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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節 桃花妖

2023-11-24 作者:盡陽

皇上越愛我,我越覺得不安。

因為他愛的皇后已經徹底死去,我不過是藉著皇后身體為生的一株桃花妖。

可霸佔他的愛,讓我痴迷狂熱。

卻不知,他一直在試圖復活真正的皇后。

而他也知道我不是他的皇后,他一直想復活真正的皇后。

1

李錫和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今天是休沐日他也不用去上早朝。

宿醉了一夜他站起身的時候還趔趄了一下。

我在等一個機會。

李錫和沒辦法接受皇后的死,經常會召集一些道士蒐集起死還魂之法。

今年已經是她死後的第十年了,我數不清他到底做了多少場法事,但是每次都沒有成功。

他還沒有放棄。

“清一道長,芮兒的魂魄到底找到沒有?”

李錫和的眼裡充滿血絲,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氣一樣倚在轎輦上。

說話的聲音氣若游絲,只是一句話就彷彿用了他很大的力氣。

“這......”

清一道長順了順鬍鬚搖頭嘆氣:

“皇上,貧道已經盡力,只是先皇后去世多年這魂魄早就......”

“住嘴!”

李錫和突然像發了瘋一樣的拔了劍,指著清一道長:

“找!接著找!今日朕若再見不到皇后,我定要你們整個道觀陪葬!”

整個法場跪了一地的人,李錫和向來說一不二,他這樣說就是真的動了殺心。

清一道長在劍的逼迫下顫抖著身子做法。

我不知道他亂舞著甚麼,看準了時機略施小法,從桃樹中化形而來。

我知道皇后的模樣。

我也知道我幻化得不差分毫。

李錫和丟了劍磕磕絆絆地向我奔來。

他的淚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湧而下。

我聽到他嘶啞地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芮兒,我好想你......”

2

我捧起他的臉,儘可能地溫柔地吻去他的淚痕:

“我回來了。”

李錫和很激動抱我抱得很緊,我都有些喘不過氣。

我把脖子靠在他的肩膀上,輕輕地拍著他的背安撫他。

“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他的語氣像一個卑微小狗,又可憐又可愛,我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怎麼會,我現在不是回來了。”

“那你保證,以後再也不會離開我。”

我摸了摸他的頭放輕聲音:“嗯,我保證。”

好不容易安撫好李錫和我鬆了一口氣,他沒有懷疑我。

我轉過頭就看見了還愣在原地的清一道長,他震驚的表情讓我忍俊不禁。

李錫和很開心賞了他黃金萬兩:

“朕就知道你行,清一道長以前還是太謙虛了,早知道威脅你有用就不用等這麼久了。”

清一道長眼角抽了抽慌忙下跪:

“是皇上的情意感動了上天,貧道只是順應天意罷了。”

“這一切都是貧道該做的。”

我扶起他跪著的身體:“道長功不可沒怎麼這樣自謙,皇上賞你的拿著便是。”

他身子抖得更厲害連話都說不清楚:

“是,皇后娘娘。”

他千恩萬謝地領著一眾道士退出法場。

我看著他慌忙逃離的背影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知道我絕不是逝去的皇后,但是他沒有揭發我,道觀所有人的性命都在李錫和的手裡,他為了自保不得不視而不見。

我方才向他示好他想必也是明白了我的意思。

真好,沒有人會將我們分開了。

3

李錫和見我笑表情又柔和了幾分,他走過來把我抱在懷裡又捏了捏我的鼻尖:

“你餓不餓,我給你準備了你最愛吃的桃花酥。”

我笑著的臉突然就僵了:

桃花酥?那豈不是我同伴生殖器官做的......

這也太殘忍了吧!

好變態!

李錫和一臉期待地端出一個托盤:

“我特意找春意樓的廚娘做的,你快嚐嚐好不好吃。”

我努力地想維持住自己的表情,但是還是有點無能為力。

他看著我的表情不太好,立馬坐直了身體給我倒了一杯茶水:“味道不好麼?”

我立馬搖頭:“不不不,味道好極了。”

“我就說嘛,之前你就一直想吃這一家,現在我也有能力了,以後我叫廚娘天天做給你吃。”

大可不必。

我極力的壓制著想吐的衝動,又塞了幾塊在嘴裡,李錫和見我胃口大好也陪著我用了膳: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他眼裡的愛意幾乎要將我溺死,可那時的我太過天真。

我以為我們真的會一直在一起。

我以為我偷來的愛會一直長久。

可謊言終究是謊言,就像一張薄薄的窗紙,一捅就破了。

李錫和很忙,每天都有成山的政務等著他去處理,他陪著我用了餐就去處理政務了:

“芮兒要和我一起嗎?”

我點了點頭就跟上了他的步伐。

我很喜歡和他待在一起,他身上的味道讓我感到很熟悉,也很安心。

可我只是一個修為很淺的桃妖,我和他相識也不過十年,到底是在哪聞過這種味道呢?

想不起來,索性就不想了。

4

“芮兒,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像以前一樣好看。”

我停下研墨的手愣愣的看著他。

他雖然在處理政務但還是不住地抬頭看我:

“我真怕這是一場夢,一個轉身你就不見了。”

我忘記了,陳芮死的時候才二十歲,現在十年過去了,李錫和已經不再是少年模樣,而是一個威嚴成熟的皇帝。

我只知道陳芮二十歲的樣子,卻不知道她慢慢變老會是甚麼樣的。

現在我的臉看起來和她去世時別無二致。

我有些緊張手開始不自覺地發冷,我很害怕他認出我不是真的陳芮。

我才剛剛擁有他,我不想失去......

李錫和見我愣住拍了拍我的手:“芮兒,你又在發呆。”

我回過神勉強地笑了笑:“你不喜歡我這個樣子嗎?”

“喜歡。”

他揉了揉我的頭:

“只要是你,我都喜歡。”

他的話像一把刀子刺穿我的心臟,我把頭埋在他的懷裡悄然流淚。

此刻他笑著看我,可我知道這句話不是對我說的。

我不是陳芮,他不可能真的愛上我。

陳芮和李錫和是少年夫妻。

李錫和是大齊的開國皇帝,他和陳芮成親的時候還沒有登基,只是一個鄉下的窮小子。

在他二十歲那年,他終於推翻了前朝黃袍加身,可代價就是陳芮被抓去做成了人彘凌辱致死,連個全屍都沒有。

李錫和看見陳芮的屍體後就瘋了。

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整整三天,滴水未進,再次出現的時候他已經變了。

像一具毫無生氣的屍體,眼裡只剩下空洞。

他將皇室的人屠戮乾淨,又血洗了前朝臣子。

他忘記了自己的理想報復,忘記了自己曾許下的誓言:

做一個仁慈聖明的君主。

5

他整日只想著復活陳芮,最初他是信佛的,佛家講求輪迴,他以為自己能夠找到陳芮的轉世。

皇榜放出後,無數人家抱著自家女兒來冒充皇后轉世,有的甚至荒謬到帶著十五歲的少女來冒充。

那時的先皇后剛去世五年,哪來的十五歲的轉世。

李錫和抱著希望在一個一個的女嬰裡面挑選和陳芮相似的臉,可都無疾而終。

一樣的臉也有著不一樣的靈魂。

後來他放棄了佛教轉通道教。

也不再執著於尋找陳芮的轉世,而是希望透過招魂咒找回陳芮的魂魄。

“皇上,該用藥了。”

嬌軟的聲音自耳邊響起,我警覺地從李錫和懷裡抬起頭看向門外。

一道倩麗的身影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一個玉瓶。

看見她我連哭都忘記了。

她長得太像了,像陳芮。

她看見了我卻並不意外,很自然地進來給李錫和行了禮:

“參見皇上。”

四個字被她說得極其嬌媚,我起了渾身的雞皮疙瘩。

我回過神皺了皺眉,用眼神詢問李錫和。

他看見我皺眉立馬出聲:“藥放在那吧,阿蕊你先退下。”

阿蕊,我將這兩個字反覆咀嚼,心裡的酸澀蔓延開來:

她是陳芮的替身嗎?

少女畢恭畢敬地垂首退出門外,沒有半分逾矩。

李錫和拿起桌上的玉瓶,吃了裡面的藥丸解釋道:

“從前我總怕等不到你,這藥是我找道長煉製的,長久服用可長生不老,這樣你回來了就一定能找到我。”

他誤會了我的意思,本來我是想問他阿蕊的事情。

可我被他轉移了注意力,原來他今年不過才三十歲就開始追求長生不老。

從前我愛他專情,帝王哪個不是後宮佳麗三千,可他只守著一個人,她去世了十年他亦沒有納妃。

每回見他為愛傷心欲絕我就心疼不已。

明明他的愛人不是我,可我卻總是被他吸引,總覺得他的想念本就是我訴說。

可現在這卻成了我的負擔。

他越是愛陳芮我越是難過。

這一刻我才明白。

愛是自私的,得到的永遠都不嫌多。

6

李錫和還要處理政務,我退出書房的時候看見了阿蕊還等在門外。

我本想忽略她直接走,可她卻直接扯住了我的衣袖。

沒有了剛才書房裡的恭敬,她上下打量了我幾眼頗為警惕的打探:

“你就是道長新找來的轉世?”

我一下子就反應過來她說的是甚麼。

我也上下打量了回去,她歲數也不大估計也才剛剛二十歲。

我沒有急著辯解笑著點頭:“是呀。”

她見我承認立馬換了一副嘴臉:

“一臉狐媚樣子就知道勾引皇上,我比你早來,你最好擺清自己的位置,若是下次我再看見你纏著皇上我定將你的臉劃花。”

我被她嚇了一跳,方才在書房我還以為她是個溫柔女子,現在這副潑婦的樣子還挺讓人意外。

我一個妖難道還能被她人欺負了去?

我拔掉頭髮的簪子一步又一步地逼近她:

“該擺清位置的是你。”

阿蕊見我不怕直接上手來奪我的簪子:“你算甚麼東西敢威脅我?”

我是妖,下手沒個輕重,她敵不過我被我一巴掌掀翻在地。

我邁著悠閒的步伐蹲在她面前,又拍了拍她被我抽腫的臉:

“若是下次我再看見你纏著皇上我定將你的臉劃花。”

我欣賞著她驚恐的眼神,可下一秒我就得意不起來了,她張開嘴就大叫:

“皇上!皇上!殺人了!救命!!”

沒有了剛才語氣的嬌媚,怒吼的全是對生的渴望。

李錫和皺著眉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我慌張了一瞬。

我知道,陳芮是一個溫和又善良的女人,如果是她絕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我不怕他罰我,我怕他不要我,更怕他認出我。

阿蕊看見李錫和就像看見了救命稻草,慌忙的從地上爬了起來去摟他的腰:

“皇上~你可算來了,我好害怕,她要殺我。”

我看著她的動作只覺得怒氣上湧,恨不得立刻上去捏碎她的手。

李錫和淡淡地扯開掛在他身上的阿蕊:

“惹怒皇后就該是這個下場,從今天起你不必再來給我送藥了。”

害怕被他斥責的我早就把頭低得像個鵪鶉,等聽清他的話我還愣住了一瞬。

李錫和颳了一下我的鼻尖滿眼歉意:

“是我不好,我早該給你一個名分的不然也不至於甚麼阿貓阿狗都能對你耀武揚威。”

當晚我就跪地接了旨:

下個月初五他許我鳳冠霞帔母儀天下。

7

這一切都像一場華麗的夢。

禮部很快送來華服,領頭的太監掐著尖細的嗓音向我道賀:

“恭喜皇后娘娘,賀喜皇后娘娘,皇上總盼著呢,今兒個總算是夢想成真了。”

我被華服吸引住沒分給他一個眼神,這婚服不愧是皇后的禮制,奢華又高貴,光是衣服的裙襬都能從屋內拖到屋外。

大太監看我不理他又賣力地表現自己:

“皇后娘娘有所不知,這婚服皇上早就備著了就等皇后娘娘回來呢。”

耳邊迴響著他的話我的手卻彷彿被這婚服刺痛快速收了回來。

我開始害怕,他的偏愛,他的寵溺本來不屬於我,這婚服也不屬於我。

越得到越怕失去。

我揮手叫宮女賞給他一把金葉子:

“有勞公公了。”

他掂了掂手裡的重量,笑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不麻煩不麻煩,皇后娘娘以後有事只管吩咐。”

這皇宮裡我只認識李錫和。

待在他身邊我才能有安全感。

從領旨之後,我就寸步不離地跟在李錫和的身後。

他很寵我,沒有底線的那種,就連上朝他都要把我帶在身邊。

第一個提出異議的是一個武將。

他長得高大威猛,還留著濃密的絡腮鬍,說話聲音也很粗獷,很有號召力:

“皇上,後宮女人不得干政,這是前朝之鑑還望皇上三思。”

他作為領頭羊站了出來,其餘的人都開始跟著他一同反對。

我不懂政事,但我知道他們在因為我吵架。

李錫和在聽見那武將提前朝時,直接從皇位上坐了起來怒吼:

“前朝,前朝,王將軍是有不臣之心嗎?”

我上前抓住他的手想要安撫他,可是局面已經失控了。

所有的大臣齊齊跪倒在地,他們稱我為妖女,說我蠱惑人心,說我禍國妖妃,不配為一國之後。

我不在乎他們說的甚麼話,我只知道,李錫和暈倒了。

他像斷了線的風箏沒有一點支撐力地壓在我身上。

我猛然發現,他竟這樣輕。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骨頭硬硬地硌著我,很疼。

方才還異口同聲的大臣們頓時亂成一鍋粥。

8

我帶著李錫和回宮的時候已經是晌午了。

太醫來診脈的時候直搖頭。

我的眼淚唰地一下就流出來了,我顫抖著聲音小心翼翼地詢問:

“皇上......”

“皇上年紀輕輕就追求仙丹,如今中毒太深恐怕是無力迴天了。”

他的話像一道天雷重重地劈在我的身上。

我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無力迴天......是甚麼意思......”

滿院的太醫都試過了,他們都在不停地嘆氣,我的希望也一點一點地被碾碎。

我屏退了所有人,獨自留在房裡陪著他。

李錫和的唇不再紅潤而是有些發紫,昏迷中他還緊緊地皺著眉,時不時地呼喊著我的名字。

不,是陳芮的名字。

皇帝並不是那麼好當的,這麼多年他一直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現在他就連昏迷了也不得安生。

突然我想到了甚麼,我不能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去死。

侍衛很快來報:

“清一道長不見了。”

我哭著哭著就笑了,他跑又能跑得到哪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作為一個妖精我很會充分利用自己的優勢。

終於,在第二日的清晨我就披著滿身的霜堵住了衣衫襤褸偽裝成乞丐的老道士。

老道士看見我時嚇得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皇后娘娘......”

我不與他廢話直接拽起他的衣領:

“跟我回宮。”

清一道長的力氣很大,他先是求我不要把他帶回去。

再見我無動於衷後又開始破口大罵,唾沫星子都飛濺了好遠:

“妖孽!畜牲!你不得好死!”

我忍著怒氣一路把他拖著:等他治好了李錫和我就一刀砍了他的腦袋當球踢。

為了確保丹藥的完整性,他一直在藥丸裡面偷偷加了汞。

劇毒。

我知道帶他回來也是於事無補,但是有一點希望我都不會放棄。

如果錫和有事,我就讓他陪葬。

9

清一道長被我拖行著腳踝都磨爛了。

我把他一把甩到地上:

“治!”

他似乎已經是沒了力氣一直趴在地上大喘氣:

“太醫都束手無策,找我又有甚麼用。”

我把劍抵在他的身上,他也不再怕了,反而還把頭往前伸了伸:

“有本事你現在就殺了我,來呀!我也不想活了!”

我有些好笑地收起了劍:

“道長,你當真不管你小徒弟們的死活了?”

我拿捏住了他的死穴。

我既然能知道他往哪跑,就能知道他把那群小道士們藏在了哪。

他氣得渾身發抖:

“你果真是妖孽。”

我笑著點頭:

“你說是就是吧。”

我只在乎李錫和的看法,其他人我都不在乎。

他撐著地面站起身:“要想救他也不是沒辦法,我一直不信這世間有妖,直到你的出現。”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道:“可試試古籍上的法子,你自挖內丹給他服下或許能將體內的毒逼出來。”

只是古籍,還不一定能靈驗。

但是這是唯一的辦法了,我不能告訴任何人我是妖,現下我也只能選擇信他。

我只覺得腳步虛浮,剜內丹......

內丹就是妖的命脈,如果挖了內丹我的修為也會一併散去,變成一個沒有意識也無法活動的樹。

這個過程我恐怕撐不過十日。

今天就是初三了。

我們將在後天舉行婚禮。

時間足夠了。

李錫和在前朝暈了過去所有的人都看見了。

他沒有子嗣,所有人都在議論紛紛,如果他再不醒,和平的局面可能再也無法維持。

在藉口擋了大臣的求見後,我側躺著抱住了還在昏迷的李錫和。

他的體溫很涼,彷彿下一秒就要離我而去。

我用指尖輕輕地描繪著他的眉眼。

從濃濃的眉毛到高高的鼻樑再到薄薄的唇。

他生得極好看,那日我在桃樹中甦醒就對他一見鍾情了。

他總是在回憶,我從他的口中知道了他和陳芮的很多故事,他說得多了我總有種錯覺,彷彿他在說著我和他的故事。

我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我吻住了他的唇,纏綿的,溫熱的唇。

內丹從我口中浮現,只閃了一道光就進入了他的體內。

修為沒了可以再練,但全世界只有一個李錫和。

他值得。

10

“芮兒,你哭了。”

李錫和的聲音傳來我頓時直起了身子。

他努力扯了扯嘴角,漏出一抹虛弱的笑容:“我沒錯過我們的婚禮吧。”

透過眼淚我看見他瘦削的臉龐,都這個時候了他還在想著我,內丹被抽出我的身體立刻癱軟了下去,我不想叫他瞧見我虛弱的樣子。

我趴在他身上捶了一拳他的胸口:

“沒有。”

他因為我的動作立馬劇烈的咳嗽了起來,我嚇了一跳趕緊順了順他的氣:

“我不是故意的。”

李錫和很快就恢復了,面色變得紅潤倒像是從來沒有生過病。

前朝很多人的希望都落了空,他要趕在我們成婚前處理好所有的異心之人。

所以他沒發現,我的身體越來越虛弱。

先是端不住碗筷,緊接著就連路都開始走不穩。

李錫和下了朝來找我的時候我眼前一片漆黑,還打碎了一個花瓶。

瓶身碎了一地,我一慌張沒有站穩就直直地倒了上去。

劇烈的痛感襲來,我沒忍住直接哭了出來,我顫抖著手不斷地在地上摸索著想要站起來。可是哪裡都是碎片。

我收回手無助地蜷縮起來。

我的手被碎瓷片割裂得不成樣子,我能感覺到有血滲出,黏膩膩的腥味縈繞鼻尖,讓我止不住地想要嘔吐。

李錫和愣了一下就衝過來一把將我摟在懷裡:

“芮兒,芮兒,你怎麼樣?太醫!太醫!”

聽到他的聲音我才冷靜下來,我把頭埋在他的懷裡不停地抽泣:

“好疼,錫和,我的手好疼。”

我迫切地想要尋求他的安慰可是周圍靜悄悄的。

他沒有回應我讓很心慌,我突然很怕,他是不是發現了甚麼,是不是我的臉變了。

如果是這樣他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潮水般令人窒息的沉溺感幾乎要將我撕碎,我不再顧及手上的傷口,只是愣住片刻我就在他懷裡掙扎起來,慌忙摸索著他的臉:

“錫和,李錫和。”

求你,求你理我。

他聽到我的呼喊一把抓住我亂動的手,嗓音嘶啞乾裂,我聽見他的哽咽聲:

“芮兒......你是不是......看不見了......”

我猛然停下掙扎的動作,迷茫地看向遠處。

一片黑暗。

我真的看不見了......

內丹散去的修為首先就是感官。

我會一步一步地喪失聽覺、味覺、觸覺......

直到我再化為原形,變成一棵不通人性的樹。

11

李錫和一直逼問著太醫,我聽得見屋內不斷有瓷器碎裂的聲音,聽得見李錫和焦躁地踱步。聽見他大發雷霆的要殺了所有人。

我越過黑暗一點一點地挪動。

床的高度不低,我沒注意就重重摔在了地上。

劇烈的痛感讓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了。

我最近越來越怕疼了,也越來越愛哭了。

李錫和被我的動靜吸引過來,慌忙抱起我放在床上:

“別亂動,我會救你的,芮兒,這一次我一定能救你。”

他將臉埋在我的手裡哭得壓抑,我能感覺到他濃密的睫毛在我手心輕顫,亦能感覺到明顯的溼意。

我摸了摸他的臉,他的下巴上長了很多胡茬,像是又瘦了許多。

明明在記憶中,他一直是堅毅的模樣,可現在又這麼脆弱。

我輕輕地為他擦拭眼淚:

“你還會娶我嗎?”

沒有一絲猶豫。

他將我攬入懷中,力氣很大像要將我融入骨血,我聽他帶著濃重的鼻音在我耳邊承諾:

“會。”

李錫和沒在提著幫我看病。

我有時候覺得當太醫也挺慘的。

每天都要面臨威脅不說,還動不動就要死全家,誅九族。

不像我,當一棵樹無憂無慮地,長得高點還能看得更遠。

要不是為了李錫和我才不願意放棄我的好日子嘞。

李錫和整日忙得不得了,明天就是我們的大婚了,他親自去禮部叮囑了幾句,又去我們要成親的肅儀門前看了又看。

我的心態倒也還算好,這僅剩的日子我不想每天都被鎖在院子裡喝藥。

因為我知道,這些藥對我沒用。

又苦又多,長時間喝說不定還會給我的樹根泡爛。

婢女們再次來送藥就被我灑在了地上。

與其整天待在房裡我更想好好地陪陪他。

說來也慚愧,本來我是想來救贖他,可陰差陽錯我又將他拉入了深淵。

如果我死了,他會難過嗎?

我是說為我,不是陳芮。

李錫和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他帶著入秋的涼意來看我。

陳芮是他的糟糠之妻,他們當初結婚的時候只是幾匹紅布就拜了堂。

按照他現在的想法就是遵循百姓之法。

按照禮儀來講,婚禮前一晚新郎是不能見新娘的。

我聽見喜婆婆在門外攔住了他,又好說歹說地把他勸了回去:“新人要想長長久久可不能壞了規矩,皇上還是趕緊回去吧,明日就能見到新娘了。”

她一句長長久久就攔住了李錫和,他不再固執地要見我一面。

我緊張得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儀式舉行得很早,我睡不了幾個小時就要起來梳洗打扮,想到明天就要嫁給李錫和我就激動得睡不著。

就這樣坐到天亮吧。

12

我就這樣興奮地坐著,心裡期待著。

越盼望,時間彷彿過得越慢,我不知道到底等了多久,直到一聲開門的吱呀聲將我從喜悅中拉了出來。

我整了整自己的頭髮又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時間到了嗎?”

也許是宮女來為我梳妝打扮了吧。

“皇后娘娘。”

我理衣服的手一頓,這個聲音我很熟悉。

但是我一時間想不起來了,不是我的貼身婢女。

“是要梳妝了嗎?”

“還沒呢皇后娘娘。”那人停頓了幾秒,我聽見她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皇上想見您特意讓奴婢來引娘娘過去。”

我想到傍晚時李錫和就來找過我,一瞬間就羞紅了臉。

他居然這麼迫不及待地想看我,喜婆子守夜不會守很久,明早她還要來牽我所以很早就睡了。

現下他再來約我估計也是激動得睡不著。

我紅著臉囁嚅著應了聲:“他在哪?”

她沒有回答我,只是過來牽住我的手:“奴婢這就帶您去。”

她牽著我走了很久。

自從內丹給了李錫和後我的身體就越來越差,剛走了幾步都累到虛脫。

初秋的夜晚已經轉涼,我只穿著裡衣被風吹得瑟瑟發抖。

她越走越快,我幾乎都要跟不上她的步伐。

終於我忍不住開口詢問:“還沒到嗎?”

她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只覺得她猛然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腕,近乎是強勢地開始拖著我向前走。

我們爬了很久的樓梯,錫和如果想見我一定不會選這麼高的地方,他知道我身體不好。

我開始慌了。

她一定不是李錫和派來的人。

我用力掙扎想要甩開她的手,可是怎麼也甩不開。

慌張到了極致我竟有些喊不出話來。

張了幾次口我才發出一點微弱細碎的聲音。

牽著我的人突然停下腳步,一巴掌扇在我的臉上。

她的力氣很大,嘴裡一股鐵鏽味蔓延開來,我覺得臉都已經麻了。

明天就會舉行儀式了,會不會,我的臉會不會腫,會不會不好看了,會不會不像她了。

我慌忙地捂住臉不停地擦拭著嘴角。

她看見我的動作笑得開懷,她扯住我的頭髮用力向上拽著,我被迫抬起頭面向她。

我聽見了她惡狠狠的聲音:“你也有今天。”

我停下了掙扎愣愣的坐在原地。

我想起來了,她是阿蕊。

13

“我們都是替身,憑甚麼你能當上皇后,明明是我先來的。”

她一腳踹在我的胸口,可是我再也沒有力氣起來了。

如果說等待的時間永遠漫長,那絕望比等待更讓人心慌。

因為我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人來救我,我突然想起來老道士的詛咒,他說我不得好死。

如今怕是要應驗了。

風凜冽地吹在我的臉上。

淚水風乾後被刺得生疼。

她似乎是發洩完了,我被她從地上揪著領子扯了起來。

懸空的恐懼讓我整個人的肌肉都在不斷收縮,我撐著身體想要退回去可身後的涼意讓我更加膽戰心驚。

她用一把刀抵著我的後背:

“自己跳。”

我站在風口等了很久,終於,她等不及了。

後背的力道傳來我像一片落葉在風中搖晃,腳下的落空感讓世界的聲音都停止了。

我聽見了一道撕心裂肺的聲音:

“芮兒!”

我尋著聲音望去可甚麼也看不見,一片漆黑。

我很想再看一眼他,很想再觸碰他。

他是不是又在流淚。

對不起。

我的到來從始至終都好像一個錯誤。

對不起。

我騙了你。

14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臨終時的幻想。

我只記得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我已經是錫和的妻子了。

那時我們相依為命。

雖生於田野但他有著不一樣的理想抱負, 前朝皇帝昏庸百姓民不聊生。

有人起義:

前朝的龍氣已盡,新的帝王即將出世。

他參了軍, 獨留我一個人在家。

為他送行的時候天還下著雨, 我看著他沒入煙雨的身影竟不知那是我們的最後一面。

錫和很有軍事才能。

他很快得到將領賞識,也很快有了自己的勢力。

幾路人馬為了爭搶領地時長髮起戰爭。

錫和作為聲名赫赫的一方霸主很快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我還在家中做著針線就被闖入的軍官帶進了大牢。

說這老皇帝昏庸倒也沒冤枉他。

兵臨城下他不想著帶兵出征, 卻整日想著如何折磨我。

他派人將我的四肢切斷,挖了我的雙目,拔了我的舌頭裝進一個瓦罐裡。

我被吊著一口氣。

那日宮內戰火四起,他一身酒氣地抱起瓦罐在我耳邊狂笑:

“哈哈哈哈, 怎麼樣, 他還是輸了, 他還是輸了, 你猜他看到自己心愛的妻子這個模樣會不會瘋, 你們都不是我的對手!都去死!去死!”

情緒激動之下我的瓦罐被他摔在地下。

我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聽見了雜亂的腳步聲。

也聽見了錫和撕心裂肺的呼喊。

這聲呼喊好熟悉。

兩世, 我都聽見了。

15

記憶重疊。

我想起來了。

我就是陳芮。

李錫和登基後就將我的屍體埋在了桃樹下。

皇陵太遠了,他又怕孤獨, 我留在這宮內也能也一直陪著他。

不知怎麼的我的魂魄就依附在了這棵桃樹下,我和它一直沉睡, 不知過了多久我再次甦醒。

強烈的執念讓我剛見到李錫和時就對她一見傾心。

難怪我一直覺得他很熟悉。

難怪他傷心我的心也會跟著痛。

可是, 我明白得太晚了。

我的魂魄再次離體。

幸運的是我終於能看得見了。

李錫和跪在地上痛哭, 他抱著我的屍體止不住地發抖, 我看見他從我的懷裡抬起頭。

那雙佈滿血絲又憔悴的眼睛再也沒有了一絲明亮。

“放開我!我是皇后,你們竟然對皇后不敬, 我要殺了你們!你們這群賤種!”

阿蕊瘋了,她被人架著胳膊拖到李錫和麵前。

李錫和輕柔地放下我的身體, 一步又一步的趔趄著走到她身邊。

他伸出手抬起阿蕊的下巴細細地端詳。

阿蕊迸發出欣喜的目光:“皇上......”

可下一秒她的希望就破裂了。

李錫和抽出她手裡握著的匕首一刀刺進她的眼窩。

一下,又一下。

她慘叫的聲音刺耳又難聽。

鮮血從她的眼睛不斷地湧出,觸目驚心。

李錫和丟下了刀又突然緊緊地抱住了阿蕊:

“這樣才像她。”

16

李錫和再次瘋了。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落在他身上的時候, 他才清醒過來。

他踉蹌著抱住我冰冷的屍體:

“走,我們去成親。”

“我帶你去穿好看的衣服。”

“這個頭飾好看嗎芮兒?我親手給你打的,你不知道, 很難的。”

“你睜開眼看看好麼......”

“求你......”

我沒有等到我們的婚禮, 錯過了兩次。

我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為我換好了衣服。

為我描了眉,為我試了紅妝。

“芮兒,如果坐上皇位的代價是失去你,我一定不會再爭的。”

“你說,當初我要是沒走該多好。”

“就做一對平凡的夫妻。”

“我是不是錯了?”

他哭得像一個孩子, 無助又脆弱。

可是我再也沒辦法像以前一樣將他擁入懷裡,也沒辦法再安慰他。

我看見了他為我梳妝好的樣子。

墜樓後我的死相不算好看, 他為我披上蓋頭遮住了我的難堪。

他抱著我出現在封后大典時,所有人都震驚了。

內宮的訊息傳得很快,他們早就等在肅儀門外。

和一具屍體成婚, 別說是一國之帝,就連平民百姓都是奇聞。

李錫和穿著紅衣看起來很有氣色。

他抱著我完成了所有的儀式。

馬蹄聲從宮門傳來。

我慌忙回頭看,是那個武將。

他身後還跟著眾多精兵。

我沒想到, 在我們大婚的日子, 他謀反了。

李錫和好像沒有聽見聲音一樣,還在為我整理歪了的頭飾:

“芮兒,你想回家嗎?我帶你回家吧。”

他說的不是皇宮, 是我們之前的家。

利箭刺穿他身體的最後一刻他還在微笑。

巨大的血花在他胸前盛開,渲染的紅衣更加豔麗。

我想幫他捂住傷口可是我已無能為力。

我看著他低頭蹭了蹭我的額角,聲音纏綿又酥軟:

“等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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