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戰神,曾為護佑蒼生出生入死。
誅仙台上,天帝卻為他的新歡虞嬌嬌劈了我九九八十一道天雷。
推我下誅仙台時,甚至,還剜了我神骨。
虞嬌嬌得意地笑了,問我知錯否?
可我只一句話,我的神骨你享用不起。
1
誅仙台上,我雙手雙腳都被萬年玄鐵縛住。
天帝陛下帝俊高高在上,“奉零,你可知錯?”
“屁話真多。”
雷聲劈到我身上,第一下劈得我皮開肉綻。
第二下,第三下……
我體內的經脈漸漸乾涸,靈力流失……
第五十下,第六十下……
經脈寸寸斷裂,我甚至能聞到自己身上的焦臭味。
第八十下天雷過後,執刑官停頓了一下。
天帝問道:“可知錯。”
我道一句:“呵呵。”
第八十一道終於天雷降下。
我靈府碎裂,靈脈盡斷,體內洶湧的靈氣變得平靜。
我倒在誅仙台上,我還沒有死。
所以我聽到九尾狐虞嬌嬌跟天帝撒嬌道:“反正她也是罪人,不如把她神骨給我,這樣,我也能做神了。”
“你想要就拿去吧。”
九尾狐得意地看著我:“你也聽到了,天帝哥哥讓我來取你的神骨,你有甚麼想說的嗎?”
我翕動著嘴角,聲音細若蠅聲,她只好紆尊降貴把耳朵貼到我的嘴唇旁。
她清晰地聽到我一字一句地說:“你……享用……不起。”
她頓時目眥欲裂,鞭子甩到我身上,“賤人,都要死了,還嘴硬?”
旁邊的小廝給她遞來剔骨刀,她甚至懶得用酒水消毒,一刀插入我的背脊。
我疼得差點叫出來,生生忍住了,我絕不許我在眼前這個賤人面前洩露出一絲一毫脆弱。
她見我還不示弱,直接就用刀生剝我的皮,剔下我的神骨。
我疼得在地上翻滾,血流了一地……
她手上拿著血淋淋的神骨,還不忘在我臉上補幾刀。
2
上古時期,神魔大戰,魔以壓倒性的優勢戰勝了神。
萬魔群出,人間淪為煉獄。
在這種情況下,我誕生了。
我應天地意志而生,生來就是萬魔的剋星。
帝俊撿到了我,把我撫養大,我替他打敗了魔族。
眾仙拜他為天帝,而我則被奉為戰神。
最後一戰時,魔尊沐天隱勸我別趕盡殺絕。
“本尊若死了,你這把刀便再沒用了,你想過自己的下場嗎?”
我持劍而立,“我滅魔,是為蒼生,而不是為了自己。”
魔尊哈哈大笑,“好一個為蒼生,本尊等著看你的下場。”
後來果真如他所說,帝俊開始猜忌我。
我除了會帶兵打仗,其他的庶務一竅不通。
但人間的凡人見過我驅魔的樣子,因此對我很是崇拜。
人間到處是供奉我的廟宇,其他仙人的廟宇加起來的數量都不曾超過我。
人間只知有戰神,不知有天帝。
我的下場可想而知。
虞嬌嬌,我不恨她,她不過是天帝用來傷害我的另一把刀罷了。
3
我被推下了誅仙台,在下界已經生活了三百餘年。
這天,我撿到一個鮫人。鮫人奄奄一息,看起來就要死了。
他很美,鮫人本就是三界最美的族群,他的尾巴很長很大鱗片很堅硬,鱗片邊緣鋒利。他上半身穿著白色的鮫紗,下半身被水藍色的鱗片覆蓋,鱗片在陽光下泛著金光。
任何一個人,還有一點點良知的人,看到這樣美麗的鮫人受苦,都會心生憐惜,忍不住幫忙吧。
除了我。
我不想救他,我只想吃了他。鮫人體內的鮫珠有助於我恢復傷勢。
可惜他醒了,他問是不是我救了他。
我說我沒有,然後讓他滾。
鮫人認定我救了他,非要報恩。
我問他有錢嗎?他說出門匆忙沒來得及帶。我問他以身相許嗎?他說他有心上人了,心上人是世界上最美的神女。
於是我讓他滾。
他滾了,又屁顛屁顛地跑回來了,因為這是這個世界上最難出的谷。
無墟谷位於仙魔凡交接的三不管地帶。混跡在此處的都是些窮兇極惡之徒。靈力在這裡會被壓制,有十分也只使得出三分,大多隻能靠肉搏。
他一回來就開始煩我,還跟我介紹他的心上人。他說他的心上人是三界最美的神女,也是最強的戰神。不僅戰鬥力很強,而且心地很善良,是個有慈悲心的好神仙。
我忍不住打斷他,“你喜歡她甚麼?”
“我……”
“因為她美,因為她強?”
“當然不是”,他急急忙忙地反駁道,“她救過我。”
“我也救過你。”
“這不一樣。”他執拗地回答道,眼神裡有種莫名的倔強。
我也懶得問他哪裡不一樣,就這麼地吧。
困龍淵裡那條孽龍,他本是一方水神,一次發怒用水淹死了兩岸無數百姓被天帝放逐至此,也不知道有幾百年了。
他跟我不太對付,他胃口太大了,一口要吃掉很多魚,而且還很護食。
有他在,我一條魚都抓不到。一來二去,搞得我很煩。
所以我想殺了他,在察覺到他對我的殺意後,我沒有放水,下了死手。
而小鮫人剛好在那,他跟此處格格不入,像是不小心闖進來的,我潛入水底的時候,他和孽龍做著殊死搏鬥。
五百歲的小鮫人,他的身上覆蓋的鱗片表明他是鮫人中的王族,一看就很補,換作我也不會錯過。
孽龍被我殺後,我剝開他的龍鱗,掏出他的龍珠,一口吞了下去,身上的靈力恢復了一點,不過就像在乾涸的田地裡倒下了一碗水一樣,還遠遠不夠。
龍鱗可以做盔甲,雖然我不需要但收集起來可以換掉東西。
內臟不要了,肉還可以吃,我把龍肉切了一塊下來,架在火上烤。
他眨著大眼睛看著我:“我們今天要吃龍肉?”
“不然呢?把他埋掉。”
龍肉不好吃,太難嚼了,微微發酸。無墟谷裡的食物太珍貴了,有的吃就不錯了,我不能挑。
小鮫人顯然還沒有適應這裡的環境,吃了兩口就吃不下了。
他跳下水,漂亮的尾巴在月光下熠熠生輝,過了一會兒,他嘩啦啦冒出水面,接著一大捧魚從天而降,落在我身邊撲騰騰地跳。
“送給你的。”
我把魚撿起來,然後丟回水裡,“我現在吃不下,別浪費了。”
他眼裡閃爍的小星星一點一點滅了下去,眼眸低垂著。
我懶得搭理他,用骨刀把吃不完的龍肉剔下來,然後切成一條一條的,再用一根草繩穿個洞,掛起來風乾。
我在困龍淵附近搭了一個木屋,這裡離水近,取水方便。
房間裡雖然很小,但卻空空蕩蕩的,桌子一張,床一張,沒了。
他小心翼翼地問:“我可以跟你睡在一起嗎?”
我涼涼地看他一眼。
他慌忙地解釋道:“這裡只有一張床,所以,所以……”
他見我不作聲,兩隻手不安地放在一起攪啊攪。
我到底還是心軟了,“過來吧。”
他開開心心地過來了,像一條得到肉骨頭的小狗狗。
他太單純了,有甚麼心思都叫人看得一乾二淨。
我對睡的地方不挑,也沒有找伴的打算,所以床做得很窄,只夠翻身用,因此兩人必須捱得嚴嚴實實的。
他手肘不小心碰到我的胸,他立刻往外挪了一大截,“我不是故意的。”
他一挪,大半個身子都在床外,再翻一下就落下床了。
“床很窄,你想掉下去嗎?”
他身子僵硬住了,耳朵紅得要滴血了,整條魚都呆呆的。
我饒有興味地盯著他,盯得他臉都要燒起來,我敢保證現在要是有盆水頂在他頭上,他一定會頭頂冒煙的。
他結結巴巴地問道:“你……你在……看……甚麼?”
“我在看紅燒魚啊。”
“哦。”他先是呆呆地應了一聲,然後才反應過來,“你才是紅燒魚呢。”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猶自笑了一會兒,他還沒有收回目光,目光簡單而炙熱。
“你應該多笑笑,你笑起來真好看。”
我嘴角放平,忽然就笑不出來了,“睡吧。”
我收留了鮫人的事很快傳遍了谷裡。怨女找上門來,笑盈盈地看著我,“聽說你救了一個小鮫人?”
“有事?”
怨女嬌笑道:“不要那麼冷淡嘛,我們好歹做了這麼多年的鄰居。要不然,我把寶鼎讓給你,你把小鮫人給我唄。”
我瞟了怨女一樣,“色心又起了?他還沒化生,都不知道是男是女。”
怨女伸出舌尖舔了舔唇,“那有甚麼關係,是男是女我都要。”
“再加上一瓶梨花釀。”
“好,成交了。”
雨笙震驚了,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甚麼,“你要賣了我。”
“不然呢,我跟你又沒甚麼交情。”
他抿著唇,死死地盯著我,好像我做了甚麼十惡不赦的事。
我被他看得有點不爽,“我沒義務救你,懂嗎?”
怨女最擅長的把別人的法力化用成自己,將與自己歡好的男人吸乾。
之前把一個修仙門派的宗主吸乾了,被宗主弟子追殺到此。
到墟無谷還是改不了好色毛病,勾引了好多妖魔,跟她歡好的男人都成了人幹。
她現在在墟無谷都成為了男妖魔都避之不及的存在。
而且我這麼做也是為了試探小鮫人。
墟無谷瘴氣籠罩,妖魔橫行,他一個白白淨淨的小鮫人怎麼進來的,多半有問題的。
他身上問題很多,很可能衝著我來的,擺脫了他也好。
我以為丟下他,我會很輕鬆,可是我一閉眼,就是他受傷的表情。
他那麼傻一條魚,要是真的被怨女吸乾了該怎麼辦?
我失眠了,想來想去還是沒辦法丟下他不管。
我晃晃悠悠來到怨女的洞府,怨女正在給小鮫人倒酒呢,“小公子,你就喝一口吧。”
小鮫人黑著一張臉,拒不配合,他看到我來了,眼睛都亮了,不過很快又暗了下去。
“他還沒成年呢,這酒我替他喝了。”我搶過怨女手上的酒,一口飲了下去。
然後把寶鼎和梨花釀放在桌上,“還給你,人我得帶走。”
“這可不行,錢貨兩訖,人你帶不走。”
沒得說了,只能打一架,最後怨女被我活生生地撕裂了,我吞了她的內丹。
黑色地,冰涼地,有濃重的怨恨。
雨笙鬧起了彆扭,“你不是把我賣了嗎?你還來救我幹甚麼?”
我淡淡地看著他,“你走不走?”
他眼圈泛紅,委屈得不行,“你為甚麼要賣了我,為甚麼?”
我嘆了口氣,柔聲道:“對不起,我以後再也不會賣了你。”
他委委屈屈地抹了抹眼淚,“好,我原諒你。”
說罷,把手塞進我手裡,軟乎乎地說道:“走吧。”
他怎麼這麼好哄反倒讓我增添了幾分愧疚。
試探起來也沒甚麼意思,我直接問道:“你是海皇的第幾子?”
他摸摸頭,不好意思地笑著,“你都知道了?我不是故意瞞你的。”
他身上穿的鮫紗還有鱗片泛著的金光一看就知道是王族,傻孩子。
“墟無谷很危險,你父親不可能沒告訴你。所以你到這裡到底來幹甚麼來了?”
“我來找上神奉零,我聽說她被流放到這兒來了。你見過她嗎?”
“沒見過。”我睜著眼說瞎話,氣都不喘。
“那我應該去哪裡找呢。”
“我怎麼知道。”
三百年前被剔了仙骨,我已經不再是戰神。
奉零這個名字也離我很遠很遠。遠得像我的前世。
雨笙近來學了很多菜,也難為他能把墟無谷裡的食物做得那麼好吃。
釀酒技術也突飛猛進,尤其梨花釀,釀好以後非要讓我嘗。
喝了以後,還得讓我給出評價。
我拗不過他,只得認認真真地評價。
夜涼如水,雨笙已經睡著了。
忽然一股陰寒之氣,浸入我的四肢百骸,凍得我止不住打顫。
一團黑色煙霧從我體內鑽出,貼近我的耳邊,那黑霧中顯現出怨女的模樣,冰涼的嗓音飽含著強烈的惡意:“你以為這麼容易就能吞噬我嗎?”
我之所以需要怨女的梨花釀就是為了蘊含在其中的淡淡的冰涼怨氣,可以止住我那被天雷劈過後那猶如烈火炙烤的痛苦。
失去神骨傷口又開始作疼。好冷啊,我奔向谷內唯一溫泉。
氤氳的水汽眨眼之間被我身體裡的寒氣凍成冰,我漸漸失去了意識。朦朦朧朧間,我好像聽見了有人在唱歌。
空靈的歌聲撫平了我的痛苦,我徹底陷入了沉睡。
等我醒來的時候,懷裡抱著一條魚,而這條魚好像被我蹂躪了,他的衣服皺皺巴巴,粉色的唇上還有水澤,裸露出的面板上還有曖昧的紅痕。
鮫人的歌聲可撫慰人心,我好像是做了一個旖旎的夢,我夢見自己還是上神時,娶了一個小夫君,他說他心悅我,要我好好疼惜他。
“你就是奉零,你為甚麼不承認呢?”
“重要嗎?”
“怎麼不重要,你當年救了我。”
他講,他小時候很調皮,拋下了鮫鯊侍衛,一個人誤入了海妖的老巢,如果不是我及時出現,他就死了。
所以他發過誓,要以身相許。
我問道:“聽說鮫人一生只愛一個人,愛男則化為女,愛女則化為男,是不是?”
“是。”
答案顯而易見,他還沒有化生,說明他也不是喜歡我,只是為了報恩大可不必。
“所以,你還沒有化生不是嗎?不用為了救命之恩糾結,況且我也不需要。”
他抿了抿嘴,終究沒有說甚麼。
谷裡又逃來兩隻羽族,谷裡的老妖怪們跟在羽族後面,就像老鷹捉小雞那樣把他們趕來趕去。
黃衣女子害怕躲在青衣男子身後,妖魔步步緊逼,“別怕啊,小美人們,讓哥幾個疼愛疼愛,保證讓你們快活得不得了。”
口味真重,看來是男女痛吃啊。
妖魔一爪子伸過去,那爪子硬如鐵,冒著黑煙。青衣男拿劍劈了過去,雙方很快打作一團。
青衣男本來還是略佔上風的,可惜他要護著那黃衣女,於是漸漸出現頹勢。
雨笙見了終究心軟了,小心翼翼地問我,“要不要上前去幫忙?”
“你要是想去,你就自己去。”
青衣男被妖魔一爪洞穿肩膀,雨笙終於忍不住了,從水裡騰空而起,加入了戰局。
形式很快扭轉,兩人被救下了。
“你們怎麼來這兒的?這裡很危險,到處都是妖魔。”
我看到雨笙跟兩個羽族說話不禁覺得有點好笑,他自己都需要人保護,反而規勸起別人來了。
黃衣女說道:“不是我們想來的,未來天后虞嬌嬌下令要做百鳥羽衣,需要籌齊一百種神鳥的羽毛,我和青鸞都被選中了。留在羽族只能等死,跑出來還有一線生機。”
我很是驚訝,虞嬌嬌不過是隻九尾狐,品階一般的仙人而已,在仙人多如牛毛的天界,地位低得很呢。
我挑了挑眉,“虞嬌嬌有這麼大的本事?”
“她自然沒有,可她是未來的天后,她做甚麼,天帝都是默許了的。”
“羽皇不管嗎?”
“羽皇被治罪了,敢反抗的全都被抓了起來。”
我沉默了,帝俊不可能那麼喜歡虞嬌嬌,任由她為所欲為。多半是他自己想動羽族,虞嬌嬌不過是他的刀罷了。
青鸞看向雨笙,“你不是鮫人嗎?虞嬌嬌不是同樣也對鮫人族下手了。”
雨笙緩緩地點了下頭。
我看了看他們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你們該不會也是來找奉零的?”
“神女奉零是唯一一個可以對抗天帝的上神,如果她能出來的話,自然是很好的。”
我目光移向了雨笙,“你找奉零也是這個目的?”
他的眼神很是真誠,“我沒有,我只是想看她過得好不好?”
現在還有人關心我過得好不好嗎?我嗤笑一聲,徑直離開了。
4
實在沒功夫照顧兩個羽族,我自己都成了廢人了,哪裡還有心思去管閒事。
三不管地帶的生活暗無天日,唯一的娛樂就是男歡女愛,孩子們就是男歡女愛後的產物。
父母都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孩子更別說了。各方廝殺混戰,說不定哪天就死了。孩子成了孤兒,沒人管還算好的,有些還被妖魔捉起來吃了。
我有空就給他們帶點吃的,教他們一點法術,能不能活到成年全憑運氣。
貓妖小念甜甜地叫道:“阿零姐姐,你來了。”
“今天給你們帶吃的來了。”
我不僅帶了魚還帶了上次風乾了的龍肉。念念拿著食物分發了下去,東西比較多,夠他們吃一個月的了。
念念是裡面最大的孩子,除此以外還有小鯉兒,小竹精……
有些是妖族,有些是妖魔混血,總之都是亂七八糟,並沒有實力特別強勁的大妖后代。
雨笙看著小孩子們忙碌的身影,眼神也不由地溫柔了幾分,“平日裡都是你在幫他們嗎?”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幫他們。”
“怎麼說?”雨笙滿臉疑惑地問道。
“我能護著他們多久呢?在弱肉強食的世間活著,焉知死了不是一種福氣。”
“你看他們現在快樂嗎?”
小孩子很容易滿足,有吃有喝就會開心很久,那種簡單的笑容就像擁有了全世界。
“好像還挺開心的。”
“是啊,他們覺得快樂就夠了。這世間本來就沒有絕對的幸福,當下的快樂已經十分難得,不必想得那麼長遠。”
吃飽喝足的小崽子們玩起了遊戲,用木炭在地上畫房子,跳房子玩。
玩膩了,又開始玩老鷹捉小雞。
貓妖跑到我面前撒嬌,“阿零姐姐,你來陪我們一起玩吧。”
小鯉兒跑過來拉我的手,“走吧,一起玩。”
孩子們是最快樂的,有一點遊戲就能開心好久。
我和小鮫人輪流做老母雞和老鷹,一點遊戲體驗都沒有。
雨笙倒是很開心,可能海底沒有老鷹抓小雞這樣的遊戲吧。
連我都被感染了,好像天大的痛苦困難都不過在方寸之間。
雨笙不知怎的,好幾次都撞到我懷裡了,有時候明明都要贏了,還往我懷裡撞,硬生生地輸了。
要是再看不明白,我真成了傻子,我把笑得春風盪漾的他從懷裡拔出來。
“小小年紀長了不還有得歪心思,論年齡,我當你奶奶都夠了。”
他氣得跳腳,“我沒有奶奶。”
孩子喜歡和孩子玩在一起,雨笙挺開心的,因此多留了幾日。
小鯉兒正在幫忙做飯,一道天雷從天而降,劈向她所在的地方。
“小鯉兒,快躲開。”雨笙及時把小鯉兒護在身後,兩人滾在尖石堆裡,受了些皮肉傷,好歹沒被雷劈中。
“奉零,故人來見,你可歡喜。”虞嬌嬌腳下踏著雲彩,臉上帶著挑釁的笑容。
“虞嬌嬌,你還敢來見我?”
“我怎麼不敢?你不過是個罪人,我還有甚麼不敢的嗎?”
她周圍圍滿了侍衛,像是天帝曉得她戰力不濟才來叫來這麼多人虛張聲勢。
“殺了她。”
那些小仙把我圍住,還有些猶豫,畢竟先前我威名在外,即便現在是個廢人還是有些威懾力在的。
“你們愣著幹嘛?還不快殺了她。”
小仙們被吼了一聲,為首一個狠了狠心迎上來。我搶過他的劍,一劍割了他的脖子。
剩下的小仙們變了臉色,顯然沒想到我廢了還能有這樣的功力。
這些小仙不過是送上來的補品,有一個算一個。
我吸了他們的靈力來補充自己的。
虞嬌嬌哈哈大笑,“戰神奉零,如今已經淪落到用要妖邪的法子了嗎?”
掠奪他人的靈氣,確實是妖邪的法子,不過我這不是沒辦法了嗎?
眾神凋敝,最後兩個神就是天帝和我,天道壓制下不可能再出現新的神。
所以虞嬌嬌即使用了我的神骨也不過是個偽神而已。
她扭了扭腰,屁股後的九條尾巴一瞬間張牙舞爪地張開。
“你的神骨很好用呢,還得謝謝你,否則我怎麼能成為神呢。”
她用了我曾經用慣的招式來襲擊我,我不由地愣了愣神。
雨笙擋在我面前被重擊,神力之擊可不是一條五百歲的小鮫人能抵擋的。
這是我和她兩個人的恩怨,他又何必摻和進來呢。
“我不會死的,你這是何必呢。”
“我不想看見你受傷。”雨笙吐出一口血。
虞嬌嬌得意忘形道:“三百年前,我能重傷你,三百年後,我一樣能殺了你。”
雨笙闔上了眼,我摸了摸他的靈脈,鮫珠破碎。
鮫珠就是鮫人的靈力源泉,沒有鮫珠他可能都活不到成年。
我的琵琶骨上有兩枚噬魂釘,即使我神骨都沒了還要這樣提防我,即使我躲在這兒依舊不肯放過我。
她一鞭子抽過來,我死死地把鞭子拉住。
接著,伸手緩緩地把噬魂釘從琵琶骨抽出,抽出噬魂釘,比釘進去更痛苦。
冷汗從我額角落下來,抽出那一刻,洶湧的靈力在我體內運轉起來。
我穩住了身形,慘白著一張臉笑道:“用了我的神骨那麼久,該還了吧。”
神骨可不是那麼好用的,那樣洶湧澎湃的靈力可不是一個仙的經脈能夠承受住的,為了適應神骨,用了不少靈丹妙藥吧。
這樣做短時間的確能夠提升一大步,可長期來看,沒有實打實一步步晉級的靈力如同空中樓閣,一抽就塌。
她的臉色很難看,九尾如刀一樣向我襲來,我毫不在意任九尾戳破我的身體,只管去剝她身體裡的神骨。
神骨感覺到我的氣息,不肯聽她使喚,兩人對戰時,一招一式都很關鍵,更何況她的靈氣凝滯動都動不了。
她害怕了,就在我要把神骨剝出來時,她捨棄九條尾巴,九條尾巴如同水蛇緊緊地纏著我。
等我掙開這些尾巴時,她已經跑遠了。
雨笙傷得極重,而我現在連墟無谷都出不了。
外界都以為我是被天帝放逐到這兒的,其實是我畫地為牢。
這裡是我囚禁自己的地方。因為我和天帝的道法不同。
天道是無情的,眾神隕落是因為天道不再需要眾神,仙族實力漸漸變強,直逼神族。
他認為壓制仙族可以延緩神族的衰落,而我則甘心接受命運,情願隕落,回歸天道。
他見我不肯和他站在一條戰線上,於是百般逼迫我。
我倒不在意這些,常年在外征戰,加上好友相繼寂滅,我早就厭倦了這世間。
我真的不想挑起波瀾。
5
虞嬌嬌灰溜溜回到了天界,見她渾身是血,侍女玉露嚇得臉都白了。
“奴婢去叫天帝。”
“別去叫他。”
若是讓他知道她去找奉零麻煩了,倒黴可是她。
醫官悄悄來看她的傷勢,她的尾巴齊根斷了,九條尾巴啊,就剩一口氣了。
醫官看得心驚,誰敢這樣對未來天后啊,不過他也不敢問,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他開了藥就跑了。
“公主,你可是未來天后,怎麼不告訴天帝。”
“玉露,你當真以為帝俊有多喜歡我?告訴他,他就會給我報仇?”
他不會,說不定他還會把她殺了給奉零出氣。沒人知道高高在上的天帝其實是個瘋子。
他並不想奉零死,反而想要逼她反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奉零殺了他。
族人都以為她攀上了高枝,最開始她也以為天帝對她是有心的。
人前他的確對她百依百順,可到了人後,他冷漠如冰。再傻的人也看明白了,分明就是在利用她。
可即便被利用她也離不開他,她太需要被人尊敬的身份,需要天后身份帶來的無上榮光。
而她自己是萬萬做不到的,她只得借天帝的東風,做一隻狐假虎威的狐狸。
去殺奉零也是瞞著天帝的,因為他根本不打算讓她做天后,她實在忍不了了,才做下這等蠢事。
若不是那鮫人替她擋了那一擊,她也不會那麼被動,如此說來都是那個鮫人的錯。
鮫人族……鮫人族該怎麼罰他們才好呢。
6
鮫珠碎了是件很麻煩的事,需得用靈識慢慢地修補。能夠進去對方靈識的必定也是非常受對方信任的人,否則被對方的靈府震出來非死即傷。
雨笙的靈府對我展露無遺,可用靈識修補太慢。
我只得離開給自己圈的囚籠,去往碧落海,找雨笙他爹海皇。
進入碧落海前,需得在景落鎮休整,等待巡海夜叉通傳以後才能進入。
鮫人體溫本就比常人低,可低成這樣著實有些嚇人了。
我把他摟在懷裡,從脖子往下輸送熱氣。
他睫毛抖了抖,倏然睜開眼,“你幹啥這麼摸我。”
“我不是看你體溫太低,擔心你不好受。”
他眉眼低垂,盯著我的手,小聲說道:“摸我可以,得負責。”
我失笑,“你一個都沒化生的小屁孩,懂甚麼叫負責嗎?”
他一雙眼睛紅紅的,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翻了個身子不理人了。
“既然你不覺得冷,那便休息吧,等到明天我再過來。”
起了身發現衣角被扯住了,“那我化生了,你是不是就會對我負責?”
“你一條魚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等他身子略微好些,我便帶著他來找海皇。
見到海皇以後,雨笙躲在我身後不肯出來。
“哼,想是有了心上人就不認識我這個父皇了。”
“父皇。”他嗔了一聲。
“他的鮫珠被震碎了,我雖替他修補了一半,但到底速度太慢,有沒有甚麼快捷之法,也好讓他少受些罪。”
“是有快捷之法——雙修。我這兒子傻得很,以後就拜託上神了。”
我扯了扯嘴角,訕笑道:“海皇,我們這年齡差距太大了,要不然還是算了吧。有沒有別的方法?”
“上神,這是嫌棄我們鮫人族。”
“海皇這是哪裡的話,我已經被剔除了神骨,哪裡還是甚麼上神。”
海皇還想堅持,我以已經斷情絕愛為由,堅決拒絕了。
他說還有另一種辦法,用海靈芝入藥可以加速修補鮫珠。只不過這藥是海中巨妖族的聖物。而這巨妖一族自古以來就與鮫人族不對付,不可能把聖物給他們所以只能去搶。
海妖族居住在歸墟之國,歸墟之國兇險非常,裡面蟄伏著很多連天神都對付不了的惡妖。
“你情願去那麼危險的地方,也不願意和我在一起,你就那麼討厭我。”
“你和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何必執著呢。”
“我不懂,你就站在我面前怎麼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呢。”
“你聽說過一鯨落而萬物生嗎?”
“自然聽說過。”
“神就是鯨,不得不死,否則其他生靈該如何過活。”
神佔據大部分生機資源,活得越久,佔的資源便越多。
我得死,天帝也得死,我們這些活夠了的天神早該死了。
海妖觸手瘋狂張開,口器裡吐出毒液能腐蝕人的肌骨。
我不顧被毒液腐蝕的痛苦,生生撕裂了他們。
我把海妖的聖藥拿給海皇,雨笙拉著我受傷的手,眼尾泛紅,“這就是你給我的交代吧。”
“你快把藥吃了吧,終歸身體會好得快些。”
他把藥緊緊攥在手裡,過了好一會兒才放鬆開來,“好,我吃。”
他的表情由陰轉晴如雲月頓開,“你能不能陪我過生辰,我的生辰馬上就到了。”
“好。”
碧落海里無數的發光的水母緩緩地向我們游過來。
一瞬間,我像置身在九天銀河中,不比那更美。
雨笙的尾巴也能發光,是通體晶瑩的藍光,還有細碎的光影在流動。我驚奇地盯著他的尾巴看。
一時間看得失了神。
他被我看得不好意思了,半晌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似的,一條魚彆彆扭扭地,把尾巴尖塞到我手心裡。
我忍不住摸了摸,那尾巴便如同孔雀尾羽一樣抖擻開來。
我們隨著水母游出水面,我翻身坐在了礁石上,他半個身子露出水面仰頭看著我。
“我化生了,現在是男人了。”
“嗯。”
他雙眼亮晶晶的,語氣輕快,“所以,我們可以成婚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一天到晚腦子裡都在想些甚麼呀?”
他也不惱,“那我給你唱歌吧。”
他一開口,歌聲便穿透雲霧,惹得不肯露面的月亮也原原本本地露了出來。
鮫人的歌聲能媚惑人心,尤其是帶著愛意吟唱出來的時候。
歌聲悠遠又空靈,和著鋪滿月光的潮水拍打著礁石的聲音,畫面開始變得朦朧而迷離。
我被那歌聲惑得親近了他,他的鱗片不再堅硬變得軟軟滑滑的,好摸得很。
我輕輕吻了吻他的眼皮,他的眼睫毛抖了抖,抖得我心裡癢癢的。
那一雙溼溼漉漉的眼看著我道:“阿零,求你疼疼我。”
一夜天海倒置,海浪翻滾。等我清醒過來,躺在我旁邊的是渾身滿是歡愛痕跡的雲笙。
“我昨晚做了甚麼?”
他甩了甩魚尾巴,巨大的浪花形成了一方水幕,重現著昨夜的場景。
不同於上次的輕薄,這次可是真的吃了魚。
我老臉通紅,“停停停,別放了。”
他游過來抱住了我,我注意到他背後被指甲掐出的傷痕,不由地捂住了雙眼,我到底幹了些甚麼?
7
海皇得知此事後倒開心得很,立馬開始準備婚禮。
鮫人族沒有天族那麼多規矩,多請些客人熱熱鬧鬧地辦一場也就是了。
雨笙一直樂呵呵的,笑得都沒停過,我也被他感染了,竟對前路未卜的未來多了幾分期待。
拜過東荒大澤後,我與他正準備向海皇行拜禮。
忽地,海水嘩啦啦分作兩半,天際似有雷霆震動。
天族來人了,天兵天將立在水晶宮外。
領頭的是虞嬌嬌,後頭跟著的是常日裡侍奉天帝的神官。
虞嬌嬌全然不復那日逃走時的狼狽,得意洋洋像一隻驕傲的公雞。
神官宣讀天帝的旨意:鮫人族膽敢與墮神奉零成婚,罪不可恕,當誅。
“帝俊,你瘋了麼?”
神官神色赫地一凜,一道金光砸在他身上,他身後出現了一道巨大無比的陰影。
神是不可以隨意到下界的,一點神力波動,都可能在下界引來一場浩劫。所以,帝俊借用了神官的身體。
如神親臨。
“奉零,除了吾,你還敢嫁給誰?”
“對了,你的親兵,吾都殺了。”
“他們實在是不好用。”
我氣得渾身顫抖,他竟用這種方式逼我。
鮫人族的慘叫聲起起伏伏,虞嬌嬌笑得好不開心。
我本想一劍解決了她,可她居然拿出一柄槍出來。
“這武器上的氣息你熟不熟悉?這可是用你將士的血磨出來的,鋒利無比。”
他們都是陪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卻落得如此下場。
偏偏我投鼠忌器,若我把武器毀了,他們也會絕了輪迴路。
長槍刺進我的胸口,我握住槍,往胸口插進了去幾分,虞嬌嬌被我駭住了。
趁她愣神,我生生掰斷了她的頭。
長槍因為傷了我,發生劇烈的顫抖。
我撫摸著槍安撫道,“不要自責,等我殺上九重天為你們報仇。”
我想盡力救下每一個人,可我無能為力。
若是全盛時期,我或許可以做到。
可現在我還受了重傷。
鮫人族士兵以燃燒自己的壽元為代價鑄成一堵肉牆,掩護族人撤退。
我見他們暫時安全了,眼前一黑,終是暈了過去。
等我醒來,鮫人族全都不見了。
為了讓我恢復修為,鮫人族竟以全族為祭。
留影珠內,族長說道:“上神或許不記得你對我們鮫人族的大恩,我們全族卻不能不記得。”
當日,魔族最後的勢力盤踞在鮫人族內。魔尊警告我,“若你將魔族趕盡殺絕,一則狡兔死,走狗烹。二則天平失衡,若是沒有魔,神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豈能以福禍避趨之。”我滅了最後的魔,當時我已感天道失衡了。
我本接受覆滅的命運,如果不是被逼到這個份上的話。
雨笙吐出鮫珠,“本想和你共白首,現在我要失言了。”
喜宴變喪宴。
無論天帝傷害鮫人族是不是真心,錯已鑄就,我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當他偏聽偏信九尾狐時,我沒有恨。
當他剝去我的神骨, 毀去我的靈脈時, 我沒有恨。
當他傷害無辜的羽靈族, 無辜的鮫人時,我真的恨了。
天帝的道意是法則,我的道意是守護。
當我心生強烈的守護之意,萬千靈力再一次匯聚在我體內我又一次成為了神。
天地間誕生新神祇,三界都將收到指示, 天界也不例外。
8
我一路提著槍殺上九重天時,雲霄殿內還舉辦著盛大的宴會。
“阿零,你來了。”他帶著笑對我說,彷彿我們之間從來沒有發生過齟齬。
“遙想那時,我們和魔族開戰, 那並肩作戰的日子讓人懷念。”
“是啊。”
“坐下來喝一杯吧。”
我和天帝推杯換盞,一點一滴回憶起我們兩個一起度過的幾十萬年的時光。
喝到酣暢淋漓時, 我拿出珍藏的兵器,告訴他,“此槍名為弒神。”
我本想把兄弟們放出來, 可他們竟然心甘情願做器靈。
他們要親手為自己討回公道。
他擱下酒杯, 笑著對我說:“那我就給你這個機會。”
我持槍朝天帝刺去,整個大殿都在強烈顫抖。
他拿劍擋住, 我和他打得難捨難分時。
最後我的槍打落了他的劍, 在槍尖離他眉心只有一寸時, 我停了下來。
“帝俊, 你知錯嗎?”
絕地天通, 絕了凡人修仙之道, 你知錯嗎?
偏聽偏信小人之言,自毀長城,你知錯嗎?
屠戮三界生靈你知錯嗎?
電光火石之際,他擋開了我的槍。
“吾絕不會錯。”
他轉身一掌打入我的體內,我生生吐出一口血來,長槍發出激烈的顫抖。
他高高在上地看向我, “錯的是你。”
他手中掐訣,竟然發動禁咒, 要把在場所有人一起殺掉。
我劈開他的護體金光,這一次, 我沒再猶豫槍尖戳破了他的眉心。
元神碎片不斷地從他眉心飛出來。
他緩緩地翕動著嘴唇,“吾還沒活夠呢。可惜啊。”
神本該與天地同壽,可他沾了太多因果, 壽元已經耗盡。
我大慟, 怎麼就走得這種地步了呢。我們並肩戰鬥過幾十萬年, 看過無數次滄海桑田。
沒想到最後竟然是這樣的結局。
一鯨落則萬物生。
神隕落時消散的靈力反哺世間,羽靈族和鮫人族又重新煥發了生機。
天帝死了以後, 我把他埋在萬神窟,與其他神葬在一處。
我將自己的元神剝去一半和雨笙的鮫珠放在一起, 也許有天他能活過來。
這個世界已經不需要神了, 我遊歷了四海八荒, 不過每天雨笙生辰的時候,我都會回到碧落海。
等到第二日太陽昇起後方才離開。
我照常等到太陽跳出海平面,陽光溶溶於海面, 一條藍尾破水而出發出耀眼的光彩。
我屏住了呼吸,那張熟悉的臉終於出現在我眼前,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呼喚著我的名字。
“阿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