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拾到一尾白魚,正準備喝魚湯,
忽然白光一閃,出現一個謫仙般的男子。
他輕笑著脫起外袍。
“恩人燒了洗澡水,是想讓我以身相許麼?”
我餓得發昏,欲哭無淚,想將他摁回鍋裡。
卻被他狠狠摁在了榻上。
1
南蒼山已整整兩個月不曾下過雨了。
我是一名法力弱小的貓族,又生性懶散,去歲囤的糧食不多,現下已捉襟見肘。
連續吃了三四天的野果的我,今天終於走了大運——
我拾到了一尾白魚!
可這白魚未免有些瘦了,不若先帶回家好好養上幾天罷。
半個月後,望著肥美活潑的白魚,我狠狠地嚥了咽口水。
捋起袖子,伸手便要撈魚。
忽然,一道白光閃過。
我閉了閉眼,再次睜眼時。
魚缸……空了!?
面前出現了個如謫仙般俊美的男子,著一襲白衣,一雙溫柔的桃花眼微微上挑。
我目瞪口呆,動作頓在空中。
他眼波流轉,朝我微微一笑。
“恩人燒了洗澡水,是想讓我以身相許麼?”
我用力揉了揉眼睛,確認再三,那條白魚變作了個人。
登時萬念俱灰,張了張口,嗓音發顫。
“你能變回去麼……”
“……”
男子正在解外袍的手指顫了一顫,指了指自己額上的兩個小角。
“在下名喚白蘇,真身是條龍。”
“普通妖族若是吃了我,怕是承不住的。”
我仍不死心,用盡全身力氣揪住他的衣領。
將他生生拽到灶臺前,指了指滾燙的一鍋水。
“沒事,就這。”
“變回魚,進這就好。”
他的笑意徹底凝在了臉上,突然反手捉住我的手腕,將我一路拖回床榻上。
狠狠一丟,隨即跨坐在我身上。
“前些日子,我被仇家暗算,多謝你救了我回來。”
“現下我法力尚未完全恢復,可能需要再叨擾姑娘一段時日。”
修長的手指靈活翻動,瞬間脫得只剩一件裡衣,胸口處隱隱可見緊實流暢的線條。
他眉梢帶笑,語調勾人。
“你……當真不要我以身相許麼?”
甚麼?
還要住段時日?
還以為是老天爺賞飯吃,沒想到竟是撿了張嘴回來。
我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白蘇已穿戴整齊,立在身旁。
他見我鼻子一抽,又要哭泣,急忙搶道。
“不白住你的!”
“我雖不能在外拋頭露面,但可渡些法力與你。”
“有了龍族的法力,你要想打些山雞野兔,是綽綽有餘的。”
山雞?野兔?
我一聽這話,眼裡瞬間冒出了精光。
激動的淚水也從嘴裡流了出來。
2
白蘇捉過我的手,與我掌心相對。
一股細小的暖流源源不斷地注入我的體內。
渾身熱意升騰,我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法力充沛許多。
這可比一條魚划算多了!
我心中一喜,望向白蘇的眼神都和藹起來。
翌日一早,我拍著胸脯,信心滿滿地出了門。
“就等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罷!”
太陽東昇西落,我也忙活了整整一天。
到了晚上,我和白蘇一貓一龍,加上面前一隻吱哇亂叫的小田鼠。
大眼瞪小眼。
“看出你法力低了,但沒想到這麼低。”
“是我眼拙了。”
隔了半晌,白蘇眨了兩下眼睛,悵然輕嘆。
我撇了撇嘴,頗不服氣。
“還不是你給的法力太少麼,甚麼龍族的法力,怕不是欺負我這低等小妖沒見識吧。”
白蘇聞言麵皮一抽,翻了個白眼,又捉過我的手去。
“再來。”
有了白蘇這個自動提款機,日子漸漸好了起來。
我每日帶回的食物,慢慢地從最初的田鼠、青蛙,到後來的野兔、山雞。
有一回,我甚至劈死了一頭野豬,吃了好些天才吃完。
就這麼過了約莫一個月。
這日,我正提著只獐子,喜滋滋地往回走。
面前黑影一晃,有人攔住了我的去路。
“花錦妹妹,別來無恙?”
“烏莫?”
族長之子烏莫,生著一張陰柔的臉,素愛招蜂惹蝶,又十分自負。
先前他曾示好於我,遭我拒絕後懷恨在心,便暗中下令,命所有族人孤立我。
他原以為我法力低微,不擅捕獵,彈盡糧絕之後,自會投入他的懷抱。
沒想到三個月過去了,我竟越活越滋潤。
烏莫上下打量著我手中的獐子,笑得不懷好意。
“沒想到你竟有些手段,能獵到如此野味。”
“這些日子卻害得我白白擔心。”
“妹妹該怎麼與我賠罪。”
他言語輕佻,忽然欺身上前,大手一探,想捉住我的手腕。
幸而我早有防備,微微側身躲過,扭身便走。
見他還要來纏,我衣袖輕揮,登時落下一道雷光,逼得他後退了好幾步。
烏莫一時怔愣,看著燒焦的衣襬,眸光晦暗不明。
我忙加快了腳步,快速離開。
3
“最近淨是吃肉,有些膩乎了。”
“先前你採的那種果子就不錯,下回你再採些回來解解膩罷。”
白蘇白大爺一邊撕咬著油汪汪的獐子腿,一邊含糊不清地發號施令。
“……”
有吃的就不錯了,他竟還點上菜來了。
我暗自腹誹。
自從白蘇的身體慢慢恢復之後,他對我說話也越來越大聲了。
哪裡還有半點當初那可憐兮兮說要報恩的樣子。
“哦?這麼為難?法力不想要啦?”
白大爺見我鼓著個腮幫子,眉頭一挑,伸手戳了戳我的臉。
可惡。
“采采採!”
我惡狠狠地啃了一口肉。
還好,再有約莫半個月,他就能完全恢復了。
今日收穫頗豐,我拎起一隻沉甸甸的山麂,又摸了摸懷裡的果子,心情大好。
我哼著小曲兒,走在回家必經的一條小道上。
忽然,周圍突然閃出了幾個身影,一步一步朝我靠近。
為首之人緩步而出,正是烏莫。
我腳步一滯,視線一掃,心中暗叫不好。
這些人皆是族中有名的好手。
“花錦妹妹,哥哥我今日誠心邀請你去我家做客。”
“識時務者為俊傑,切莫不識抬舉呢。”
烏莫眯著眼摸了摸下巴,笑容玩味,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
當我傻麼?
若去了他家,我便真成了甕中之鱉,任人宰割了。
趁圍勢未成,我立時朝烏莫丟了個風訣,以葉片為刃,去勢凌厲。
又隨手揚出幾個術法,激得塵土飛揚。
趁此時機,我縱身一躍,正想飛步離去。
忽然,背後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痛楚,一道勁力將我狠狠擊落在地。
烏莫手執一條長鞭,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上次是我未做準備,你真當我拿你沒奈何麼?”
其餘人也步步逼近。
我望著逐漸圍上來的身影,心中輕嘆,
凝神提著一口氣,連連揮出數道雷光,劈傷了好些人。
其中一道正中了烏莫面門。
他摸了一手鮮血,怒極反笑,長鞭一甩,大手一揮。
一時間,紅的、紫的、白的……各式各樣的法術招式,狂風驟雨般朝我身上砸來。
初時,我還咬著牙奮力抗爭,後來實在沒了力氣。
漸漸的,五臟六腑、四肢百骸都痛得失去了知覺。
我緊緊蜷起身子,腦子昏昏沉沉,胸口滲出大片紅色的汁液。
哦……
是答應給白蘇帶的果子,可惜了。
那些光潔的果子落在了骯髒的泥土裡,任人踐踏,殘破不堪。
如此刻的我一般。
眼皮越來越沉,視線也漸漸模糊。
徹底失去意識之前,我聽到天邊響起陣陣雷鳴,
那大如山巒的雷聲,要比我劈出的強上千倍、百倍。
一時間風雨交加,山搖地動,彷彿天神震怒。
一道白色身影從天而降。
熟悉的嗓音笑意全無,帶著徹骨的寒意。
“找死。”
4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地醒來。
稍微一動,便覺渾身痠痛,但這痛感卻遠不如想象般的劇烈。
原先醒目的幾道傷口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我勉強支起身子,茫然四顧。
周遭草木全是被雷劈過的痕跡,空氣裡殘留著焦味,地上還有好幾處大坑。
烏莫與其同夥的屍體七零八落地散在四周,面上還凝固著驚恐的表情。
白蘇……不在?
不知怎的,我心頭一跳,有些不妙的預感。
目光一掃,正瞧見不遠處的枝頭上有隻哆哆嗦嗦的小云雀,身上受了好些傷。
我揮出一道白光,將它招了過來,用了療愈術。
又渡了些法力給它,使它能夠開口說話。
小云雀告訴我,白蘇來時氣勢洶洶,引了數道天雷,數息之間便轟殺了烏莫等人。
正當他給我療傷的時候,忽地追來了一條殺氣騰騰的黑龍。
白蘇見狀,便將我放在了安全之處,隨即也化身為龍。
霎時間,風雲變幻,天地變色,一黑一白兩條巨龍相互纏鬥了許久。
最後,他們一前一後墜入了百里外的北冥山中。
小云雀因生性膽小,關鍵時刻展不開翅,便目睹了全程。
黑龍……
糟了!
那黑龍定是白蘇此前提及的仇家!
為了救我,白蘇才提前暴露了蹤跡。
他傷勢本就未好,又耗費了精力為我療傷,現下……生死難料。
我頓時腦中轟鳴,胸口一陣鈍痛。
良久之後,我掙扎著站起身來,縱目望向北邊,心意已決。
我一定要尋到白蘇。
小云雀嚷嚷著要報答我的恩情,執意要同我一起前往。
5
到了北冥山後,我們尋到了一處無人的屋子,暫且住下。
小云雀撲扇著小翅膀,將訊息四散開來,讓山裡的小動物們幫著一塊尋找白蘇。
此後,我每日晨光熹微出門,日落西山方歸。
躍了數十個山頭,攀了上百塊峭壁,蹚過一條又一條的溪流。
雙足早已踏破,雙手也佈滿大大小小的傷痕。
小云雀勸我多加歇息,我只搖搖頭。
早一刻找到白蘇,他便多一份生的希望。
就這樣,我幾乎不眠不休地找了整整十日。
到了第十一日,小云雀傳來訊息——
白蘇的下落有眉目了!
我提足狂奔,尋到了那處幾乎乾涸的澗邊,遠遠便望見一條熟悉的白魚。
他就那樣平躺在淺淺的水裡,魚目泛白,一動不動。
“白蘇!白蘇……”
我嗚咽著,一遍遍地喚著他的名字。
忽然,白魚的魚鰭微微翕動了一下,魚目也泛出一絲生機。
6
雖說白蘇未死,但與死也只隔了一線。
他只能維持白魚形態,大部分時間裡昏迷不醒,偶爾才幾不可見地翕動一下魚鰭。
將白蘇帶回住處後,我便用法力滋養著他,盼著能帶給他一些助力,可惜收效甚微。
於是,我一改從前懶散的性子,守在他身邊晝夜不停地修煉,積攢法力。
有時也練得累了,便同他說話打趣,雖然我知道他多半聽不見。
小云雀跟著我練了一段時間,化作了個六七歲的女娃,粉雕玉琢,模樣十分可愛。
她還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喚作花雲。
花雲性子活潑,素愛在外遊玩,與北冥山的飛禽走獸打成了一片。
有她陪在身邊,日子倒也不那麼無趣。
就這麼過了小半年,白魚漸漸活泛了起來。
第一次見他擺尾巴的時候,我眼眶一熱,激動得幾乎落下淚來。
這日,花雲又早早地出去玩了。
我凝神靜氣,像尋常一樣正要盤坐在白蘇身邊。
忽然,白光一閃——
眼睛尚未看清楚,那道熟悉的嗓音便清泠泠地落入我的耳中。
“恩人又救了我一回,真不讓我以身相許麼?”
窗外透進融融春光,白蘇好好地立在我面前。
長身玉立,面若桃花,一雙眸子笑意盈盈。
一如當初的模樣。
7
白蘇說,以他現下的狀態,每日只能維持半個時辰人形。
但那黑龍可能隨時會再找上門來。
若按他如今恢復的速度,應對起來怕是有些困難。
我心頭一跳,面色煞白。
“那怎麼辦?”
白蘇眼波在我臉上轉了一轉,嘴角牽出淺淺的一抹笑。
“倒是有個法子,只是……不知你願不願意。”
“你快說呀!”
我見他欲言又止,有些急了,伸手扯了扯他的袖角。
白蘇眉頭一挑,表情莫測地看了我一眼。
“我先前渡法力給你之時,採用的是掌心相對之法,這是因為我修為足夠深厚,用這方法便可達到效果。”
“但你若依葫蘆畫瓢,逸散的法力至少有一半。”
我心中微亂,有些沮喪茫然,輕輕咬了咬唇。
“那……要用甚麼方法呢?”
他頓了頓,復又開口。
“其實,還有一處可行。”
哦?
我眸子一亮,正欲發問。
只見白蘇忽地上前一步,在我唇上輕輕覆下一印,隨即迅速退開。
察覺唇上殘留著的柔軟觸感,我怔愣在原地,
耳畔傳來白蘇小心翼翼帶著些試探的嗓音。
“錦錦,這方式……你能應允嗎?”
他見我不回話,心裡有些發虛,慌忙補了一句。
“或、或是我變作白魚,你再用這個法子?”
“……”
我極力忍著,才沒有翻個白眼。
8
改用新法子之後,白蘇恢復起來確實快了不少。
只是每回完事後,我可憐的兩片唇總是水光瀲灩,紅腫不堪。
我暗暗叫苦,忍不住抗議。
“白蘇!渡個法力需要這麼用力麼?”
白蘇面上一紅,輕輕咳了一聲,一本正經地道。
“你有所不知,這樣效果才好,事半功倍。”
見我依舊半信半疑,他又做出一副心碎的樣子,撫著胸口輕嘆。
“哎!既然你受不住了,要不……就算了吧。”
“卻不知我是為了誰,才變得如此模樣。”
被他這麼一說,我自覺理虧,啞口無言。
有句疑問在嘴邊一滾也嚥了下去——
“不知伸舌頭又是個甚麼道理了?”
大概……會讓效果更好罷?
好在努力沒有白費,白蘇每日可維持人形的時間越來越久了。
而人形狀態下,他又可自行運轉功法以凝聚法力。
一來二去,恢復速度便又比之前提了好幾倍。
不出幾日,便無需我再渡法力給他了。
花雲因見識過白蘇的龍威,對他有些本能的懼怕。
得知他醒轉之後,便極少回來此處住了,自己在外頭重新搭了間屋子。
如今,白蘇已好了八九成,我不必再像從前似的刻苦修煉了。
無事便到山裡撒歡兒,抓些野味,採些果實,又或者同花雲一塊兒玩耍。
小日子立馬又愜意了起來。
這日,我繞過一處山頭時,發現了一樹紅如燈火、肥厚瑩潤的野果。
凝目一瞧,正是此前白蘇想吃的那種。
太好了,這回他總能吃上了罷!
虧得今日背了藤筐,不多時,我便採了滿滿一筐果子。
感受著背後沉甸甸的重量,想到白蘇驚喜的神色,我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剛走出一小段,忽然聽得身後傳來極輕的窸窣聲。
回首一看,一位玄衣男子正不遠不近地跟在我的身後。
9
這男子身形高挑,面容清俊。
見我忽然回首,他神色一怔,不覺頓住了腳步,臉上露出迷茫的神情。
我見他不說話,便繼續抬步往前走。
他又跟了上來。
我想了想,伸手從筐中摸出一個果子,衝他揚了揚。
“你是要吃果子嗎?”
他定定地看著我手中的野果,沉默半晌後,遲疑著開了口。
“我覺得你有些熟悉。”
“你……你可認得我?”
原來,這男子不知遭遇了甚麼,竟全然不記得自己姓甚名誰了。
他說,我有些像他腦海中一個模糊的身影,且我身上的氣息也讓他覺得熟悉。
我撓了撓腦袋,有些不知所措,十分不好意思地開了口。
“這位公子,我與你從未見過,你大概是認錯人了罷。”
他微微蹙了蹙眉,眼中掠過一絲失望之色,又陷入了沉思。
一時相顧無言,我給他留了幾個果子,便轉身離開了。
走到日頭偏西,終於回到了住處。
我抱著果子推門而入,獻寶似的和白蘇炫耀今天的成果。
“你快看!我發現了甚麼!”
白蘇正在調息修煉,被我打斷,撩起眼皮輕飄飄地瞥了我一眼。
“又去哪兒……”
話到一半突然頓住。
他神情凝重起來,嗓音也沉了下去。
“你今日,見過甚麼人?”
我張了張嘴,正要回答。
只聽“咣噹”一聲,身後的門板被人撞開。
今日見過的那名玄衣男子,竟神不知鬼不覺地跟了我回來!
他雙眸清明,臉上再不復先前的迷惘神色。
目光越過我去,死死盯著白蘇。
10
見此情景,饒是我再遲鈍也該猜到發生了甚麼。
我不由臉色發白,身子微微有些顫抖。
“唰!”
一道白色身影迅速擋在我面前。
“墨狄,要打出去打,莫傷了……旁人。”
白蘇小心翼翼地護著我,神情僵硬,咬著牙說道。
墨狄的視線從我身上掃過,眸光微動,冷笑了一聲。
“呵,白蘇,你終於也有在意的人了麼?”
“我不傷她。”
說罷,他便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門外。
白蘇似是舒了口氣,俯身用力抱了抱我。
“我會回來的。”
我忍著心中酸楚,紅了眼眶,雙臂緊緊地環住他。
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復又摸摸我的腦袋,最後輕輕脫開我的手。
轉身離去。
……
他們二人先後化身為龍,騰空而起,直入雲霄。
暮色漸濃,我極目遠眺,也只能窺得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的只爪片鱗。
耳邊只聽得雷聲滾滾,偶有龍吟長嘯。
一時間,天地變色,日月無光。
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夜。
我的心也跟著緊緊揪了一整夜。
終於,在天將破曉之時,一條黑色的巨龍率先跌落萬丈高空。
我等到了白蘇翩然而歸的身影。
他踉踉蹌蹌地落在了院子裡,身上多了數道形狀可怖的傷口,面色也十分蒼白。
卻偏揚起了下巴,露出個勉強的微笑。
“看,我回來了。”
11
話音剛落,身子便晃了幾晃,眼看著就要昏過去。
我忙疾奔上前,攙他進屋躺下。
還好,這次受的傷雖然唬人,卻不似上次嚴重。
三日後,他便悠悠轉醒了。
我覷了在喝粥的白蘇一眼,忍不住將盤旋在心中已久的疑惑問了出來。
“墨狄……他死了嗎?”
“你們究竟結下了甚麼深仇大恨?竟鬧到如此不死不休的地步……”
他手上動作微頓,眼神暗了一瞬,緩緩將一勺白粥送入口中。
“墨狄與我,本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啊?”
我倏地睜大了眼睛,不禁訝然。
原來,白蘇原是龍族的太子,也是龍王與龍後唯一的兒子。
龍王白徵生性浪蕩,素愛拈花惹草。
而墨狄的母親,是條生得十分豔麗的黑蟒,名喚墨情。
白徵喜她皮相,與其偷歡,一不小心有了墨狄。
那時,墨狄尚不是黑龍,只是條黑蛟。
既有了子嗣,白徵便索性把母子二人接回龍族,賜了處宮邸。
將墨狄與其他龍子龍孫養在一處。
但因他母子二人身份低微,來路不正,少不得處處遭人白眼。
而白徵本就對墨情無幾分真心,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墨狄生來是隻蛟,法力天生比不上純種龍族,在同輩間常常受人欺辱,很早便看透了人情冷暖。
因此,養成了不愛說話、獨來獨往的乖戾性子,只一心撲在修煉上。
墨狄本就天資聰穎,又於修煉一道上堅忍不拔地吃了許多苦。
慢慢的,他以區區黑蛟之身,竟能與其他龍子龍孫抗衡了,有時還隱隱壓過一線。
一日,龍族上方天雷滾滾。
眾人皆知,墨狄要化龍了。
可化龍又豈是那麼容易的,近百年來,從未有一隻蛟能存活於九天雷劫之下。
墨情十分擔心,苦苦央求白徵將龍族聖物赤火甲借給墨狄,助其抵擋天雷。
可那赤火甲是龍後成親時從母族帶來的嫁妝,龍後本就不喜墨狄母子,便斷然拒絕了。
墨情又求了許多龍族長老,求他們在墨狄歷劫時伸出援手,替墨狄引走一兩道天雷。
這本是不難。
但龍族那些人,早就忌憚墨狄羽翼漸豐,
再者,龍後都已拒絕了墨情的請求,哪個不怕死的又敢答應了?
最後,在整個龍族的袖手旁觀之下,墨狄化龍果然失敗了。
扛了八道天雷後,墨狄的身上早已血肉模糊,命懸一線。
第九道天雷轟下之時,墨情大叫了一聲“不要”,哭喊著衝了出去。
瞬間化作巨蟒,龐大的身軀奮力擋在兒子身前。
那一天,墨狄沒有死去,但也沒有了母親。
消沉了一段時間後,墨狄忽然像換了個人似的,不再像從前似的寡言少語。
他開始和其他龍族往來,也學著討白徵和龍後的歡心。
一派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景象。
誰也不知,墨狄竟早已與白蘇那包藏禍心的族叔白冥暗中往來,達成協議。
他們在暗地裡殺了好些龍族同胞,奪了內丹,以此邪法助墨狄化為黑龍。
直到白徵大壽那日,墨狄終於露出了真面目。
他與白冥率領著數位叛徒,又勾結了龍族的死對頭犼一族,裡應外合,幾乎屠了半個龍族。
白徵當場斃命。
龍後則在最後關頭用自己的命,護著重傷的白蘇逃出生天。
如今的龍族之首,已是白冥。
“此後的事……你便都知道了。”
白蘇面上平靜,嗓音卻有些發顫。
12
白蘇說,墨狄成邪龍後,修為本與他相差無幾。
但決鬥那日,不知怎的,墨狄狀態似略不如前,
最後被白蘇一道斬雷訣命中要害,胸口開出了個洞,鮮血汩汩直流,生機斷絕,方才墜下雲端。
應當是活不了了。
我一晃神,腦海中乍然浮現出墨狄的一身玄衣的迷茫模樣。
心中輕嘆了口氣。
“我們龍族……是否真的虧欠了墨狄母子?”
白蘇似是發問,似是喃喃自語。
略頓了頓,聲音中又透出些恨意。
“但他殺了我父王母后,我斷沒有不殺他的道理!”
“你說,我這麼做會是錯的嗎?”
他倏地抬眼,定定地望著我,似乎想從我這裡得到答案。
我心中浮現出一絲難以名狀的痛楚,只輕輕搖了搖頭,起身擁住了他。
“世間種種,自有定數。”
“究竟誰對誰錯,又怎麼說得分明呢?”
“但即便真有人錯了,那個人也絕不是你。”
白蘇微微一怔,不知想到了甚麼,眼尾泛紅,眸子裡似有波光湧動。
他咬了咬唇,扭過頭去,低低地“嗯”了一聲。
夜色濃郁,月光清寒,籠著我與白蘇相依的身影。
一時四下無話,屋內只偶爾漏出幾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13
過了些時日,白蘇身子總算大好,恢復至全盛時期。
他開始忙碌起來。
先是暗中聯絡了白徵生前的舊部,又憑著自己的太子身份,籠絡了好些當日為情勢所逼不得不反的族人。
晝出夜伏,籌謀多日。
終於殺了白冥一個措手不及,以雷霆萬鈞之勢,肅清了族裡的所有叛徒。
那日,白蘇身披銀白戰甲,腳踏祥雲,笑著來迎我回龍族。
他要我做他的龍後。
“可、可我只是一隻貓呀……”
我撓了撓頭,覺著這事實在有些荒謬。
歷來龍後身份尊貴,多從鳳凰一族中來,要麼也是麒麟、白澤這等上級神獸。
普通妖族當龍後,卻是聞所未聞。
“我就喜歡小貓咪。”
見我還是有些猶豫,白蘇眉毛一挑,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我的額頭。
“當了龍後,你可就再不用修煉了,每日都有數不盡的好吃好玩的送到你面前呢。”
“哦?”
我當即決定,隨白蘇回龍族。
臨走之前,我同花雲說了此事,問她是否要與我一塊去龍族玩些時日。
花雲歪著頭,想了想那場面,頓時打了個哆嗦。
隨即稚嫩的臉上又露出了堅毅的神情。
“我陪你一同去罷!”
“人生地不熟的……萬一出了甚麼事情,也好有個照應。”
嗬,這小丫頭想得還挺多。
我瞧著花雲憂心忡忡的小模樣,笑著地扯了扯她的臉蛋。
卻沒想到,小丫頭的嘴竟像開過光。
14
“蘇哥哥,你回來了……”
剛到龍族,迎面便來了個膚色白嫩的女子,生得十分貌美。
行似弱柳扶風,兩彎翠眉似蹙非蹙,籠著一層淡淡哀愁。
白蘇面色一沉,頓住了腳步。
“阿然。”
“我信你不曾參與叛亂之事,故而從未問罪於你。”
“但你父親的事,絕無轉圜之地,無論你再找我多少遍,也是一樣。”
那女子身子一顫,頓時淚光點點,盈盈下拜。
“我知父親犯了滔天大罪。”
“只求蘇哥哥念在我們舊時情意,給父親……一個痛快。”
白蘇令人扶起她,卻不再多言一字,抬腳便離開了。
我與花雲對視一眼,忙跟上了白蘇的腳步。
“我囚了白冥,令人每日割他一塊肉,拔他一片鱗,能活多久,自看他命數。”
“若非如此,難消我心頭之恨。”
白蘇眸光凌厲,咬著牙恨恨道。
“白然……是白冥的女兒。”
“我與她自小一起長大,知她性子,白冥謀逆之事……她應是不知情。”
他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隱約透著煩躁,復又搖了搖頭。
“罷了,不說這些。”
“來,錦錦,我帶你看看你的住處。”
15
我被安頓在北側的流雲閣,離白蘇的龍霄宮只有一小段距離。
按規矩,大婚之後,我才可搬去與白蘇同住。
回族之後,白蘇重掌大權,事務繁多。
雖離得近,但每日能抽空陪我的時間也不甚長。
好在有花雲相伴,我便與她將上上下下都逛了一遍。
發現白然便住在不遠處的絳紫閣。
我精力不似花雲旺盛,逛了幾日,便不大願意動彈,只在周圍走走。
有幾次,正好在絳紫閣附近偶遇白然,同她說過幾次話。
確如白蘇所言,白然是個溫柔內斂的性子,話不多,也無甚心機。
現下,她父親犯了重罪,她的處境也大不如前。
我忽然想到了被烏莫帶頭孤立的那段時日,不由心生憐惜,便常到絳紫閣坐坐。
一來二去,竟同她成了朋友。
見白然總是鬱鬱寡歡,我便特意揀些從前遇見的趣事與她說。
有時她也被我逗得“撲哧”笑出聲,面上陰霾一掃,霎時間明眸流盼,搖曳生姿,端的是嬌豔無雙。
連我一個女子都看得痴了。
花雲生性好動,成日與我們在一個地方待著,抓耳撓腮地坐不住。
我便放她自己出門玩。
那些婢女奴僕見花雲天真爛漫、玉雪可愛,都很喜歡她。
這日,花雲頂著一張通紅的臉蛋,撅著小嘴一路小跑了回來。
“你呀你!一點危機感都沒有!”
她“咕嘟咕嘟”灌了幾大口水,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
“怎麼啦?”
瞧她氣鼓鼓的模樣,我笑著拉了拉她的小辮子。
她哼了一聲,悻悻地道。
“你還不知道罷,白然……白然與白蘇有過婚約呢!”
我手一鬆,笑意僵在了臉上。
16
白蘇來的時候,我故意扭著身子不瞧他。
他繞過前來捉住我的手,瞅了瞅我的臉色,佯裝生氣。
“是誰惹得我家小貓不高興了?”
“我非得好好教訓他!”
我唇角忍不住翹了一下,又快快壓了下去,把嘴一撇。
“哼,你家只有小貓麼,我怎麼聽說還有隻別的甚麼。”
“……別的甚麼?”
白蘇愣了愣,低頭苦思冥想了片刻,忽然“啊”了一聲。
“莫非你說白然麼?”
“我與她出生之前,父輩曾開玩笑說要指腹為婚。”
“後來我們慢慢長大,我對她也沒有半點別的心思,這事便按下不提了。”
“我沒與你說這事,是我覺得這並不是甚麼大事,錦錦你別生氣,好不好?”
他像只小狗兒般搖晃著我的手,湊到我跟前溫聲細語。
見我還是不言語,他坐直身子正色道。
“那這樣罷,以後我甚麼都告訴你。”
“我半歲前斷了奶,一歲便不尿床了,兩歲掐出第一個訣……”
我聽他胡言亂語,歪扯瞎纏,終於忍不住“撲哧”笑出了聲。
“我才沒有生氣呢!”
雖然我不算很聰明,但一個人愛不愛我,我還是分辨的出來的。
白蘇將我接到族裡,處處以我為先,不拘場合地對我好,從未顧及過白然是否在場,我自不會輕信旁的傳言。
當我將這番話說與花雲聽時,花雲卻老氣橫秋地搖了搖頭。
“哎呀!糊塗啊!”
“白蘇對白然沒那個意思,那白然呢?她也沒有半分心思麼!”
“她一個容貌無雙的女子,至今仍未婚配,你就知道她不是在等白蘇?”
17
花雲說的那幾句花,始終縈繞在我心頭。
我觀察了幾日,發現事情確實不妙。
每當我提起白蘇之時,白然的神色總會有些微微不自在。
尤其是提到我與白蘇大婚將近的時候,她那如星般的眸子更是在一瞬間黯淡無光。
我心中一凜,頓時瞭然。
愛一個人並沒有甚麼錯,我與白蘇相愛自然也沒有錯。
但我不能在明知她會受到傷害的情況下,還明晃晃地宣示自己的幸福,
這太過殘忍。
因此,我漸漸減少了白然之間的走動。
再有三日,便是大婚了。
今日,白蘇神神秘秘地給我送了個小巧的盒子,說是給我的新婚禮物。
開啟一看,是條做工精美的掛飾,底下墜著個瑩潤如玉的純白鱗片。
邊上鍍著一圈若隱若現的金光,通體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我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首飾,十分喜歡,當即就想戴上。
白蘇笑了笑,接過掛飾,繞到我身後,仔細替我佩戴好。
又順勢吻了吻我的脖頸,輕擁著我的腰。
“錦錦,這是我的護心鱗,你可千萬別弄丟了。”
護心……鱗?!
我心裡咯噔一跳,人也急得一蹦三尺高,
“哐”地一聲正撞到白蘇抵著我腦袋的下巴,疼得我捂著頭“噝噝”吸著涼氣。
白蘇被撞了個七葷八素,摸著下巴齜牙咧嘴。
“嘶——你毛手毛腳的作甚?”
“你才毛手毛腳呢!如此重要的東西,你怎能給我?”
我聽人說過,護心鱗是龍族身上最堅硬的一塊鱗片,具有極其充沛的靈力。
危急時刻可作防護之用,救主人一命。
當年,墨情求借的龍族聖物赤火甲,之所以可以抵禦天雷,便是因為上頭嵌了十枚龍族歷代高手的護心鱗。
其珍貴程度,可見一斑。
“我不要了,你自己留著罷!”
我急急地要將鏈子取下,伸出的手卻被一道大力鉗住,動彈不得。
“護心麟護心鱗,其作用不過護心而已。”
“如今,錦錦便是我的心了。”
我心中微動,但仍掙扎著想要反駁。
白蘇氣急,手上的力又加了幾分,惡狠狠地道。
“你若不要我便扔了去了!誰愛撿便撿走!”
“我說得出做得到!”
我頓時不敢動彈,默默縮回了手。
18
白蘇心滿意足地走了。
給我留下了一個大大的難題。
他送了我如此珍貴的東西,我該回點甚麼呢?
我拉著花雲陪我想了整整一日,絲毫沒有頭緒。
次日一早,我硬著頭皮踏進了許久沒去的絳紫閣。
“你是問我,蘇哥哥有甚麼喜歡的東西麼?”
白然凝目看我,聲音輕柔婉轉。
我不好意思地點了下頭,支支吾吾地道。
“再有兩日便是大婚了,我想給他送份禮物……又實在拿不定主意,想著……來問問你。”
“這就……成婚了麼?”
白然怔了一下,勉強笑了笑,嘴角有些發苦,目光中流露出一股自憐自傷的神色。
見她如此神情,我心中十分不是滋味,急忙懊惱地開口。
“我問得冒昧了罷?沒事,我、我自個兒回去再想想。”
“怎會?”
白然忽地斂了悽色,抬眸粲然一笑,如怒放的花朵。
“這樣,我先好好想一想,晚上你再過來一趟罷。”
19
終於等至暮色蒼茫,天也漸漸昏黑。
也不知白然用沒用過晚膳,我挑了些玲瓏可口的茶點,提步便往絳紫閣去了。
白然正端坐在桌旁,手邊攤著一幅畫卷。
“你來了。”
她頭也未抬,隨手將那幅畫收了起來,復將視線轉向了我,神情有些異常。
我愣了愣神,一時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
“來,你看看,我找著你要的了。”
白然見我還駐在門口,笑著朝我招了招手。
我忙上前,跟著在桌邊坐下。
昏黃的燭火中,白然的臉色十分蒼白,兩頰又帶著抹奇異的紅,似是有些興奮。
她遞給我一個小小的木盒,示意我開啟。
我接過一看,裡頭是個晶瑩圓潤的珠子,絢麗奪目。
忽然,耳畔響起一道輕輕的嘆息,悽婉而決絕。
“抱歉,花錦。”
隨著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那顆美麗的珠子瞬間在我面前化為虛無。
一股大力將我的身體震得直直向後飛出,狠狠砸在門板上,又輕飄飄地掉落,似一隻斷了線的風箏。
我覺察到自己身上骨折了幾處,但奇怪的是,五臟六腑並未受損。
低頭一看,白蘇的護心鱗正通體閃著金光,正護住了我的心脈!
我舒了一口氣,心下稍安。
可是……為甚麼?
我勉力抬眼望去,只見白然躺在離我不遠處,面白如紙,情狀似乎比我還糟。
“錦錦!”
白蘇聞聲而來,見此情形,臉上血色頓失,目眥欲裂地低吼。
他疾步上前檢視了我的狀況,確認我性命無虞,臉色稍緩,輕輕擁我在懷中,
復雙目赤紅地看向白然,嗓音發冷。
“白然,你自爆了內丹?”
“為甚麼?”
白然正小口喘著氣,見我未立即死去,忽然雙眸圓睜。
“護心鱗?”
“白蘇,你竟把護心鱗給了她?”
白蘇幾步上前,一把揪起她的領子,強抑怒火,一字一字地道。
“我問你,為甚麼?”
花雲方才踉踉蹌蹌地趕到,見我重傷,頓時哭倒,膽子忽然大了起來,哽咽著喊道。
“還能為甚麼,自是因為白然喜歡你,才將恨意發洩在花錦身上!”
白然聞言猛然咳了幾口血,喉嚨裡低低地笑了聲,嚥了口血沫,艱難開口。
“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白蘇。”
她死死盯著白蘇,滿臉不甘地恨聲道。
“我不過想讓你也嚐嚐,失去摯愛之人的滋味。”
隨即,她又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自爆內丹,我本該當場殞命,是他的護心鱗讓我能多說這一會子話。可沒了他……我多活這一時半刻又有甚麼意義呢……”
“這世上……只有他真心待我好,現下,我終於能去陪他了。”
說到此處,白然臉上浮現出一絲我從未見過的濃情蜜意和一絲釋然。
她慢慢闔上了眼,聲音低了下去,漸至消隱。
“花錦,下輩子,我們……再做朋友罷……”
窗外忽然撲進來一陣風,那被燒了半幅的畫卷滾落到白然身邊,緩緩展開。
露出墨狄神采飛揚的笑臉。
20
我未傷及內臟,養了半個多月,便漸漸能下床走動了。
白蘇推門而入,見我正扶著床沿慢慢走,臉色一變,三步並做兩步上來攙住了我。
臉上浮現出一絲心疼,口中卻低低呵斥道。
“怎的如此不老實,小心骨頭長歪了,日後變作一隻瘸腿小貓。”
我順勢將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
“瘸便瘸罷,反正你已經說了要娶我了,堂堂龍王大人,想必不會抵賴。”
白蘇哼了聲,直了直身子,讓我靠得更舒服些。
“那是自然。”
發生了此番變故,白蘇與我的大婚便也推遲了。
再者,我們親眼見著白然身死,心中多少有些波瀾,
這喜事……緩些時日也是好的。
我蹭了蹭白蘇的胸膛,聲音有些發悶。
“你前些日子同我說的那件事,進展如何了?”
他輕輕撫了撫我的髮絲。
“今日來便是想同你說這事。”
“那地方昨日已落成了,你要去看看麼?”
白蘇抱著我,飛了許久,落到一處青山綠水間。
眼前立著一座漆黑的墓碑。
白然死後,白蘇花了好些功夫,尋到了墨狄殘存的一些屍骨。
又斂了白然的遺骸,將他們二人葬在一處。
“墨狄殺我父母族人,白然又險些害死了你。”
“我對他們的怨恨絕無可能消除。”
白蘇語氣淡淡,攙著我的手臂卻緊了一緊。
“但我看著這對苦命鴛鴦,總想到咱們兩個,心頭有些慶幸,不免生出些同情。”
“既然他們不配入族陵,這裡,便是他們最好的歸宿。”
我輕輕摸著冰涼的石碑,百般滋味在心頭滾了幾轉。
既不能生而同歡,就讓他們死能同穴罷。
21
龍族很久沒有如此盛大的喜事了。
大婚當日,十里紅妝,嗩吶樂鼓,鮮花錦簇。
白蘇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一身鳳冠霞披,嫁衣如火,乖順地端坐於床榻前。
他神情微動,俊美的臉上更添了幾抹緋紅,
三兩步湊上前挨著我坐下,薄唇貼在我耳畔,嗓音發啞。
“錦錦,我沒騙你罷,我這不還是以身相許了麼。”
我正猶自出神,忽覺耳邊一陣熱息撲來,嚇得一抖。
他擰起眉毛,伸手彈了彈我的前額,咬牙哼了聲。
“在想甚麼,怎的成婚還發呆?”
我手上盤弄著衣帶,心中不安,喪氣地蹙了蹙眉。
“我、我有些擔心。”
“你說,你是龍,我是貓……那我究竟會生出個甚麼來啊……”
白蘇愣了片刻,哧地一笑。
“這還不簡單?”
他忽地擒過我的手,翻身將我按在了榻上,語調繾綣。
“咱們……一試便知。”
……
半年後,白蘇小心翼翼地捧著一顆蛋,神情緊張。
“啪嗒。”
潔白如玉的蛋裂開了一條縫。
片刻後,一隻粉嫩的小手伸了出來,打破了蛋殼。
一個白白嫩嫩的小寶寶正坐在蛋殼裡,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頭上生著兩個小小的犄角。
白蘇定睛一看,十分歡喜。
“錦錦!是龍!像我!”
小寶寶受了驚嚇,小臉一皺,放聲大哭,
軟綿綿的聲音像小貓兒似的,一下一下撓人心肝。
仔細一瞧,小小的手掌心裡生著軟乎乎的肉墊。
“這……也像你。”
白蘇一愣,眸光微動,忽然眼尾發紅,一會兒抱抱我,一會兒抱抱小寶寶。
平日輕易不落淚的人,此時竟聲音哽咽,說自己是世上最幸運的人。
其時朝陽初升,屋內一片暖融融的光。
我望著他與寶寶,心中溫暖無限,眼角不覺有些溼潤。
世上最幸運的人?
那分明是我。
誰能想到,我不過拾了一條魚,便拾到了整個世界。
【已完結】
番外-墨狄
墨狄不明白,為甚麼母親非要帶他回來。
這裡人人都不喜歡他,包括他的父王白徵。
剛聽到他名字的時候,白徵皺了皺眉。
“白狄?還是和你母親一樣,姓墨罷。”
於是,他便成了龍族裡唯一一個姓墨的子弟,時時刻刻提醒著他是個外人。
不過那也無所謂,這麼幾年,他早習慣了。
族裡那群公子哥兒成日裡遊手好閒,慣會看人下菜碟,又來尋他麻煩了。
人都走了之後,墨狄爬起身來,拍了拍灰,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身上還好,他已暗暗使了法力護住了幾處要害。
只是這褲子破了好幾個洞,母親見了又該掉眼淚了。
墨狄想到這,不免有些心煩。
路過百花林,有個清脆婉轉的聲音響起。
“狄哥哥,你又來補褲子啦。”
白然笑眼彎彎,懷裡揣著好些果子,見他來了,伸手遞過一個。
“你先吃個果子,我很快給你補好。”
眼前嬌豔無雙的少女,是墨狄在龍族感受到的唯一一份善意。
初來乍到之時,他不過是個六七歲的孩童,受了欺負便偷偷來到這片林子抹眼淚。
有一回,正被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白然遇到。
她也不過四五歲,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遞過手上剛咬過一口的果子,聲音軟軟糯糯。
“哥哥,不哭,這個,甜。”
忽然見著一個粉雕玉砌的女娃娃安慰自己,墨狄驚得一下子收住了眼淚。
後來,這個地方便成了他們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隨著年紀漸長,墨狄隱隱感覺到白然似乎有些喜歡自己,就像自己有些喜歡她一樣。
可是他知道,白然日後將是太子白蘇的未婚妻。
即便不是,他區區一條黑蛟,又怎配得上她?
不過,墨狄發現,白蘇好像不喜歡白然。
只是白然的父親白冥,卻總逼著她接近白蘇。
白然是個性子軟的,不敢不聽父親的話。
在又一次看到白然提著食盒被白蘇拒之門外,不知所措的樣子之後。
墨狄決定了,他要化龍。
他要強大起來,強大到能夠保護自己珍惜的人。
可是,當他看到母親滿臉淚痕地衝出來,不顧一切地替他擋住最後一道天雷的身影時,他後悔了。
他的強大,不該以唯一的親人的犧牲為代價。
墨狄大病了一場,從此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像過去那般天真,不再認為只要足夠努力就能成功。
如果有捷徑,為甚麼不走?
墨狄找到白冥,同他達成了交易。
不過是靈魂的墮落,如果這就能保護他愛的人,那麼他願意。
他殺了許多同胞,悄悄成了龍。
一切都很順利, 除了讓白蘇逃走的這件事。
白冥捻著鬍子說,若能將白蘇徹底誅殺, 他便同意他與白然的婚事。
於是,墨狄開始苦苦尋找白蘇的蹤跡。
好在沒過多久, 白蘇不知發甚麼神經, 為了殺幾個小妖, 自行暴露了行蹤。
龍族正統血脈果真強悍, 他拼盡了全力,才堪堪與受傷的白蘇戰個兩敗俱傷。
墨狄提著一口氣,傷痕累累地回到了龍族。
果然,見了他的然兒,身上就不那麼痛了。
白然見他傷成這樣,眼圈一紅,哭成了個淚人。
“狄哥哥, 我、我去求父王,別派給你這麼危險的任務了。”
墨狄嘴角一牽, 捧著她花瓣般的臉, 用指腹輕輕擦去她的淚珠。
傻瓜,這可是我的聘禮啊。
他心想。
在白然的悉心照料下, 他總算好了個七七八八。
不知為甚麼, 最近族裡常常出入許多鳳族的人。
墨狄看得分明,那鳳族的皇子三番兩次對白然露出不懷好意的眼神。
白冥讓他別多想, 他心中卻十分不安, 生怕他走後, 有人對白然不利。
於是,他將自己的護心鱗摘下,贈給白然。
“然兒,等我回來, 我們就成婚。”
可剛出發沒多久,他就被人偷襲, 也失去了記憶。
他忘了自己姓甚名誰,也忘了自己要去做甚麼,漫無目的地走了好久好久。
直至遇見一個明媚的女子,揚著手中的果子,問他要不要吃。
腦海中似乎也有這麼一個倩影。
他腦中一陣混亂, 又在這女子身上聞到了熟悉的氣息。
他悄悄尾隨這女子回家, 熟悉的氣息愈發濃郁。
是龍族, 是白蘇!
電光火石之間, 墨狄甚麼都想了起來。
看到白蘇迴護那女子的緊張模樣,他覺得很有趣。
回去之後, 他要告訴然兒,那個被眾星拱月簇擁長大的白蘇,也知道在意人了。
對, 他要回去。
他的然兒還在等他。
可白蘇實在太強了。
墨狄望著自己胸口開出的大洞,呼吸漸漸微弱,嘴角漫出鮮血。
直直地往下墜的時候,他腦中閃過許多幀從前的畫面,
和一個念頭——
若有來生,能與然兒做一對平凡的夫妻,那該多好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