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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節 畫皮

2023-11-02 作者:盡陽

九重天上,女君和秣陵仙君大婚那日。

我抱著豔鬼的骸骨,當著眾人的面,將其挫骨揚灰,作為女君的大婚賀禮。

無人知曉,我有一個連秣陵仙君都不知曉的秘密。

那個被我作為禮物巴結女君的豔鬼,正是我阿孃。

傳聞九重天上,對女君情根深種的秣陵仙君,是我阿爹。

豔鬼阿孃和女君是情敵。

而我,則是賣母求榮巴結女君的狗腿子。

女君龍心大悅,問我想要甚麼獎勵。

我撕下豔鬼的畫皮,露出那張和秣陵仙君九成相似的臉,

笑著說:“我想讓你們死。”

那一天,喜事變成了喪事。

我捧著女君和阿爹的腦袋,長嘆道:

“阿孃實在糊塗,世間情愛在權力面前不值一提,拿來墊腳,卻剛剛好。”

1

我八歲那年,天上來了個仙人。

他和阿爹說,茯苓女君歷劫百年,現已重歸九重天。

讓阿爹和他回去。

我才知道,我的阿爹不是人,他是九重天上的仙君,也是茯苓女君的未婚夫。

阿爹聽了悲喜交加,痛定思痛後,還是撇下阿孃準備離開。

彼時阿孃摟著我哀求道,她並非懵懂無知的婦人,她深知如此一別,再難相會。

於是百般哀求,期盼百年深情能盼君一顧。

美人臻首、明珠垂淚之姿卻憑白惹得男人厭惡。

阿爹厭惡的看著阿孃的臉:“畫皮畫皮,縱然再像、空有樣貌毫無神形,又用何用,這張臉放你臉上,簡直暴殄天物。”

那一天,阿孃哭著求阿爹不要走,她將懵懂的我,推倒阿爹身前,求阿爹疼愛。

卻被阿爹一掌推開,阿孃苦苦拽著阿爹的褲腳:“郎君何以負我?”

天上負責接引阿爹的仙童,輕蔑一笑:“不過是凡間靠勾男人精魄而活的畫皮豔鬼罷了,卑賤之物也敢稱仙君為郎君,再不放手,今日就讓你魂飛魄散。”

“罷了,這豔鬼終究是陪我百年,姑且放他們一條生路吧。”阿爹仁善道。

可是等仙童離去,他竟折返回來,用那雙曾為阿孃描眉畫唇的手,和著女人的血淚,將阿孃的妖丹捏碎。

“豔鬼,我終究不能留你性命,須臾百年相伴,已是你莫大的福氣,此去如果女君知道,你我前塵往事,定不能輕饒過你,不如我親自了解這場因果。”

阿爹捏碎了孃的妖丹,根本就沒想讓她活命,至於我,或許是血脈讓他留了活口,只留我自生自滅。

直到那刻,看著阿爹騰雲駕霧遠去的背影,我才明白。

他只是九重天上的秣陵仙君,

我和阿孃於他而言,都該光榮的為他的未來赴死,是不配活著的累贅罷了。

2

只是阿孃終究還是沒死成,她撐著最後一口氣抱著我逃了。

託她昔日的好姐妹,女鬼姐姐的福,我們寄宿在了一間破敗的寺廟。

寄宿寺廟的女鬼姐姐,看阿孃可憐,扯下書生血淋淋的人腿,塞到阿孃手中。

“夭壽啊,豔鬼動了情,就是死路一條,你不為自己想,也得為身邊帶的孩子想想,總不能母子倆一起再死一次吧。”

阿孃死前曾是被凌虐而死的妓女,死後怨氣不散,化為畫皮豔鬼,也只是勾往來書生精氣,卻從不傷人性命。

後來她遇到了一個仙君,仙君命她化作畫中女子樣貌,她照做了,於是仙君與她恩愛百年,那時的她,並不知道,這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謊言。

直到幾日後,茯苓女君歷劫歸來,寺廟外她頂著月光,看到那張與她如出一轍的臉,才悟出當初阿爹那句空有其形,不得其表的意思。

高高在上的秣陵仙君與豔鬼的一段露水姻緣,終究瞞不過女君的法眼。

九重天上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君,如何能忍受一個豔鬼頂著自己的臉,陪伴自己未來夫君百年的恥辱,只是女君並不知道,她心中對她情深不移的仙君,不僅和豔鬼首尾百年,還有了一個名為不悔的孽障。

女君輕抬下顎,笑的意味深長,她看著阿孃傾城的容顏,眼神不寒而慄道:“不過就是畫了張我的皮罷了……”

那時的我和阿孃,都不懂何為女君?何為仙人?

直到女君將腳踩在了阿孃臉上,慢慢的踩到了土裡。

她輕柔的撫摸著阿孃的臉:“這張臉,你用的可好?”

女君用刀將阿孃的娘割得鮮血淋漓,血順著阿孃的臉染紅了地面。

阿孃嗚嗚的哭著,女君又命人卸下阿孃的下巴,割掉了阿孃的舌頭。

“好一張美人皮,我看沒了妖言惑眾的嘴,你還靠甚麼迷惑男人。”

她明明大可讓阿孃灰飛煙滅,卻偏學凡人的法子,只想讓阿孃生不如死。

女君輕撫著阿孃的柔夷道:“我在溯洄鏡中看到,你善琴,這百年,常與秣陵仙君撫琴月下,好不快活。”

她笑著斬下阿孃的手:“如此這般,就把手也留下吧。”

3

我扯著嗓子想哭,卻被躲在廟裡的女鬼姐姐,死死地捂住了嘴。

阿孃因為疼痛佝僂成一團,她看向了我的方向,輕輕地搖頭。

她張了張嘴,一聲都沒發出來,但我知道,阿孃在叫我的名字。

她在說:不悔,不哭,不悔,閉眼。

這場折磨,直到最後,阿孃也沒像女君求饒。

女鬼姐姐摟著我,嚇得發抖,可還是在女君離開後,帶著我連滾帶爬的回到了阿孃身邊。

阿孃氣若游絲、神魂皆散,卻還是一如既往對我笑的溫柔。

她張了張嘴,無聲的說到:“不悔,不要哭,阿孃不能再陪你了。”

“我多想看到,你長大的樣子,我的不悔,以後一定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小娘子。”

“不悔,剝下阿孃的皮,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努力活下去。”

這是阿孃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可笑的是,我頂著與秣陵仙君九分像的臉,註定了上窮碧落下黃泉,女君都不會饒了我。

唯有阿孃的畫皮掩了我的臉,我才能有一線生機。

我的阿孃,給了我生命,只想為我求條活路。

而我那高高在上的仙君生父,於我骨肉一場,卻只想送我入黃泉。

阿孃灰飛煙滅,化為了一堆白骨。

女鬼姐姐哭著將阿孃的畫皮披在了我的身上。

摟著我哭道:“不悔啊,你要難受,就哭出來,姐姐我看著心疼。”

我笑的眉眼彎彎,女鬼姐姐,我不疼的,阿孃一直和我在一起,我怎麼會疼呢。

我以後再也不會疼了,因為疼我的人,不在了。

此後山高水長,我定會好好聽阿孃的話,然後,讓那些欺辱我和阿孃的罪魁禍首,不得好死。

4

妖界有句戲言:要想使得鬼畫皮,須得閻王殿前走三走。

更何況我是以人身入皮,仙妖之子血脈駁雜,更加讓我生不如死,徹夜難眠。

每每如此,女鬼姐姐抱著痛得滿地打滾的我苦勸:夭壽了,你這犟種又是何苦受這冤枉罪,就隨了你孃的心願,隱姓埋名平平安安不好嘛。

我咬著牙,如果天地不容我,那他日,我必當以萬物為芻狗。

女鬼姐姐見我執拗,便也不在阻止。

她也是修行百年的女鬼,帶我遍尋名師,不拘泥於人妖之別。

或許是見我生的聰慧,那些年久成精的妖鬼也都願意指點我一二。

我向坊間最出色的伶人習鼓瑟吹笙、繡花描紅,也學男子上善伐謀、掠奪人心。

他們對我毫不設防,或許無論我在天資聰穎,也只是一介女流,女人又能做甚麼。

這世間對女子的定義,也不過是男人床榻間,供人玩樂的物件兒罷了。

我知道,還不是我鋒芒畢露的時候,我須得靜待時機。

時間須臾而過,我已到了娉婷婉約的年歲。

女鬼姐姐望著我,時常嘆息道:不悔,你非要上那九重天報仇不可嗎?

我點了點頭:是的,我一定要去。

她便也不再阻止,她用半生積蓄,買通了九重天上負責來下界,遴選僕人的總管,替我買到了一個上九重天做侍女的名額。

我隨著一眾人,踏上天梯那日,我知道女鬼姐姐也定然躲在人群中偷看我。

縱使去九重天為奴為婢,也足以讓一眾妖族哄搶,血脈之隔,註定了下界之眾,生而卑賤。

我知道女鬼姐姐一定哭的涕泗橫流。

此去沒有回頭路,之後的漫漫長夜再也沒有人會抱著我唱小曲兒為我驅散噩夢。

隨著我踏上天梯的最後一步。

我聽到身後傳來女鬼姐姐的哭泣:“不悔…我不求你大富大貴,只求你安然無恙。”

我唇角微彎,朝遠處擺了擺手,卻一次頭都沒回。

我揣著袖中的匕首,那上面沾滿了阿孃的血,燙的我手發抖。

5

真的踏上九重天那日,我才知道,在仙人眼中,我們真的只是下界螻蟻。

甚至都不如趴在女君身邊血統名貴的異獸,來的貴重。

遴選的第一日,我親眼看到,和我一道被選中的鹿精,被女君飼養的豹子撕咬成碎片,吞吃入腹。

她是個眉眼彎彎的女孩,剛修成人形,被父母送到了九重天,一心想要出人頭地見見世面。

一尺之隔,她的血濺到了我的臉上,她的眼珠順著豹子惡臭的嘴,滴溜溜的滾到我的腳邊。

跪伏在地的侍者,站起逃跑者死,畏懼大喊者死,他們紛紛都被侍從一劍斃命,拎著腳餵了女君飼養的異獸。

一場屠殺的盛景,竟變成了仙人押寶打賭誰能活到最後的無聊賭局。

命如草芥,血流成河讓女君無聊的打了個哈欠。

秣陵仙君端坐高臺,看著漫長的血色,冷漠道:不過就是一群上不了檯面的畜生罷了。

直到女君在人群中發現了跪地不語一動不動的我,才提起了些許興趣。

“這小妖冷靜的樣子,到有些伶俐勁兒。”女帝懶洋洋的意會侍從留下我。

她不知道,八歲我就親眼看到她虐殺阿孃的樣子,又怎會害怕。

我早就做好了九重天上,有來無回的準備。

下界的妖不配活著,實際上我能活下來,不是我有多優秀,而是我足夠能忍受屈辱。

我成了女君的踩腳凳,匍匐在地沒有名字,任憑女君每日從我腰背間踩踏。

她像當年踩著阿孃的臉一樣,只是如今隔著一層畫皮,不知她是否還能想起昔日慘死在她手中的那抹遊魂。

6

我沒想到,能這麼快就見到秣陵仙君,

那個讓阿孃愛了百年,恨了百年,最後拋妻棄子的男人。

他還是一如往昔的風華正茂、那道貌岸然,看一眼就噁心的樣子。

只是他和女君卻並非傳言那般,情深義重兩心相許。

他風姿疏闊的樣子,倒是一如既往是仙女們的殺器。

連侍奉女君的侍女都看的目不轉睛,一時間竟忘了給女君打扇。

女君當下就變了臉色,一聲冷笑下竟讓侍女嚇得肝膽俱裂,直挺挺的跪在地上,對著女君磕頭。

那白淨的臉,片刻間就頭破血流。

“求女君饒我一命,念我侍奉女君百年的份上……不要殺我。”

“求女君三思,仙君還在遠處看著,就算要發作她,也等回宮之後。”我在女君耳畔說道。

沒有那個女人願意在心愛的男人面前,坐實心如蛇蠍的人設。

即使是高高在上的女君也不例外。

果不其然,不消片刻女君竟笑顏如花饒了侍女,

只是名為嫉妒的蠱,又怎會輕易消除。

當晚,女君宣召我去她的寢殿侍奉梳洗。

迎著泛黃的銅鏡,我看著那張和阿孃如出一轍的臉,竟興奮的有些顫抖。

我就像毒蛇吐著信子,捧著女君漆黑的長髮,在她耳邊輕聲囈語:“女君,人界有一句話,蠍子和人的最大區別在於,蠍子往往亮出自己的狠毒,而人則會將之隱藏。”

“女君權傾天下,想要甚麼,又何必髒了自己的手,惹得秣陵仙君和您心生嫌隙。”

女君或許沒見過我這樣膽大包天的人,笑的意興闌珊:“哦,那你又想要些甚麼呢。”

我笑的諂媚,卑賤跪地道:“女君動動手,都能碾死我,奴既然要做狗,自然是要做普天之下最有權勢之人的走狗。”

迎著女君鄙夷又滿意的目光,我知道自己直白的不要臉,打消了女君的懷疑。

於是,我成了女君身邊不吭聲卻咬人的惡犬。

7

破曉天明之時,那個偷看秣陵仙君的侍女的屍首被發現,懸掛於涼亭之上,雙目被挖,死相悽慘。

我迎著冷風,看著侍女青白驚恐的死相,頗為滿意。

她是當年第一個欺辱阿孃的人,當時就是她給女君遞的刀。

當著眾人的面,我眼也不眨的說,她是愧對女君自盡而死。

那日後,我魚躍龍門,從最卑微的踩腳凳,成了女君的貼身侍女。

九重天上一眾仙娥,都默默的等著看我的笑話,她們都以為我是走了狗屎運,或者成為喜怒無常的女君的下一個炮灰。

對她們的譏諷,我選擇視而不見,同樣都是狗,誰又比誰高貴。

今天又輪到誰了呢?人群中我看到當年第二位助紂為虐的人,對她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當晚,我就從她房中搜出了秣陵仙君給她的情詩,好一個情意綿綿,私通款曲。

侍女賭咒發誓說我冤枉她,求女君秉公處理。

女君本就心有遲疑,可當看到秣陵仙君的字跡時,已是怨氣橫生。

相伴百年,她又如何不認識自己未婚夫秣陵仙君的字跡,九重天上,誰敢用秣陵仙君的字來陷害他?

可她不知道的是,我習的第一張字帖,正是我的生父秣陵仙君手把手教的。

仙君字型冠絕天下,尋常人都不得見,又怎麼能模仿的來。

只是有些事冥冥中自有天意,就像報應,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罷了。

亦如當年,她助手為虐,幫女君一起割掉我娘舌頭一般。

我也當著女君的面,割掉了她的舌頭。

並且親切的贈送了她一套毀容套餐,將她引以為傲的芙蓉面割得鮮血淋漓。

她比之當年的阿孃,可沒骨氣的多。

竟然還有力氣,拽我衣袖,求我給她個痛快。

我頂著帶血的臉,替她擦拭掉眼淚:“姐姐,休得妄言,你侍奉女君十分周到,等傷好了,女君身邊又怎麼能離得了姐姐這樣靈巧的人。”

死豈不是便宜了你,我要讓你知道,必死更可怕的是,生不如死的絕望。

8

我扶搖直上的晉升速度,震驚了一眾仙娥。

大家本以為我只是個蹦躂不了幾天的笑話,沒曾想我卻先人一步,除掉了女君面前的兩位紅人兒。

為甚麼說是兩位?

那個被我割舌毀容的女人,還是鑽了守衛的空隙,

她居然趁人不備,偷偷藏了瓷器碎片,竟然悄悄抹了自己的脖子。

聽說發現的時候,血流了一床,幸好搶救及時,用上好的仙藥吊著一口氣。

下人來報時,我正在做燈籠的骨架。

聽到對方沒死成,我命人將她拖了過來。

殺過豬的人都知道,扒皮要趁熱,這豬若是死了,不僅肉不新鮮,皮也失了彈性。

她不是想死嗎?我成全她。

作為一個專業畫皮的評價是:手感不如我阿孃。

每個傷害過豔鬼的人,都逃不掉,這是我當年對著阿孃屍骨,發下的毒誓。

我曾跟一個老鬼學過做燈籠,當時我就在想,把那些欺辱阿孃的人,皮扒了坐成一排燈籠,該是多麼美妙的場景。

如今,倒是全了我的心願。

我對女君說,趁著人皮新鮮,剛好還可以坐一盞美人燈籠,送給秣陵仙君,正好全了她想常伴仙君左右的念頭。

女君自然無不應允,她高興於我替她除掉了情敵,又不用弄髒自己的手。

人命於她生而仙胎的尊貴而言,如同草芥,王座之下,皆為螻蟻。

可憐那個女子,女君連個全屍都不肯留下,全部餵了她養的異獸。

天有九重,地有八荒,人人都只願一言通天,

卻不知,九重天上的仙人們,雖然活著,但那顆香火下的慈悲心,卻早已死去。

他們無所不能且喪心病狂。

何謂地獄,此間即地獄。

7

我有預感我和秣陵仙君會再次相見。

侍從宣召秣陵仙君求見時,我正在替女君梳妝。

她就像我見過的無數個凡間女子一般,面容羞澀,生怕在她情郎面前丟了面子。

女君滿面笑容的想要撲倒秣陵仙君懷中,卻被冰冷的推到了半步以外的地方。

他說,沒想到女君不僅善妒,而且還嗜血成性,連陪伴自己百年的侍女都不放過。

女君囁嚅著嘴,想要解釋,卻被秣陵仙君厭惡的眼神嚇退。

秣陵仙君態度冰冷:“你可知,你虐殺的侍女,腹中已有孩兒足月有餘。”

是的,那個被我剝皮做成燈籠的侍女,懷了秣陵仙君的骨肉,和我這種雜種不同,那可是天生仙胎。

可他就是那麼偏偏不湊巧,死在了我這個異母姐姐的手裡。

能讓一個風流成性的男人,看在眼中的,除了執掌四海的權柄,也只有血脈傳承了。

即使他視我為恥辱,不也留了我一命嗎。

所以當秣陵仙君氣勢洶洶的來質問女君時,我一點也不意外。

當然,女君是否本來就想借我的手,殺了她的情敵,就不得而知了。

但我確是個現成背鍋的,於是她指著我解釋道:“都是她做的,秣陵你聽我解釋,都是她做的,我對此毫不知情啊。”

“我這就殺了她,就像殺掉當初那個豔鬼一樣,這樣我們之間就沒事了,就可以回到從前了。”

我的阿孃,成了女君心裡的魔,而秣陵仙君的不忠,是壓垮女君的最後一根稻草。

秣陵仙君曾對女君情深義重是真,但那畢竟只是曾經。

所以當秣陵仙君甩開女君,保下我時,我一點都不意外。

秣陵仙君擋在我身前,出言譏諷道:“你以為我是蠢貨嗎,如果不是你指使,她又怎麼敢。你不僅是個心機歹毒的女人,還滿口謊言。”

“茯苓,我真後當初你歷劫百年時,和你訂下婚約,你已經不是我愛的那個你了。”

他的話,像刀子一樣,讓女君愣在了當場。

我看到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流下時,心裡莫名的暢快。

“秣陵,明明是你先變心,明明是你先背叛我的。”女君大聲的質問,終於還是隱沒在了男人冰冷而又涼薄的眼神中。

“茯苓,與其相互折磨,不如取消婚約吧。”

一向驕傲的女君,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她的自尊和愛情隨著秣陵仙君的離開,一點點被打碎。

她有了心魔,自會被反噬。

我看到她隨即吐出一大口鮮血,逶迤在地。

我興奮的全身發抖,可我卻不能表現出來。

至少,我不能趁著現在,殺了她。

我將她扶起,小聲耳語道:“女君何必憂傷?若是信奴婢,奴婢自然會讓女君心想事成。”

8

因為秣陵仙君相護,女君將我抽的半死。

當女君將我抽的皮開肉綻,懸於樑上時,我頂著所有女仙的譏諷與輕視時,我笑了。

我知道,她們都在等著我死。

女君手段殘忍,將我抽了九九八十一鞭,卻不給我個痛快。

僅僅是因為秣陵仙君為我駁了女君的面子,還要退婚。

我和女君都知道,秣陵仙君就在遠處看著。

如果不是為了打消秣陵仙君,覺得我算計他的顧慮,這出苦肉計,我是萬萬不會演的。

當初,他之所以在女君面前保下我,我就知道,那一瞬間,他透過我,看的卻不是我。

他最愛阿孃低眉婉轉,露出脆弱脖頸的柔弱又倔強的姿態。

而我,比之阿孃有過之而不及。

尤其是我後脖頸上的海棠花胎記。

我身上被抽的鮮血淋漓,血滴滴噠噠的流成了一條小河。

一直流到了秣陵仙君的腳下時,我知道我賭贏了。

我是個多麼沒用而柔弱的侍女啊,直到此刻,我都顫顫巍巍的想要求得女君原諒。

醫者給我上藥時,我都倔強的一聲不吭,只會小聲地嗚咽。

沒有誰會心狠到,把自己玩死,但我會。

睜開眼,看著守在我床前的仙君,我知道自己賭贏了。

“仙君大人……”我忍著噁心,虛弱的想要跪地謝恩,卻不小心摔倒在了秣陵懷裡。

我看到生而尊貴的仙君眼底流露出熟悉的緬懷和厭惡。

他掐著我的脖子怒斥道:“孽障,你不安心在下界待著,上這九重天來找死嗎?”

9

我知道,他認出了我的海棠花胎記。

我冷靜的看著秣陵仙君,哭泣道:“阿爹,阿孃被女君害死了,難道你也要看著我死嗎?”

我補充了一句:“我可是你唯一的血脈。”

血脈天性讓他第二次放過了我,他到底一直是個看中血緣的男人。

秣陵仙君用複雜的眼神看著我:“沒想到你居然在女君的眼皮子底下活了下來,還能上這九重天,我到底是小瞧了你,你若是個男兒便好了。”

我聽了這話也不鬧,只是平靜的看著他:“秣陵仙君不也是男子,還不是要屈居於女君之下。”

即使他再優秀,也無法執掌這九重天的權柄,

因為名不正,言不順,就是叛臣賊子。

只要這女君活著一日,他就只能忍辱負重。

我這個渣爹,雖然人品堪憂,但能力屬實在這九重天出類拔萃,若不然女君也不可能獨獨鍾情於他。

在玩弄人心方面,他屬實是個高手。

人若無心,自然無情。

如果女君賢明也就罷了,偏生她暴戾蠻橫,絲毫沒有帝王胸懷。

自然駕馭不了秣陵仙君這柄利劍。

九重天仙主子嗣單薄,也唯有女君一女,如若不然,輪也輪不到女君繼位。

而今這柄利劍,不甘屈居人下,自然會噬主

所以我出言問道:“秣陵仙君,這九重天的仙主,必須得是女君嗎?”

“不悔以為呢?”秣陵仙君反問我。

我笑的意味深長:“這人間王座都不能綿延萬代,難道這九重天的王座阿爹就做不得?”

秣陵仙君望著我:“我如何可以做的?”

我聳了聳肩:“若要取之必先予之,然後伺機取而代之。”

“仙君可以嫁給女君,若仙君當了女君的王夫,自然可以與女君共掌權柄,若那時女君不小心一病不起,王夫自然可以效仿女君,臨朝稱制。”

秣陵仙君望著我,再次嘆息道:“不悔秀出班行,只可惜你不是男兒身。”

我沒有說話,心中不以為然,既然這個位置,連秣陵仙君都能坐,身為女子的我,又為何做不得。

10

秣陵仙君最終還是向女君低了頭。

二人推遲了百年的婚約,終於要提上了日程。

當我帶回秣陵仙君的信物,交予女君時,我就知道這步棋我贏了。

她喜不自勝的,將那根玉簪插入髮髻中,問我好看嗎。

我在她殷切的目光中點了點頭,能讓女君無知無覺虛弱的物件兒,自然是極好看的。

那上面可是抹了世間最毒的詛咒:弒君。

那可是要將生而仙體的女仙,極其殘忍的虐殺後,取其心頭之血和被施咒人髮絲交融,才能得到的邪術。

我也沒想到會做的這麼順利。

這還得感謝,我們這位賢明的女君給了我機會,親自將器重的兩位侍女送到了手中,還給了我近身侍奉的機會。

不然普天之下,誰又能拿到女君的頭髮呢。

一想到這,我就高興的合不攏嘴,連忙向女君道喜。

可是女君又十分憂慮道:“可是這九重天上,到處都是女仙,我殺又殺不完,若是成婚後秣陵變心,又該如何?”

我忘了,女君可是個除了殺人,甚麼都不懂的白痴啊。

於是為了表示忠心,我只能大逆不道的,將我的渣爹出賣了。

我看著憂慮的女君笑著說道:“女君何必多思,我曾聽醫官說,上界有一仙藥名為牽機,若二人一同飲下,則能同生共死。”

“我想,仙君若是真愛女君,想必也是可以理解的。”

“成婚當日,女君和秣陵仙君一同飲下便可,屆時大局已定,女君何愁得不到秣陵仙君的真心呢。”

一個合格的侍女,自然要替主子分憂解難。

女君很滿意,給了我輔政權,自古沒有侍女擁有敢於九重天運作的權利。

女君督促我全權督辦她的婚禮,務必要雍容典雅,永生難忘。

我將成親的日子告知秣陵仙君時,他眼皮也沒抬:“由你全權安排就是,為父信你。”

他似乎從不懷疑,自己的親生女兒妄圖除之他而後快的決心,還做著他壽與天齊的幻夢。

但可惜,無論是女君,還是秣陵仙君,都從未了解過我。

11

女君和秣陵仙君即將大婚的喜訊喜訊傳出時,

人人都讚歎,兩人是如何相配,簡直是天作之合。

只有秣陵仙君身邊的仙童憂心忡忡,在我已是九重天的紅人,人人見我都巴結時,只有他對我避而遠之。

我嘆了口氣,山不就我,我只好就山而來了。

我穿著漂亮的狐裘出現時,他居然跪了下來。

他嘆了口氣,問我可不可以放過他。

然後我笑了:“這位小神仙好大的口氣,當年你在天上對我阿孃頤氣指使,罵她是下賤之物,還要將他打成灰飛煙滅時,可不是這般說的。”

老實說,如果僅僅只是這一句話,根本不值得我將他記住。

只是,他千不該萬不該,就是向女君透露了我阿孃的存在,惹得女君將我阿孃凌辱至死。

我阿孃的命,也只換來了幾顆能讓雜毛狐狸化身為人的仙丹。

他將女君的賞賜,悉數給了下界的家人。

在溯洄鏡中家人相親相愛的樣子,真的刺痛了我的眼。

僅僅是因為,他瞧不起阿孃,瞧不起我,就要致我們於死地。

你和家人闔家團圓之日,可知那正是我家破人亡之時?

那狐狸化作的仙童拼命的跪在我面前,對我磕頭,求我放過他和他的家人。

我卻笑的意味深長,僅僅是你一條賤命,又怎麼夠彌補我百年來的遺憾和屈辱。

這麼好的一窩狐狸,給女君做身皮裘正好合適。

12

我將溯洄鏡放到他的面前,讓他親眼看著,我從九重天上派下的仙兵,將他下界的親人抓了起來。

就如同當年,他對阿孃和我那般,親眼看著至親,生離死別卻無可奈何。

他痛苦的乾嚎,卻哭不出聲,只有撲簌簌的血淚順著眼角流下。

原來冷心冷情的仙人,居然也會哭。

他跪在地上拼命磕頭,求我放過他的家人,他願意一命相抵。

可我偏偏不願意,我提了一個建議。

我告訴他,他一家老小都在我的手裡,如果不想讓全家有事,就在成婚之日,將牽機下進秣陵仙君杯中。”

說實話,我也不想這麼惡毒,可是秣陵仙君提防我至深,我也沒有辦法。

據說,這仙童是秣陵仙君下凡歷劫時,救下的狐狸,陪伴起身側數百年之久,十分的其信任。

我以為仙童會寧死不屈,為了侍奉百年的主子拒絕我,沒想到他接過我手中的藥瓶,只是說了句:“希望你說話算話。”

原來這世間沒有挖不動的牆角,只有不夠高的籌碼。

我從溯洄鏡中,看到他極其看中家人。

只是他沒看到我眼中的憐憫。

這仙童的眼神居然這麼不好,居然沒認出來我身上穿的狐裘,正是他最小的妹妹嗎?

我撇了撇嘴,那一窩狐狸可真沒用,居然湊不出一整張漂亮的狐裘,獻給女君。

12

九重天上,紅色的織錦熾烈如火。

女君臉色蒼白,穿著正紅的嫁衣,我小心正了正她髮間的白玉簪。

即使是濃妝,也掩飾不了她日漸憔悴的事實,

可惜的是,她居然以為是大婚前太過緊張,沒休息好的緣故。

她拉著我的手,問我立下如此大功,想要甚麼。

我笑眯眯的低頭,替她整理裙襬:“奴婢只想看著女君和秣陵仙君,白頭到老,死生契闊。”

有劇毒弒君和牽機在,他倆大抵是要死在一起的。

在漫天鮮花中,我親眼看著秣陵仙君的仙童,將牽機倒進了交杯酒中,

他沉默著,靜默無聲的看著他侍奉百年的主子喝了下去。

人流中,他蒼白著臉,問我,他的家人可否安好。

我指了指站在高臺上雍容華貴的女君,她身上披著的一件通體雪白的狐裘。

“呶,我沒騙你吧,你的一家人齊齊整整的,都被我送到九重天,陪你做伴了。”

在他即將發狂的瞬間,我掩在袖中的一柄利劍,正中他的胸口,然後抽刀而出。

他紅著眼問我:“為甚麼?”

我的臉上第一次沒有笑容:“我有個壞習慣,就是喜歡說瞎話。”

13

漫天的織錦和紅霞,掩蓋了九重天上突兀升起的信煙。

我知道那時女鬼姐姐帶著下界眾妖攻上九重天的訊號。

可惜九重天上的仙人都不知道,他們沉浸在女君大婚的狂歡中。

我在喜酒裡放了迷藥,九重天的層層守衛早就被迷藥放倒。

這些人,都是千百年來,以遴選侍女為名,被送上九重天,虐殺掉的孩子們的家人。

那些仙人永遠也不會想到,他們有一天,會死於下界他們最看不起的,卑賤的妖的手中。

我穿著阿孃最喜歡的堇色衣裙,接過女鬼姐姐從槐樹下取出的阿孃的屍骨。

慢慢朝著高臺上,朝著一臉喜色的女君走去。

我對她說,這是我為她大婚獻上的最後一份賀禮,是豔鬼的屍骨。

女君歪著頭, 遲疑的想著,豔鬼是誰。

你看, 阿孃的一條命,居然在上位者眼中,只是一粒浮塵。

我說, 女君就是被你毀容割舌的那個女人。

女君十分高興的問我,想要甚麼賞賜。

你看, 百年後, 她居然都想不起豔鬼是誰。

我抬頭看著我血緣上的生父,問他:“秣陵仙君, 還記得那個豔鬼的樣子嗎?”

大概是不記得了。

我將豔鬼的屍骸震成了粉末,任憑她隨風而逝。

阿孃, 我答應你, 帶你來九重天和阿爹團聚,女兒做到了。

我看著面色蒼白如紙的秣陵仙君說道:“我想讓你們死。”

14

算算時間, 也該送女君和秣陵仙君上路了。

於是我撕下阿孃的畫皮, 露出了和秣陵仙君九分相似的臉。

我的阿爹,從未看到過, 我長大後的樣子。

我看著因為被毒藥侵蝕, 面色蒼白如紙的女君, 說道:“我是秣陵仙君和豔鬼的孩子, ”

“我叫不悔。”

我拎著長劍, 托起女君雪白的脖頸, 輕笑道:“女君,我阿孃走時, 我對天發過誓,我會在九重天,為她辦一場最盛大的葬禮, 讓整個九重天陪葬。”

“你在殺我阿孃那日, 可曾想過,會被我殺呢。”

在她死不瞑目的眼神裡, 我斬下了二人的頭顱,讓他們白頭偕老。

那日, 鮮血染紅了整個九重天的天梯。

我坐在高高的玉階上, 手裡捧著渣爹和女君死不瞑目的人頭把玩。

我對著九重天宣佈,女君已死,我將順應天命, 繼位仙主。

九重天上被俘虜的眾仙紛紛不服。

他們咒罵道,我是浪蕩豔鬼的卑賤之子,不配受命於天。

我拎著手裡的刀, 心想,不知道是他們的嘴和命, 那個更硬些?

哪個反對, 我就殺了哪個?

殺人如切瓜,一直到血色將玉階鋪滿,九重天上再無反對的聲音。

我嗤笑著,將象徵王權的仙印, 踩在腳下,

這這騙人的玩意兒,用來墊腳正好。

何為天命?我即為天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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