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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節 白骨花

2023-11-15 作者:盡陽

還好有讀心術,讓我知道我最愛的大徒弟,繫結著虐心繫統。

他的唯一目的就是惹我傷心,獲取積分。

而他們的小師妹,才是這個世界的女主,日後將飛昇仙界。

看著徒弟們對我陰奉陽違,我心中不屑。

鬥心眼子,想讓我傷心?

徒兒死了,我才最難過啊!

(1)

閉關閉的好好的,我坐下二弟子許夢臨擅自打破我事先設下的結界。

運功被打斷反噬,我嘴角溢位鮮血,可許夢臨開口便是:

“師父!大師兄被黑熊精咬傷,危在旦夕,您快去救他啊!”

我把血嚥下:“賀支山的黑熊精不過金丹初期,你大師兄已經金丹圓滿,如何會被它咬傷,還危在旦夕?”

座下弟子去賀支山尋寶,我這個做師傅的自然是做足了功課,賀支山的犄角旮旯都探得一清二楚。

許夢臨一噎,只道:“那熊精利爪劇毒無比,再耽擱下去大師兄就不好了,師父您還是快去吧!”

我嘆了口氣,看著許夢臨臉上藏不住事兒的表情說:“好吧,你帶路。”

——早答應不就好了,非得磨蹭一番,真是的。

是夢臨的聲音,心裡對我這個師傅真是毫無半點恭敬。

我面色不改,召出佩劍。

從二十年前把江靈兒撿回門中以後,我偶爾便能聽見他們的心聲。

許夢臨這路帶的,直接飛到了江靈兒的洞府。

他表情訕訕地說道:“師父,小師妹也受了傷……”

我沒有再理會他,徑自走進去。只見我的大徒弟林適雙手抵在江靈兒背後替她療傷。

“夢臨,為何騙我阿適重傷?”

林適收手,他抬頭看著我,淺鳶色的眸子裡沒甚麼情緒:“師父,二師弟只是怕您對靈兒有氣不願來罷了,雖然撒了謊,但還請您見諒。”

我不語,林適便走下塌來拉住我的衣袖。他幼時便是這樣衝我撒嬌的,這麼多年來屢試不爽。

我有些恍惚,回過神來拂落了他的手。林適一愣,清冷的聲音含了些許委屈:“師父,我也是受傷了的。”

他舉起胳膊,潔白的小臂上一道猩紅的口子。

我糾結了一瞬,便聽見——

“恭喜宿主,九川虐心值+1,獲得 10 點積分。”

林適放下胳膊,將袖子拉下去蓋住傷口:“只是小傷,說出來反倒惹師父笑話了。”

我吸了口氣:“阿適,我給你的金縷衣呢?”

那件金縷衣,是我赴黑幽林深處與出竅期的血金蛛打了一個月搶奪了它的金絲,又一針一線親手織成,送給林適做他成功築基的禮物。莫說是金丹期的黑熊,即便是元嬰也能攔下。

林適移開了目光,不太自然地說:“小師妹並無修為,我擔心……就把金縷衣贈與她了。”

“恭喜宿主,九川虐心值+10,獲得 100 點積分。”

有那個名為系統的東西在,林適如何不知我心痛呢?我養大的孩子,分明將我的痛楚看在眼裡,他最知道如何讓我難過了。

我沉默地翻找出一瓶丹藥遞給林適。

林適燦然一笑,眸若星辰:“多謝師父賜藥。師父快看看小師妹,我明明餵過她解毒丹了,卻始終不見醒。”

江靈兒倚在榻上,面色慘白若紙,唇上無半點血色。我檢查了她的四肢,在其腳腕處發現兩個孔洞:“靈兒中的並不是熊毒,而是蛇毒。”

“甚麼?”許夢臨和林適湊上前來,只見江靈兒腳腕處孔洞碩大,血跡已經乾涸,但周圍的肌膚竟是紫黑色。

“是我大意了,竟連這蛇何時靠近都未察覺到。”林適擰眉,難得露出懊惱的神情。

“師父可能解毒?”許夢臨騏驥地看著我。

我搖搖頭:“當下只能壓制,但解毒,還得另尋靈寶。”

許夢臨不解:“只是蛇毒而已,為何師父所言如此複雜?到底是不能解,還是師父不想解?”

他就差直接說,我這個做師父的嫉妒自己徒兒,所以故意看著她受苦了。

我定定地看著許夢臨。

許夢臨說完話也自覺失言,但要他道歉是不可能的,眼中神色糾結,最後直接撇過頭躲開我的視線了。

林適溫聲道:“師父,二師弟只是關心則亂,所以講話衝了些,您別在意。不過這究竟是哪種烈蛇的毒,連您都感到棘手?”

“……赤餚罷了,並不是甚麼烈蛇,解毒只要一味冰雪蓮即可。但你們忘記了,靈兒並無修為,一介凡身,怎麼能扛得住冰雪蓮這樣極寒的藥材?”

“要用冰雪蓮,就必須得給靈兒找到護體的靈寶,否則便是害她。你們兩個先出去替我護法,我將靈兒體內蛇毒穩住,再從長計議。”

待這兩人出去,我才伸手將江靈兒扶起。

我的右手還算完好,左手卻已經露出一半的白骨,骨上不沾半點血肉,晶瑩剔透,隱約可見道紋。

能讓我這個化神大能都束手無策的病症,想來是真沒有解決的法子了。

我把江靈兒體內的蛇毒逼到丹田處,攏好衣衫確保別人看不見我的手,才走出去。

見我出來,許夢臨焦急地問:“怎麼樣了?”

“已經壓制住了,大概明日能醒。”我吩咐道,“你們這兩個師兄守著,等靈兒醒了,帶她來我殿裡。”

這一趟我有些乏了,只想趕緊回去歇歇。我召出佩劍,站上去時回頭看了眼許夢臨:“夢臨,你莫要太勞累,簪子都歪了。”

許夢臨怔愣地摸了下簪子。

那支簪子是我贈與他的法器,已經陪伴他七十年了。如今亂糟糟地挽住他的頭髮,要掉不掉的,就像是許夢臨對我的信任一樣。

(2)

我有四個徒弟。都是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

我的第一個徒弟就是林適,當年把他撿回來時,我的師父還健在。

那個酒仙整日喝得爛醉,從迷濛中好不容易找到點清明分給林適,便對我說:“他是隻豺狼,你把他養在身邊,若是不能馴服,遲早會被咬上一口。”

我憐他不過十歲就被魔人屠戮滿門,一身傷的樣子哪裡像豺狼,綿羊還差不多。

我沒有把師父的話放在心上,但林適聽完以後卻半步不願離開我,就連晚上入睡也不肯回房,非得守在我邊上。

我問他到底怎麼了。他從袖子裡取出一把刀來,遞給我說:“師父,您馴服我吧。”不顧我錯愕的神情,他徑自脫了上衣,露出密密麻麻還沒有結痂的傷口,“您多給我幾刀,把我馴服,這樣您就不會把我趕走了。”

我扔掉匕首,匕首落地聲清脆:“我本來也不會趕你走啊,你是我的大徒弟,行過拜師禮了,以後我這裡就是你的家,我也是你的家人。”

林適的淚水蓄滿了眼睛,淚珠大顆大顆地落下,我從沒有見過像他這麼能哭的人:“我害怕……師父,我怕您丟下我……”

我抱住了林適。任他伸手環住我的腰哭泣。我輕輕摸著他的頭哄:“別害怕,師父保證,師父永遠不會丟下阿適。”小小的孩子哭著哭著睡著了,夢裡面還小聲喃喃著“師父”“爹孃”“害怕”這些詞。

我知道他沒有安全感,再加上是第一次養孩子,總想要把最好的東西給他,他有時也會使性子,不過我都最大程度地由著他去了。

我陪了林適一百年。

直到二十年前,我把江靈兒撿回來時,聽到林適身體裡傳來一個聲音——

“叮——感知到女主出現,女配虐心繫統已啟用。請宿主攻略江靈兒,以獲得女配九川的虐心值!”

我從零零碎碎的機械聲音中拼湊得知,我生活在一本小說裡。

江靈兒是身世悽慘的女主,她會一路結識各方大佬,獲得各種天地資源,憑藉出眾的天賦和朋友們的支援,扶搖直上,成為這一方天地中第一個飛昇之人。

而我,是故事裡並不起眼的背景板。

我撿到江靈兒的時候,她竭盡全力反殺了一個殺手,卻對身後即將追來的數十人沒了轍。

我在揮手間彈飛十人,只伸掌撫摸她的頭頂就治好了她身上所有的傷口。

江靈兒驚奇地喚我“仙人”。

她嘭地跪下,給我磕了三個響頭,梆梆梆三聲下來,額頭血肉模糊。江靈兒咬牙求我給她的父母報仇,請我去殺她的國君。

她說:“報得血海仇,靈兒願做牛做馬侍奉仙人!”

我拒絕了。但是我把她帶了回來,我說,我教你本領,你的仇你自己報。

二十年了,天資出眾的江靈兒甚至還沒有踏上修仙的路。我的清淨峰卻因為她的到來再不復清淨。

我那三個弟子,全部都圍著江靈兒轉,總覺得我這個做師傅的心懷不軌,可是他們忘了,如果不是我,他們早就應該死去,哪裡還能有現在這般日子。

夜已深。

——吱。

“師父的結界還是不會阻攔我,真好。”林適推開門,悠悠地進來。

“怎麼這個時候過來?”

林適走上前來道:“小師妹醒了,我來和您說一聲,免得您擔心。”

我親自處理的,當然不會擔心甚麼,便點點頭:“我知道了,你回去看著靈兒吧,她剛醒,現在應該會難受。”

林適歪了歪腦袋,兀自靠近,低伏在我膝上:“二師弟守著呢,不缺我。這趟門出了一個月,我想師父想得緊。”

我推開了他的腦袋。

不推不行,我的小腿已化骨,他再偏幾分就會察覺了。

林適蹙起眉,他探身湊近,淺鳶色的眼睛驀然在我面前放大:“師父為何與我如此生分?是我對小師妹太好,惹您不快了嗎?”

“師父,我喜愛小師妹,可她只是一個凡人,凡人太脆弱了。我把金縷衣給她,能保她安全。我還給了她很多丹藥,都是您從前賜給我的,這些藥與我已經沒有大用處了,但是可以讓小師妹延年益壽。您從前哄我的玩具我也用不上了,不過它們可以哄師妹一笑。”

“恭喜宿主,九川虐心值+20,獲得 200 點積分。”

林適表情天真,對系統的提示充耳不聞。

他離我更近了,唇瓣若即若離,在他說話的張合間不斷觸碰:“師父,您別因為這個不愛我,您說過,會一直陪我護我,小師妹只是凡人,她的生命對我們而言太短了,您不必放在心上。”

林適說完,吻了上來。

我合上雙眼,不躲不避,林適糾纏了一會兒,得不到回應退了出來。

“師父,您怎麼了?”林適猜測著我的心思,“我沒和師妹接觸過,真的,徒兒可以發誓。”

我伸出右手,撫了林適的頭頂,他笑:“您還拿我當孩子呢。”表情卻無比順從。

我說:“阿適,我有些看不懂你了。”

林適認真地說:“師父,徒兒從沒變過。徒兒還是一百年前您從山谷裡撿回來的林適。”

從沒變嗎?我的小豺狼,師父可不敢信。

我手上微微用力,壓下了林適的腦袋。

“……唔,師父……”

許夢臨攙著江靈兒進來時,林適從我背後抱住我,腦袋搭在我的肩上。江靈兒沒忍住喚了一聲:“大師兄。”

卻見林適懶懶抬起眼睛,呵斥她沒規矩:“師妹,如何不向師父行禮?當真是沒大沒小。”

江靈兒這才和許夢臨一道,恭恭敬敬施了一禮:“請師父安。”

“多謝師父救我,靈兒感激不盡。”

我讓他二人坐下,對江靈兒說:“你來我的清淨峰已有二十年了,卻到現在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看來我真的是對你太鬆懈了。”

江靈兒抿唇:“靈兒天資愚鈍,怕是與仙途無緣。”

這話她說了有幾百遍了,我這次不願聽:“你留在我殿裡,這次由我親自助你,總不能還失敗吧?”

江靈兒驀然抬頭,滿臉的不願。

我能感受到肩上的重量一輕,隨後林適的腦袋重新搭了回去。他側著頭看我,我沒有管他,只注視著江靈兒。

“靈兒……靈兒怎好如此麻煩師父……”

許夢臨將江靈兒護在身後:“師父,三師弟也是一介凡人,您從未強迫他修煉,現在為何要強迫師妹!”

我的三徒弟曾玟聖,乃是曾國落魄的小皇子。他命裡有天子氣,自然與仙途無緣。

我救他一命也是救曾國百姓一命,養他到弱冠,放他回人間,不過是要他去履行自己的責任而已。

可惜,曾玟聖愛慕江靈兒,離去時依依不捨,還放下一輩子為江靈兒保留皇后之位的承諾。

他不知道的是,此話一出,身上龍氣散去大半,與他那統一五國的命格有了偏差,未來只能做個不溫不火的皇帝了。

我的這些徒弟,論傻,許夢臨與曾玟聖不相上下。

我說:“倘若靈兒成功煉氣,那麼赤餚的蛇毒將不再是威脅。”

許夢臨怔愣,他的手臂緩緩放下,顯然被說動了。

林適就在這時輕輕蹭我的臉頰,他說:“師父,小師妹不願您就別勉強她了,人各有志,修仙不一定就是最適合師妹的活法。至於蛇毒——”

他直起身子,取出一本古籍來:“您看,靈寶我已經找到了,我這個做師兄的去東海尋望月珠回來給師妹護體,事情也就解決了。”

江靈兒露出笑來:“多謝師兄!”

——還是大師兄最疼我,我在這清淨峰孤苦伶仃,若非師兄護我,我當真要被九川仙尊給逼死。

她竟是這樣想我的?

為了讓當年跪在我腳下忍淚的孩子能親手報仇,我收她做弟子,為她設洞府,傳她本事,強她體魄,到頭來她說她孤苦伶仃,說我逼她。

“恭喜宿主,九川虐心值+1,獲得 10 點積分。”

江靈兒無法理解,我要她煉氣不是害她,而是救她。

可如今我自己頑疾纏身,已無暇再顧及這麼一個徒弟,只能說:“罷了,隨你的意吧。”

江靈兒歡喜地要和許夢臨退下,我制止住:“慢著,靈兒,我不逼你修仙,可你還是得勤加煉體,若還是和從前一樣散漫,我是要罰你的。”

——仙尊多給我幾顆丹藥便足夠我一生安康了,我哪裡還需要煉體?不過是她看我不痛快罷了。

——師父也真是的,何必非要惹師妹不痛快。煉體對師妹而言多累啊。

說實話,我並不希望讀心讀到的是他們這兩個笨蛋的心。這次我主動逐客:“你們回去吧。”

林適仍賴在我身上不走。

他輕輕啄我的脖頸:“師父,我真的很想您,想您想得發瘋。這次去東海,您和我一道吧,好不好?我想時時刻刻與您在一起。”

我沒有回話。因為我感受到,我的兩條大腿也開始化骨了。皮肉綻開,和血一道消失,就連經脈也斷裂、不見。

這相當詭異。

我將湧上喉嚨的血嚥下去。

“師父……您的臉色好差,您怎麼了?”林適擔憂地注視著我。

我撫摸他的臉,吻上他鳶色的眼睛:“我陪你去,但是我太累了,想一個人休息休息,阿適先出去,好不好?”

林適暈乎乎地走了。

因為這句話,即使七天來江靈兒不斷地催促林適動身去東海,他也只是含著微笑不鹹不淡地說:“你容師兄再準備準備。”

七天後,我將大腿的經脈走勢刻進了腿骨。

撤去結界的下一刻,林適出現在我眼前,他環住我的腰,像只懶散的大貓:“師父,咱們何時動身?”

(3)

林適不願御劍,便躺到我的劍上來。

他問我:“師父還是不願用本命劍?”

我的本命劍喚做太虛。這是一把能夠斬開時空的劍。林適這麼多年來只見過太虛一次,就是我與他初見的那一次。

“太虛劍劍芒璀璨,劍身九縷道蘊,僅是一道劍氣就可在瞬間殺滅數人,當真是世間少有的寶物。”

在林適的記憶裡,正是太虛劍在他危機時刻從天而降,從眾多魔人手中護住了他,我這個九川仙尊隨後飄飄而至,面無表情拔出屍首上的太虛,一人一劍,帶著他殺出九幽谷。

他幼時就疑惑我為何不將本命劍隨身攜帶,那時我說,因為這世上沒有人值得我使出太虛。

林適一愣,紅了臉,便不再問了。

他現在又問了,許是閒聊吧,我說:“我在蘊養它。”

林適笑了:“您一直把太虛藏著,它若是人,也會寂寞吧?”

我也笑了:“利器而已,如何能比人?”

“木石豈無心?利器或有靈。”

我不再回答。

林適卻仍不罷休,他繼續說:“師父,您的眼裡沒有太虛劍,您不在意名劍蒙塵,也不相信萬物有靈。您眼中的世界到底是甚麼樣的?”

我揮手,攏起四方雲海凝成水幕,邀林適與我一同觀看:“我見日升月落,看四季輪轉,觀滄海成桑田。”

林適將水幕中的景象放大,從廣闊的蒼穹變換到高聳的大山,我們的視角下移,到山澗的河流,再凝聚到舟上一蓑衣漁翁:“師父,您的世界太浩大,大到看不見這一個人的存在。”

我指尖輕點老翁,水幕中的景象又變了。是茅屋中一婦人懷抱哇哇啼哭的嬰孩;是孩童與叢中狸奴嬉戲;是憨厚小夥親吻新婦;是父親擁抱妻、子;是四世同堂之樂;是垂釣江中之閒適;是於子子孫孫中闔眼之喜——是老翁的一生。

“萬萬個他,我全部看盡。阿適,他與日月沒有不同,他在自己的時間中由生到死。”

林適的瞳孔一縮,他顫聲道:“師父,所以……您眼中無我。”

本應該如此的。在我眼中,江靈兒、許夢臨、曾玟聖、甚至我的師父,都沒甚麼不同的。

可林適不一樣。我搖搖頭,無比真誠地說:“阿適,你是變數。”

萬丈高空的飛劍之上,林適捧著我的臉,那副表情好像是倏忽間就要落下淚來一般,他說:“既然如此,師父,您愛我,求您愛我。”

我半垂下眼睫,一陣沉默後,林適悽笑兩聲,我嚐到了眼淚的味道。

飛劍繼續往東。

為督促江靈兒煉體,我在臨行前留了一縷神魂在清淨峰,這幾日江靈兒和許夢臨在山中抱怨和詛咒,我聽得一清二楚。

我揉了揉太陽穴。

男聲女聲中混雜了一道:“恭喜宿主,九川虐心值+10,獲得 100 點積分。”

林適飛快地看了我一眼,他自哭過後便一直未和我說話,現在有些彆扭地開口:“師父怎麼了?可是小師妹那裡在鬧您?”

我嘆了口氣:“是啊,她仍不願學。”

林適挪動著靠近我,他盤腿而坐:“您何必勉強師妹呢?”

“阿適,你總是帶靈兒出入各種危險的地方,靈兒若不變強,難道要一直指望你的庇護嗎?”

林適露出一個微妙的笑來,他說:“師父,我最喜歡師妹的便是這一點了。她甚麼都不會,她也甚麼都不需要做,她安安靜靜地待在我的身邊,讓我能夠看著她,就足矣。”

林適的聲音與江靈兒、許夢臨的聲音重合,我並沒有聽清。但我的上半身卻在一道道怨恨的聲音中逐漸消失,連同臟器一起。

神魂看到許夢臨將江靈兒護在身後,拔出我贈與他的髮簪,髮簪化作一柄玉劍,直向神魂刺來。

——噗!

我在神魂受傷之前收回了它,但化骨的傷害卻無法避免,一口鮮血噴出,連同心頭精血一道散去。

林適瞪大了眼睛,在他伸手扶到我這堆骨頭之前,我揮袖將他震開。

我說:“阿適,替我護法。”

此時此刻,我終於明白了這怪病的緣由。

是恨。是他們對我的恨。

這何其可笑?因為怨恨,化神大能竟要化作白骨?我那些個徒兒是何許人也?他們的怨恨,竟能讓我去死?

我身已化白骨,唯有一顆頭顱還包裹著皮囊。

此刻,我有一種喚出太虛殺光他們的想法,只是看到林適,我忍住了。我的阿適還沒有出招,我自然得提防著。

不能讓他知道我的狀況——在我探清他的虛實、殺死他之前。

為了專心復刻經脈,我讓林適御劍。這把劍只是我的佩劍之一,卻也並非林適可以駕馭。

他一邊御劍一邊替我護法,僅僅一天,就法力耗盡。林適臉色慘白,在榨乾最後一絲靈力之後,他取出數瓶丹藥,像是吃糖豆子一樣盡數嚥下,一邊煉化一邊施法。

我將他的顫抖看在眼裡。

當林適耗盡最後一瓶丹藥時,我施法將他護住:“阿適,辛苦了。”

林適洩了勁,整個人癱軟成泥。這灘泥緩慢地向我移來,捱到我衣角時才停下。

林適哆嗦地連話都說不出來,唇瓣反覆張合,才從喉嚨間擠出不成調的聲音:“師父可安好?”

“為師無礙。”

林適深深看了我一眼,頭一歪失去意識。

我一笑,喚了他兩聲:“阿適?”沒有應答。

指骨戳他的腦袋、臉頰,統統沒有反應。

我雙目間劍光一凝,太虛從識海中顯現出來,霎時間雲海變色,天地都黯淡下去,唯有太虛劍身幾道道蘊閃著光,我握住了太虛,劍尖直指林適。

殺意橫生。揮劍斬下。

——嘭!

(4)

“醒了?”

見林適睜開眼,我說:“我們已經到達東海海域,望月珠就在海底深處。”

“阿適,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林適:“還好。只是有些乏力。”

“你在金丹大圓滿已經停留三十年了,我在你昏迷期間探查了你的經脈,已經達到突破瓶頸。而這東海中異獸恰好可以助你歷練,不如趁此機會結嬰?”

我一向關注弟子們的修行,此言並不算突兀,林適只是有些詫異:“現在嗎?”

我召出一道太虛的劍氣,凌冽兇猛的氣勢朝東海劈下,海水濺起百丈,整個東海從中間被一分為二。

這片古老的海域中生活著眾多異獸,有馬頭魚身的佽苴,有渾身堅硬似鐵的獨目巨獸犀瞘,有起舞間冰封海域的人魴……

有的被林適一擊擊潰,有的與林適纏鬥幾個時辰。

我看著海水被血染紅,看著林適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

我養他的這些年,他其實很少受傷。從孩子長成少年,用我師父的話來說我是在“嬌養”他,把一個修士養的細皮嫩肉,活像是沒經歷過戰鬥似的。

直到江靈兒到來。

林適總是帶著江靈兒出入各種秘境,倘若只有他一人還好,偏偏江靈兒是個沒有法力的凡人,為了保護她,林適的身上開始添傷了。

他曾經最是怕疼了。幼時痛得太狠,長大後便儘可能不再吃一點痛。可他為了江靈兒擋傷時卻毫不猶豫,彷彿沒有知覺一樣。

現在呢?傷可見骨,阿適,你痛不痛?

林適又殺完一隻,手把著劍喘息。

一道恐怖的氣息從遠處傳來,一息間便來到我們的眼前。一條冰藍色巨龍盤桓在半空,遮天蔽日。龍口吐息之間化出冰凌。

林適一驚:“東海之主——它不是早就沉睡了?”

龍目猙獰,古獸的低語盪開在東海海面:“人族,敢犯我東海?”

有點不妙,它的修為比沉睡前要精進,而我如今實力大退,與它抗衡倒是有些棘手。不過,這樣的強敵,是不是可以把林適身上那個系統給摧毀?

“檢測到宿主失去意識,開啟自我保護程式,滴——”

那屏障看著只薄薄一層,卻將林適護得密不透風,任憑我百般手段都破不開。從系統說的這句話推斷,我若要殺林適,只能在他清醒的時候。

為留後路,我選擇了這裡。我知道東海之主已經從沉睡中醒來,我就是要借它之手取阿適性命。

巨龍俯衝而下,我迎了上去,與它周旋。

東海亂殺的是林適,龍的目標並不在我,只不過我的修為讓它感到威脅,所以才會先衝我攻擊。我只守不攻,彷彿落了下風。見時機差不多,我順勢賣了一個破綻,被龍尾擊飛,代價是斷裂了幾根肋骨。

可是我沒有想到,林適竟竭力朝我趕來,巨龍見狀,便舉爪朝我蓄勢。

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聽見林適的心聲,他聲嘶力竭地喊著——

“系統!你救救師父!我用我全部的積分!你救她!”

他沒有得到系統的回應。

在龍的下一擊來臨之時,林適擋在了我的身前。

血液飛濺。

我的瞳孔驟縮。

林適腹部傷口糜爛猙獰,我曾無數次懷疑他的修為,而今金丹裸露,圓潤飽滿的金丹因為巨龍的一爪遍佈了裂痕,距離破碎只差最後一擊。

一直以來,我都猜錯了。

在我反應過來之前,我的身體已經護住了林適,指骨握住太虛,甚麼身法秘籍都忘了,只餘下大開大合的劈、砍、截。

我斷巨龍一尾,斬它兩足,東海之主敗逃。

林適歪在血泊裡,我提劍靠近。

林適怔怔地看著我的指骨:“師父……你的手怎麼了?”

那個名叫系統的東西此刻聲音甚是慌張:“你還不明白嗎?九川是故意的,江靈兒被咬就是她設下的引子,誘你來東海好殺你!受傷是假,助你突破是假,不敵蛟龍也是假!林適,她提劍過來了,她要殺你了!我們都要完蛋了!”

“林適!這樣一個處心積慮算計你的人,你不恨她嗎?!”

“林適!”

林適清醒著,系統應該是沒辦法開啟那個保護罩的。它氣急敗壞:“林適!你只要對她生出一丁點恨,我就可以保你性命!”

林適笑了一下:“我怎麼會恨師父呢?我這條命是她給的,她若想要,那我便物歸原主就是。”

他艱難地支起身子,淺鳶色的眸子裡只有我的倒影,他說:“真好,師父三次用太虛,都是為我。”

在他看來,一次從魔人手中救他,一次戰蛟龍,那麼這第三次……他是預設我要殺他了嗎?

我掌心一翻,太虛重回識海。握劍的右手捂住林適的眼,他長長的睫毛刮過我的骨頭,莫名有些癢:“阿適,睡吧。”

林適一愣,乖巧地點頭:“好。”

我抱著林適回了清淨峰。

許夢臨和江靈兒看到突然出現的我有些慌亂。兩人眼神閃爍,最後是許夢臨說:“師父,您的鞭子足夠要小師妹半條命,我是擔心師妹,才衝您揮劍的,請您責罰。”

我沒有理會他,徑自走去。

江靈兒忽然大聲問:“師父!大師兄怎麼了?您又為何一身血?您受傷了嗎?”

許夢臨猛然抬頭,在看清我身上的血跡,以及我的手骨時,悄悄握住了腰上佩劍。

我站定。

許夢臨拔劍衝我刺來,我不躲不避,僅僅是放出威壓,就讓他和江靈兒兩個人跪趴在地。

我失望地看向他:“夢臨,許家本是劍道大家,你從小耳濡目染,又是天生劍骨,加上我這個當世劍尊的指導,本該在修行之道上一帆風順。可是你看看,你已經八十高齡了,卻仍然是個小小築基。何其可笑?”

許夢臨屈辱地攥著劍,他費力地抬起頭,怒喊:“啊——”

——叮叮噹。

“別費力氣了,你的劍已斷。”

我搖搖頭,走到江靈兒跟前:“靈兒,我撿你回來那一年,你二十有五對吧?”

江靈兒不明所以,我自顧自地說下去:“你並未修行,以凡人之軀,四十五歲該是個老嫗吧?你三師兄早就在前年病死了,恰巧享年四十五。你我到底師徒二十年情分,我不至於取你性命,但該給你的還是要給你。”

江靈兒周身空間扭曲,一道道法則之力包裹住了她,她就在這力量下頃刻間變成一個白髮老人。

“我的臉!師父!我錯了!您饒了我吧!我一定好好聽您的話!我認真修煉!”

江靈兒到底是女主,阿適那個系統的任務還和她有關;許夢臨雖然廢了,但他對許家小弟弟的復仇之路還是有些許作用。我暫且不殺他們,只是禁錮住了他們周圍的空間。

“在你們大師兄醒來前,老實待著。”

(5)

把他二人懲戒一番後,我的臉隱隱作痛,但到底沒有化作骷髏頭。

可能是許夢臨江靈兒的恨意只能做到如此。回想系統與林適的對話,林適的恨意是我死去的必備條件。可是,為甚麼我一定要死呢?

或者更準確地說,系統能從我的死中得到甚麼?

我的這些疑惑,只能等林適醒來後解答了。

說實話,在此之前我並未將這一切與系統聯想到一起。從我聽到的系統所言,它是一個女配虐心繫統,而這個小說裡面,我正是被虐心的女配。

林適自啟用了這個系統以後,便時常做出一些刺激我的舉動,他對江靈兒無限地好,又總是將那些好攤開在我面前。確實如系統所言,他在攻略女主的好感度,收割我的虐心值。

我確實看不透林適。

我原本只以為他會老老實實做著攻略的事情,可後來我發現,系統描述中那個僅三個月便築基、半年結丹、四年結嬰的天才女主……似乎和我清淨峰上那個江靈兒不一樣。而這轉變之中,離不開林適的參與。

江靈兒起初不是好吃懶做的貪婪之輩。她奮力反殺賊人之時眼中是孤注一擲的英勇,她向我叩拜懇求之時臉上盡是傾羨神往。

但是沒過多久,她眼裡的倔強被傾慕替代。

“大師兄天人之姿,若他能留意到我……”

“大師兄說他會護我周全,有任何麻煩都可以去請教他,任何嗎……”

“大師兄又為我受傷了,他卻一點都沒有責怪我,好溫柔!”

“大師兄奮不顧身救我,他待我一定是特別的。”

她愛上了林適。

但是她不知道,林適帶她去的那些秘境,都是系統所描述的“原著小說”中,她收穫大機緣的地方。江靈兒正是因這些機緣,才能飛快地進階。她的修行不存在任何瓶頸,這些奇珍異寶會幫助她順利突破。

秘境去也去了,江靈兒卻仍是凡人一個。那麼,那些寶物去了何處?

只有一個可能。

我如此猜測,可林適卻是個貨真價實的金丹。他並沒有因為那些資源晉級。

林適擰眉,呢喃了一聲,將我從回憶中拉出來。

他緩緩睜開眼睛:“……師父?我,還活著嗎?”

我微微一笑,指骨觸控到他的臉,冰冷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噤:“阿適,為師有些話想要問問你——體內的系統。”

林適的眼中全是恐懼,他慌忙地說:“師父……您甚麼時候知道的?我,我可以解釋!我從來沒有……”

我捂住他的唇,只冷聲道:“系統,讓我變成如今這副模樣,你真是好本領。”

系統裝死不說話。但是它之前說漏嘴了。我的手向下,扼住了林適的喉嚨:“他死,你也會死,對吧?”

林適乖順無比,儘管我力道越來越大,他卻一點反抗的意思都沒有,只是輕輕將手搭在我的腕骨上,默默流淚。

許是感受到林適已經瀕死,系統終於出聲了:“九川仙尊,你贏了。假如我的宿主不是林適,而是許夢臨,再不濟曾玟聖,我都能達到目的,只可惜我沒得選。”這個沒有語調的聲音,聽上去卻像是在嘆息。

我鬆開手,林適跌落在地。他咳嗽了一陣,支起身子朝我靠近,嗓音還是啞的:“師父,你的手是因為系統?”

“不僅僅是手,阿適,我差一點就死了。”

林適他咬唇,像只自責的小獸:“系統,怎麼讓師父恢復?”

系統:“只要我消失,九川自然會恢復。”系統也不和林適說甚麼你我一體的話了,因為它無比清楚地認識到,林適只會甘願自盡來換我平安。

我摁下林適的手,再次問道:“你為何想殺我?”

系統猶豫了一下:“因為,我需要你的能力。”

事到如今,系統全部交代了。

它原屬於時空管理局,也有自己的宿主。他們專門穿梭於各個小說世界完成組織派發的任務,收割角色的能力。然而它的宿主卻在一個世界中動了真心,甘願留在男人身邊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妻子,而不去管任務。管理局探查到這個世界的特異點,便抹殺了它的宿主,準備回收系統。

系統已經與宿主產生了深厚的感情,它無法接受失去宿主的事實,混亂之下,它叛逃了。

叛逃後,系統一直過著被組織追殺的逃亡生活。它沒有宿主,無法輕易進入小說世界,只能藉著偶爾的時空潮汐隨機穿越。不知道多少年後,它探查到了我所在的這個小說世界。

“九川仙尊,這片大陸的第一劍仙。世人皆以為你的本命劍太虛是時空神劍,卻不知道你本身修的也是時空之道,並且已經掌握了法則之力。”

“我需要你的時空之力,這樣我就可以穿越回念念被抹殺的世界拯救她。我會帶著她逃離組織,我熟知各個世界的劇情,我會讓她在這些世界中過得很好,再也不用……”

我打斷了系統的話:“不用描繪你的空想。為何選擇阿適做宿主?”

系統一頓,繼續說:“我對小世界來說是非法入侵者,稍有不慎會被世界意識抹殺,所以只能選擇在原世界中未重點描述的物件做宿主,林適是原著中並不存在的角色,且他還是你的徒弟,他未來會和女主也就是你的小徒弟江靈兒接觸,是最好的人選。”

我抓住了重點:“所以,你並不能主動改變原著的發展?”

“是。”

林適握住我的力道加重了,我悄悄看了他一眼,只見他面色發白,神情恍惚,我有些瞭然:“所以,我在原著中也是死去了?”

“是。”系統:“你真的很敏銳。”

我輕笑,算是接受了它的誇獎。我問林適:“阿適,我是怎麼死的呢?”

林適嘴巴張張合合,他難過地看著我,乾巴巴地說:“坐化而亡。”

修士總有坐化的一天,倘若是壽盡坐化,林適必然不是這番模樣。

我盯著林適,正要深究,便聽見系統有些驚訝地說:“江靈兒……女主,竟然死亡了!九川,你做了甚麼?”

硬要說,我只是抹去了這些年江靈兒在清淨峰上得到的東西,沒有了靈丹妙藥,她不僅失去了靚麗的容顏,還失去了健康的身體。

陳年舊傷復發的話,凡人確實不一定能挺過去。

但江靈兒被我困在外面,系統……如何知道呢?難道說,它感應到了甚麼?我心下疑惑,悄悄召了一絲劍氣。餘光注意到林適臉色一變,我正要出手,他卻快我一步,掌心運氣,一掌劈向自己的識海!

鮮血順著林適的額頭留下,遍佈了他整張臉。林適這掌毫不留情,直接毀了識海,連他自己的神魂都搖搖欲墜。

系統的聲音斷斷續續:“我……慢……了……一步……”

我感受到血肉在瘋狂生長。我不再猶豫,出手護住了林適。

林適攥著我的袖擺:“師父……我能感受到,系統……它消失了,師父,你沒事了。”

我為他清理臉上的血跡:“阿適,好孩子不該擅自動手。”

林適咧嘴笑了一下:“師父,你總是,沒有底線地……滿足我所有……任性的要求,如今,能讓你……因為我生氣,我也,無憾了……”

林適咳嗽了兩下,喉嚨間湧上好多血,我擦也擦不乾淨。他費力地握住我的手,感受到肌膚的觸感,林適滿意地說:“我……愛師父,我想師父好好的,我要師父能……”

最後幾個字,林適沒能說出來。

我養大的孩子,死在了我的懷裡。

(番外)

酒劍仙尋到一塊精鐵。

倘若是以前的他,一定會興致勃勃地鑄劍。但是現在他沒有這個精力,便把精鐵贈給了徒弟九川。

九川於洪荒爐中煉化了七七四十九天,又取東海極川冰下千里穴心中的寒水焠劍,花了四十九年,鍛造出本命劍太虛。

太虛劍出世的一刻,天地間風雲變幻,天道降下足足八十一道雷劫,想摧毀這件神兵。九川在雷光中與太虛籤契,一人一劍斬斷天雷。

待一切平息。九川感受到了第二個太虛的氣息。那竟也是她的本命劍。

為了探清,九川尋劍而去。

她見到了九縷道蘊環繞其身的太虛劍,已經觸控到時空法則的九川立刻明白了——那是未來的太虛。

太虛劍護住了一個瘦小的男童。九川雖不解,卻還是握住了這柄太虛劍殺盡魔人,救下了男童。她將男童帶回了清淨峰,收他為徒,也知道了他名叫林適。

林適見過九道道蘊的太虛劍,而九川剛剛籤契的太虛僅有三道,在未清楚救下林適的緣由前,九川決定對林適隱瞞太虛。

林適在清淨峰長大,由九川教導踏入仙途。她待他極好,好到讓林適感覺不真實。

為甚麼呢?憑甚麼呢?

叛逆又膽怯的林適,在弱冠之年,做了一件大膽的事情。他吻了九川。

九川只是愣了一瞬,便與他糾纏起來。那一夜,他們突破了師徒的身份。

次日,林適在九川榻上睜開眼時,九川已經整理好衣衫。林適笑著探身抱住她,一下一下啄她的唇,親暱地蹭著她的脖頸。

而九川,她和往常一樣,撫了撫林適的頭,喚他去修煉。

林適的笑僵在了臉上。九川看出來了,她想了想,主動推倒了林適:“如果阿適想繼續昨晚的事,也可以。”

——也可以。

胭脂汗,白玉肌,但林適這次只是睜著眼愣愣地望著房頂,他的手抬起又放下,最終還是沒有觸碰九川。

患得患失的林適在日復一日的糾纏中沉淪。後來,九川帶回了許夢臨。

林適如臨大敵。他看著幼小可憐的許夢臨,如同看見了曾經的自己。九川語氣淡淡:“夢臨天生劍骨,是個好苗子,我帶回來親自教導,好他將來重振許家。”

林適為了不讓許夢臨分走九川的注意,凡他二人做事必跟隨,懵懂的許夢臨比起面若寒霜的九川仙尊,自然更親近眉眼含笑的林適。他稚嫩地喚他大師兄,漸漸地,每當許夢臨遇見甚麼事,第一個找的就是林適。

林適鬆了口氣。

他後來旁敲側擊地問過九川,為何要救許夢臨。九川並不避諱,而是直接說了:“許家廣結善緣,在仙界影響深遠。此次被魔人屠戮,只活下了兩個小娃。待此二人成長起來,將匯聚大批力量討伐魔人,這一戰,或可給天下帶來五百年平靜。如今各方勢力因魔人囂張不敢出頭,我來保他。”

九川又輕嘆了一聲,她說,阿適,未來五百年,不會再有魔人亂害百姓了。

林適知道,她說的是無辜的林家。

後來不知多少年過去,九川又帶回了曾玟聖。

凡間曾國的落魄皇子,身份卻仍舊比林適尊貴。九川將他帶回來後,並不像對待前兩個徒弟一樣引他們入仙途,而是與他在書案邊說教。

九川在林適發問時說,曾玟聖有他的使命,他該回凡間去承擔起黎明蒼生的責任。

林適這個時候明白了,九川救人都是有目的的。她自己修的時空之道,便能窺見時空軌跡,九川無法直接操控,卻可以在世界執行的途中稍微撥動那麼一下,讓它朝更好的方向上去。

彼時林適已入大道,成功踏入金丹境界。渡金丹劫那天,他差點支撐不住,是九川不顧天罰硬生生擋在他身前以肉體護住了他。林適這個渡劫人並無大礙,九川卻閉關修養了好幾日。

和天賦出眾的二師弟、天生人皇的三師弟比起來,林適沒有顯赫的身份,也無佼佼的天賦,如何得到九川仙尊的另眼相待呢?

林適壓抑又痛苦,他根本不敢問九川:您救我的原因是甚麼?他停止了一切思考,只要不去想,他就可以糊塗地幸福著。對林適而言,每日能在師父的懷中醒來,就已經足夠了。

終於在某一天,九川領回了一個女子。早已被安排好的命運開始轉動。

林適無法不對系統心動。

如果,他的師父會因他對江靈兒的好而心痛,是不是說明他被愛著呢?

可是漸漸的,林適察覺了一些異樣。

“系統,為甚麼後面的劇情沒有師父?”

系統機械地說:“九川仙尊坐化了。”

怎麼可能?九川是化神大能,壽元可比山川湖海,豈會如此簡單地坐化?

系統:“宿主,系統是無法欺騙宿主的,九川仙尊確實坐化了。小世界氣運有限,她死以後,江靈兒才能更好地進階。”

林適看著面泛桃紅的江靈兒,一個想法在心底成型,他笑得溫和:“師妹有任何麻煩都可以來找我,師兄會護你周全。”

如果師父要為江靈兒的成神讓路的話, 那就讓江靈兒去死吧。

凡人最多不過百年壽元,很快的。

林適從系統那裡詢問清楚劇情,便去尋寶。誰知次次撲空。系統說:“宿主, 世界意識屬意江靈兒, 是不會讓別人搶走機緣的。”

無主的機緣, 怎麼能算搶呢?不就是需要江靈兒嗎, 又不是難題,多說幾句好話, 她就心甘情願跟過來了。

林適打定主意,要把劇情裡的天靈地寶都給九川尋來,他要讓九川成為千萬年來飛昇第一人。

但是在賀支山的時候,江靈兒中了蛇毒。

這可不行,助江靈兒突破化神的寶物他還沒找到呢,江靈兒此刻不能死。

林適沒有想到, 這是九川設的局。

系統無法欺騙宿主, 卻並非事事都要告知宿主。它隱瞞林適的, 正是它真正的目的。

它要九川死。她死了,它就能剝奪她的能力。九川已經有所察覺, 在她自救之前, 系統必須先下手。

所以它並沒有告訴林適這是個局。

系統想, 等林適察覺到真相,一定會恨九川入骨。白骨花集聚眾人的恨意,可讓九川化骨,而只有當宿主也恨九川, 才可取她性命。到時候白骨花生效,便是九川有回溯時間之能也無力迴天。

只可惜, 它繫結的這個宿主卻是個十足的傻子。

它棋差一招。

最後, 女主死去,世界意識消失,系統終於可以肆無忌憚行事。它放手一搏, 決心滅殺九川,卻因林適決絕地自盡而滅亡。

在消失前,系統看見九川環抱住林適。

她會救他嗎?

系統有疑問,但是它看不到答案了。

這片大陸上橫空出世了一個天才。

九川仙尊的關門弟子——江靈兒仙子。

彼時江靈兒風光無限, 九川在清淨峰之上,卻覺得自己頭腦都不太清醒了。

她……為甚麼會把江靈兒帶回來呢?

九川百思不得其解。

她的氣息一日比一日弱。拖著殘破的軀體, 九川開始演算。

推演到極致時, 天彷彿漏了個窟窿, 恨不得把九川的靈魂吸進去。

九川明白了。七竅流血, 哈哈大笑,笑那個隱藏在蒼穹下的世界意識,也笑她自己。

她踉踉蹌蹌地站起身,握住太虛劍,輕輕一揮。

世界意識不知道她那一劍到底斬了甚麼,忙不迭地撕裂她。

這個九川被吞沒。

最後, 停留在她瞳孔中的,是系統順著她斬開的時空附著到了一個孩童身上。太虛劍護住了那個孩子,而尚且稚嫩的她緊隨其後。

九川閉上了眼。

清淨峰恢復了清淨。

九川仙尊避世不出。有人千辛萬苦來尋,見山腳下一對清秀的麗人。

一人好心對他說:“九川仙尊啊, 她去遊山玩水了。”

不遠處,女子喚道:“阿適,快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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