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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節 師弟為何執迷不悟

2023-10-20 作者:盡陽

我拆了三對姻緣,次次都有季揚。

月老忍無可忍一腳把我踢下人間,讓我自己去收拾這爛攤子。

等我終於苦哈哈蹲到季揚時,卻見他周身黑氣環繞,竟是個天生魔種!

果然如我所料,這人不是個好東西!

我提劍就砍,在追殺了他九十九次後,他竟還不甘心,非要找上門來送死。

季揚:我心悅師姐已久,但求永生永世不分離。

美色誘惑?

你看我像戀愛腦麼?

姐姐我的職責是降妖除魔!

1

“這位帥哥請留步!我觀你印堂發黑,啊不,是紅鸞星動,眼泛桃花,最近可謂是好事將近啊……”

帥哥似笑非笑地看著我:“要微信還是手機號?”

我連忙擺手:“你誤會了誤會了!我就是看你路過,隨口說兩句……”

帥哥扭頭就走,一雙大長腿幾步就走開一段距離。

我狂追上去,不能放棄啊,能不能回到天庭就指望著這位倒黴帥哥了!

“……你可不要不當真啊,該聽的還是要聽聽,不然錯過了這輩子的正緣可怎麼辦……”

“我叫季揚,大師怎麼稱呼?”

我愣了下,離開天庭以後還真沒想到取名一回事,便隨口胡謅:“胡不歸。”

“那麼胡小姐願不願意當我一段時間的女朋友呢?”

我猶疑不決:“這不好吧,我是來幫你找……”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把嬌俏的女聲:“這不是季揚嗎?怎麼在這?”

我回頭一看,是季揚前前前女友陸佳。

陸佳正挽著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舉止親密,不知道兩人笑著對視說了些甚麼,便攜手款款走來。

“季揚,這你新找的女友呀?怎麼不帶到聚會上讓我們瞧瞧,也好幫你再把把關呀。”

我這不是剛上任嘛。

季揚臉不紅心不跳地開始撒謊:“巧了,我倆正打算下次找你們一塊聚聚。”

西裝男笑著應和說了幾句話,遞來一張名片。

季揚收下,也不多說甚麼,摟著我的肩膀就離開了。

即使已經走開老長一段距離,我依舊能感覺到背後的灼熱目光。

季揚似乎察覺到我的走神,摟著我的手緊了緊。

我側頭看去,剛好撞上季揚轉向我的眼睛。

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睛在太陽底下熠熠發光,看人的時候總給人一種深情而專注的錯覺。

我恍惚了一秒鐘的功夫,季揚的吻就落在了我的嘴角。

“這是幹甚麼?”

季揚笑眯眯道:“見面禮?”

我失笑,看著眼前笑得純良的俊朗青年,心裡直搖頭:誰能想到這麼一個禍害能生生把三個女人的命都耗盡。

陸佳應該謝謝我救了她一命。

2

季揚在廚房裡忙活。

一陣乒哩乓啷的搗鼓過去,他端出了齊全的四菜一湯。

我仍呆呆地坐在餐桌旁,保持著不久前被季揚一股腦拉回家的痴呆表情,還是想不明白情況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

季揚細心地用熱水給我燙過筷子,遞到我手邊:“怎麼不動?吃呀,沒有你喜歡的菜嗎?”

我很想誠實地告訴他,神仙是不需要吃東西的。

但是為甚麼眼前的飯菜看起來這麼香呢……

不爭氣的肚子咕嚕了一聲,我恨恨地頂著季揚憋了滿臉的笑意拿起筷子。

季揚笑眯眯問我:“不怕我在飯菜裡下毒?”

“那你下吧,反正我百毒不侵。”我含糊應了句,奇怪反問他,“倒是你更不對勁吧,我們才認識不到半天的功夫,你就毫無戒心地把我帶回你家。”

“說起來,胡小姐可能不信,小時候我爸媽給我找老師傅算了一卦,說我成年後不久,會遇到一樁危及生死的災禍。但是有驚無險,自會有有緣人出現助我破災。”

“想來,胡小姐就是那個有緣人了。”

季揚說得沒錯。

在天上的時候,我路過月老殿,偶然察覺到其中一人的命數奇詭,就連那勾連姻緣的紅線都隱隱泛著黑氣。

那時候我只覺著這大兄弟有點倒黴,不知道被哪樁孽緣纏了身。

便秉著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正義感,一劍砍了他這條紅線。

完了我大搖大擺離開,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深藏功與名。

後來我幫師門跑腿,又路過幾次月老殿,又見到這個大兄弟的紅線不太妙,於是又剪了兩次。

剪完我還美滋滋地想著,這年頭,像我這麼心地善良的活神仙可不常見了嗷~

直到第四次,我剛把剪子抵到這根頑固不寧的紅線上,不知何時埋伏在我身後滿身怨氣的月老把我逮了個正著。

那天我在月老殿被打得嗷嗷叫的聲音,幾乎震響了整個天庭。

後來嘛……我就被月老一腳踹到了凡間。

“你這麼愛多管閒事,你就自己去給丫的找良配吧!!!”

3

我幽幽嘆了口氣,往事不堪回首。

放下碗筷,我對著季揚隨手掐算。

“哎,你的確命中有一禍,非災非難,是一場躲不過的劫。”

冥冥中,似乎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阻止我繼續算下去。

我心中發苦,打還在師門的時候,我推演卜算一門功課就是全師門上下出了名的差。在我出師之前,我師父從來不敢單獨放我出去,就怕我砸了他神運算元的招牌。

搞得後來每次我離開師門都要帶把劍,師父問我出去幹嘛,我都說約人幹架,他才放心不讓師兄師姐們跟著我。

對哦,我算命不行,但幹架我總會呀。

我一掃臉上的喪氣,對著季揚振振有詞:“不過你別怕,不管對面甚麼妖魔鬼怪,他來一個我給你打走一個,來一雙死一雙。”

我繼續道:“而且吧,你這一劫應該沒有那麼兇險。我算出來是桃花劫,通俗來說就是你要找到對的人談戀愛,不然和其他人談就很容易出事,不管是你還是和你物件,重則危及生死,輕則小傷小病,小災不斷。所以只要你暫時不談戀愛,誰也不會出事!”

季揚聽完也不吃驚,他給我夾了一塊雞肉,抬眼調笑道:“那胡小姐再算算,我那個命定之人又是誰?”

……我總不能直接說我學藝不精算不出來吧。

我藉口吃飽了,連忙跑到陽臺,在季揚看不見的角落飛速寫了一封求助信,飛鴿傳書送回師門,讓我師兄幫我算。

我派名聲,危在旦夕呀!

圓滾滾的鴿子臨走前用頭親暱地蹭了蹭我的手,摸著毛茸茸,我的心情總算舒暢了點。

哎,人果然還是不能太愛管閒事啊。

我一邊鬱悶著一邊轉身,回頭卻僵住了。

季揚倚在玻璃門上不知道看了我許久。

我心臟彷彿漏了一拍:“有事?”

夜色漸深,華燈初上,路燈昏黃的光線透過樹葉之間的縫隙和婆娑樹影一起打在季揚身上,籠罩成一張虛虛實實的羅網。

季揚忽地眨了眨眼,宛如大夢驚醒一般,身上那股幽冷的氣息忽然褪去,他說:“客房我給你收拾出來了,今晚就住這吧。”

我收斂心神,平靜地點點頭說好。

4

夜晚,我躺在床上愣愣地望著雪白的天花板。

剛進師門的時候,我曾經很天真地問過我師父,神仙會不會做夢?

師父說,會的,天上的神仙雖然不食五穀,吸風飲露,有乘雲氣御飛龍之能,卻仍然逃不過最基本的慾望。這份慾望就是對生存的渴求。有欲有求,就逃不過夢境的糾纏。

跨過巍巍山門,師父拉著我一步一步拾階而上,轉頭又看了我一眼便止住話頭,目光復雜難辨,彼時我卻懵懂無知。

到後來我才明白,天庭裡不會做夢的只有我這麼一個二流神仙。

師父說,這是因為你之前不小心跌進了忘川河,能活著出來已是大幸。至於前程往事,忘了便忘了。

不過我想,我可能忘得太乾淨了,所以才不會做夢。

可是就在剛才,我從季揚家中的客房醒來,卻發現枕頭早已被淚水打溼。

水跡洇溼在素淨的枕巾上,摸起來比月光還涼。

我心念一動,平地驀然憑空旋起一陣微風,“喀”一聲,門鎖被我隔空開啟了。

微風輕輕吹過,木門幽幽向里拉開。

門外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我從床上坐起身,閉目,靜靜打坐。

不知過了多久,再睜眼,門外的那片黑暗已有了變化。

黑暗中不知何時淺淺地浮現出一個人的身影。

“走錯房間了嗎?”

季揚從黑暗中走出,月光透過窗戶在他周身灑下一層薄薄的銀輝,將他修長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更為分明。

“沒有。我路過看到你房間沒關門,有點在意。胡小姐這麼晚還沒睡,是睡不著嗎?”

“算是吧,剛才好像做了個噩夢。”

季揚似乎大感興趣,窗外清輝落在他眼中折射出了不一樣的神采:“夢到了甚麼?”

我聳了聳肩,很光棍道:“忘了,我記性一向差得很。”

季揚似乎有點失望,他垂下眼:“是嗎,我剛才也做了個夢,攪得我心神不寧的。我是想來問問胡小姐怎麼看……”

啊這,來找我解夢嗎?我一個不會做夢的人哪裡懂甚麼解夢。

我茫然地回視季揚,卻見他忽然像來了甚麼勁兒一樣,口中滔滔不絕:“我好像夢到了我的前世!”

“前世我出生在一個武林世家,父親開宗立派,創立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無量派,為江湖上傲視群雄的一代宗師,母親是遠近有名的大家閨秀。我是他們二人獨子,上受父母寵愛,下得門派弟子敬仰。出生八九載,過得一直是順風順水的生活。”

“本來我以為一輩子就算不能卓有成就,活在父母的蔭庇下也該平安順遂。沒成想,我十歲的時候,有個鶴髮老人忽然找上門,直呼我父母名姓。”

“他們三人關上門不知道說了甚麼,第二天我就被送離山莊,逐出家門,家譜除名。我被送到一處鄉野人家,多年照顧我的老僕臨走時勒令我不得使用以前名姓,在我苦苦哀求下,他才看在過往的情面,向我透露一二內情。”

“原來,那天與我父母密談的老人是江湖上隱世已久的神機老人,他早年為我父所救,此次實是為報恩情而來。神機老人有一手神鬼莫測的卜算本領,登我家門前不久算出我是這個家的災星,特意上門告知我父,如若不速速除去我,全家上下恐將大難臨頭。我父母心有不忍,這才放我一條生路,讓我在外自生自滅,就當全了骨肉生恩。”

說到這,季揚停了停,似乎在觀察我的反應,才說:“後來我長大成人,經過多番曲折,終於找到當年那位神機老人。”

他微笑道:“我把那老人全家殺了個乾淨,連他尚在襁褓中的幼孫也沒放過。”

“胡小姐怎麼看?我這樣做,是否太殘忍?”

我搖搖頭,有點困:“不怎麼看,而且你都說了,這是你的夢而已。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再說,殺了那多嘴老人不過是洩心頭恨,人活一世,總要往前看。”

“也許上輩子你和你父母實是無緣,錯過便錯過罷。”

季揚隨意地點點頭,誇了一句我好心量,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把我的話聽進去了,他重重一嘆,似有萬般感慨:“如果我當年有胡小姐這般氣度,想來之後也不會有那麼多是非紛擾不休。”

我難得被勾起了興趣,連連追問季揚。

可季揚好像故意為了吊我胃口一樣,臉上又戴上了那副假面般的笑容:“時間太晚了,胡小姐早點睡吧,反正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會呆在一起,這個故事也許可以講很久很久呢。”

說完,季揚也不管我反應,居然直接走掉了。

我那個納悶啊,在他走後,我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我連忙掐起手決,想要算算季揚剛才那個夢的後續。

但是一想到我那身砸飯碗的本事,能把好的算沒、壞的算得更壞……

最後我還是悻悻放下了手。

我可不想啥也沒算成反到禍禍了季揚……

5

第二天清早,我被一陣有點奇怪的臭味驚醒。

我從床上翻身而起,沿著臭味慢慢走到客廳。

我左聞聞右嗅嗅,引來在廚房做早飯的季揚探出頭問我:“你在幹甚麼?”

“你有沒有聞到奇怪的味道?很臭。”

季揚一臉茫然。

我索性放開心神,神識以我為中心,緩緩如水面上的漣漪往外層層推去。

剛及至玄關,門鈴響了。

我去開了門,門外站著兩位相貌姣好的女子。

“你們找季揚?”

她們愣了愣,似乎沒想到季揚的房子裡還有外人。

左邊穿白色連衣裙的女人先是笑了笑:“姐姐好,我叫陳晨,她叫鍾瀾,我們找季揚,方不方便讓我們進去說話?”

我自然側身讓過。

從廚房出來的季揚和她們打了個照面,季揚微微吃驚,陳晨卻是滿心歡喜地迎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我瞭然,這大概是季揚前兩位女友。

“上次你怎麼說走就走?我好久沒見到你了,先別撒手,讓我抱一下,就抱一分鐘~”

季揚臉有點黑,還是強笑著沒說甚麼,手上卻不斷在推拒。

我保持禮貌的微笑,默默投去一個憐憫的眼神。

這時鐘瀾走過我旁邊,帶起一陣微風,那股一直纏繞在我鼻尖的臭味似乎又濃郁了點。

我微微挑眉,看著鍾瀾笑嘻嘻捶了一下季揚肩膀,打趣道:“你不厚道呀!剛甩了我,轉頭又找了新的女朋友,不跟我們介紹一下嗎?”

鍾瀾笑著側頭看向我。

早晨明媚的陽光剛好打在她潔白如玉的臉龐上,她臉上笑意盎然,千嬌百媚的氣質仿若渾然天成。

我被鍾瀾耀眼的美貌晃了一下眼睛,忙在心裡默唸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不想,鍾瀾直接走過來挽起我的手,和我咬起耳朵:“小晨有些悄悄話想和季哥說,我們出去一會兒好不好?”

我朝季揚那邊看了一眼,他臉上的不耐煩快要掩不住了,只是不知道為甚麼,按捺著沒有發作。

偶然幾個瞬間,我和季揚的眼神撞上,那雙烏黑清亮的眼眸裡對上我,不知道為甚麼多出了幾分瑟縮猶豫之意。

我有點好笑,他在怕我嗎?怕我幹甚麼?

我和鍾瀾手挽著手,轉身走到了門外。

鍾瀾還嫌不夠似的,直把我往樓道的角落處拖去。

一路上鍾瀾依然沒有鬆開我的手,她轉過臉,媚眼如絲,語氣輕快地問我:“還不知道姐姐怎麼稱呼?姐姐又怎麼出現在季揚他家呀?”

我笑眯眯地欣賞著眼前的美色:“我叫胡不歸,姑且算是季揚他家……遠房親戚吧,過來借住一段時間。”

鍾瀾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望向我,眼中漸漸漫上了幾分楚楚之意:“這樣啊……其實我剛才把胡小姐你叫出來,是想告訴你一個秘密。”

“你可不要被季揚好好先生的外表可騙了,他可不是甚麼好人啊。”

鍾瀾不知何時已半倚在我身上,一對嫩白柔荑從我肩膀慢慢往下滑,一雙媚意天成的眼睛裡似有水波流轉,我身後就是牆,避無可避,我忙在心裡默唸清心訣,嘴上卻不由帶上幾分笑意反問她:“那你又是甚麼好人嗎,小狐狸?”

鍾瀾像炸了毛一樣迅速從我身上抽身而走:“我就知道你也不是甚麼好東西!臭道士!”

我有點無奈:“你可長點心吧,我再怎麼著,也比跟著你一起過來那位姐妹好點,起碼還算是個人。”

“你一隻妖怪和魔物混在一起,還真不怕被人一口當點心吃了啊?”

鍾瀾不屑嘲我:“我愛和甚麼東西一起玩,你管得著麼!反正在你們這些正道人士眼裡,妖魔鬼怪都是活不得的!少裝出一副關心我的樣子假惺惺!”

得了,又是一隻離家出走叛逆期的小狐狸。

我無奈,指了指我們身後遠處剛出來的房子:“我只是想讓你看看,魔物終究和世間其他生靈不一樣,你和他們混在一起,最後肯定得不了甚麼好果子吃……”

話音未落,季揚那房子裡猛地響起數聲驚天巨響!

鍾瀾被嚇得渾身炸毛,連身後幾根毛絨絨的大尾巴都飆了出來,居然還是少見的純白色。

我趁機抓了抓幾把狐狸尾巴,心情不是一般的爽快!嘿嘿毛絨絨毛絨絨……改明兒我也要在山門裡養只大狐狸!

“你幹甚麼!給我鬆手!”

趁著鍾瀾氣急敗壞的功夫,我在空中劃拉開一道空間裂縫,拎著她的後頸脖子把她扔回青丘老家。

趕回季揚房子時,剛才還一派整潔乾淨的客廳像經歷了一場爆炸一樣,滿地狼藉。

牆面被燎得烏漆嘛黑,地面上是無數看不出原來形狀的碎片,季揚倒在客廳中央,一動不動,周邊血跡斑駁,生死未知。唯有陽臺的玻璃門大開著,星星點點血跡蔓延而去。陳晨應該就是從陽臺逃跑了。

我跑過去探了探季揚的鼻息,鬆了口氣,幸好出門前在季揚身上畫了道護體符籙,不然就算十個季揚也不夠那位陳晨小姐吃的。

不過季揚難不成在妖魔鬼怪眼裡真算是甚麼香餑餑嗎?

怎麼這麼招事兒呢?

我鬱悶至極,神識粗粗掃過季揚全身,見他只是受了點外傷便隨手掐個法訣,權當作給他治療。

只是搬動季揚時,季揚像是陷在夢魘裡,不知道把我當作了甚麼人,拽著我的手口中胡亂呼喊師姐。

我愣住,右手跟不受控制一樣啪啪兩巴掌甩季揚臉上去了。

我:……應該是手抖。

6

好不容易應付完被驚動的鄰居和火警,時間已經是半夜了。

季揚還倒在床上昏睡,額上大汗淋漓,似乎睡得並不舒坦。

我守在他旁邊靜靜打坐,執行完一個大周天,被溫養在丹田裡的靈劍嗡嗡作響,哎,好久沒砍人了,有點不爽。

睜眼一看,季揚不知何時醒了,雙目迷離地望著我,似乎還沒徹底走出夢境。

我彈了一下他腦門:“醒沒醒?”

季揚迷迷糊糊“唔”了聲,艱難地坐起來,面色疲憊而陰沉,“我好像又做夢了。”

“上次你跟我講的那個有關前世的夢?”

“嗯,我夢到了後來……”季揚打了個冷戰,牙關發抖。

我看熱鬧不嫌事大,連忙正襟危坐,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季揚朝我虛弱笑笑,似乎對我八卦的樣子很無奈:“在夢裡,我殺了那神機老人後,行徑很快敗露。神機老人雖已隱世多年,但早年間眾多武林豪傑與他有過來往,承過不少恩情,是以這一滅門慘案一時之間甚囂塵上,我竟成了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魔道餘孽,為正道人士不容,通緝榜上亦名列前茅,匪首值萬金。”

“當年我心性桀驁,對眾人喊打喊殺自然諸多不服,卻也不想多費口舌爭辯對錯,讓人看了笑話去。以是找上門來的,無論是真心實意想為神機老人報仇的,還是眼熱那萬金懸賞令的,來一個我殺一個,來一對殺一雙,最後徒惹了不少血債。”

“可雙拳難敵四手,我當時不過初出茅廬,很快在浪潮般的追殺中敗下陣來。”

我興致勃勃問季揚:“所以你最後被人尋仇弄死啦?”

季揚嘆了口氣:“沒呢,倒黴催的給人打下了懸崖,摔了個半死,總算還活著。”

我唏噓:“繼續繼續。”

季揚瞥了我一眼,眼神複雜深沉,道:“但後來我總忍不住想,是不是早在落崖當日摔死就好。”

“摔下懸崖後,我撿回半條命,卻也付出了容貌盡毀的代價。當時我臨江而照,許是大仇得報,連日追殺又已磨盡了我性子裡的鋒芒與傲氣,一時之間竟心存死志,最後想的,也不過是再回去看一眼我那誤聽了讒言、棄我不顧的便宜父母。”

“但是我沒死成。崖下有一黑衣女子騎白馬路過,負長劍於身後,身法靈動如燕,幾個起落之間就把沉入水中的我一股腦撈起。”

“我為她所救,卻因萬念俱灰,少有感激,反而破口大罵,『怎的多管閒事,死也不讓人死了!』”

“女子也不惱,面上笑意融融,只說:『今年江南桃花開得甚美,如未能一覽就此死去,許是大憾。』攜了我便往南路走,又找了醫館給我療傷。”

“夜間我傷口痛得發狠,又因少年人心性,咬牙不語,絲毫悽楚不敢示於人前,夢魘亦不休,連連幾日為刀光劍影的噩夢糾纏,身心俱疲。一路上我也想過逃跑,可那女子不知是出自哪門哪派,路數奇詭得很,不管我跑了多遠都能將我找回。”

“我尋死不成,逃跑又被抓,當時真是羞憤得沒處說去。好在路上如此打打鬧鬧了個把月,最後江南總算到了。”

我笑盈盈問季揚:“那桃花美嗎?”

季揚微笑著看我,目光卻彷彿穿透了我,看到那滿地的落花流水:“美,美極了。自那之前,我平生從未敢想象,世上還有如此難得美景。”

“那女子成功了。到了江南,我甚麼尋死的念頭都沒了。”

“後來我跟著這女子走遍神州大地,賞廣陵繁華,聽絲竹管絃,見太平盛世下歌舞昇平,去西北大漠看遮天蔽日的風沙,目睹眨眼間天地變色,人身處其中,有如片葉孤舟,何其渺小。彼時縱有再多青絲煩惱,在天地的豪情蕩蕩下,也豁然一空。”

“我們嘗過江南人家的女兒紅,也喝過北地極寒的烈酒。打馬路過一巍峨高山,雲霧嫋嫋,直上青天,那女子卻攜我登頂,說有攬月之志。我欽佩她的豪情,心生羞慚,一路感激她的提攜與照顧,卻也不免惶恐。”

“因我容貌有毀,行走在朗朗日光下,行人皆避我如蛇蠍,只有那女子始終待我如初。但我卻一直瞞著她,我就是江湖上前不久赫赫有名的惡徒。”

我問:“那你最後對她坦白了?”

季揚搖搖頭:“沒有,我貪戀這難得的溫暖,索性一直瞞了下去。那女子帶我回了她師門,名喚青山門,其下門人弟子寥寥,在江湖上亦無甚名聲,我卻像是終於得著了一處歸宿般,在女子的帶領下,行禮叩首拜師時沒有忍住,哭得像個淚人。從此我開始喚那名女子為……”

“師姐。”

季揚一眼不眨地盯著我,黑漆漆的瞳孔幽深得可怕。

我噴笑:“怎麼不繼續?不要告訴我這就完啦?”

季揚似乎被我不合時宜的反應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垂下眼睛,道:“後來的故事就不怎麼美好了,你還要聽嗎?”

為甚麼不?現成的八卦就擺在眼前。

季揚卻像是不想多說,寥寥幾句草草結束了故事:“後來那師弟的便宜父母不知道上哪得了訊息,知道當年那個災星孩子不僅沒有如他們願想般隱姓埋名,當一個普通人平平凡凡地度過一生,反倒不識好歹屠了神機老人滿門,他們更是惶恐,直呼災星現世,使出千萬種手段找到了那師弟的師門所在。”

“他們用師門上下若干人的性命相逼。師姐驟聞真相,雖然責怪師弟,卻也不想多年相伴的師弟獨自一人遇險。”

季揚向我露出了一個慘笑:“師姐打暈了我,單槍匹馬赴會,我那喪心病狂的父母卻見我沒有出現,一聲下令屠了整座山。我師姐拼死才搶救回來幾個剛入門的小弟子。”

“等我醒來趕回師門,在幾乎快成了血池的山裡找了幾天幾夜,才找到倒在山洞中的師姐,在她臂彎下牢牢護著的是幾個雞仔般嚇得瑟瑟發抖的小弟子。”

“我把師姐和師弟安置好,便提著劍闖入了我父天下聞名的山莊。彼時,山莊正舉辦這夫妻獨子的十八歲壽宴,我這才明白,在丟棄我後不久,這對夫妻很快又懷上了一個孩子。”

“一個健康、吉祥如意的孩子。”

7

我適當地提出懷疑:“你去報仇也不可能在幾天內端掉一個根基深厚的武林山莊,你……”

季揚溫和地對我笑笑:“世人皆謂我魔道餘孽,我想來想去,倒不如成了他們願想。”

“我修煉了禁忌功法,雖有些壽命上的折損,運功也多有兇險,但作為復仇的代價,我覺得還算不錯。”

“那你師姐呢?她不可能眼睜睜看你入魔吧?你們那小門派好歹應該也是正道的吧?”

“師姐想過阻止我,但她晚來一步。從此我成了江湖武林中名副其實的魔道中人,未免玷汙師門清名,我自請逐出師門,但即便如此,餘生……師姐都不願與我相見。”

我理解地拍拍季揚肩膀:“出了這樣的事兒,不難理解,那話怎麼說來著,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季揚直視我的眼睛,在我想抽回手時輕輕按住了我的手,“但是當時的我不懂。那時我為魔功所惑,心智不全,幾有走火入魔之勢,滿心只餘橫貫我一生的執念。”

“誰都好,拜託了,別再拋下我一人。”

“此後數年,我糾纏在師姐身邊,誰靠近她一步,我便不由分說痛下殺手,誰多看了師姐一眼,我恨不得把他眼珠子剜出來,那幾年我渾渾噩噩,只知道像一條瘋犬一般守在師姐身旁,只盼她如多年前一般回頭輕輕喚我一聲,『師弟』,我便會立刻出現在她身邊,為她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但師姐沒有。她不再喚我『師弟』,不再待我溫柔如初,她劍鋒無數次指向我,無數次趕我走,卻不忍真的揮劍砍下。我貪戀她這般的柔情和不忍,於是變本加厲,屢屢糾纏,偶有幾次真的在危急關頭中救下師姐,我便愈發堅信,師姐也需要我。”

我搖搖頭,不知道該說甚麼,“你真自私,你就沒想過你師姐也會很痛苦嗎?看到連累自己師門滅門的人日日夜夜在眼前徘徊,卻不能一刀了斷。你不是逼她砍你就是逼她自盡啊。我猜你和你師姐最後下場肯定不咋地。”

“的確不怎麼樣。師姐成親那天,我瘋了一般闖進去,滿目的大紅色濃烈得刺眼。我恨不得將滿堂賓客殺個乾淨,洗盡所有喜氣。當師姐一襲紅袍出現在我眼前時,我更是快被逼得當場走火入魔。”

“那她幹了啥?”

季揚拿下我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力度輕得像是對待甚麼珍寶,我抖了抖一身的雞皮疙瘩,只聽季揚說:“師姐左手執劍,當著我的面一劍砍下了自己的右臂,對我說,『恩怨從此盡了,但求餘生一別兩寬。』”

8

說完,季揚像是累到了極點,他往後一倒,仰躺在床上,雙手卻緊抓著我的手死死不肯放開。

我試著動了動被壓得發麻的右手,一戳他腦門:“夠了啊,不就是做了個噩夢嗎,怎麼還撒起嬌來了?出息。”

季揚疲憊地闔上眼簾,聲音輕得像一陣夜風,他喃喃道:“我不想再做夢了,我想重新開始……”

“師姐,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一點季揚的額頭,他很快又沉沉睡去,只是這次眉頭不再緊皺,雙手卻依舊鎖著我的右手不肯放開。

我枯坐一宿,百無聊賴地想著,師門甚麼時候給我回信啊,人間挺無聊的。

9

第二天,毛絨絨的觸感先一步比臭味驚醒了我。

我閉著眼睛把一隻探頭探腦的狐狸從季揚身邊撇開。

睜眼一看,又是鍾瀾。

見我不費吹灰之力拎起她的後頸脖子,變回原形的鐘瀾直衝我齜牙咧嘴,我趕在她說話前飛速出了房間。

“昨天不是把你送回家了嗎?怎麼還來?”我無奈道。

鍾瀾卻絲毫不領情:“你還說!要不是你昨天把我傳送回去,我也不會被我媽逮個正著!我今天費了多大力氣才跑出來啊!”

我拎著小狐狸搖了搖:“你是不是傻,有家也不回,非要往外跑,你知道現在這世道亂得很不?不久就是兩百年一次的仙魔大戰了,我跟你講啊小狐狸,像你這種道行低微、剛成年沒多久的小妖怪,是魔物最喜歡的食物了,一口一個還嫌少呢。”

鍾瀾犟著脖子吼我:“所以我才跑出來的啊,如果不在外面多吸食點精氣,我怎麼修煉啊!”

我納悶兒了:“那你挑誰不好,非要找上季揚。”

鍾瀾理直氣壯回我:“找的就是他!他不是甚麼好人,我把他吃得連骨頭渣子也不剩,我爸媽也不會罵我!”

我“喲呵”了一聲:“你傻啊,你都知道他不是甚麼好人了,還巴巴往人面前湊,也不想想你能吃得下人家不?”

鍾瀾僵了一秒,還是梗著脖子嘟囔:“不試試怎麼知道……倒是你,臭道士,你都知道他不是甚麼好東西,怎麼不快點除掉他?!”

我對鍾瀾的小算盤一清二楚,耐心地一條一條反駁她:“第一我不是臭道士,第二就算季揚不是甚麼好東西,但是他現在還真沒幹出甚麼壞事來,我不能對他做甚麼,第三如果不想少一條尾巴,現在就給乖乖滾回家。”

鍾瀾氣得牙癢癢,只好逞口舌之快:“說得比唱的還好聽,莫不是你和季揚勾搭上了,在這糊弄我呢。你就真的不想知道,季揚是甚麼人,或者說,是個甚麼東西?”

我有點奇怪:“他是誰關我屁事,這和我有甚麼關係嗎?我只負責除魔衛道,保證在他作惡時及時除去就好。”

鍾瀾一窒,半晌才幽幽盯著我道:“真不愧是九天之上的仙君,萬事心中過,半點不留痕。我原本還擔心你和那邪祟勾結……”

鍾瀾突然停住了。

一雙手突然從身後環過我的脖子一把抱住我。

“勾結甚麼?嗯?”

我的耳朵被季揚的聲音弄得發癢。

下一刻我飛速把鍾瀾揉吧揉吧團成一團丟進空間裂縫。得嘞,小狐狸咱們有緣再見吧。

回過頭,季揚離我極近的眉眼間宛如蘊含著極深的委屈,“我一醒來就看見你不見了,出來還聽到你在和別人說我的壞話。”

行,看來您老對狐狸說人話沒甚麼意見。

我一本正經地哄季揚:“你聽錯了,你還沒睡醒,剛才發夢呢!你還有哪裡不舒服嗎?我去給你煮碗粥吧!”

我一邊說一邊推開跟黏人小狗狗一樣靠過來的季揚。

粥嘛,兩百年前煮過一回,應該還算會煮!

於是,現在就變成了季揚倚在廚房門上看著我手忙腳亂地煮……鍋。

季揚無奈了:“你盯著那鍋幹嘛?加水啊,米在左下角的櫥櫃裡,你和那鍋是結了八百輩子的冤仇嗎?好端端地烤人家幹嘛?鍋要裂了啊。”

我轉頭無辜地望著季揚:“水在哪?”

“……在水龍頭。”

“……你讓我現在去給你抓龍???”

季揚扶額,默默上前把我擠開。

半個小時後,我端著香噴噴的米粥喝得不亦樂乎。

季揚嘴角抽搐:“我鬧不明白了,到底誰才是受了傷的病號?”

我很看得開,埋在飯碗裡頭也不抬地回道:“我是腦殘我吃多點。”

放下飯碗,對面的季揚不知道幽怨地盯了我多久。

我一愣,很不好意思地把最後一碗粥往他那推了推,慈祥道:“來,那你吃吧。”

季揚接了,也不吃,拿著一根勺子在那攪啊攪的,看得我都替粥著急。

季揚突然說:“胡小姐你這個人,表面上雖然看起來嬉皮笑臉溫溫和和的,好像跟誰都能處得來,其實你壓根就沒有心的吧。”

嗯?這甚麼話?你可以罵我沒腦子但不能胡亂汙衊我人品啊。

我笑得開懷:“季揚,我之前是不是忘了跟你說,我在我師門修的是無情道。”

本來也不想修這個的,但我那破腦子啊,自從被師父從忘川撈起來後,整天傻乎乎的甚麼也記不住,更不要提去練那些高深的功法了,跟看天書似的,整得我頭疼。

還是隔壁一個山頭的峰主看我天生痴傻難得,丟了一卷快被蛀蟲咬光的竹筒給我,我這才誤打誤撞修起了無情道。

後來那峰主說,我從忘川撈起,能保住魂體穩固已是大幸,天生痴傻這種小事本來多輪迴個幾遍補全三魂七魄就行。但我執意不肯投胎,死皮賴活拽著我師父的衣角跟他回了師門。我師父連連嘆氣,最後還是收下了我。

那時師父無奈地看著我,說:“你這小妮子,做甚麼不好非要跟我回去修仙?你只知神仙瀟灑快活,卻不知這登天之道豈是容易的?”

其實我師父說錯了,我那時痴痴傻傻甚麼也不知,既不知神仙之瀟灑快活也不懂凡人煙火人生忙忙碌碌,更不知天庭亦不比人間,結黨營私蠅營狗苟之事隨處可見。

那時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不想投胎,我不要做人啦!

10

季揚看起來有點生氣:“為甚麼修無情道?”

我很誠實地說:“因為我傻啊!”

但其實我不傻,無情道有個好處就是練起來難,但是進展飛速堪比邪法,練到後來我已經打遍方圓百里無敵手,那些原本喊我傻子的人都不敢吱聲了。

所以他們說我瓜,其實我一點都不瓜!

只有我那擅長卜算的瞎子師兄成天到晚喊我:沒心肝的小傻子,沒心沒肺,快樂加倍。

說曹操曹操就到,一隻圓滾滾的鴿子突然從視窗飛進來,剛想說點甚麼的季揚驚訝地看著這個毛球。

不知道是在震驚天下原來真的有免費的午餐,還是在想這毛球重成這樣了還能飛起來實屬了不起。

我從鴿子腿取下信箋,無比自然地從季揚的碗裡舀了一勺粥犒勞信鴿。

信是瞎子師兄寄過來的,前幾天我拜託他算算季揚那個要命的心上人,想是終於有了結果。

我掃了一眼信,季揚支著下巴問:“我那事怎麼樣?胡小姐找出來了嗎,我那位命中註定的心上人?”

我收起信,對著季揚微微一笑:“找到了,不巧,好像正是在下。”

11

季揚樂了,笑眯眯問我:“那胡小姐願意留下來,和我在一起嗎?”

“而且胡不歸也不是你真正的姓名吧?”

我的確不叫胡不歸。這應該是我不知道哪一世的名字,看到季揚陡地就想起來了。

我本名吳銘。

師父當年把我從忘川救起,見我忘卻前塵,不知名姓,問過我意見後便給我取吳銘二字,意無牽無掛,以是無憂無慮。

我無辜道:“我還沒說完,我是說,我們前世應該有過一段孽緣。”

“我就是你夢裡的師姐,你也的確是那個倒黴催的師弟。”

我不顧季揚眼睛一亮,繼續不緊不慢說道:“可我沒說過你這輩子非我不可啊。要知道桃花劫這種東西,既然是劫數,必然也有應劫解法。”

“只要破了這桃花劫,你之後愛找甚麼人就可以找甚麼人,所以,”我笑眯眯看著季揚越發陰沉的臉色,“你何必吊在我一棵歪脖子樹上不放呢?”

季揚垂首不語,良久,他才道:“夢裡,師姐也這麼問過我,問我為何執迷不悟。”

我渾不在意,彷彿季揚說的是一件與我完全不相干的事:“是嗎,我都忘了。”

季揚抬起臉,苦澀道:“我只是想一直陪在師姐身邊,求她不要拋下我。”

季揚看著我,面容憔悴:“師姐,你又要拋棄我了嗎?”

我嘆了口氣,真心實意的,道:“季揚,我給過你選擇了。”

12

說完我帶走桌上的信鴿,混不顧身後季揚的反應,推門就走。

走到不遠處的街心公園,我提筆寫下一封信寄回師門,讓鴿子路上慢點飛。

等我解決此間事端,師門應該也剛好收到我的信。

“你不是上次季揚新找的那個女友嗎?”

我轉過身一看,迎面朝我打招呼的是前不久見過的季揚前女友陸佳。

“挺巧,在這遇到了你。”

“是啊,我陪男友出來散步,他剛才去對面超市買菸了。”陸佳朝我遙遙點了點對面一家燈火通明的超市。

我粗略掃了一眼,的確看到有個男人在門口抽菸,陸佳還在打趣我:“你這副表情是和季揚吵架了嗎?”

陸佳開解我:“你別看季揚平時一副冷冷清清的樣子,就衝上次我見他看你那樣子,就知道他這次是動了真心的。雖然我也搞不懂,他前幾次為甚麼要找人假扮他女友就是了……”

我嘖了一聲,敢情季揚這傢伙從一開始就算準了我會來找他。

可讓我對著那些泛著黑氣的姻緣線坐視不理,眼睜睜看著一個又一個無辜的女孩子白白喪命,我又做不到。

我一邊氣得磨牙一邊聽著陸佳還在我耳邊絮絮叨叨,可怎麼越聽越不對勁呢。

我朝陸佳隔空伸手一抓,陸佳愣住,在一瞬間身形陡然如雲煙消散,落在我手心上的只有一小張人形紙片。

我低罵一聲,連忙往回跑。

季揚真是個禍害,招妖招魔就算了,怎麼還帶招真道士的!

13

等我破門而入的時候,一身深色道袍的陸佳背對著我,而在她身前不遠處,是被吊在半空中奄奄一息的季揚,季揚腳下已經形成了一個不小的血泊。

“等等,道友手下留情啊,這人不能殺啊!暫時不能!”

我衝上去,剛摸到陸佳的衣角,陸佳緩緩轉過身來,正面對著我的臉上赫然是兩行血淚。

她輕輕柔柔地喊了我一聲:“師姐。”

我愣住,隨即下一秒被陸佳身上傳來的一股大力甩到牆上。

“砰”一聲巨響,連同那撲面而來的魔氣魘住了我整個腦袋,靈臺中一片汙濁。

再睜眼一看,一道道實質化的魔氣如重重枷鎖般纏繞在陸佳身上,竟是已有入魔之兆。

“師姐,好久不見,我都忘了這過去多少年了。”陸佳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我有點苦惱,會叫我師姐的人現在都在天上呢,這個陸佳打哪冒出來的?

陸佳見我不應,臉上悽楚之色更甚,道:“師姐忘記了嗎?忘記了也好,忘記了好啊……”

陸佳撫掌大笑,狀若癲狂,“可是我不敢忘,我忘不了,當日那無量派的掌門是如何一聲令下,一言不發地屠光我派門人!上至挑水煮飯的伙伕老婦,下至學堂裡啟蒙讀書的幼童,他們一個也沒放過!”

陸佳手裡憑空出現一把帶刺的血鞭,隨著她話音落下,竟是頭也不回地朝半空中的季揚抽去,“而這些都是這個災星帶來的!我們青山門做錯了甚麼,要遭如此滅門之災!我們待他還不夠好嗎?!”

數鞭之下,季揚悶哼的聲音越來越小,看著是進氣多出氣少了。

哦我懂了,應該是季揚口中的前世塵緣。

陸佳許是前世哪位門人轉世,機緣之下想起了前世記憶,卻在怨懟和仇恨中迷失了自我。

我伸手攔下陸佳手中還待揮出的鞭子,“前世債前世了,此人的命盤上顯示他已還清了當年的血債,師妹你沒有再纏著不放的道理。”

陸佳轉頭不可思議地看著我,似乎不敢相信我會幫著季揚說話。

但我說的的確是實話,季揚前世不知道經歷了甚麼,居然能把那麼多滔天血債一一償清,他不會去當了五百年的豬吧,還是跟著唐僧取了八百回經。

我心中無語,但還是牢牢握住陸佳的手阻止她繼續抽下去。

陸佳已有入魔的徵兆,再沾上殺人的因果,不說她多年苦修道行將毀於一旦,再說,季揚他……也不是陸佳輕易能殺死的。

陸佳失控朝我大喊:“師姐!你到底明不明白?!這個鬼東西根本就不是甚麼人啊,你睜開眼睛看清楚,他不是季揚,世界上壓根就沒有甚麼季揚!!他是魔啊!!”

我平靜道:“我知道。”

14

瞎子師兄給我的回信上其實沒寫我求他算的結果。

師兄好歹靠譜了一回,他直接算出了季揚這個人前世今生,算出來的東西也很微妙,末了一行總結出來就是六個字:

傻子師妹快逃

我真是太感動了,師兄讓我逃還不忘喊我一聲傻子。

於是我也很感激地提筆回了我瞎子師兄寥寥數行:

師兄勿憂!

等師妹砍完人給你帶人間最帥的墨鏡回去!

包你成為全天庭最時髦的瞎子!

回過神來,陸佳又想掙開我,我真怕了她一鞭子下去能給季揚抽了個灰飛煙滅,慌忙抱住她。

陸佳雙目赤紅,形似地獄最深處爬出來的惡鬼,口中如泣如訴,朝我怒吼:“他是魔啊!!世間正道,得魔而誅之!他有甚麼不能殺的,師姐你告訴我!”

我忙著往陸佳已經暴動到紊亂的經脈緩緩輸送安撫的靈力,口中回答她:“因為他還沒犯下業障!季揚他雖然身為天生魔種,但是他至今為止尚未乾過一件出格的事,甚至以他今生所行來看,還算得上一個好人!”

陸佳諷刺問我:“好人?你說他是好人?既為天生魔種,往後肯定無法壓抑自己的本性!既如此,為甚麼不早點下手除去他?!難道真的要等到像當年的大錯犯下,非要付出血的代價,你才狠心對他痛下殺手嗎?!”

我有一瞬間的怔忪,隨著陸佳的話音落下,剎那間彷彿有無數畫面一一閃過眼前,那些畫面血腥而殘忍,鋪天蓋地的血色能叫任何一個誤入的人尖叫發瘋。

在我怔愣的瞬間,陸佳一把推開我,直朝季揚奔去,手中銀光一閃,赫然是一把取人性命的兇刃。

丹田中的靈劍隨心而動,尖嘯一聲劃破長空,險險擋在了陸佳面前。

“我只是在想,當年那無數血債,歸根究底,源頭到底是甚麼?”

“師弟固然有錯,他自幼為父母拋棄,又天性偏激,一念之差鑄下滅門大禍,後遭武林各派人士追殺,也算因果迴圈報應不爽。可有幾個瞬間,我總忍不住想,如果當年那神機老人沒有登門報恩,是不是後來的事情都會不一樣?”

“就像師妹你現在這樣,如果執意相信一人天性本惡,日後定會犯下大錯,便先一步下手為強,是不是反倒將這人推入深淵?”

陸佳聞言擰身望我,兩道血淚乾涸在臉上,觸目驚心。

她臉上笑容奇詭:“師姐還是像從前那般無情,現在修了無情道,也正合了你心吧。天地無情,以是大公於天下。”

“可九泉之下,你那不足三歲的稚兒和慘遭無妄之災的夫家又怎麼看?”

“就憑這些,你敢說你一點都不恨季揚?!”

說罷,一點反應時間也不給我,陸佳手中銀刃一閃而過,竟反手插進了自己的心臟。

我慌忙撲過去,卻是為時已晚。

陸佳倒在一地血泊中,神情悽切,聲音哀婉,氣若游絲,就算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了,我忙著將魔氣從陸佳的魂魄上一一撇開,卻聽她口中猶低聲喚我:“師姐……我不想再恨了……我聽你的話,你不讓我殺我就不殺了,我聽你的話……恨真的好累呀,從記起前世後我就無時無刻不被這些夢魘糾纏,好累呀師姐……我不想再恨了……”

“這下,我是不是就能解脫了?”

15

鬼門關洞開,我央求走到面前的兩位鬼差,能不能讓我親手把陸佳送上奈何橋。

兩個鬼差面面相覷看了一眼彼此,對我點點頭,忽地散去。

陸佳魂體不穩,虛幻的身形漂浮在空中,彷彿一陣風都能將她吹去。

我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季揚,暫時吊住他的命後,便牽著陸佳步入鬼門關。

不想,走上黃泉路我才發現身後隱隱跟著一個人。

“你不要命了,陰曹地府你也敢跟來?”

季揚虛弱地朝我笑笑:“說好的,師姐不能再丟下我。”

雪白的衣襟被鞭子抽打得支離破碎,裸露的面板上目之所及盡是一道道可怖的血痕,映著他身後開滿了黃泉路的彼岸花,倒也算應景。

我沒再搭理季揚,全身心沉浸在幫陸佳洗淨靈魂中的魔氣汙染。

行到奈何橋前,陸佳總算從渾渾噩噩中恢復了一點清明:“師姐你……這裡是?”

“師妹你死啦!我們走到奈何橋了,這次我讓孟婆多給你舀點湯,下輩子你就快快活活去吧!”

陸佳哭笑不得:“我錯了師姐,你哪裡是沒變,這變得也太多了……”

我對她眨眨眼,“本來我也不是你師姐呀,不信你看。”我指指不遠處的三生石。

陸佳抬頭望去,卻驚愕地發現三生石中只映出了她一人的身影,唯獨沒有我。

那賜我無情道功法的老峰主說過,我跌下忘川,實屬福禍相依,不見來世前塵,是以無牽無掛。

我笑盈盈地接過孟婆遞過來的湯,“師妹你之前有句話說對了,恨是會累的,很累很累,所以呀,能不恨還是不恨的好,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恩怨盡了,一別兩寬最好。”

“來,喝下這碗湯!下輩子咱們重新開始,把一切都忘了,開開心心做人去吧!”

陸佳似有所悟,喝完湯臨下橋前還不忘回頭朝我揮揮手,“再見啦師姐!下輩子我們都要快快樂樂的!”

我笑得直掉眼淚。

不知道是不是掉過一次忘川河,往後我試過偷喝孟婆湯,可那忘卻前塵的渾濁湯水於我而言卻再了無作用。好在我這人心大,睡一覺的功夫堪比孟婆湯。

回過頭來,我在三生石旁找到了季揚。

季揚靜靜地坐在光滑如鏡的石頭前,一眼不錯地盯著自己的前世經歷。

見到我來,他馬上站起來,像一隻終於等到主人的小狗。

我站在季揚面前,越過他的肩膀看到石面上映照出前世的季揚一世又一世地被殺死。

不管是貴為九五至尊還是走夫販卒,不管是馳騁沙場的大將軍還是落魄的街頭流浪漢。

他總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殺死,或早或晚。

如此,重複了九十九世後,季揚終於順順遂遂地在第一百世活到了壽終正寢。

季揚問我:“師姐殺了我九十九次後,氣總算消了吧?”

我搖頭:“你錯啦,我不是氣消了,我是累啦。”

恨是會累的,很累很累。

在重複殺了季揚九十九次後,我才徹底明白恨意無窮,被殺死的人何其輕鬆,他只需要等待被殺死的命運,我卻要日日夜夜被困在憎恨與復仇的陰影中,永世不得解脫。

所以我跳下忘川,只求魂飛魄散,永世不再為人。

只要投胎為人,那彷彿刻在靈魂中的入骨仇恨總是無時無刻不鞭打著我,提醒我,青山門上下數百口是如何被季揚連累,我身邊的親人朋友是如何一個又一個比季揚逼走,我成親後我的夫家和年幼的稚兒是如何慘遭季揚毒手……

我忘不了。

我最後嘆息一聲,聲音放到最輕:“季揚,我說過,你可以選的。”

你可以選擇當好人還是當壞人,成魔成佛只在一念之間,沒有人逼你。

你的因果血債早在九十九次的死亡中被徹底洗淨,即使投胎轉世不幸身為天生魔種,我也可以保你一生平安無憂。

只因我和你之間的孽緣早在我跳入忘川之際便徹底終結。

從今往後,再相逢也只是陌路人。

季揚輕笑,臉上一派雲淡風輕,眼中似有星星點點鬼火閃爍,並不溫柔,反倒讓人覺得很冷,像是被一條蛇纏住。

他伸出手,力道輕柔卻無比堅定地拉住了我:“這就是我的選擇,師姐。”

16

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季揚這輕輕一握意味著甚麼。

這代表從此刻開始,我們之間的孽緣再起,我們之間的糾纏終將直至死亡盡頭,不死不休。

“最後一個問題,其實我一直想問了,”我調笑問道,“師弟為何執迷不悟?”

季揚亦笑吟吟反問我:“師姐為何棄我不顧?”

說完,我們二人相視大笑,笑得不能自已。

下一瞬,我一劍刺向季揚,季揚亦反手出刀格擋。

“錚——”

刀劍相撞發出清脆鳴響,黑刀與白劍相交間火花四濺,看不見的靈力波動以我們二人為中心飛速向外推去。

疾風迅猛, 橫掃過周圍被吹得七倒八歪的鬼魂。

我連揮數劍, 每一劍都飽含著最致命的殺意。

季揚應對吃力,連連往後退,但在他身後,無數道空間裂縫已如蛛網般密佈,數不清的魔物不斷從中爬出, 滿目盡是瀰漫的黑色魔氣和汙濁氣息。

但在我身後, 遠遠傳來一聲渺遠的號角聲,百萬仙界大軍亦已整裝待發。

無邊的雲霧從我身後以不可阻擋之勢洶湧而至,隱隱煥發著刺眼的金光。

白霧與黑氣兩廂糾纏, 看似情意綿綿,實則每次交鋒都是一場看不見硝煙的廝殺,金革之聲不絕於耳。

仙魔兩界本就有每兩百年一戰的約定, 只因魔物的誕生源自人心,來自凡人不斷累積的負面情緒, 為了維持三界來之不易的平衡, 仙魔大戰早已成了約定俗成的傳統。仙界亦不乏眾多仙君渴望在戰場上立下赫赫戰功以作進身之階, 但刀劍無眼, 在此隕落的仙人也不少。

早在月老一腳把我踢下凡間前, 師門便有意派我去凡間調查最近頻發的魔物異動。

在前不久給師兄的回信中,我也提到了季揚與魔界的微妙關聯。

只是當時, 我以為這是因為季揚命格奇詭、身為天生魔種的緣故,直到走下黃泉,走入魔族的包圍圈內,我才不得不承認, 眼前這個外表溫良、笑容和善的青年最終選擇的還是另一條道路。

季揚在烏泱泱的魔物簇擁中, 朝我朗笑:“師姐,這下我們又可以重新開始了。”

在他的一聲號令下, 身後無數魔族應聲而動, 如在暴風雨夜中伴隨著電閃雷鳴, 海面上波濤洶湧的巨浪撲面而來。

仙界前鋒人馬也不甘示弱, 騰雲駕霧, 各顯神通,金戈鐵馬之聲響徹天際。

昏黃的天空被張牙舞爪的陰影一併撕扯得粉碎。

馳騁在天地間的狂風呼嘯, 吹過依舊靜靜地盛開在黃泉路兩旁的彼岸花, 細長花瓣在風中抖落滴滴血珠。

瞎子師兄不知何時慢悠悠飄到了我身邊, 在兩軍交戰的震天廝殺聲中,他蒙在眼睛上的破布條被風颳得一蕩一蕩的, 也染上了血色。

他打趣道:“傻師妹,這次你還下得去手嗎?”

我隨手砍下一個魔族的頭,不經意間, 隔著人山人海, 與佇立在一地皚皚白骨中的季揚對上了眼神,剎那間百般滋味一一劃過心頭。

只是在那一瞬,我轉又笑開, 笑得沒心沒肺,說:“我能殺他九十九次,還差了這一次不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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