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是草木,被寧淵製為傀儡,有了人形。
他教我行走坐臥,禮義廉恥,為我殺群狼奪靈石。
卻在我愛上他的時候,褪去我的衣服,將我獻給帝王……
於是在一個夜裡,我向昏君獻計:“陛下,只有我們兩人多無趣,不如把寧淵琴師叫來,彈琴助興如何?”
01
“啞巴!”
“怪東西!”
碎石子伴隨尖銳的聲音一起襲來。
我停下了步伐,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了。雖然我與師父住在村莊邊緣,但去河邊山裡的時候,時不時還是會遇上這樣的事情。
我不清楚這是甚麼行為,也不明白他們的意圖。石子不能給我帶來痛感,言語也無法帶來情緒波動。平時砸一會,見我無反應他們也就會離開了。
想起師父平日裡和我說的,你要知道人家想甚麼,就去看他們的眼睛。這次我轉身盯住為首孩子的眼睛,想琢磨出個所以然。
許是之前的平靜讓他認定我不會反抗,又或許我平靜直視的眼神激起了孩子的不滿。這次的石子和謾罵久久未結束,還愈發激烈起來。
“還敢看!你這怪胎!”
為首的孩子走近幾步,揚起拳頭,看我並不閃避,壯著膽子把我推進路邊的水渠中。
我一時無法站起身,只看到師父給我選的白色衣裙被泥水浸溼了。
“手給我。”嘈雜間耳邊響起師父的聲音,抬眼一看,是師父來了。
我看向師父的眼睛,有一瞬間似乎與平時不同。如同平靜無波的海水中突然擊起一叢水花。
孩子們看到師父,欲做鳥獸散。
師父扶起我,手一揮。那群孩子就被定住了腳步。
“我這個人護短,看不得其他人欺負阿桃。你們就在此處反省一會吧。”說完他拉著我就走。
我走路依然滯鈍,走不快。師父放慢了腳步。風拂過師父的白髮,我看著師父的側臉,心生歡喜。
真好看,眉目疏朗,是像春風一樣的人啊。
02
我本是山中一棵桃樹。先天不足,根系不穩。幸得師父一日經過,見我葉片稀黃還努力開花,便停住了腳步。數月悉心照料後,他把我遷入院子。
之後的日子歲月靜好,師父常在樹下撫琴,我盛開灼灼桃花。不時也會有三五友人來聚,叫師父的名字,寧淵。
相聚時,歌聲合著琴音,花瓣合著舞蹈,酒香合著花香。
清風霽月,紛紛揚揚,肆意暢快。
正當我認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時,天降鉅變。
猶記得那一日,一白衣女子來到院中。靠坐在我身旁,聽師父撫琴。
不知是因那夜無月,還是時隔遙遠,我如今竟記不起那女子的容貌。只記得她凝視師父的眼神,深沉又死寂,似乎暗藏著整個夜空的哀傷與溫柔。
曲未半,女子扭頭,猛烈咳嗽起來,鮮紅的液體濺到我的樹幹上。師父整個人如遭雷擊,飛奔而來,探查女子的鼻息。隨後將女子抱進懷裡,慟哭出聲。
許是太累了,女子閉上的眼睛,再未睜開。
師父一夜白頭,如那架起身時被撞翻在地的琴,無人撿拾,失了生氣,日日如行屍走肉。
從此我靠著陽光雨露自生自滅。雖無精心照養,但根系已穩,若不費力開花倒也可生存。
我不願意,瘋狂吸收樹幹和根系的養分。依舊開花,只望師父展顏。
樹幹根系日益萎縮,桃花卻如火般越開越盛。
在一個夜裡,酩酊大醉後師父將我伐下,製成傀儡,變成現在的樣子。二八年華,容顏嬌豔,如同桃花。接著,師父帶我換了住所,來到芒村,遠離人群。
師父叫我阿桃,教我行走坐立,大小規矩。
只是我畢竟是木頭身,不會說話,行動滯鈍。空有一副好皮囊。
做桃樹的時候,聽見多識廣的鳥兒說,若傀儡成人,口可言,心可動。
我滿心期盼自己成人,作為一個真正的人,長久站在師父身邊,撫平他的眉頭,與他相伴。
03
師父為人冷峻。大多數時候是沉默的,但待我溫和。
偶爾看向我,目光似乎透過我在看另一個人。當我看向他的時候,他又收回視線。
我感念師父給我住處,教我世事,護我周全。而我愚笨又肢體有異,實在是個大麻煩。
也許成為人以後就能更好地報答師父了。我偷偷在心裡想著,渴望又小心地觀察著村民的生活,學習他們的行為舉止,日復一日。
村裡的孩子去河裡抓魚,放進揹簍帶回家裡去。屋子裡的大人看到魚總會很開心地給予誇獎。
我遠遠地跟著,偷偷地看,想著我要是抓回魚,師父是不是也會笑呢?
於是我去河邊捉魚,捉了好久一條都沒捉到,走到河裡去又被淤泥中的水草纏住了腳,木手解不開,又不能呼救。只能以一個怪異的姿勢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我這副怪樣子即使呼救了也不會有人來救我的吧。我心裡這麼想著,熬著時間等師父。
日落時師父終於找到我。我比比劃劃解釋,也不知道他看懂沒有。
救我出淤泥後,師父嘆了一口氣問我:“阿桃,你想做人嗎?”
我迫不及待點頭。
“如果做人不快樂呢?”他望向我,眼裡沉寂無波。我懵懂不知其中深意,只抓住師父的手重重點頭。
在心裡想著,我想做人,我想捉魚給你,我想看見你笑,我想與你站在一處,我想有朝一日也成為師父的廕庇。
04
當晚回去後,師父回房呆了許久。我在院子裡看月亮,隱約聞到師父房間傳來一陣熟悉的異香,又想不起來到底是甚麼味道。
傀儡還是會困的啊,我深吸了幾口香氣,打了個哈欠回房睡覺。
第二天一大早,師父遞給我一碗湯藥,隱隱散發出昨天相同的香味。
“吃了它,你關節會逐漸靈活一些。”師父臉色不太好的樣子,看來是昨晚熬夜給我煎藥了。
我點頭,聽話地喝完湯藥,比劃著表示可以自己煎藥。師父搖搖頭,回房休息去了。
師父越發虛弱,常常白日也在睡覺,我的湯藥卻不見少。我知那定是師父花了大代價熬得的湯藥,不肯再喝。
師父卻異常的強硬,一連七日,七碗湯藥必須看著我喝下去。
與此同時,我的關節逐漸靈活起來,滯澀感一點點散去。
第七日喝完藥,我等師父休息後,一路小跑著去河邊。河水倒映出我的臉,臉頰終於不再慘白,浮現出了淡淡的粉紅色。
學著之前男孩的動作,折騰了半日,我真的抓到了一條魚。
那天的陽光似乎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暖。我抓著魚彷彿抓住了初春的風。
當我獻寶似的獻上我巴掌大的小毛魚,師父終於笑了。
他伸手用衣袖擦去我臉上的泥土,笑得冰融雪逝。
“去洗臉。”我點頭
“把魚也洗了。”我點頭
“洗乾淨一些。”我點頭如蒜,笑靨如花。
我本體為木,懼怕火焰。師父親自燒柴,動手煮了魚湯招呼我一起吃。燒柴的時候師父低低咳嗽,我的心揪了起來。
不知是湯藥的效果,還是心境使然,那魚湯鮮美到無以復加。
我堅持不肯吃魚肉,學習師父看我吃藥時候的眼神,強硬地盯著直到他把魚吃完又盯他躺上床。
05
之後我終於找到了報答師父的不二法門,天天去抓魚。
我的捕魚技巧日益精進。在連吃了一個月魚湯之後,師父把剛喝完的湯碗推得遠遠的,表情像再也不想吃這東西了。
“明天別去抓魚了,準備一些乾糧吧。你要長久做人,我們還有一物要尋。”師父說,“此物叫靈石,藏於極北冰原之地,傳說由冰原狼族守護,不易尋找。”
“此行天寒地凍,兇險萬分,你屬桃木,本就懼寒懼火,又加之成形時先天不足,本不該帶你同行。但此靈石得到後須即時融入身體,否則效力大失。”
一路上師父反覆囑咐:“你一定要隨時跟緊我身後,千萬小心。”
我聽話緊跟著師父,加上如今除了不能說話,行為動作已與常人無異。一路上倒也沒出甚麼意外。
日復一日的跋涉後,我們終於接近了冰原。
越往前走,群山上的縱橫溝壑逐漸被冰雪覆蓋。冰原蒼茫,入目一片白色。
人煙越來越稀少,無法儲備食物,一路上準備的乾糧肉眼可見地減少。
冰原廣闊,似乎沒有盡頭。又過了幾日,先前當地人給的地圖也完全失了效用。
腳已被凍僵,我只是機械地跟著師父行走,絕望伴隨刺骨的寒冷,逐漸蔓延至全身。
師父的狀態似乎也不太好,先前為我熬藥消耗了他大量精力。不知是不是被凍得,他的眼瞼肉眼可見地紅腫起來,捕捉獵物也失了往常的準頭。
夜幕降臨,飢腸轆轆,我將最後的乾糧遞給師父。再這樣下去撐不了兩天了。
正當我想勸說師父回去時,師父示意我噤聲。遠處隱約有狼嚎聲傳來。
“靈石應該就在附近了。”
“你留在此處等我,天亮若我還沒回來,你就自行離開。”師父唸了個咒,隱隱紅光作為指向,跳躍著向狼嚎處飄去。
要不要跟去呢?
我犯了難。師父都叫我別去了。而且我笨手笨腳的,去了只怕會給師父拖後腿吧。
但是不去又實在擔心,萬一可以幫上一點點忙,就算代替師父被狼咬一口甚麼的也好啊,反正我是木頭也不怕疼。
在原地思來想去,還是擔憂佔了上風。我朝著師父腳步的方向往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還沒有看到師父的影子。風雪太大,先前的腳印早已無法看清。我拖著腳步往前走,也不知道有沒有偏離方向。
感覺不到冷和餓了,身體反而異常地燥熱,雙腳已經支撐不起身體的重量,我重重地摔了下去。
上天啊,再給我一點時間吧,至少讓我看見師父平安。
我在心理默默祈禱,手腳身體卻動彈不得,只能用最後的力量睜開雙眼,看向前方。
落入眼中只有漫天的風雪。
06
意識逐漸模糊了,空氣中似乎飄來了熟悉的異香。是師父嗎?我望向香味傳來的方向,祈求奇蹟發生。
奇蹟發生了,是他。
此時的師父一襲白衣殘破不堪,滿身是血。他正與十數只灰黑色冰原狼激烈搏殺,兩隻狼倒地,周圍的雪沾染了斑駁紅色,分不清是人的血還是狼的血。
原來那股異香,是師父的血嗎……
我全身被凍住,動彈不得,只有眼睛死死盯著師父。可該死的眼睛也模糊起來。
是雪融化了嗎?還是……我這木頭也會哭了?
眼前畫面一幀幀播放,冰原狼體型龐大,眼神陰鷙,將師父團團圍住,意圖採取疲勞戰術輪番攻擊。一次次發起進攻,一隻只死於劍下。
師父漸漸體力不濟,搏鬥間小腿被撕下一塊肉。握劍的手已經殷紅一片,師父斬刺的速度卻不變。隨著鮮血味越來越濃重,師父舉劍刺向最後一匹狼。
正在此時,師父身後發生異常,一隻體型約有其他狼兩倍的白毛紅眼冰原狼出現,開始全速奔跑,企圖偷襲撲殺。
頭狼來了!
師父全身心在眼前,渾然未覺身後的危險。
我目眥欲裂,終於驚叫出聲。
“師父小心!”
第一次發出的聲音喑啞撕裂,好在已足夠被聽見。
師父回頭,身體後仰避開攻擊,同時出劍。劍尖刺入白狼胸口,狠狠地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白狼的血像是潑下來一般。
天終於破曉,噴薄而出的紅日與朝霞相互輝映,如同撕裂的錦緞蓋住了平原,填滿了溝壑。
雪紅,衣紅,劍紅。
鋪天蓋地的紅色。蒼茫的冰原在這一刻如同著了火。
在壯麗天光中,我知道,師父沒事了。
驚懼交加後驟然放鬆,我旋即暈了過去。
07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身處陌生房間。看裝飾應該是當地獵戶的屋子,看來我們已經離開了冰原。
不見師父,我忙下床,跑出房間尋找。
動作間卻覺渾身輕盈,精力充沛。
聽到動靜,師父從廚房走了出來,微皺了下眉:“把鞋子穿上,去桌邊等著。”
我見他臉上紅腫已消,腿上傷口也包紮好,神態自若。整個人乾乾淨淨的,再沒有滿身血汙了。
我這才放下心來,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乖乖照做師父的吩咐。
不多時,師父端來一碗魚湯。
“雖然靈石已入體,不至於餓死。但你已經許久沒有進食了吧。”師父指一指桌上的包袱。
在遇到狼群前,乾糧見底。我停止進食已有三日。
我偷偷將樹枝石子裝進包袱,裝作食物尚足,分食時則自己躲到一邊,這樣師父能多吃一些。
回想起冰原上的遭遇,我試著咳了幾聲,發現嗓子確實能發出聲音了
“我……是木頭……不餓。”可惜說話並不能連貫,聲音也怪怪的。
師父彷彿知道我在想甚麼,喝了口茶對我說:“能發聲已屬不易,多多練習自然會越來越順暢。”
“好!”我放下擔憂,端起湯碗吸溜吸溜地吃起來。
我天天沒話找話纏著師父練習。師父話雖不多,但句句有回應。加上這幾天一直偷偷學習村民日常言行,我的言語能力進步迅速,日常對話很快便掌握了。
“此靈石由頭狼腹中取得,可長久護你人身不腐不裂。”
我來不及思考師父獨自立於冰原拼殺,是否是將自己當成靶子,吸引頭狼目標。只沉浸於終於成人的快樂。
“那阿桃不是可以一直陪在師父身邊啦?”我高興得手舞足蹈,完全停不下來。
師父看著我,也笑起來。
我們一連在木屋住了幾日。此處位於叢山腳下,地屬永安鎮。距離冰原已有一段距離。零零散散分佈著十幾戶人家,我們住的屋子原屬一獵戶,如今獵戶遷走,我們正好借住。
我還是不敢太接近人群,一日偷聽附近老人閒聊,瞭解到隔日是花燈節,永安鎮上花燈街市會十分熱鬧,便央了師父,陪我一道去逛逛。
是夜,街市上果然張燈結綵,人群熙熙攘攘。往來大多都是年輕男女,談天說地聲與攤販吆喝聲交織在一起,好不熱鬧。
“師父,我聽他們說花燈節是男女定情的節日,單身男女多在此時上街,尋找良緣。甚麼叫定情?甚麼叫良……”
話還未說完,師父突然追著一個玄色的身影而去。
“哎!師父!等等我啊……”能力不濟的我有些失望,只能原地坐下等待。幸好這街景流光溢彩,甚是美麗。
不遠處有一座小橋,橋下的河流被水燈映照得亮晶晶的,像師父笑起來時候的眼睛。情不自禁地,我向橋上走去,想離“師父的眼睛”更近一些。
靠在橋上,我望著河水失了神。突然一盞花燈出現在我眼前。
“師父!”我驚喜抬頭,卻見眼前是一個陌生男人。
“姑娘,這盞蓮花燈與你甚是相配,你可願意收下?”他看著我。蓮花燈鼓鼓粉粉的,甚是可愛。
“花燈很好看,謝謝。”我笑著伸手接下,手指一點一點地搖著玩。
男人也笑了:“姑娘,你比花燈好看。”
語罷伸手拉住我的手掌,將我往橋下暗處帶。
男人的手熱熱的,我一時不知如何反應,之前沒人拉過我,師父也沒教過啊。
見我沒有拒絕,男人把我帶入巷子深處。手用力一拽,把我往懷裡帶。巷子裡太黑了,我有點害怕,但男人主動接近我,懷裡熱熱的,應該不是壞人吧。
之前大家都討厭我,離我遠遠的,要不就想方設法欺負我。他抱我,說我好看,也許是喜歡我的。
有人喜歡我,應該是好事。
還未細想,男人摸索著來解我的衣服,外衣被脫下,手進一步拽我的裡衣。
此時我莫名感覺一陣厭惡,又掙脫不開。眼睜睜看著蓮花燈倒在塵土裡。裡衣領口被鬆開,我大腦一片空白,張口卻不知道說甚麼,隻眼睛睜大著。
突然,身前的男人倒了下去。師父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眼前,他目光灼灼如火,似有悲憤。一劍貫穿了男人的胸膛,盯著我不發話……
08
事發突然,我已驚懼至不能動,師父將我外衣穿好,我看見他的手指微微顫抖。接著,他背起我走回木屋。
師父揹著我,在月光下投下淺淺的影子。
我花了很久平復了心情,小聲問:“師父,我很害怕。他誇我好看,牽我的手,還抱了我。之前從來沒有人抱過我。他是對我好還是壞?我為甚麼會害怕?”
“不是所有人的親近都是善意的,不是誰親近都可以,也不是所有親近的動作都要被允許。這些親近只能發生在相互喜歡的人身上。”
“相互喜歡的人?就是他們說的定情之人,有良緣之人嗎?”
“嗯。”
“喜歡是甚麼?”
“……是將對方看得比生命還重,是以對方的悲歡為悲歡。”
“師父,那我好像喜歡你。”
他往前走的步伐凝滯了一瞬。
“阿桃,你剛剛成人還不明白這些事情。你我是師徒。你對我只是依賴罷了。”
“哦……”
師父說的總是有道理的。我想了想又問:“師父,那你有喜歡的人嗎?她是甚麼樣子的啊?”
“有的。她叫月華。喜歡穿白衣,很愛笑,跳舞時候很美。”
師父突然沉默下來,我腦海裡卻想起他從來只為我挑選白色的衣裙,以及那夜桃樹上的一抹鮮血。
搖搖腦袋把煩人的思緒趕走,我不想師父傷心,轉移了話題:“那剛剛在巷子裡我的感覺是甚麼?我很厭惡,很害怕。”
“因為羞恥。還記得書上寫的孝悌忠信、禮義廉恥、自強精進、厚德中和嗎?你要記得,孝為孝敬父母,祭拜祖先……”
師父今日的話似乎格外多,多得好像要把這一生的道理在這一夜都講給我聽。我仔細聽著,努力記著,不知不覺在師父背上睡著了。
09
次日,我們啟程回家。一路上,師父比以前更為沉默。
我見他手攢一本舊冊子,之前從未見過,便搶來翻閱。裡面記錄的是失傳已久的桃夭舞,師父說是街頭玄衣男子所贈。
我問此人身份,師父只說是故人來告訴他一些往事。其他不肯多說。
我直覺他思緒煩亂,儘量不去打擾,所幸路過之處風土人情各異,聽著看著倒也饒有趣味。
回村後,師父整日將自己關在房間。我直覺師父的變化與那夜樹下咳血的女子有關。
我託精怪朋友們輾轉找了原來宅邸附近的土地公公,打聽出一段往事。
那夜我看見的女子果真就是月華。她平時喜著素淨白裙,面龐卻嬌豔無雙。因精於舞蹈而名動京城,風華灼灼。
她曾與師父是一對璧人,男善琴,女善舞。周圍人人稱羨,都以為迎接他們的定是良緣締結。
然而月華卻於大好年華猝然與世長辭。世人只知她突然病故,卻不知真正死因。
“巍帝年邁,耽於享樂,沉迷於丹藥和奇技淫巧帶來的刺激。宦官蘇公公常為巍帝搜尋各種珍寶。因舞姿名動京城,月華被蘇公公及其爪牙設計,當做玩物獻給了巍帝,經受了數日折磨。”
土地嘆了口氣:“月華藉口出宮尋找久不見世的桃夭舞冊才逃出去,其實早已存了死心,服毒後去見了寧淵最後一面。”
“當時他倆身邊可有一玄衣男子?他還送了師父一本古冊,就是桃夭舞冊。”我將街頭遇見那人的相貌描述給土地聽。
“應是月華的弟弟月影。月華死後他便遁世了,很少出現於人前。”土地摸著鬍子回答,“沒想到桃夭古冊居然真的被他找到了。”
還有一個疑問藏在心頭,壓於舌下,想問又怕得到答案。
土地看出我的心思,對我說:“有甚麼問題姑娘問便是。”
“我……與月華……相像嗎?”我的聲音訥訥不可聞。
“確是十分相像的。”土地嘆息了一聲,看著我眼神似有憐愛,“姑娘,世事煩亂,要及時抽身。凡事盡力就好,別傷了自己。”
我心裡的疑問終於有了答案。
不敢細想,我告別土地。茫然轉身。師父為甚麼要讓我變成月華的樣子?那本突然出現的古冊又意味著呢?
天地蒼茫,我本是草木,只求活個自在,不管昨日與明日。
師父救我於危難,將我雕琢成傀儡。又以心頭血與靈石溫養,讓我長久做了人。如今,我身在因果間,又該扮演甚麼樣的角色?
10
隔日,寧淵喚我進屋。
“如今你動作言語已與常人無異,但沒有靈力功法護身始終不方便。師父教你術法可好?”寧淵問我的時候眼睛看著窗外的月色,並沒有看我。
我觀察他側顏,依舊清雅俊朗。
“好。”命運之網已然張開,作勢欲撲。
我低頭苦笑:“明日就開始吧。師……你早點休息。”
接下來的日子,我不再說話。將所有力氣花在術法學習上。
寧淵教我的是火系術法。我本屬木靈,木可生火,修習火系術法速度固然可一日千里,但損耗也極大,修習火系術法相當於燃燒生命增進功法。
我以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吸納修煉,雙手腫潰焦黑亦不停。
因為那七日的心頭血,因為那夜狼群血戰,因為這些年的照顧之恩。
折損生命,我也應償還的。
修習過後,寧淵每每沉默著為我療傷。
山中歲月轉瞬過。
一日,寧淵看著我滿手傷疤。突然發了狠,問我:“你不問為甚麼嗎?”
我看著窗外飄落的桃花,置若罔聞。
既已決定,何必再問。
對你,亦是對我。
11
寧淵終於和我說了計劃:“我已決心殺巍帝為故人報仇。但他身邊守衛嚴密,我一人恐無法做到。阿桃,你願意幫我嗎?”
他與我講述了在街頭遇到月影,得到桃夭舞冊,以及他接下來的計劃。卻唯獨不告訴我故人是誰。
“宮中守衛嚴密,我一人無法入宮,如今只能以掌琴名義隨你一起上殿獻舞,你如今已精通火系術法,只需學會這桃夭舞。即可趁巍帝放鬆警惕時出手。宮殿以木質為主,一旦火勢大成,遠水救不了近火。巍帝必死。屆時你趁亂逃出,我們在平安鎮會合。”
這局是寧淵何時所布呢?是得到古冊後?靈石入體後?還是更早,將我雕琢成人形之時他就早已決心將我作為復仇的傀儡?
我閉上眼。
罷了,受你照拂,我本該還的。
永安鎮回來後,舞冊就被放在我房間桌上。我心煩意亂時翻看過,之後扔回桌上,再未翻動。
自寧淵說出計劃,修習間隙,我也會拿起冊子翻閱。
落英繽紛中,我舞姿漸與花瓣融為一體。
12
寧淵在家的時間越來越短,殫精竭慮謀劃著入宮事宜。
一日,在看我舞完一曲桃夭後。他呆愣片刻,眸光似明似暗,聲音低沉又字字清晰:“阿桃,過幾日隨我一起,為巍帝獻舞。”
“好。”我跳入寧淵為我挑選的角色,或者說,我為自己挑選的角色。
這一日,要來了。
是夜,寧淵在月下細細除錯一把古琴。當年寧淵帶我從宅子離開時,甚麼都沒帶,只除了這把古琴。共處的歲月裡,從未見他彈奏,甚至從未見他將琴取出。
此時琴音似水潺潺而出,絲毫不見寧淵心中洶湧殺氣。
我躺臥在床,一夜無眠。
第二日天光未亮,我已梳洗完畢。與寧淵一前一後,走向命定的結局。
13
殿上,巍帝已顯老態,眼部外凸,身形浮腫,半倚半坐於上位,漫不經心地欣賞歌舞。
伴著寧淵的琴音,我一襲粉裙入場,腰肢盈盈,身法輕靈。
我本就是桃樹,長久地紮根在土裡,沐浴過四季風雨和陽光。桃夭舞對我來說,只需身心合一。我擯棄雜念,回想最初,衣袂翻飛之間如風拂桃林,肆意紛揚。
一曲舞畢,全場靜寂。
我瞥見巍帝的表情變得饒有興致起來,心中不安漸漸升起。
14
“舞姿確是一絕。這桃夭之舞與琴音相映,靈氣十足,渾然天成。”巍帝緩緩說道,“為何吾見姑娘有似曾相識之感,你是何人?”
巍帝目光瞬間變得陰鷙。
“此乃草民以桃木所造之歌舞藝人,陛下未曾見過。”寧淵俯身恭敬回答。
巍帝又驚又喜,叫我上前一步仔細端詳。發現我疾走緩行,俯仰自如,確像真人一樣。便讓我再跳一曲,叫來寵幸的美人們一起欣賞。
寧淵輕撫琴絃,琴音再起。我翩然起舞,幹變萬化,隨心所欲。琴音快要結束時,我媚眼如絲,欲靠近巍帝施展術法。
不料卻被寧淵攔住。我吃驚地看向他,箭已在弦上,這時候攔住我,是師父後悔了嗎?
我的眼睛亮了起來。巍帝卻大怒。
寧淵裝作惶恐:“陛下息怒,容草民證明。”未等我反應,寧淵點住我身體一處,將我定住。
接著竟然開始脫我的衣裙。
眾人目光似探究又似滿足。我毫無準備,身體被牢牢定住,動彈不得。
無法反抗,無法為自己遮掩。我只能死死盯住寧淵的眼睛,嘴巴發出嗚咽聲。
求求你,不要。
他輕聲道:“阿桃,只有這樣,你才能靠近他。”
可是師父,你沒說過要做這些!
我可以做你的傀儡,可以做替代品,做棋子,哪怕犧牲自己。
但不要如此羞辱我,不要毀掉我心裡那個師父,不要毀滅我的信仰。
修煉時我烈焰灼身都沒有流過一滴淚。
我嗚嗚叫著,絕望的淚水一滴滴砸在粉色的衣裙上。
曾經有人教我,要知道對方想甚麼,就去看他們的眼睛。如今寧淵在想甚麼,內心可有波瀾?
我看進他的眼睛,依舊是那片平靜無波的海水,沒有絲毫情緒。
我看向他的手,他的手沒有停滯,沒有顫抖。
他將我衣群一件件脫下了,赤裸著展示於人前。
接著,將我剝皮拆骨,開膛破肚,動作乾脆精準。
視線模糊了,腦子也糊塗起來。我眼前依稀浮現那夜師父為我穿上外衣時候顫抖的手,塵土裡的蓮花燈,還有師父揹著我往回走的那條小路。
“這些親近只能發生在相互喜歡的人身上。”
“喜歡是甚麼?”
“……是將對方看得比生命還重,是以對方的悲歡為悲歡。”
“師父,那我好像喜歡你。”
那個清風霽月,幫我穿上外衫,揹我回家的師父,在我心裡,永遠死了。
何等愚蠢執拗啊……
傀儡之身,妄想成人,執迷不悟。
15
殿上,我被完全拆開。靈石滾落一旁,皮革、木料、樹膠等材料散在地上,上有各色顏料。
巍帝仔細檢查,只見身體內部的肝、膽、心、肺……和外面的筋骨、四肢、皮毛等等。都是假的,卻沒有一樣不具備。精美細緻至極。
寧淵花時間一件件重新組裝,我又恢復人身。
巍帝試著去掉心臟,我口即不能言;去掉肝臟,我目即不能視;去掉腎,我耳即不能聽。
我心如死灰。在場之人卻嘖嘖稱奇。
巍帝讚歎寧淵:“先生技藝實乃巧奪天工。人的技巧竟與天地自然有同樣功效。”
賞賜百金後,巍帝下令以車輦送寧淵出宮。
我作為一個傀儡,被留下賞玩。
寧淵一次都沒有回頭。
16
之後的日子,我淪為巍帝的玩物,過得生不如死。
我原是天地間自在生靈,如今被毀了信仰,不人不鬼。
寧淵毀了我,毀了我心裡的師父。
既如此,那就都毀滅吧。
17
一日下朝後,巍帝又宣我入寢殿,欲細細研究把玩。
我故作嬌羞不從,俯首於他耳邊細語:“大王,奴婢過慣了宮外的生活,現一人在宮內實在無聊得緊。奴婢自小由寧淵教導,不如今夜把他叫來在外伺候,以增情趣如何?”話未說完,我裝作羞紅了臉。
巍帝平時沉迷聲色犬馬,聞言立即目露淫光:“此提議甚好,這就派人去請。”
當晚,寧淵就被秘密帶入宮中。我穿上特意讓宮人準備的白裙,施施然走到他身邊。
“寧淵,我美嗎?”我問他,笑得燦爛。
寧淵有一瞬間失神。許是這個表情像極了他記憶中那個人。
片刻後他就清醒了過來,問我甚麼時候實行原計劃,殺死巍帝。
“你不問我是否安好嗎?”我直視他的眼睛,直到他避開眼神,“我修為尚淺,此處侍衛眾多,一人只怕無法一擊成功。我已設法說服巍帝,今晚你在房門口接應配合。”
仇恨蔽目,我知他必無法拒絕。
18
寢殿中。我與巍帝對飲,寧淵被吩咐在門外等候。聽著房內的調笑聲不絕於耳,寧淵只覺悲憤。
巍帝已有七分醉意。我用手勾住他的腰帶呵氣如蘭:“把寧淵叫進來看我們歡好,豈不更刺激?”
巍帝允了,揮揮手讓內侍把寧淵帶入房間,對他說:“今夜你就在此侍候。”
寧淵沉著臉,用眼神問我。
我不看他,繼續與巍帝調笑。
助興丹藥服下已有一段時間,巍帝此刻迫不及待開始動手動腳。呼吸聲漸重,我的白色衣裙被撕開,扔在地上。
我看著寧淵出聲:“寧郎,救我。”
一樣的明豔臉龐,一樣的白色衣裙,一樣的稱呼,一樣的場景。
寧淵創鉅痛深,往日哀痛衝上心頭,只覺五內俱裂。
藥效使巍帝意識不清,只覺刺激非常。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將我扔於塌上,迫不及待壓了上來。
寧淵目眥欲裂,想衝過來阻止卻被侍衛縛住。
現在倒想起來救我了嗎?
我內心鄙夷。口中卻加快了呼救:“寧郎!救我!救我啊!”
我把臉轉向寧淵,讓他看清我臉上絕望的淚水和痛苦的神色。
“住手!住手!”
寧淵動彈不得,絕望大叫。哭聲嗚咽,狀若瘋魔。
“寧淵,都是因為你!這都是你該得的!”我聽著他的嗚咽,幽幽對他說。
19
次日,我讓巍帝將不成人形的寧淵送出宮。
我要他遠離危險,長命百歲。在悔恨的無底深淵裡,一次又一次體驗無盡崩潰與痛苦。
而我身著粉色衣裙翩然起舞。巍帝於榻上欣賞。
我越舞越快,無數畫面在眼前傾瀉而出。
一會是我還是桃樹時,聽鳥兒說話,在清晨陽光中等待一人來;一會我又身處舊時院子, 入眼是寧淵的琴, 染血的樹幹;一會是寧淵一點一點雕琢我的眉眼。一會是寧淵望著我又似望向別處的眼神;一會是寧淵斑斑血跡中揮劍的背影。
我的臉和記憶中白衣女子的臉逐漸重合在一起, 又逐漸與寧淵的臉重疊。
我曾為傀儡,但生了愛恨,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報了恩情也報了仇, 也算作為人在世間走了一遭。
而寧淵,被仇恨所噬,得了報應。如今已不見生機, 永困地獄。倒是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傀儡。
想做回一棵桃樹, 想回山上去……
想肆意開花,想再和鳥兒說說話……
一襲粉衣在燭光映照下幾乎要舞成一團火。我向巍帝靠近。雙手化為桃枝, 將他緊緊縛住。催動體內靈石, 火焰遍佈我全身。灼熱的火焰將巍帝的喊叫吞沒在內。
屋外的人聽到聲響, 推門而入, 試圖把我與巍帝分開。此時靈石已被催動到極致,在我胸腔爆裂出聲。
桃枝層層疊疊圍繞在巍帝身上, 刀砍不斷。火焰暴漲至白色,火光大盛,整座宮殿被點燃!
各色宮人端著水朝寢殿跑,但恐懼異火, 踟躕不敢入內,只能不斷運水潑水。巍帝呼救聲越來越輕,直至不可聞,整個人被燒成了焦黑。
巍帝薨。
20
那夜宮中失火, 大火燒了整整一夜, 宮人死傷者眾多。
迎著遠處沖天的火光,寧淵撫掌大笑,笑至彎腰。巍帝死了, 連同那座滿是屈辱的宮殿一起, 在大火裡付之一炬。
不多時,寧淵只覺心中一陣劇痛,喉頭腥甜, 嘔出一口鮮血。
寧淵伸手擦去,但笑聲不停。淚水和血在他臉上糊成一團。
寧淵模糊中彷彿看到粉衣少女抓了魚, 在樹下對他笑, 叫他師父。又見另一白衣少女眉眼帶笑,在桃樹下驚鴻一舞。寧淵時哭時笑, 已然瘋癲。
自此, 世間再無阿桃的音訊。
寧淵整日瘋瘋癲癲, 時哭時笑時嚎啕,白髮散亂,身形快速佝僂下去,外人避之不及。他清晰地記得每一個錯誤。也因此每日重複著無盡的痛苦。
這次再也不會有光照進他的世界。
山中歲月轉瞬過。
數年之後,山間多了一棵桃花樹。樹幹不知是被雷劈過還是火灼燒過, 微微發黑。但花依舊開得灼灼。風來時花瓣紛紛揚揚, 落在孩子們圓圓的髮髻上,落在鳥兒們棲息的背上。
小小的桃花樹不受任何人照養,只與山間美景和精靈相伴。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涼風冬有雪。從此無憂無怖,無拘無束,自在天地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