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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節 凡塵一渡

2023-10-14 作者:盡陽

九重天上人人都曉得,我是仙君諸離在凡間娶的娘子。

他在凡間那一世待我用情極深。

我身故後,他為我夜闖閻羅殿,搶陽壽,渡仙氣,鍛靈骨,親自點化我成仙。

蘅蕪殿的小仙娥說,千百年來,她們從未見仙君待旁人這般好過。

可我登仙不過十五年,諸離便變了心。

1

鳴鸞來找我那一日,諸離正在受飛昇上神的雷劫。

四十九道劫雲在止淵殿上空凝成如墨的一片,赤閃的雷光當空劈下,一道道砸在諸離身上。

那日的動靜極大,諸離在雲中顯出了他應龍的真身。

即便隔著十數重劫雲,我亦能瞧出諸離衣衫上淌下來的血是何等稠豔。

漫目劫雷之下,鳴鸞淺笑著望我,輕輕道:“沈疏,你可要想好了,如今整個九重天上,只有我能救諸離,你若是再不答允我的條件,諸離今日便當真要死在劫雷下了。”

說話間,鳴鸞仙子的廣袖羽衣被風鼓得獵獵翻飛。

我靜靜看向她。

她說的沒錯。

我沈疏只是個凡人。

和九重天上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們不同,我這個凡人平生最大的本事,也不過是在諸離仙君歷劫時走了番狗屎運,僥倖做了他的娘子。

滿打滿算,我被諸離帶入九重天的日子,其實還沒我做凡人的時日長。

與重嵐山的關門弟子,生來便是青鸞仙軀的鳴鸞上仙相比,我這個凡人,屬實是低微得不成樣子。

就好比現在——

我的夫君要飛昇上神,在劫雷下傷痕累累。

眼前的鳴鸞仙子大筆一揮,便能慷慨贈出西王母煉化的渡劫丹來助他渡劫。

可我卻只能眼睜睜瞧著。

也難怪九重天上人人都說,仙君諸離從凡間帶回來的娘子卑微下賤。

唯有與仙君青梅竹馬的上仙鳴鸞,才可堪稱作他的良配。

只是我這凡人沒有自知之明,總佔著仙君身旁的位置不肯罷手。

實在是討人嫌得很。

而今諸離飛昇在望,性命垂危。

鳴鸞仙子同我說,只要我肯自請下堂,離開止淵殿,她便助諸離安然渡劫,保他飛昇上神。

若我不肯,諸離今日便一定會死在劫雷下。

耳畔雷鳴轟轟。

鳴鸞仙子就那麼清清淺淺地瞧著我,語氣中含了一如既往的居高臨下:“你可想好了嗎?”

我不堪忍受般低下了眉。

良久,我終於道:“想好了。”

鳴鸞仙子神色一鬆,才要開口,我便驀然抬起頭來,平靜道:“那便叫仙君他老人家死在劫雷下吧。”

滿耳雷鳴聲大盛,鳴鸞仙子不可置信的神色隨即映入我眼中。

她伸出一隻手,略有些顫抖地指向我,高聲斥罵道:“你……好你個歹毒的凡人,諸離這般真心待你,你竟當真要他去送死!”

“仙子說笑了。”

我滿不在乎地將鳴鸞仙子的話打斷,道:“與你們這九重天上不同,我們凡人,講究的是生死事小,失節事大,諸離今日若真要為了活命休我,那他便是無情無義,不忠不孝,我這般選,那可全是為了我夫君的名聲著想。”

鳴鸞:“……”

2

我們凡間的規矩,確實與這九重天上大不相同。

譬如,諸離下凡歷劫前,已歲滿四萬八千,卻連個女仙的手都沒有好生摸過。

可我嫁給他時,卻只有十七歲。

我在十三歲那年頭一次遇見諸離。

他那時也不過十五,才在一群苦讀半生的舉子們間高中進士,正是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年紀。

我在放榜日的貢院門前撞見他,被他冒冒失失地跌碎了一支玉簪。

那日的陽光極好,愈趁得他一身緋衣奪目。

四目相對的那個瞬間,他對我說:“姑娘氣度高華若山巔雲,小生實是無意唐突,萬望姑娘恕罪。”

聲調清朗。

我幾乎在同他對視的那一眼裡晃了神。

很久以後我才曉得,他原是宰相府裡頭的庶子,雖文采出眾,在京中頗具才名,卻一貫不受他那位嫡母的待見。

可我到底還是對他上了心。

及笄那一年,父王問我要嫁哪家的兒郎,說只要都城中能找的出的,他都能為我張羅來。

我不知怎麼便想到了他。

我在凡間時,有極恩愛開明的父母。

他的出身雖與我不大相配,可奈何我瞧中了,父王母妃又疼我,便請旨讓皇帝陛下賜婚,將我許嫁給了他。

大昭都城的女兒家大多矜持,婚後同夫君相處,更是時時處處都恨不能軟語溫聲、溫良恭儉。

可我卻偏偏愛連名帶姓地叫他,很是放肆。

在凡間的那些年裡,諸離會在上元夜執著我的手帶我去看花燈。

會在中秋日偷溜進後廚,學著親手為我做一塊月餅。

會在寒雪時節急匆匆地將自己身上的披風解下來裹住我,嗔怪我怎麼這般不顧惜身體。

我以為,我同他之間的相守,會一直持續到彼此白髮蒼蒼。

但可惜,九重天上下凡來歷劫的仙君,命數終究不可能太平。

我以為我嫁的是年少時一見傾心的少年郎。

但其實不是。

諸離是我命中的劫數。

他父親在我嫁給他的第二年誣告我母族舉兵謀逆,我父王誠安王,我母妃永平郡主,還有我沈家滿門一百二十八口,俱死在天子一怒中。

也是直到那時,我才知道,原來一貫疼愛我的皇帝叔叔,心裡掛記的,從來不是甚麼兄弟情義,而是斬草除根。

我死在那場變故中的時候,才十九歲。

我入了閻羅殿,上了奈何橋,只差一步,便要飲下孟婆湯。

是在凡間歷劫成功的諸離救回了我。

他執著他的止淵劍,為我鬧地府,攪忘川,威逼十殿閻羅,最後甚至不惜自損靈力,渡我飛昇。

他告訴止淵殿所有的仙娥,我是他在凡間明媒正娶的娘子。

整個九重天自那日後便都曉得,幾千年來,天宮中最有望飛昇上神的仙君諸離,為了他那位凡人娘子自傷靈脈,將來怕是飛昇艱難。

他們都說我是禍水的紅顏。

人人都盼著鳴鸞仙子能取我代之,好助諸離成功熬過飛昇的劫雷。

可惜他們不知道——

凡塵也好,天宮也罷,我這個凡人,偏偏就不喜歡叫旁人輕易如願。

3

止淵殿上空,四十九道劫雷一一落下。

熾白的雷光耀目了半個九重天,諸離高立雲端,將那些劫雷一道道捱過,衣衫浸血。

良久,雷聲漸歇。

諸離終於再難支撐,閉目從雲端摔下來。

只一眼,我便知道,他這是渡上神劫失敗了。

他依仗一身修為扛過了剝皮抽骨般的劫雷,卻未能引來天雷重塑靈脈,實力儼然已經大損。

鳴鸞仙子幾乎是在瞧見他摔落的那一瞬便衝了過去。

她駕雲至諸離身前,將身上一堆瓶瓶罐罐的療養丹藥全翻了出來,一面落淚,一面便要將藥喂至諸離唇畔。

諸離略略啟唇,嚥下一粒靈丹,才要調息,我便在一旁極輕極輕地喚了一聲:“夫君。”

語調輕得幾不可聞,全然是已被嚇傻了的姿態。

諸離目光一停。

他輕輕瞧向我。

我含淚與他對視,眼中的瑩光將落未落,是個十足惹人愛憐的模樣,抽噎道:“夫君,你沒事就好……”

語調之造作,簡直叫一旁的鳴鸞仙子不忍耳聞。

她深吸了好幾口氣,到底還是沒忍住,抬起一隻手便朝我直指過來,毫不客氣地罵道:“沈疏,你少在我面前演戲!這會兒倒是惺惺作態起來了,方才諸離受劫雷的時候……”

“鳴鸞仙子——”

鳴鸞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我垂著淚打斷了她。

我抽抽噎噎地看向她,語調柔弱。

我道:“仙子不必再激我了,夫君待我情深意重,你今日若肯相救,我便是即刻身死道消也是甘願的,我此刻還留在止淵殿中,不過是想在臨死前最後再瞧一眼夫君罷了。”

鳴鸞:“……”

鳴鸞仙子生就上仙之身,千萬年來被九重天上的神仙們捧著長大,從未見過似我這般詭計多端、口蜜腹劍的凡人,一時竟被噎得目瞪口呆。

我垂淚看她,繼續抽噎。

“我確實只是個凡人,不配與仙子相提並論,可我對夫君實實在在是真心的,求求仙子,不要再對我苦苦相逼了——”

一面說,我的淚一面便垂了下來。

話到最後,儼然不堪忍受,哭著便跑出了止淵殿。

一番動作下來,語調之情真,姿態之意切,簡直叫我自己看了都忍不住心中惡寒。

我本就是個凡人,在諸離心中的形象一貫便是柔弱不能自理。

更兼諸離天生生就一副七竅玲瓏心肝,一打眼便將我與鳴鸞之間的前因後果猜了個七七八八。

我這番話音才落,諸離瞧向鳴鸞的目光立時便冷了下來。

跑出止淵殿前,我聽見諸離涼涼的聲音響在身後。

他道:“還望鳴鸞仙子自重,疏疏是我在凡間明媒正娶的娘子,仙子若要疏疏去死才肯出手相救,那便要恕諸離不能接受你這番好意了!”

鳴鸞愣了一愣,下意識道:“我沒有……”

話未說完,諸離便含著怒打斷了她:“仙子不必再狡辯了!”

鳴鸞:“……”

4

止淵殿外,開了兩千傾的杏花林正值風流灼豔。

我抽抽噎噎地小跑進林子,待到身後人聲漸歇,才毫不留情地將臉上那滴淚擦了個乾淨。

十足的虛情假意。

實在是沒法子得緊。

似我這般法力全無的柔弱凡人,被仙人們硬拉上九重天宮,渾身上下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本事,也就只剩勾心鬥角了。

只是不知,諸離這會兒同那鳴鸞仙子翻臉徹底了沒有。

我薄帶無聊地倚在一株杏樹上,才要折一枝花下來好好賞玩一番,雲畔響起的一聲輕笑便兀地落了下來。

有仙君駕雲而至,輕飄飄落在我身前。

我呼吸微頓。

來人目光不錯地將我盯住,語氣不辨道:“這才幾日未見,沈疏,你哄騙男人的本事又見長進啊。”

我收回自己攀在杏花枝上的手,十分從容地與那人四目相對。

“比不得嵐清上神清閒,特意不辭勞苦從重嵐山趕來,專等著瞧我這個凡人的熱鬧。”

——上神嵐清。

我養在天宮這池子渾水裡的一尾魚。

5

我和嵐清相識於我飛昇成仙的第二年。

彼時,我是九重天上人人都曉得的“諸離仙君的凡人娘子”。

而嵐清,則是這九重天中屈指可數的上神,高高在上的重嵐山山主。

照理來說,我同這位嵐清上神,屬實是八竿子也打不著的關係。

可照我們凡人的話術來講,這世上,從來就不存在扯不上的關係,牽絆不住的人。

我入止淵殿的第二年,重嵐山的鳴鸞仙子閉關結束,甫一出來,便聽說了同自己青梅竹馬的諸離仙君在凡間已經娶妻的訊息。

她當即闖入止淵殿,趁著諸離不在,往我脊背上硬生生抽了二十鞭子。

上好的神鞭浸過妖血,落在人身上,皮開肉綻,血沫橫飛。

我在榻上躺了兩個月,方能下地,便在這位鳴鸞仙子身上下了毒。

那毒叫“醉骨”。

是我藉由諸離的名頭,去天宮大獄裡坑蒙拐騙來的奇藥。

雖不至於損傷性命,卻能叫中毒者癢進骨縫裡,無術可解,無藥可醫,很是有些花樣百出折磨人的樂子。

鳴鸞仙子蹊蹺中毒的第二日,重嵐山的山主嵐清便在止淵殿外的杏林中攔住了我。

他似乎有種一眼便能瞧出人心的仙術,只是四目相對間的一個照面,他便不由分說地攥住了我的手腕,肯定道:“毒是你下的。”

我:“……”

整個九重天上的仙人都曉得,我只是個柔弱又卑賤的凡人。

別說是給上仙下毒,便是叫我一個人出止淵殿,我也總不免要心驚膽戰兩日。

所以即便我同鳴鸞早有宿怨,也從不曾有人將鳴鸞中毒一事疑心到我頭上來。

唯有嵐清不同。

他就那麼瞧著我,目光說不上凌厲,卻帶有某種不容反抗的鋒銳,似一柄華光暗藏的神兵。

他在告訴我——

我知道是你。

我默默在心裡吸了口氣,對上他的不容置疑的目光,忽然道:“上神,你把我的手腕折斷了,很疼。”

嵐清:“……”

他一愣,似是沒見過我這般巧言令色的凡人,眉頭尚還擰著,緊緊攥著我手腕的那隻手卻先鬆了一鬆。

我隨即將自己被他攥得紅紫的那隻手腕舉起來,嘆道:“同你們神仙不同,我們凡人的身軀很是弱不禁風的,上神,你今日毫無緣由地弄傷了我,難道不該給我個交代嗎?”

一番話被我說得冠冕堂皇至極。

嵐清大抵從未被人這般糊弄過,噎了好半晌才道:“你這凡人……”

“沈疏。”他的話還未說全,便被我攔腰截斷了。

我不動聲色地瞧了他一眼,認認真真道:“上神,我這凡人的名字叫做沈疏。”

他一怔。

我緊隨其後牽住他的衣袖,十分不要臉地湊近了他耳畔。

“我曉得你們重嵐山的人都護短,只是上神大可以放心,我對鳴鸞仙子並無惡意。”

“從頭到尾,我都記得是誰把我帶上這九重天的。”

隔著兩千傾無邊無際的杏花,我靜靜對上嵐清的眉眼,放低了聲音,語氣卻顯得低沉而又鄭重。

我說:“上神,在對待諸離仙君這樁事上,我同您其實是一夥兒的。”

6

上神嵐清同仙君諸離早有過節,這事我還是從鳴鸞仙子口中知曉的。

說來也實在好笑,鳴鸞仙子日常視我做仇寇,喚我作“低賤的凡人”,但我心裡其實還挺喜歡她的。

她很像我在兒時在府中養的那隻小白貓。

看起來脾氣壞得緊,叫喚聲又很是吵嚷,但實則心裡十分純粹乾淨。

在她眼中,喜歡便是喜歡,厭憎便是厭憎。

從來由不得半點假。

不似我,我在凡間時就不是甚麼心思純良的女兒家。

我生在花團錦簇的親王府,曉得皇帝叔叔忌憚我父王這位當年曾被議儲的親兄長,便主動下嫁給了相府的庶子,以此來降低他的戒心。

我從小就會不動聲色地討好旁人。

每年過年進宮去給皇后娘娘磕頭時,我總不忘暗地裡給最受寵愛的鄭貴妃送幾匹江南最軟的煙羅。

我十九歲那一年,尚在凡間的諸離同他的父親合謀,藉著我往家中送家書的由頭,偽造了我父王造反的信函。

我記得那一年的金鑾殿外有大雪紛飛,我一步一叩進了宮,額間滿是磕頭求情時叩出來的血。

可昔年溫柔多情的皇帝叔叔卻只是居高臨下地瞧著我,如同在瞧一個笑話。

後來諸離目含憐惜地來尋我,他在大雪天將我擁入懷中,同我說:“疏疏,是我對你不住。”

多麼可笑。

我沈家滿門的性命,竟只換來一句他對我不住。

諸離將我從地府帶回天宮那一日,施術抹去了我的記憶。

他以為只要我忘記了過去,就總還能同他重新開始。

可他大抵不知道,我同鳴鸞仙子這樣不知人間疾苦的女仙不同,我總會想辦法記住那些不該忘掉的東西。

我能忍住所有滋長的殺意,每日在他面前面不改色地喚他夫君,像一條毒蛇那樣安靜蟄伏。

只等著親眼瞧他下場的那一日。

7

諸離撐著重傷未愈的病體尋見我時,我正在拿玉淨瓶取天池泉眼最中心的那一汪淨水。

凡塵中素有傳聞,天池淨水可滌萬物,生肌骨,療傷病。

雖然如今的我已然知曉,那只是凡人們對仙界的溢美之想,那汪所謂的天池泉眼,非但療愈不了任何傷痛,還極易灼傷仙力不夠高深的神仙。

但該做的戲,總該還是要做的。

我傾身在天池旁取水,諸離才一出現,我便急匆匆地將手中的玉淨瓶掩了起來。

動作幅度頗大。

幾滴淨水當即落在我手背上,將我這凡人的骨肉灼燒傷了好大一片。

諸離的目光立時一頓。

他難掩複雜地看著我,說:“疏疏……”

我對上他的目光,默默退後一步,低下了頭。

幾滴瑩潤的淚隨即砸在我傷了的手背上。

在凡塵中勾心鬥角著活久了,我一貫知曉,甚麼樣的姿態最易引得男子愛憐。

諸離呼吸一滯,果然情難自抑地將我攬入懷中,運轉起靈力替我療傷。

四下無言。

諸離一面替我療傷,一面扶住我的肩頭,目光鄭重地凝視我,道:“你放心,疏疏,我此生只會有你一個妻子,決計不可能娶旁人的。”

“夫君,”我噙著滿目的淚,擺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姿態,道,“ 我知道,你的心意我都知道的,我願意與你同生共死,我願意的。”

諸離目光一柔。

我靜靜瞧著他。

良久,終於道:“可是天劫那麼厲害,你修習了四萬餘載,我再捨不得與你的夫妻情分,也不願因此害得你修為散盡,神魂俱滅——”

“你就娶了鳴鸞仙子吧,我不介意的。”

我一面說,滿臉的淚一面就這麼落了下來。

隔著天池盪漾的碧波,我近乎於字字泣淚道:“你去同鳴鸞仙子說,就說我善妒怨毒,你從前錯付了真心,如今才恍然知曉自己真正的心意。你告訴她,你心裡在意她、喜歡她、想她同生生世世在一起,鳴鸞仙子是重嵐山的關門弟子,又這般喜愛你,她一定會有辦法助你飛昇上神的——”

“我只是個凡人,為了我,不值得的……”

一番話被我說得語無倫次,諸離呼吸一滯,彷彿難以剋制般將我攬進懷中,久久不願鬆開。

他就那麼抱著我,說:“ 疏疏,你相信我,待我飛昇上神,我一定,一定在九重天上為你辦一場最盛大的婚禮,迎你做止淵殿唯一的女主人。”

我靜靜將臉埋在他懷中,低聲答了聲好,卻在他瞧不見的地方露出了個有些諷刺的笑來。

凡塵也好,天宮也罷,諸離總是這樣。

他分明心裡惦念著權勢榮耀,口中卻從來只說深情不負那一套糊弄人的玩意兒。

一如我十九歲那年。

在謝丞相的書房中,我親耳聽見他對他父親說:“沈疏既嫁進了謝家,便是我們謝氏的女人,她合該為了我們謝氏捨棄她們沈氏,陛下忌憚誠親王良久,若咱們此番能助陛下以謀逆之罪拿下誠親王,謝氏定居首功。”

那一日後,我家破人亡。

而諸離榮寵無匹,位極人臣。

8

我離開止淵殿那一日,殿門外圍滿了等著瞧我這凡人笑話的神仙。

我面不改色地挎著我那隻無甚行李的包袱踏出止淵殿,而後在殿門不足百步處被嵐清牽住了手腕。

雲畔上頓時響起了一重又一重不絕於耳的吸氣聲。

嵐清略有些無奈地朝我嘆了口氣,道:“你倒是會給我找差事——叫諸離來做我重嵐山的女婿,虧你想得出來。”

我看向嵐清,很是不客氣地將包袱扔進他懷中,道:“怎麼,上神不是說不論何時都心甘情願給我兜底嗎?如今反悔了?”

九重天上雲海起伏,嵐清接過包袱,眼底泛起一點極輕極淺的笑意。

他說:“不悔。”

語氣一如既往,莊重而認真。

我心口微微一滯。

我和嵐清,一開始其實只是互相利用。

但相伴的年歲長了,就好比滴水落在石頭上,總會留下些不一樣的痕跡。

到底人非頑石。

我在九重天上十五年,每每與諸離虛與委蛇,如履薄冰,唯一放鬆的時刻,便是在杏林中與嵐清相見。

我管嵐清要不見痕跡,損人靈脈的毒藥。

不用在諸離身上,而是親自飲下。

諸離這人戒心重得很,唯有我趁著時機與鳴鸞爭風吃醋,假意被她毒傷,他才會為此稍稍耗損靈力,替我驅毒。

藏在我血液裡的劇毒也才能順著諸離為我療傷時的經脈,略略傷到他一分根本。

也因此,每每同我見面,嵐清都要說我有心機,非善類,將身邊人耍得團團轉。

每一句聽來都不是好話。

可我餘毒發作,在杏林中疼得死去活來的時候,卻也總是他千里迢迢趕來,一遍遍替我疏通經脈。

他常說我蠢,傷敵八百,自損一千。

可後來卻也同樣是他對我說:“沈疏,你大可不必這般拼命,總歸還有我為你兜底。”

我在日復一日的陪伴中漸漸拼湊出他是個怎樣的人。

重嵐山的第十三代嫡傳弟子,年少時曾和諸離拜在一位師父門下,與諸離共同修習同一本仙家秘笈,天資卻高出他許多,早兩萬年便飛昇了上神。

他瞧著面冷,心底卻總是善念猶存。

若非諸離在與他同入凡間歷劫時率先對他出手,只怕他終此一生,也不會與這個名份上的師弟生出齟齬。

諸離對他出手之前,他大抵怎麼也不會料到,年少相識的師弟會因被困在上神階下數千年,飛昇遙遙無期,便打上他這個師兄的主意。

諸離在凡塵歷劫那一世,以秘術欺瞞天道,留住了自己的記憶。

他攪亂朝綱,誣告我父王謀逆。

天子震怒。

朝野近乎被血洗,與諸離同朝為官的嵐清亦遭橫禍——他在凡間那一世的歷劫尚未完成,便意外橫死在凡間。

只差一點,大名鼎鼎的上神嵐清,便要被諸離煉成一枚提升修為的丹藥。

若非他身上有重嵐山的禁制相護,只怕此刻九重天上,早沒有他這麼個神仙了。

我有時想想,也會覺得好笑。

重嵐山上似乎格外容易養出傻白甜。

鳴鸞仙子眼瞎,整個九重天上好兒郎這般多,偏她瞧上諸離這麼個人渣。

嵐清上神更是毫不設防,飛昇雷劫都能承受得泰然自若,卻在凡間被自己的親師弟攪亂命數,損傷記憶,至今都不曾恢復。

這大抵便是,好人不長命,禍害萬萬年。

9

諸離仙君和鳴鸞仙子的大婚被定在兩月後的朔日,九曜星君親自卜測吉凶,誇讚這一日是“上上大吉”。

整個九重天上本來聚滿了等著瞧我這棄婦熱鬧的神仙。

但委實可惜,離開止淵殿的第一日,我便搬上了重嵐山。

嵐清甚至還親自為我在山間栽了一片杏花林,每每同我出遊都將動靜鬧得十分大,很快便坐實了我“凡間來的狐狸精”這一稱號。

諸離數次欲來重嵐山詢問我緣由,卻總礙於嵐清的關係不敢成行。

重嵐山上不分四季,被施了法的杏花連開兩月之後,總算是迎來了諸離同鳴鸞的大婚。

當日天宮六部同設宴飲,仙娥以千計,熱鬧得格外不同凡響。

我執了上神嵐清的手,施施然出現在婚宴現場。

只那一瞬,諸離的面色便沉了下來。

他目光不錯地看向我,似要從我面上找出個確切的答案來。

而我卻只是輕輕笑了一笑,回望他道:“嵐清怎麼說也是鳴鸞仙子的叔祖父,諸離仙君,你既娶了鳴鸞為妻,怎麼還不依著輩分見禮,喚我一聲叔祖母呢?”

話音才落,整個九重天上來觀禮的神仙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諸離的面色在那一霎那變得陰沉欲滴。

氣氛一時劍拔弩張。

片刻後,嵐清含笑落下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他頗有兩分縱容地握了握我的手,說:“疏疏,勿要戲言——便是在重嵐山上,鳴鸞也不曾依著輩分喚過我叔祖父,今日他二人大喜,你雖是做長輩的,卻也不必這般心急。”

“上神說的是——”

嵐清這番話一出,在旁觀禮的仙君仙娥們立時便應和起來,並著大殿中觥籌交錯的影子,總算有了兩分喜宴的熱鬧。

又過一刻,殿中鸞鳳和鳴的絲竹聲奏響。

自重嵐山上飛來的數百隻紫鵲銜了鳴鸞仙子陪嫁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妝,繞群飛入止淵殿。

我的目光落在那些嫁妝上,略略一停——

這便是我想出來的法子了。

諸離戒心深重,即便我在他身邊虛與委蛇十五年,也從不曾有過半分手刃他的機會。

他滿心的戒備,只會在成功渡過上神雷劫面前暫有鬆動。

鳴鸞仙子陪嫁的這一百二十八抬嫁妝中,最為珍貴的,是早已坐化的西王母留下來的一枚渡劫丹。

鳴鸞曾以此丹為由,數次逼迫我與諸離和離。

她對我說,世上唯有她能助諸離扛過雷劫。

依憑的便是這枚渡劫丹。

整個九重天都曉得,此丹珍貴,諸離仙君若有了它,飛昇的指望便能多上七分。

在同鳴鸞爭風吃醋的許多年間,我一共在那枚丹藥上下了七十三種異毒。

攙以這些年來我悄悄溶入諸離經脈間的毒,輕易便能要了他的性命。

我知道,諸離就算再多疑,也不會懷疑鳴鸞威逼利誘我自請下堂後帶來的嫁妝。

只要今日婚宴禮成,這枚丹藥便定然會被他迫不及待地嚥下——

我只需靜待便好。

滿耳的管絃絲竹、雀鳥鳴奏間,我的掌心微微滲出了一層薄汗。

嵐清覺察到異樣,握著我的那隻手略略緊了兩分。

我靜靜瞧向他。

他略帶安撫地回顧我。

四目相對之間,我自余光中瞥見諸離朝我投來的眼神。

凌厲如刀影。

我閉了閉眼。

下一瞬,止淵劍猝不及防地從我袖中飛出,白光微閃,而後沒入嵐清胸口。

我早說過的,上神嵐清其實是個傻白甜。

整整十五年,他竟不曾有一刻看出,我是個壞人。

隔著嵐清不可置信的神色,我想要掀唇說些甚麼,語調未出,一滴淚卻兀地先落了下來。

10

嵐清以為,從一開始,我與他的立場便是相同的。

在他光風霽月的一生中,他大約從未想過,凡人一世,其實不止有愛恨,還有重重的掣肘和不得已。

我騙了他。

我確實恨諸離,恨不能生啖他肉,將他抽骨剝皮。

可我也確實聽命於諸離。

人人都知道,我死的那一年,諸離為我闖了閻羅殿,止淵劍出,亡魂戰慄。

他們都說諸離為了我罔顧天規,實在是情意深重得緊。

可只有我知道,諸離這樣的人,從來便沒有甚麼情意。

我們沈家一百多口人的三魂七魄,在他去地府救我那一日,全被他困進了鎖靈袋中。

凡塵一世,諸離早知道我是甚麼樣的人。

聰明而有野心,百折不撓,最適合做的事,便是助他勾引上神嵐清。

諸離被困在上神階前九千年,飛昇早已無望,渡劫丹也好,劫雷也罷,對他來說,都只是杯水車薪而已。

唯有真正的上神神骨,才能助他重塑仙軀,飛昇成功。

他以我沈氏滿門的魂魄作為脅迫,要我替他抽嵐清的脊骨。

很多個朝夕相對的日夜,我曾不止一次想過,要嵐清離我遠遠的。

可更多個午夜夢迴,我卻還是夢見我在凡塵的那一世。

我夢見我的父王母妃,夢見誠親王府裡看院子的老嬤嬤,還夢見門房家裡頭那個才三歲的小女兒。

我知道,我總歸是對不住嵐清的。

可我也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亮白的止淵劍當胸而入,嵐清不可置信的神色凝固在臉上。

眼前的賓客人影漸漸如風吹沙塵般散去——

自婚宴日的清晨起,嵐清同我一同進入的,便不是真正的止淵殿。

那是諸離精心編織的幻境。

嵐清本該瞧得出的。

我知道,他只是信我而已。

11

利刃自胸腹入,從脊骨出。

我臉上的淚還未乾,便近乎麻木地抖著手剖開了嵐清的脊背,將他瑩白的骨頭抽了出來。

諸離近乎痴迷地瞧著我手中那一截脊骨。

我目光平靜地望向他,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才找回自己有些發抖的聲音,道:“還請仙君先將我沈家滿門的魂魄交出來。”

諸離面色中掠過一絲不耐,滿不在乎地將一枚鎖靈袋拋向我,而後珍而重之地接過我手中那截骨頭。

他目光迷離地握著那截骨,神色介於虔誠與癲狂之間。

我看著他,慢慢閉上了眼睛。

耳畔有風流過,近乎嘆息。

一柄碧光瑩瑩的青鸞劍隨即自身後入,捅穿了諸離的心口。

一身喜服的鳴鸞仙子就那麼站在諸離身後,一眨不眨地瞧著他。

諸離手上還握著那截上神骨,眼中的喜意未及散去,目光中便猝不及防地蒙上了一層不可置信的影子。

他動了動唇,似是想要說話,卻儼然已經發不出聲音來了。

見血封喉的青鸞劍,在鳴鸞的內府中蘊養了十五年,只為等這出鞘的一刻。

諸離身體裡的生機緩緩流散,命門大開。

我只瞥了一眼他身上汩汩流動的鮮血,便錯開目光,高聲向鳴鸞喊道:“鳴鸞,快動手!”

朔日正吉,喜宴紅綢。

青鸞劍下,諸離的心口被當胸洞穿。

我死死盯住諸離,眼珠不錯,目光卻不能自抑地落在了他眉心處驟然泛起的那一點瑩光上。

九重天上人人都知道,上神嵐清在凡間歷劫時出了岔子,身負重傷,修為大損,能活著回九重天,屬實是天道庇佑。

可他們卻從不曾想過,嵐清其實早就死了。

他死在下凡歷劫的那一世。

死在我十九歲那一年。

神魂破碎,身死道消。

我花了整整十年,才將他碎得不成樣子的靈識聚攏起一絲,藏進諸離眉心溫養。

重嵐山第十三代的嫡傳弟子,在這世上只餘諸離與嵐清二人。

整個九重天中,唯有師出同源,萬年來與嵐清修習同一本仙法秘笈的諸離仙君,才能以自己經脈中運轉的法力,喚醒嵐清沉睡的靈識。

如今十五年過去,我總算,等到了這抹靈識醒來。

12

我記得,在凡間的時候,我的夫君會坐在杏花樹下為我繪像,他對我說:“疏疏,若是此生能如此瞬,想來也是很好的。”

我記得,大婚那日,他掀開我的蓋頭,說:“我雖然只是個庶子,比不得兄長們尊貴,可是疏疏,有我在一日,我便必定護你一日。”

我還記得,我在凡間的夫君,他其實不叫諸離。

他叫謝嵐清。

嵐清——

我的嵐清。

我永世也忘不掉嵐清死在我懷裡時的模樣。

彼時沈家滿門被他的兄長諸離出賣,他護著我出逃,六支磨得鋥亮的羽箭射在他身上,淋漓的鮮血染了我和他一身一臉。

那簡直像一場記憶深處最可怖的噩夢。

可即便是在那時,他對我說出的話也是溫柔的。

他在臨死前的那一刻神識歸位,同我說:“疏疏,別怕,你會沒事的。”

而後他輕輕柔柔地掩住我的眼睛,親手剖出了自己藏在脊骨中的上神本源。

頂著滿手滿身的鮮血,他把抽出的那截脊骨放進我體內,又耗盡最後一絲神力,刻出一個木傀儡,護著我去了地府。

他說:“別怕,即便是入了輪迴,也有我的傀儡陪著你。”

我想要伸出手去抱他,卻不知如何觸碰他那瞧不見一絲好皮肉的身軀,最終只好語無倫次地哭。

我一聲聲求他不要離開我,他卻只是溫柔地看著我,同我說:“疏疏,凡塵一世雖然短暫,能遇見你,我很高興。”

“只是以後不能陪在你身邊了,你要學會珍重自己。”

直到那時,我才曉得,凡塵一世,對我這個凡人來說,或許來說是人生所有。

可對嵐清來說,這其實只是南柯一夢。

怎麼會有人這麼傻呢,為了這虛幻的十幾年,捨棄了九重天上的五萬載。

13

上了九重天后,我才知曉,原來諸離的歷劫,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陰謀。

他假借歷劫為名,想要剖嵐清的骨助他自己渡飛昇上神的雷劫。

可惜功敗垂成,嵐清不惜親手剖骨,也要救我這個凡人。

諸離不知道的是,在重嵐山的那個上神嵐清,其實只是嵐清臨死前為我刻的一具木傀儡。

知曉嵐清歷劫成功後,諸離一度惶惶不可終日。

他起初每日都得要隨時能瞧見我這個人質在手裡才能安然入睡。

後來時日漸長,他知曉嵐清下凡歷劫時傷了本源,損了記憶,才終於漸漸放下心來。

回九重天的第二年,諸離再次把飛昇的主意打到了嵐清身上。

籌碼仍舊是我。

他抹去了我的記憶,重塑了我的凡軀,想要我以身為餌,勾引嵐清。

只是諸離不會知曉,那些被他仙法抹去的記憶,終有一日,會隨著身體裡那根同我血脈相連的脊骨重新長回來。

在九重天上的十五年,諸離殫精竭慮地防著我,防著嵐清。

卻從未有一刻想過, 下了毒的渡劫丹也好, 天劫也罷, 都只是我們用來做障眼法的幌子。

真正能取他性命的人是被嵐清親自撫養長大,今年剛滿了兩萬兩千歲的鳴鸞仙子。

鳴鸞表面看起來愛慕他入骨,總同我爭風吃醋, 實則每一次與他接觸, 都只是引他在與我的爭鬥中放下戒心。

他更加不會知曉,天宮十五年,他身旁所剩的,其實全是敵人。

重嵐山上口口聲聲喚他作仙君的小弟子們, 每回見了他都很是尊敬,可只要他一離開重嵐山, 他們便會源源不斷地為嵐清那具木傀儡注入法力, 只求不被人瞧出破綻。

還有我——

在凡間嫁給嵐清的我。

藏有嵐清脊骨的我。

在杏林中一遍遍望著嵐清傀儡出神的我。

我們費盡心思, 只是為了將嵐清堪堪要碎去的一絲神識寄養在諸離這位與他同門同宗的師弟身上, 好喚起他最後一線生機。

我們心知肚明, 嵐清的神識碎得不成樣子,再經不起任何風吹雨打了。

唯有諸離半點也不察覺,心甘情願地蘊養,才能窺見一線生機。

我想, 諸離最心甘情願的時刻,大抵就是親眼看到嵐清被剖骨,他以為自己得證大道的時刻。

只是他不會有機會曉得, 自己究竟亡於何物了。

他更加不會明白, 沒有人配以剝奪別人為生。

即便是九重天上的神仙, 也不行。

12.尾聲

嵐清的神識被鳴鸞從諸離身上取出來時,幾如風中殘燭,讓人懷疑他究竟是否還能醒過來。

重嵐山的弟子們將我身上的那根脊骨挖了出來, 塞回到嵐清身上, 又晝夜不歇地輪值在他軀殼旁,靜待他醒來。

那根脊骨在我身上待了十多年, 早長成了我自己的骨頭, 被挖出來的時候慘痛異常。

額頭滲出冷汗,疼得近乎死去活來的時候, 我忍不住想, 當年謝嵐為我挖骨的時候,也是這般疼嗎?

待他醒來, 我一定要好好將他罵上一頓, 叫他今後再也不許這般莽撞行事了。

等待的時日總是比相守的時日漫長。

我將沈氏滿門的魂魄重新投入輪迴花了兩日, 脊背上的傷口癒合花了七個月,脊骨重新長全花了三年。

待我能下地行走時, 已又是一年杏花開的時節了。

我在重嵐山上的杏子林裡折了三兩枝杏花插瓶,回房後卻怎麼也找不見常用的那隻白玉瓷瓶了, 正要細細再尋, 身後便忽傳來了一陣遠山風聲。

近乎嘆息。

有人在我身後輕輕地喚我:“疏疏。”

彷彿一個易碎的夢境。

我手裡的杏花猝然摔在地上。

那人近乎嘆息的聲音裹挾著輕柔勝風的擁抱, 慢慢停在了我背上。

他說:“疏疏,我回來了。”

滿地杏花無言。

還好,我知道這一次, 會有人替我拾起花枝。

還好,同我一起賞花的那個人,總算是回來了。

作者:江左浮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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