他,降下旨意道:
“那好吧,挑個良辰吉日,都宣進宮吧!”
符元趕忙領旨。
“臣尊旨!”
三日後——
為了挑選出最佳人選,符元為候選人們安排了一場技藝大賽。
我特邀我的閨中密友,鳳族的敬淑元君前來為我參詳。
八位候選人逐一上前拜謁。
輪到洛安仙君時,敬淑也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她與我耳語:
“這位仙君好生俊俏啊……”
“朕也覺得。”
我點頭不迭。
洛安白袍纖塵不染,色比春花,姣如秋月。
敬淑元君用古怪的眼神瞅著我,又問:
“您不覺得,他看起來有些眼熟嗎?”
“眼熟?”我愕然:“你在何處見過嗎?”
敬淑元君只訕訕回了句:
“沒……也許是微臣記錯了。”
比試的第一個環節是樂器。
仙君們都使出渾身解數來。
他們演奏的大都是古琴、洞簫、笛子等,曲子也無甚新意。
我聽得有些無趣,正忍不住想打哈欠。
符元朗聲道:
“下一位,洛安仙君。”
洛安邁前一步,取出個不起眼的陶壎來。
我一下來勁兒了,從懶散變為端坐。
他吹了一首《鳳竹》
曲聲古樸哀婉,綿綿不絕,時而高亢,時而幽深。
陶壎雖非高雅之器,卻別具風味。
我還沒聽夠,他便吹完一曲了。
我興致正濃,撫掌道:
“好!真不錯!”
洛安盈盈下拜,謙遜道:
“謝陛下賞識,陛下謬讚了。”
他微微抬首,與我目光交織。
他眼中熠熠生輝,似有碎裂的星芒。
我一愣,一瞬間彷彿被吸入無邊的深海。
洛安飛快垂下眼眸,恭敬退下。
接下來,八位仙君又比了花藝、點茶、騎射等技藝。
洛安仙齡雖小,卻出類拔萃,各項比試都拔得頭籌。
仙齡八千的恭華仙君穩居第二,其餘六人都比這二位差了一截。
看了一天的比試,我也乏了。
我讓符元安置他們去歇息,遂與敬淑商議起來。
桌面上擺放著八位仙君的畫像。
“你覺得選誰好?”我誠心誠意問道。
敬淑將洛安和恭華的畫像挑了出來。
“這二位裡選一個吧。”
我與她心有靈犀,我犯難道:
“輪資質,自然是洛安更為出眾。
可他仙齡尚幼……
恭華的年紀倒與朕般配……”
敬淑補充道:
“可他不像洛安這般深得聖心。”
我的目光在兩張畫像之間來回飄蕩。
“嗯……如何是好呢?”
敬淑拿起洛安的畫像,道:
“微臣以為,您明顯更偏愛他,為何不遵從本心?”
“他才三千歲啊!”我痛心疾首道:
“比朕那逆子還小!”
“不都比您小嗎?三千歲跟八千歲也差不了多少。”敬淑元君睜眼瞎說。
“你確定?”我掰著手指算:
“差了五千歲,夠養大一隻符元小仙官了。”
敬淑篤定道:
“若是退而求其次選了恭華仙君,您往後定要後悔的。
您不是隻想借種生子嗎?何不選個自己最滿意的?”
她言之有理,可我就是下不了決心。
見我還遲疑不決,敬淑元君提議:
“既然如此,陛下何不加賽一場,看看這二位的表現,再做定奪。”
“加賽?”我靈機一動:
“好!就這麼辦!”
5
次日
我一身戎裝,兩手環胸,豪邁地站在擂臺中心點上。
擂臺下,八位候選仙君面面相窺。
裁判符元高聲宣佈:
“今日,將舉行選拔賽的最後一場,比武招親!”
他接著細說規則:
“能與天君對戰三個回合,不倒下者,或不離開擂臺者,為獲勝方!”
此言一出,眾候選者譁然。
北辰星君乾笑道:
“陛下真會拿我們取樂……”
敖順搖頭洩氣道:
“陛下能抵神兵百萬,我們如何是您的對手?”
五千年前,我腹中還懷著鈞遷,就以一己之力,擊潰十萬魔族大軍。
難怪北辰他們會犯怵。
我和善笑道:
“諸位莫擔心,朕懂得憐香惜玉,不會使出全力的。”
洛安出列問道:
“小仙斗膽,請問陛下,若是不止一人能與您對戰三個回合,而不落敗呢?”
我道:
“那便先來者勝了。”
實則我會看人下菜碟,對戰洛安和恭華時,我將使出同樣的神力,看他們二者如何應對。
洛安拱手道:
“謝陛下解疑。”
符元問道:
“哪位仙君先挑戰?”
北辰主動請纓:
“請天君賜教!”
他披上玄鐵甲,手持九霄神劍,跳上擂臺。
仙侍敲響大銅鑼——
鏘!!
比試開始!
北辰擎劍朝我刺來。
北辰乃鎮守北斗的驍勇之將,威震六界。
為表對他的尊重,我決定使出七成功力來。
咻噠!
我揮出打神鞭,兇猛的火舌裹挾著雷霆電光劈下。
北辰持劍抵擋,卻被我直接抽飛,慘叫著摔向九霄天外。
“……”
全場闃然。
北辰不知被我抽到哪個犄角旮旯去了。
符元回過神來,慌忙讓仙侍去尋他。
我見臺下敖順等小仙君,唬得臉都白了。
洛安和恭華的臉色還一如往常。
把這些可愛的小郎君嚇壞了,我心裡那個悔啊。
我安撫道:
“抱歉,許久未打擂臺了,一時沒掌握好力度。”
第二位選手被趕鴨子上架似的登上擂臺。
我這回學乖了,只用五成功力。
吧嗒!
仍舊一招抽飛。
我懊惱,這些小美男,一個比一個不經打。
許是我太粗暴了,我自我檢討。
第三個,我只用了四成功力。
那小仙君好歹抵擋了一個回合,第二回合,倒下了……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無一倖免。
場外觀戰的敬淑看得直搖頭。
第七個,終於輪到洛安上場了。
我琢磨著,先用個四成功力,他若能擋下首回,我再加力。
洛安上臺後,甲冑也不穿,只拿了一串佛珠。
洛安衝我拱手行禮:
“還望陛下手下留情。”
我順勢道:
“哪裡哪裡,仙君這法器相當別緻。”
往往這種不起眼的小物件,才是最為深藏不露的。
洛安謙虛道:
“讓陛下見笑了。”
鏘!
鑼聲敲響,比試開始!
洛安不等我出招,猛然將佛珠擲出。
佛珠斷開,珠子暴漲成銀盤大小,並綻放出晃眼霞光。
佛珠形成一道法陣將我包圍住。
有點意思。
我握住手柄高舉於頂,輕盈一甩。
打神鞭被赤紅烈焰團繞,烈焰化作無數飛火流星,朝法障射去。
洛安捻訣誦咒,法障內電網交錯。
火焰碰到法障,竟如同雨落平湖,只激起圈圈漣漪。
一來一往,這是第一回合過招。
符元喊道:
“第一回合已過!”
6
終於遇到個像樣的對手,我興致大起,決定認真陪他玩玩。
我將神力灌入打神鞭,打神鞭周身明霞赫赫,聖光煌煌。
洛安飛快捻訣加固法障。
我甩動打神鞭,鞭子如飛蟒般撲向法障。
滋啦啦——打神鞭將法障劈開一個豁口。
法障應聲破裂,佛珠剎那間恢復為原本大小,噼裡啪啦掉回地上。
洛安展手握拳,佛珠紛紛飛回他手腕,自動歸位串成鏈條。
我等他收回佛珠,方再度出招。
洛安祭出一道蓮花型屏障,又擋下我的進攻。
但他被我打得退至擂臺邊緣。
符元提醒:
“第二回合已過!”
最後一回合了,只要洛安能頂住,便能摘得魁首。
洛安雙腳輕點,縱身飛起。
他自我頭頂掠過,回到擂臺中央。
方才我已使出七成功力,他都抗了下來。
我心中已有定奪,最後一回合,我有意放水。
我使出一招看似兇猛實則虛有其表的“金絲纏葫蘆”。
鞭子發出震耳欲聾的音爆聲,並伴隨著電光火花。
洛安也將手中佛珠化作兩根長鞭,他左右開弓,纏住我的打神鞭。
我將打神鞭收緊,注以內力,將佛珠震散。
我正作勢持鞭揮去,符元高喊:
“陛下!三個回合已過!”
我身形一頓,對面的洛安緊繃的神色瞬間放鬆。
我悠然一笑:
“洛安仙君,後生可畏啊。”
洛安單膝下跪:
“多謝陛下賜教!小仙愧不敢當!”
符元喜不勝收,宣佈:
“恭喜洛安仙君贏取本次擂臺賽……”
“且慢!”
一道陰沉的聲音打斷他的話。
我扭頭看去,見恭華仙君自眾仙佇列中緩步走出來。
符元不安問道:
“敢問恭華仙君,是否有異議?”
“有。”恭華語調強硬:
“此賽制不公,小仙不服!”
符元瞄了瞄我的臉色,他為難地解釋道:
“恭華仙君,賽制於開賽前已向諸仙家說明。
您適才並未提出異議,而今就算不服……也不好更改結果……”
恭華耍無賴道:
“方才小仙並未聽懂,擂臺賽便已開始。
本想好好琢磨一番再上臺,結果卻叫我不戰而敗!”
我想不到恭華這般賴皮,看來品性堪憂。
我耐著性子問道:
“那仙君以為,該如何處置?”
恭華正要開口,洛安搶先一步道:
“恭華仙君,小仙明白您的心情。
要不,小仙與仙君再戰一場?
若是小仙落敗,這魁首便歸仙君所有。”
想不到已鎖定勝局的洛安還甘願退讓。
恭華立即應戰:“如此甚好!”
洛安不忘徵詢我:
“陛下,您意下如何?”
我也想瞧瞧恭華的實力,便應允道:
“就這麼定吧!”
我坐回看臺上當壁上觀。
恭華與洛安在擂臺上對峙著,兩人都未著戰甲。
恭華祭出他的武器,一把重達萬斤的開山斧。
洛安將法器換成紫金九重蓮臺。
仙侍敲響銅鑼。
恭華揮舞著開山斧,勢如猛虎地對著洛安砍下。
擂臺上狂風大作,洛安躲得遊刃有餘,甚至單手格擋進攻。
恭華見傷不了他,出招愈發急躁凌亂。
我瞧恭華這急功近利的模樣,就知道他沒有勝算。
只是,洛安看來並不著急,他一招一式都充滿挑釁意味,彷彿在嘲笑恭華的無能。
武器不起作用,恭華召出兩隻兇惡的山魈。
7
那倆山魈長嘴獠牙,揮舞著尖銳的指甲朝洛安撲去。
我身旁的敬淑不禁問道:
“這是妖獸嗎?為何恭華仙君會飼養這樣的靈寵?”
我也倍感詫異,許多仙人喜歡飼養靈獸。
但不會選這類兇狠醜陋的妖獸。
面對兩隻山魈來勢洶洶,洛安仍安若泰山。
他高擎蓮臺,捻訣一劃,便將山魈收了進去。
恭華氣急敗壞:
“你……”
未等他發作,洛安猝然將蓮臺朝他頭頂一拋。
蓮臺疾速暴漲,花瓣層層盛開,將恭華困於其中。
恭華自掌中釋出數條紫黑色的妖蛇,妖蛇蜿蜒盤旋,啃咬著蓮臺的花瓣。
眾仙大驚,擂臺上的符元嚇得抱頭鼠竄。
我從座而起,怒道:
“你是妖族?”
山魈便罷了,能驅使這等妖物的,不是妖族還有誰?
蓮臺被妖蛇啃出一個缺口,恭華再次祭起開山斧。
他怒吼:
“既然被你識破了!我今日便殺了你!”
“哦?”我懶懶道:“就憑你?”
“琯珩臭婆娘!”恭華直呼我名諱道:
“若不是你,我族何須龜縮在那個鳥不拉屎的千刃島?”
我笑得張狂:
“可笑!你們妖族主動割讓地界給魔族。
魔族敗北,你們遭受牽連,不過是自作孽!”
“閉嘴!都是你害的!”
他正想朝我襲來,卻被洛安丟擲的捆妖索纏住。
恭華擎起開山斧去劈,卻無論如何也砍不斷。
“可惡!你們這群無恥鼠輩!”
恭華罵罵咧咧,苦苦掙扎,最後還是被洛安鎖在蓮臺結界內。
蓮臺的花瓣合上,恢復到碗口大小。
“陛下。”洛安跪下,將蓮臺雙手奉上:
“請陛下發落。”
他這法器不簡單,我讓仙侍接了過去。
“愛卿請起。”我扶著洛安起身,誇讚道:
“你今日立了大功,朕定重重有賞。”
“能為陛下分憂,乃小仙的榮幸,小仙不敢邀功。”
洛安護駕有功,符元卻犯了大錯。
他跪趴在地上嚎哭請罪:
“小仙罪該萬死!
置陛下於險境當中!
望陛下狠狠責罰!”
我正色道:
“待朕查清來龍去脈,若你確有失職之處,當量罪定刑。”
我將恭華仙君交予提刑司,命其徹查。
提刑司的仙官雷厲風行,很快便查清緣由。
原來進宮的這位恭華仙君乃妖族冒認的。
他們得知恭華仙君受邀上天,便起了歹念,想趁機矇混進來,殺我個措手不及。
真正的恭華仙君被他們囚禁在洞府中。
得虧洛安識破了他。
此事確為符元的疏忽,雖是無心之過,但也不能不罰。
我並未苛責,打發他去守陵十年便作罷了。
我本想給洛安加官進爵,賜他仙府,他卻表示不需要這些賞賜。
“陛下,小仙只想陪伴在您身邊,為您盡一份綿薄之力。”
他情真意切。
我卻心虛氣短。
我本想著懷上皇嗣,給他點賞賜便打發他走的。
畢竟我不喜歡應對男人。
這些事,符元應該提前告知過他的。
這孩子,也不知道是缺心眼,還是裝傻充愣。
罷了,如今考慮這些還為時尚早。
是夜。
終於等來洛安侍寢的日子。
我這寢室,五千多年沒男人踏足過了。
今日可謂枯木逢春,鐵樹開花。
我沐浴過後,身著一襲硃紅睡袍回到寢宮中。
洛安早已坐在床榻上候著,見我來了,他連忙起身迎候。
“小仙拜見天君陛下。”
8
“愛卿不必多禮。”我扶他起來。
洛安與我並坐在床沿上。
他低眉順眼,身上散發出沐浴過後的馨香,白玉無瑕的俊美臉龐泛著羞赧之色。
火光映襯之下,洛安的容色晶瑩如玉,又如新月生暈,花樹堆雪。
燈下看美人,果真別具風情。
我沒忍住嚥了咽口水。
洛安羞澀地喚了聲:
“陛下……”
“啊?”我趕緊回神。
“要不要……先歇息了?”洛安委婉提醒道。
“……”我心裡正在天人交戰。
真的要寵幸他嗎?
他只是個仙齡三千年分粉嫩小郎君。
而我,已經一萬二千歲高齡了。
讓我去睡一個比我兒子還小的小仙君,實在是下不了嘴啊!
我扭過頭去單手捂臉。
真是,不選他後悔,選了也後悔!
洛安惴惴不安的聲音自我身後響起:
“陛下……您是不是嫌棄小仙……”
我回首,目光觸及洛安可憐巴巴的眼神。
“沒有沒有。”我連忙哄道:
“愛卿這般俊朗可人,朕歡喜還來不及呢,哪裡會嫌棄?”
洛安朝我挪了挪,他身上本就鬆垮垮的衣袍頓時滑落一半,露出他寬闊的肩和隆起的胸膛。
“陛下,您若不是嫌棄我,為何不肯看我……”
他腔調中飽含著委屈。
我乾笑著替他將衣襟攏好。
我也太矯情了些。
自己說要借種生子,結果到關鍵時刻打起了退堂鼓。
我安慰他:
“你也知道,朕有五千多年沒碰過男人了,難免有些生疏不自在。”
我這話既是撫慰他,也給了自己下臺階。
洛安順勢輕靠在我身上。
“陛下,我也是……頭一回,不知道怎樣伺候您,才能叫您高興……”
我心中的罪惡感急速蔓延。
媽耶!我這老牛啃嫩草,也太不要臉了吧~~
洛安摟著我撒嬌道:
“但我會努力研習,只要您喜歡,讓我做甚麼都行,陛下不要嫌我我蠢笨……”
他如此心甘情願,看不到半點被迫受辱的情緒,反倒顯得我忸怩作態了。
都來到這一步了,我總不能臨陣脫逃吧?
我把心一橫,扯著他滾上床,翻身壓住他。
洛安一臉滿足地躺在我身下,乖乖任由我擺佈。
我親了親他的唇,洛安閉眼抱住我,手掌在我背上來回輕撫。
不知道為何,我驀地想起自己的原配夫君來。
我與他第一次圓房時,是怎樣的情景?
我完全記得不,我甚至連他長甚麼樣都忘了。
自從五千年前與魔界一戰,我仙澤受損,失去了一些記憶。
如今,我連他的模樣都想不起來。
我久久不動,洛安忍不住催促:
“陛下?”
我望著他年輕美好的容顏。
突然沒了興致。
我從他身上下來,靠坐在一旁。
“今日……算了。”我乏力道:“提不起勁兒。”
洛安抿了抿唇,也跟著坐了起來。
他眼內的失望和挫敗顯而易見,但他還是強顏歡笑道:
“陛下,不打緊的,來日方長,洛安可以等……”
“嗯……”我覺得有些愧疚,一把將他摟入懷中。
我以手順著他的長髮,像給貓兒撓癢似的。
洛安將臉埋進我頸窩裡,呼吸逐漸急促,環著我腰身的手也在收緊。
我能感受到,這小郎君心悅於我,並不是裝出來的。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他看我的眼神便與旁人不同。
其他人對我是有敬又怕,帶著幾分諂媚與討好。
洛安卻不然,深情款款,柔情萬丈,彷彿在看待他的……
愛人?
9
我被自己心中的想法嚇了一跳,不禁咳嗽一聲。
“陛下?”洛安殷勤問道:“您渴嗎?我給您倒茶……”
“不必,不渴,那個……咱們聊聊天吧。”
就這麼抱著不說話,氣氛只會愈發尷尬。
“好,陛下想聊甚麼?”
我問起他那兩樣法器,是從何處所得。
洛安直言不諱道:
“是在滄瀾島找到的,那島處於天界與魔界交界之處的沸海。
天魔兩界交戰時,許多法器和神兵沉落在海底。
而後滄瀾島浮出水面,連帶那些遺落的法器也重見天日。”
“島上除了法器還有甚麼?”
“還有許多天界和魔界都找不到的靈植。”
這滄瀾島聽起來挺有意思的,我笑得:
“往後有機會,一定要到你島上游歷。”
“陛下,真的嗎?您一定要來!小仙定會好好陪伴您的!”洛安喜上眉梢。
第一晚侍寢,就在我倆天南地北地聊天中度過了。
……
我坐在妝臺前,兩名仙婢正在為我梳妝。
洛安進門後,自然而然地接過仙婢的木梳,為我挽髮髻。
他正幫我簪上鳳釵。
一仙侍快步進門,隔著水晶珠簾跪下道:
“稟報天君,靈汐郡主求見!”
我吩咐:“讓她去偏殿等著。”
“是!”
我穿戴整齊後,由洛安扶著來到偏殿。
靈汐飛快瞥了洛安一眼,單膝跪下朝我問安。
我坐下,招手道:
“免禮,郡主找朕所為何事?”
靈汐開門見山道:
“陛下,蕊蕊出事了!”
我詫異道:
“何時的事?”
我這幾日都忙於選面首和處置恭華之事,許久沒向流暉過問了。
“就是這幾日……不,應該這幾年……”
靈汐描述得有些凌亂:
“臣下也說不清,陛下您親自看看便知道了。”
我隨即趕去檢視觀塵鏡。
觀塵鏡可回溯歷史。
流暉將鈞遷和蕊蕊這些年在凡間過活的影像快速展現給我看。
原來五年前,蕊蕊終於忍受不了貧苦的生活。
她趁鈞遷外出,將家中僅剩的值錢財物捲走,偷偷逃離。
蕊蕊不熟山路,在林內迷失方向,與幾個尋草藥的捉妖師不期而遇。
捉妖師發現她為妖草所化,立時將她擄走。
鈞遷苦尋多日,與捉妖師打了起來。
可他道行毀盡,只能虎落平陽被犬欺,被打得半死不活。
捉妖師將蕊蕊帶走,還煉化成了丹藥。
鈞遷暈倒在山野中,躺了三天三夜。
在他快要命喪黃泉之際,天上飛來一名青袍道人。
我認出那道人的真身後,旋即瞭然地看向靈汐。
靈汐朝我下跪請罪:
“臣下憂心殿下有性命之虞,未得允許私自下凡,望陛下恕罪!”
沒錯,那道人實乃靈汐所化。
但鈞遷失了神通,認不出她的真身。
我讓靈汐起來,繼續檢視觀塵鏡。
靈汐將鈞遷帶回他的茅屋中,為他療傷。
鈞遷傷好後,纏著靈汐,要拜她為師。
靈汐自是婉拒。
鈞遷卻向她哭訴懺悔,說自己鬼迷心竅,為了個女人眾叛親離。
他想重新修行,飛昇成仙,就可重歸天界。
鈞遷口中還唸叨著,說對不起自己的未婚妻。
明明二人兩情相悅,自己卻見異思遷。
又說有愧母君,一定要上天去領罪受罰。
靈汐見他這般情真意切,便心軟了。
她贈予鈞遷幾顆九轉大還丹,又授他修煉心法,便離去了。
自此之後,鈞遷便開始發奮修行。
有靈汐暗中相助,他的修為突飛猛進。
短短兩年,便修至金丹期。
眼下這陣子,他已到化神期。
相信再過幾年,便可霞舉飛昇。
觀塵鏡中,鈞遷正在打坐修煉。
我扭頭問靈汐:
“靈汐,你也希望這糊塗蛋迴天界嗎?你真的信他那些鬼話?”
10
鈞遷的轉變過於突然,明明之前為了那蕊蕊尋死覓活的。
如今卻說後悔了,對那蕊蕊毫不留戀。
這負心薄情的模樣,更叫我反感了。
靈汐垂眸道:
“這是殿下自己的心意,我只是稍稍施於援手。能否重返,還得看他自己。”
我無奈搖頭,又問:
“他若回來,你要原諒他嗎?”
靈汐捏了捏拳頭,抬首道:
“陛下,請恕臣下直言,臣下不是那喜歡吃回頭草的馬兒。
救助殿下,也只是不忍見他暴屍荒野。”
“你有仁愛之心,朕知道。”我拍拍她道:
“鈞遷這轉變過於蹊蹺,那蕊蕊剛歿了。
他就把對她的情誼盡數拋開。
就算他是我親兒,朕也覺得這種男人不堪託付。”
我不其然看到洛安面露侷促之色。
正想問他怎麼了,靈汐與我道:
“謝天君提點,殿下說希望親自向我解釋,我只是想聽一聽,他到底要如何分辨此事。”
我不屑道: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不都是那些巧言令色的話嗎?聽不聽又有何妨?”
洛安的臉色更難看了,我沒有太在意,繼續勸靈汐:
“他若能憑自己真本事重登天界,朕也不會復他太子之位,頂多依規給他錄個仙籍。
你放心,你是朕相中的兒媳婦。
就算沒了那混小子,朕還能再給你生個未婚夫!”
“陛下,您也不必這般……”靈汐難為情起來。
“朕一言九鼎,答應過你的事決不食言。”我豪邁說道。
靈汐害羞地點點頭,便向我請辭了。
我與洛安回到寢宮。
行至無人之處,洛安兩手揪著我的衣袖,不依地晃了晃。
“愛卿,怎麼了?”
“陛下……您說要生皇嗣……”他委委屈屈道:
“這是哄靈汐郡主,也是哄我的吧……”
我被他問得啞口無言。
“陛下,您是不是覺得……我不配讓您孕育皇嗣……”
洛安用溼漉漉的小狗眼瞅著我。
我被他看得心都酥了一半,想起我方才對靈汐的允諾。
我腦子一熱,脫口而出:
“怎麼會呢?朕要跟你生十個八個呢!”
洛安的眼睛瞬間撥雲見月,亮了起來。
他喜不自勝,牽著我就往寢室走去。
“陛下,那……那我們這就去……”
“啊?去?去哪兒……啊?”
“您說的啊,要與我生十個八個孩兒。”
我暈頭轉向地被他拖進屋內,房門砰地關上。
滿屋春色,都被鎖在其中……
洛安這小子,說自己沒經驗,我總覺得他在誑我。
他花樣百出,叫我都要吃不消了。
收用洛安後,我與他更加如膠似漆。
他動靜皆宜,文武雙絕,不管我想玩甚麼,他都能陪伴在側。
自打我夜夜與洛安共枕而眠,我便時不時做怪夢。
夢裡總出現一團模糊的人影,他跪在我腳邊,求我原諒他。
我嚴詞厲色道:
“你是何人?為何入朕夢中。”
他卻從不回答,只一遍遍地訴說著:
“珩姐姐,我是有苦衷的,我愛的是你,一直都是你……”
珩姐姐?
好像很久以前,有個人曾這麼叫過我。
是誰呢?
到底是誰?
每當我極力想回憶之時,就會驚醒過來。
洛安過來給我擦汗。
“陛下?您怎麼了?夢魘了嗎?”
我恍惚地看向他,一旦醒來,我又回想不起夢中之事了。
“沒事,睡吧。”
我摟著他重新躺下,洛安與我交頸而眠。
他伏在我耳畔,夢囈般呢喃:
“陛下……洛安會一直一直……永遠永遠陪著您的……”
我迷迷糊糊又睡著了……
11
如此這般,又過了些許時日。
這日,我照常上朝。
回到寢宮後,洛安早已燉好金絲燕窩等著我。
我吃著綿柔爽滑的燕窩,享受著洛安為我按摩。
宮外猛然傳來一陣轟隆的雷電聲。
這聲音,是有人渡劫飛昇了?
我淡定地把最後一口燕窩喝完。
一仙侍跌跌撞撞地跑進來。
“啟稟陛下,太子……鈞遷殿下他,回來了!”
我手裡一頓。
上回檢視觀塵鏡,不過是二十天前的事,凡間過了二十年。
鈞遷這就歷劫歸來了?
依照天規,有修真之人成仙,我必須接見,何況這還是我親兒。
“讓他到正殿參拜。”
“是,陛下!”
“命人傳靈汐郡主進宮。”
“是!”
我在正殿見到了鈞遷,闊別多日,他看上去比先前沉穩不少。
鈞遷看到我身旁的洛安時,衝口而出:
“母尊!您已經誕下王弟了?”
我收回先前誇他的話,這小子簡直眼盲心瞎!
我板著臉道:
“你下凡不過四十來日,朕神通再大,也不至於懷胎四十日便可產子!”
“那他……”
我驕傲地抬起下巴道:
“這是我的愛卿,洛安仙君。”
洛安畢恭畢敬地向鈞遷打了個千兒:
“小仙參見殿下。”
鈞遷這才回過味來,他倒抽一口氣。
“母尊,難道這是您的,面首?”
我不耐煩道:
“你有話快說。”
說話間,靈汐也到了。
“靈汐參見天君陛下。”
鈞遷見了她,眼圈頓時紅了。
“靈汐!是本宮對不住你!你聽我解釋!”
靈汐看向他時,眉眼間滿是冷意。
鈞遷竹筒子倒豆似的說道:
“兒臣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遇到那花妖蕊蕊,突然就迷失了心智。
覺得她是我命定之人,對她言聽計從,還為了她做出許多出格之事!
就算去了凡間,她成日無理取鬧跟我爭吵,我也覺得自己離不開她……”
靈汐的眼神冷意更深了,鈞遷話鋒一轉:
“可是,真的很奇怪……
她被一群道士收服練成丹藥後,兒臣如同大夢初醒一般,忽然對她沒了感覺。
甚至在憶起她的事時,覺得萬分恥辱和憤怒!
我先前,怎麼就愛上這樣的女子呢?
她身上,明明沒有任何吸引我之處。
我就像……就像魔怔了,被人下了蠱似的!
兒臣猜測,她是不是用了甚麼妖術,才把兒臣迷惑了……”
鈞遷用期盼的眼神看著靈汐,還有我。
“母尊,靈汐,我說的都是實話!我真的不愛蕊蕊了!
對她一點感覺都沒有了!求你們原諒我吧!”
這事聽起來是有些蹊蹺。
六界之中,不乏可控制人心魄的咒術和靈器。
我心中雖起疑,臉上仍不動神色。
我問靈汐:
“靈汐,你怎麼看?”
靈汐拱手,語調平緩道:
“回陛下,此乃殿下的推斷,真實與否,需仔細查明。”
鈞遷語帶哭腔:
“靈汐!我句句屬實!你相信我!”
靈汐不為所動道:
“假若殿下實為奸人所害,陛下定會明察秋毫,還你清白。”
鈞遷還想開口,我卻已有定奪:
“大殿下,你方才所言,朕都聽明白了。
朕會派人調查的。
你先回你宮中休息吧。”
鈞遷被我打發走了,洛安陪著我回到寢宮。
他低聲問我:
“陛下,鈞遷殿下的話,您認為可信嗎?”
12
想不到他會關心起這個,我狐疑地瞥他一眼。
洛安慌忙請罪:
“是小仙僭越了,往陛下恕罪。”
我當然不會因此怪他,我扶著他道:
“無妨,朕正想問你呢。”
“陛下,您要問甚麼?小仙必定知無不言。”
我與他在塌上落座,我詢問道:
“你說過,你那島上有許多失傳的法器,和別處沒有的奇花異草。
那你是否聽聞過,有可以給仙人下蠱的咒術和法器?”
洛安略微思索,才道:
“小仙多年前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一卷《六界奇草集》。
可供陛下查閱。”
洛安從乾坤袋裡找出一卷軸。
那捲軸就像一張地圖,圖文並茂標出靈植的所在地。
只要點一點某靈植,有關於其習性和特點的記載就會躍然紙上。
那些靈植沒有一萬也有九千,光是分佈在妖界和魔界的,就有三千多種。
要找出能下蠱的妖草,無異於大海撈針。
我自打從孃胎出來就不愛看書,我眼都花了,捂著額頭道:
“朕頭暈……”
洛安含笑道:
“那就讓小仙為您代勞吧,找到後,我會盡快向您稟報的。”
“那就交給你了……”
我不忘派遣仙官去查蕊蕊的來歷。
其實,早在鈞遷要娶蕊蕊為妻時,我便查過她了。
只知道她是流落凡間的妖草,修煉千年後開智化形。
不知其背後是否還有指示者。
翌日。
我退朝歸來,卻不見洛安迎候。
仙婢告知:
“洛安仙君還在書房查閱典籍呢。”
我回房更衣,準備去找洛安。
還沒走出房門,仙侍來跟我稟告:
“陛下,大殿下來了……”
“讓他去偏殿等朕。”
仙侍戰戰兢兢道:
“大殿下半路上遇到洛安仙君……
他……他們閒聊起來了……”
鈞遷與洛安有甚麼好聊的?
我問:“他們在何處?”
“在花園裡……”
我抬腳便走。
還未走近,就聽鈞遷盛氣凌人道:
“你不就是看上母尊的權勢嗎?你說,要怎樣你才會離開?”
洛安氣定神閒道:
“多謝誕殿下關心,只是小仙從未打算離開天君。”
鈞遷氣急,指著他罵道:
“你以為巴結著我母尊就能撈到好處嗎?
我母尊說再生皇嗣不過是氣話!
本宮才是未來的天界至尊!
你要是不知情識趣,休怪本宮手下不留情!”
洛安堅定不移道:
“殿下似乎對小仙成見頗深,小仙對天君赤膽忠心。
除非天君不要我,不然,我是死都不會離開的。”
鈞遷火冒三丈道:
“我母尊不過是看你年輕,一時貪新鮮罷了!你……”
我聽不下去了,怒喝道:
“大膽!”
鈞遷和洛安都唬了一跳,兩人同時朝我叩拜。
“兒臣參見母尊。”
“小仙參見陛下。”
我朝洛安伸手:
“洛安,過來。”
洛安抱著卷軸,乖順地站到我身旁。
鈞遷迫不及待道:
“母尊,兒臣只是怕您受奸佞小人矇蔽,這才口不擇言……”
我冷聲打斷:
“朕難得找到個可心人,你就迫不及待要挑撥離間,你就這麼見不得朕舒坦?”
“母君,兒臣……”
我搶白道:
“做兒臣的,竟敢對母尊的事指手畫腳?你眼中可還有尊卑之分?”
鈞遷被我訓得又氣又惱,只好道:
“兒臣知罪!兒臣今日前來,只是想問問母尊,咒術一事可有進展?”
“此事尚在調查中,你先回去吧!”
13
洛安陪我回到房中,還大度地勸我消消氣。
他拿出卷軸,告訴我一個好訊息:
“陛下,小仙找到了幾種可下蠱迷惑人心的妖草。”
“給朕瞧瞧。”
洛安展開《六界奇草集》,一一指給我看。
“這個叫『烏羽草』,服下能叫人產生幻覺;
還有這個『青寶塔』,可調製成香料,燃燒後可用來催眠他人;
還有這個……”
洛安頓了頓,才道:
“赤霞花,可將種子種入心肺中,讓對方愛上種花之人,只為其一人痴迷。”
我一聽,就感覺這花比前兩個更特別。
“怎樣種進去?”
洛安點了點赤霞花的圖案,關於其詳盡的介紹立時躍然而出。
赤霞花是生長在魔界境內的妖花,果實成熟後,剔除果肉取出種子,再向種子施予傀儡術。
接著,把種子嵌入人的鷹窗穴中,它便會生根發芽,讓此人死心塌地愛上施咒者。
唯有施咒者死亡,才能破解此術。
但這赤霞花因長在魔界瘴氣中,只能對魔界之人起效。
我陷入了沉思。
洛安見我臉色凝重,他訥訥道:
“陛下,或許大殿下是受別的咒術蠱惑,請容小仙再查閱……”
“不必了。”我苦笑道:“不必再查了,估計就是這赤霞花蠱惑了他。”
“可是,赤霞花只對魔族之人有效。”
我未置可否,將卷軸捲起來,吩咐門外的仙侍。
“來人,宣靈汐郡主前來覲見。”
“是。”
我讓洛安在房間等我。
靈汐看了卷軸上的赤霞花,她與洛安有同樣的疑問。
“大殿下並非魔族之人,為何會被赤霞花迷惑?”
我對他說出實情。
“鈞遷,身上有魔族血統。”
靈汐瞠目結舌。
我苦笑道:
“鈞遷的生父,我的亡夫靖陽仙尊,身上流淌著一半的魔族血統。”
“陛下……這……”靈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難以置通道:
“難道是因為如此,靖陽仙尊才背叛……”
她自知失言,趕忙捂住嘴。
我早已看淡了,擺手道:
“無妨,此事早已是公開之秘密。”
天界史書記載五千年前的仙魔大戰,只一語帶過,說王夫靖陽仙尊死在戰事中。
而實際上,是他背叛了仙族,還從背後捅了我一刀。
可他不但沒能殺了我,還激出我的潛能。
我使出了毀天滅地之禁術“焚世”。
魔族十萬大軍被我誅滅,而他,也死在我打神鞭下。
天界雖取勝,我卻元氣大損。
我早產生下鈞遷後,足足躺了一百多年才恢復。
醒來後我失去了許多記憶,都是與靖陽有關的。
我為靈汐道出那段不為外人所知的秘聞:
“朕那短命鬼亡夫,靖陽仙尊,乃魔族之人與某位仙子所生。
因而,鈞遷身上也流淌著魔族的血統。
此事只有朕知曉,鈞遷本人並不知情。”
靈汐正欲開口:
“那……”
“等等……”我福至心靈,想起一些不合理之處。
“既然並無旁人知情,那蕊蕊又為何用此妖術蠱惑鈞遷?”
“對啊。”靈汐詫異道:
“莫非,除了您,還有別的人知道殿下的身世秘密?”
這也正是我心中的的猜測。
我心念急轉,許多被我忽略掉的線索逐漸浮出水面。
難道……是那樣嗎……
靈汐見我沉思不語,也不敢隨意開口,只默默守候在側。
良久後,我方道:
“靈汐,替朕去查一些事。”
“是,陛下!”
14
是夜。
我在夢中又見到了那個人,我質問他:
“你口口聲聲讓朕原諒,你到底做了甚麼虧欠朕的事?”
男子跪在我身前:
“我虧欠天君的事,罄竹難書,可我願意用一生來償還。”
我凜然一笑:
“不必了,背叛過朕,傷害過朕的人,朕連看一眼都嫌煩。
你若真想償還,自戕便可。”
“珩姐姐!”男子聲淚俱下道:
“我並非存心害您!而是另有隱情!
我知道您容不下叛徒,可我不甘心啊!
我不甘心從此以後再也見不到您!
我只是需要一個向您贖罪的機會!”
我一聽他喊我“珩姐姐”便頭痛欲裂,無數早已忘卻的回憶不受控地湧現。
“閉嘴!朕不想聽!不許再這麼叫朕!”
我從夢境中掙脫,猝然睜開眼。
我扭頭看向身旁的洛安,我正枕在他臂彎中。
他眉心緊鎖,似乎也在做著甚麼噩夢。
我披上中衣下了床,站在窗前,望著如水夜色,悵然若失。
不知道站了多久,身後響起腳步聲。
洛安給我披上外袍,雙臂從身後圈住我。
“陛下,您睡不著嗎?”他彎腰,臉頰貼著我額角。
我眺望遠方,漫不經心地問:
“你今日,與鈞遷說的話,是否為真心?”
“陛下,您指的是,哪些話?”
“你說,除非朕不要你,不然,你是不會離開的。”
我側過臉,端詳著他的臉色。
洛安鬆開我,他垂著首,視線落在我脖頸上。
他柔聲道:
“回陛下,是假的……”
“哦?”我挑眉。
洛安隨即抬眸看我,語氣中飽含著決絕:
“就算陛下不要我,要攆我走,小仙就算豁出性命,也不會離開!”
我定定地與其對望。
洛安眸子深處,彷彿燃著兩簇跳躍的火光。
我伸手撫摸他如玉的臉龐,他微微側臉,摩挲著我的掌心。
“好了,睡吧。”
我率先走回床榻上。
數日後——
我退朝歸來。
這幾日不知為何,身上覺得懨懨地,還有些腹脹胸悶。
我剛回到寢宮,就收到了靈汐發來的“傳音紙鶴”。
我看完後,當即給她回了信。
紙鶴扇動著翅膀飛走了。
洛安見我回來,殷勤地幫我摘下冕旒,脫下朝服。
我坐在鏡前,讓洛安替我重新梳髮。
我打著哈欠道:
“近日有些生悶,你陪朕出門走走吧。”
洛安拿著象牙梳的手略微一頓,他旋即殷切問道:
“陛下想去哪裡?”
我把玩著妝匣裡的瓔珞,隨口道:
“去一些沒去過的地方,愛卿替朕舉薦一下。”
洛安擱下梳子,聲調中隱含著壓抑不住的喜悅。
“陛下,要不,到滄瀾島一遊?”
“你那個滄瀾島嗎?”我當即拍板:“就去那兒吧!”
兩天後,我與洛安外加數名隨侍,乘船登島。
島上的仙侍們列隊迎候。
洛安引著我朝他的仙府走去。
我見遠處一片如火如荼的桃林,忍不住駐足。
“陛下,您想去看看嗎?”洛安瞧出我的心思來。
“嗯,去瞧瞧。”
桃林裡落英繽紛,花如雨下。
我以前的公主府裡,也有這麼一片夭夭灼灼的桃林。
繼位後,我便再也沒回去瞧過。
我伸手,接起一片花瓣。
其餘隨侍都在遠處守著,只有洛安站在我身後。
“陛下,這桃林,您可還喜歡?”他討好地問我。
“喜歡……愛卿,你費心了。”
我話音未落,陡然祭起打神鞭,狠狠朝洛安揮去。
洛安猝不及防,被震飛出去。
“噗——”洛安跪倒在草地上,口中吐出鮮血。
埋伏在四周的靈汐、鈞遷和眾天兵,皆跳了出來,將他包圍住。
我拖著鞭子,一步步朝他走去。
洛安捂著被打神鞭傷及的胸膛,他的唇邊還淌著血,看起來妖豔至極。
他悲痛欲絕地望著我:
“陛下……您為何……”
我在他跟前蹲下,用打神鞭的手柄將他的下巴抬起來。
“你換了一張臉,改名換姓潛伏在朕身邊,到底意欲何為?”我喊出他的真名:
“靖陽。”
15
洛安,不,應該是靖陽,他的瞳仁猛然放大。
“陛下……您發現了?”
“不然呢?你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我站起來,朝靈汐示意:
“帶出來!”
靈汐一聲令下,兩名天兵押著一位仙君走來。
那仙君撲倒在我腳下:
“罪仙亭雲,參見陛下!”
這位亭雲,便是所謂的洛安的父君。
我居高臨下俯視著靖陽:
“他已經向朕招供了,你……”
我說話間,靖陽驟然單手捻訣,隨著他的頌咒之聲,桃林內躥起無數紅光。
一個巨型法陣自地面浮現,眾仙盡數暈倒。
我手握打神鞭,正想抽散法陣。
靖陽猛然暴起,撲過來抱住我。
我眼前閃過無數光芒,靖陽的靈識侵入我的心海。
我看到了他的記憶和所思所想——
九千年前。
一千歲的靖陽,與數名俊美的仙童,被選為公主陪侍候選人,一同入府。
琯珩從候選者身前走過,她比靖陽還高大半個頭。
那年的她,剛滿三千歲。
她容光照人,嬌美中透著英氣
琯珩走到靖陽跟前時停下了腳步,她豪邁地一手勾起他的下巴。
靖陽不敢直視她,只敢低眉斂目。
仙官告訴琯珩:
“這位是靖陽仙君,母君乃司音仙子,父君……呃,暫且不明。”
琯珩嘖嘖道:“難怪長這麼好看,原來是咱天界第一美人的孩子。”
琯珩一眼便相中了這位俊美異常的少年,當場指著靖陽道:
“就他一個便可。”
靖陽心中又驚又喜,自此成為琯珩的陪侍。
琯珩是武神,每日修煉都弄得遍體鱗傷。
靖陽心疼壞了,他看醫書自學,想方設法尋找來名貴靈草為她調製療傷的仙藥
琯珩很寵愛他,時常抱著他揉他腦袋,喊他:
“小郎君~~”
每當這種時候,靖陽的臉就會紅成熟柿子。
琯珩還讓他私下喊她“珩姐姐”。
靖陽知道這是她對他的偏愛,忸怩了幾下便改了口。
靖陽雖相貌出眾,甚得琯珩歡心,但他出身卑微,母君早逝,父君不明。
公主府內,一些拜高踩低的仙侍也瞧不起他,時常變著法子刁難他。
可靖陽從未放棄,他只想變得更強大,這樣就配得上琯珩了。
某日,靖陽躲在一處僻靜角落修行時,無意中聽到琯珩跟她的閨蜜“敬淑”閒聊。
敬淑問琯珩:
“我聽我母君說,你屬意要立司音仙子的兒子為王夫?”
琯珩大大咧咧道:
“是啊,靖陽聽話乖巧,又長得俊俏,我喜歡讓他陪著。”
16
靖陽頓時心花怒放,卻聽敬淑勸道:
“選王夫可不是選面首,不能光看性情跟相貌,還得看他的修為和家世。”
琯珩決斷道:
“我天家威儀,不必靠與重臣聯姻鞏固權勢。”
敬淑忠言逆耳地規勸道:
“琯珩,你將來得繼任天君之位,不能諸事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
王夫若只是個父君不明的小仙官,你讓天界群臣如何看你?”
琯珩不悅道:
“是我母尊派你來做說客的?”
“陛下確與我提過,但來勸說你,是我自己的主意。”敬淑語重心長道:
“那位靖陽仙君,確實俊美無雙,性情跟你也般配,你若喜歡,日後封為男妃也可。”
琯珩沒再言語。
那天,靖陽練得筋疲力盡,險些暈厥,才拖著沉重的腳步回房。
他知道,自己永遠都不配做琯珩的王夫。
她是未來天君,而他,不過是個虛有其表的小仙侍。
琯珩的修為日漸增長,很快便成為天界第一武神。
她屢次出戰魔界和妖界,所向披靡,無人能匹敵。
靖陽沒日沒夜地修煉,卻都無甚長進!
他痛恨自己這幅無能的軀體!
某日,琯珩大捷歸來。
慶功宴上,前天君龍顏大悅,問琯珩想要甚麼獎賞。
琯珩問道:
“無論兒臣提甚麼要求,母尊都會應允嗎?”
前天君爽快道:
“你說吧!只要是朕能做到的,都可!”
琯珩當著眾仙的面,高聲道:
“我要娶靖陽為夫君!望母尊成全!”
靖陽在一旁嚇得俊臉煞白,天君當場就黑了臉。
奈何她已經當眾答應了琯珩,只好咬牙切齒地允了婚事。
成親那晚,靖陽抱住琯珩,喜極而泣。
他向琯珩發誓,自己要用命來守護她,死都不會辜負她。
奈何,他還是食言了。
那時,琯珩身懷六甲,魔族來犯,她毅然出征討伐。
靖陽為照料她,隨軍陪伴在側。
某日,一魔族竟趁夜色潛入軍營。
那魔族找到了靖陽,跪趴在他面前哭喊。
“少尊!老臣終於找到您了!老臣死而無憾!”
魔族告訴靖陽,他的生父乃魔族尊主,當年與司音仙子珠胎暗結生下了他。
如今魔尊子嗣凋零,只剩靖陽這棵獨苗,魔族希望他能回歸魔界。
靖陽哪會相信?當即拔劍要殺他。
那魔族卻將一套修煉心法奉送給他:
“少尊,您道力淺薄,只因您修的是仙家法術。
您若試試這套魔道心法,定能修為大漲!
老臣若有半句虛言,甘願伏誅!”
17
靖陽遲疑了,他打傷那魔族,故意放他走。
靖陽拿著那本心法猶豫了幾日,最終還是決定一試。
那魔族沒騙他,他只練了幾次,道力便突飛猛進,比他過去數千年的成效強過百倍。
自己真的是魔尊之子?
他陷入了無盡的痛苦中。
靖陽那時還很堅定,就算他修為變強,也絕不會為了魔族背叛琯珩。
可是這一切,還是變了。
某日,琯珩動了胎氣,被醫仙緊急送了回來。
靖陽外出為替她尋一味安胎的草藥,不慎中了魔族的陷阱。
那些魔族將他禁錮起來,讓一名美貌的魔女,在他身上種下了赤霞花。
靖陽對琯珩的愛,隨著赤霞花的生根發芽,消失殆盡了……
他被迫愛上那個魔女,成為她的裙下奴。
琯珩得知他被擄,她稍微恢復元氣,便領兵前來營救。
混戰之中,靖陽趁琯珩不備,一劍洞穿她的胸膛。
其實在出劍的一剎那,他動搖了,他對琯珩的感情短暫戰勝了赤霞花。
他沒刺中琯珩的元神命珠——那是所有天人的要害。
為此,琯珩並未當場斃命。
琯珩此時才知曉,枕邊人竟是魔族少尊。
自己被一直信賴的愛人背叛了。
琯珩怒不可遏,竟激發出狂暴的潛能,使出了“焚世”。
十萬魔族大軍被焚成灰燼,就連一些天兵天將也受牽連。
靖陽身負重傷,僥倖活命。
而那個給他種下赤霞花的魔女死在了戰場上。
赤霞花的咒語解開了。
魔族殘黨將靖陽帶回魔界療傷,靖陽清醒後,沒有一日不掛念琯珩。
可他再也回不去了……
琯珩容不下背叛,遑論是有甚麼隱情。
為了給琯珩贖罪,他接任了魔族之位,卻給魔界設下強力的禁錮,讓魔族之人再也無法進犯天界。
後來,他將魔尊之位傳給了一個性情懦弱的旁系兄弟。
自己則是改頭換面,以“洛安仙君”的身份回到天界。
為了掩人耳目,也為了時刻監視魔族的動向。
靖陽在兩族交接的沸海塑了一座島,命名為“滄瀾島”。
亭雲仙尊本是個逍遙散仙,他被靖陽收買了,偽裝成島主,還與靖陽以父子名義示人。
——我看完靖陽的神識後,久久無法平復。
周圍的仙家們還未醒來,靖陽抱著我,交代了更多事:
“那個勾引鈞遷的蕊蕊,也是我派來的……
她本是一株命殺人如麻的妖草,被道士打傷後命不久矣。
我救活了她,讓她用赤霞花迷惑鈞遷,我知道總有一天,您會發現真相的。
我並非有意陷害,只是,這樣您才會相信,我當年背叛您,也是身不由己的……”
我問:“那個冒充恭華仙君的妖族呢?”
“那妖族並非我安排的,但我當日便發現他不妥,所以在比武場上逼他顯出原形。”
靖陽一片赤誠道:
“我絕不會再做傷害您的事了!
珩姐姐!我愛的是您!我對您的感情,從未變過!”
堅信了五千多年的事實,突然被告知另有隱情,我一時間難以接受。
我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18
醒來時,我已躺在靖陽的床榻上。
靖陽一直緊緊握著我的手,見我醒來,他緊蹙的眉心才稍稍放鬆。
靈汐和鈞遷等人圍在一側。
一名醫仙跪在地上告訴我:
“恭賀陛下,您已懷有一個月身孕,還望陛下保重神軀!”
一個月……
也就是第一回跟靖陽同房,便懷上了。
我心緒不寧,遣退左右,只留靈汐在房內。
“靈汐,你現在知道真相了,你會原諒鈞遷嗎?”
其實,這個問題也是在問我自己。
鈞遷和靈汐也在法障幻境中看到了當年的真相。
靈汐拱手道:
“靈汐不敢輕言原諒,只是,得饒人處且饒人。
既然殿下是被設計的,過錯並非只在他一人身上,靈汐願給他改過的機會。”
我輕笑:
“也對……你二人本就有情,且他犯下的過失,也並非罪無可恕。”
靈汐沒好勸我原諒靖陽,只道:
“陛下萬金之軀,而今又懷有皇嗣,應調整心情好好養胎,莫要憂思過慮。”
我頷首,讓她先退下,並喊靖陽進來。
靖陽替我端了一碗藥汁過來,他知道我不喜歡苦味,特意拿了顆桂花糖給我。
我望著掌心裡的桂花糖,怔怔出神。
我自小就有這壞毛病,身體上的傷,不管多痛我都能忍,唯獨忍受不了湯藥的苦味。
“陛下,您先把藥喝了,好好養胎。日後您要打要罵,小仙都甘願受罰。”
靖陽卑微地承諾著。
我抬眸端詳著他。
“洛安”的這張臉,與當年的靖陽有七八分相似。
難怪當初敬淑第一次見他就說眼熟。
靖陽執起勺子給我喂藥。
我呷了一口,被苦得抿唇皺眉。
靖陽邊喂邊低聲哄道:
“陛下,乖乖喝了,待會吃顆糖就不苦了。”
過去每次我耍性子不吃藥,他都是這樣哄我的。
若不是有那該死的赤霞花,他會永遠都是那個最愛我最疼我的小郎君。
我眼眶微紅,靖陽有些慌了。
“陛下?是不是很難喝?”
“沒有。”我閉上眼,捏了捏鼻樑。
靖陽放下碗,替我擦去唇邊的藥汁。
我驀地睜眼,問道:
“你要一直頂著這張臉嗎?”
靖陽訥訥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龐。
“真正的靖陽君已經死了,我只能以這幅面目示人……陛下,您不喜歡嗎?”
“倒不是不喜歡……算了……”我低頭,輕輕撫摸著腹部,喃喃道:
“不知這一胎是男是女……”
靖陽接話道:
“若是女兒,長得像您就好了。”
“鈞遷已經很像我了,一般而言,女兒會更像爹爹。”
“嗯……陛下……”
靖陽欲言又止,我回首看他,順應本心道:
“鈞遷幼時沒有爹爹,性子有些浮躁。
這第二胎,可得有爹爹陪伴左右才行了。”
靖陽的眼眸,宛如冬雪初融,陡然恢復了生機與明亮。
“陛下!陛下!我一定會好好陪在您和孩子身邊的!我再也不犯渾了!”
他連聲音都在顫抖,撲進我懷中,還十分注意不壓迫到我的小腹。
若是在近日之前,有人告訴我,我會原諒那個從我背後捅我一劍的負心漢,我絕對一鞭子抽死他。
然而,世事難料啊……
既然靖陽說了,要用一生來補償我,我看在孩兒的份上,不妨多給他一次機會。
兜兜轉轉,九千年後,我還是能在人群中一眼便相中他。
這恐怕便是我與他之間斬不斷的宿世姻緣吧。
我反手摟住靖陽,與他緊緊相擁。
(完)
番外
震耳發聵的天雷終於停歇。
烏雲漸散,緊閉的石門,門縫內霞光乍現,下一刻便轟然開啟。
身著亮銀甲的鈺瑾,拖著重傷的軀體走出。
她剛離開洞門,便不支倒地。
伯都和兩名守候在外的仙侍慌忙迎上前去。
伯都將她抱起,心疼地喚道:
“二殿下!”
鈺瑾奄奄一息道:
“雷劫……我熬過去了……”
仙侍們即刻下跪,齊聲道賀:
“恭賀二殿下圓滿渡劫!”
鈺瑾欣慰一笑,頭一歪,暈倒在伯都懷裡。
伯都趕忙將鈺瑾橫抱起來,縱起雲頭飛回九重天的公主府。
仙醫早已在府中守候。
天君得知鈺瑾並無性命之虞,與王夫過來瞧了一眼,便很瀟灑地走了。
天君離開前,只叮囑伯都好生照料鈺瑾。
伯都跪地領命。
仙醫和仙侍都相繼離開,寢殿內只剩伯都和昏迷不醒的鈺瑾。
伯都握住鈺瑾的手,盯著她如玉的容顏怔怔失神。
他隱姓埋名,潛伏在鈺瑾身邊兩千多年,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他屏住呼吸,悄悄從乾坤囊中取出一隻透明小瓶。
瓶中是一顆被仙力縈繞的赤霞花種子。
伯都捏緊小瓶。
前魔尊靖陽將魔界境內的赤霄花都毀了, 只剩這一顆種子。
魔界之人都不敢再栽種,伯都的家族冒著生命危險偷偷留下這顆種子。
為的就是有朝一日, 讓伯都將種子種在鈺瑾體內, 讓鈺瑾成為伯都的傀儡,為他所用。
鈺瑾的兄長鈞遷, 為了與心愛的龍族郡主廝守,三百年前自願入贅到龍族去了。
鈺瑾繼承了天君強悍的戰力和神童,她度過雷劫飛昇上神後,便會被冊封為王儲。
只要控制了鈺瑾, 天界就是伯都的囊中之物。
伯都想起臨行前父親的囑咐。
父親悲憤地告訴他:
“前魔尊鼠目寸光, 只顧兒女私情!
他被天界女帝迷惑, 還設下禁止, 讓魔族子民不得進犯天界。
我族絕不向天界稱臣!
伯都, 你一定要設法成為二殿下的侍童, 取得她的信任!
待時機成熟,給她施下傀儡咒!”
當下的伯都屏住呼吸, 顫抖地取出赤霞花種子。
他捏著種子,卻遲遲無法動手。
過去兩千年來, 與鈺瑾相處的點點滴滴浮現腦際。
鈺瑾是如此明媚張揚, 宛若初升的豔陽。
她對伯都總是無條件的信任和愛護。
一旦中了傀儡咒, 她就不是原本的她了。
伯都眼圈溫熱, 雙唇翕動。
他俯下身,在鈺瑾唇上輕輕一吻。
伯都呢喃道:
“二殿下……對不起……
只要在您身上種下這朵花……
我們就可以永不分離了……
要是您知道, 我一直在騙您,您會不會殺了我?
但我沒別的辦法了, 我不能違背承諾……我更不想以後都見不到您……”
伯都將種子對準鈺瑾的鷹窗穴。
他足足停頓了半刻鐘,仍舊下不了決心。
昏睡中的鈺瑾囈語著:
“伯都……”
伯都唬了一跳,趕忙移開手。
他以為鈺瑾醒了, 湊近一看,對方卻還在睡夢中。
鈺瑾含糊不清地夢囈:
“伯都……你願意嫁給,本宮嗎……”
伯都聽清後, 如遭雷擊。
他喘著氣, 猝然狠勁扔掉種子。
他扶在鈺瑾身上,悲慼哽咽道:
“二殿下,屬下對不住您!
屬下不配跟您在一起!”
他抽噎了幾下,榻上的鈺瑾猛然睜開眼。
她朝某個方位高聲道:
“母尊!我賭贏了!您可以答應我們的婚事了吧?”
伯都傻眼,正要彈起來。
鈺瑾兩手箍住伯都的脖子, 將他環在自己身上。
琯珩與洛安撤下隱身術,現出身來。
洛安挽著琯珩的胳膊, 欣慰笑道:
“我就說吧,魔界的魔君遇到天界皇女,都只有認栽的份。”
琯珩冷哼道:
“伯都, 算你識相,你要是真敢對瑾兒下手,信不信我讓你全族永不超生?”
伯都倒吸幾口氣。
虧他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 原來早已敗露。
洛安撿起地上的種子, 輕輕一捏,便將其化作齏粉。
洛安挑眉道:
“世上再無赤霞花,你日後好好跟著瑾兒過日子。
甚麼復辟甚麼謀反的, 就別再費心思了。”
琯珩無奈攤手:
“朕這幾千年來,也沒為難過魔族吧?怎麼一天天地,就不想過安生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