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偷看太傅洗澡,太傅怒了。
“臣教不了公主,臣要請辭回家!”
嚇得我連忙請來他家中六十老母,還安排了美男夜夜相伴。
老太太玩得不亦樂乎,氣得太傅咬牙切齒:
“臣定要教會九公主何為禮、義、廉、恥四字!”
我挑眉素手拍拍衾被,朝他明媚一笑
“那……要不要從這裡教起?”
01
京中以恪守潔身而聞名的謝詹謝太傅,在百詩樓中題詩一首。
他罵我身為公主荒淫無度、無禮無德。
次日我便虛心跪請父皇恕罪,並三顧茅廬請他來我府中,做我的教養太傅。
魚上了鉤,哪還有放回去的道理?
請他來府中的第一天,我就不小心弄髒了他的衣裳,讓丫鬟領他去了浴閣。
我在窗紙上戳了個洞,在氤氳的霧氣中觀賞美男入浴圖。
見他褪去外袍入水中央直立,肌膚比羊脂玉還白嫩,腰肢細碩、胸肌硬朗,黑髮如瀑,腰臀在氤氳水霧間若隱若現,如夜間水上曇花。
只是半盛就勾人心絃,可想若是待花開全盛,該是如何傾盡天下,怕是隻一眼便勾心撓肝叫人念念不忘。
我一時看得有些出神,口中津液增生嚥下,舔了舔唇,捂著狂跳的胸口蹲下。
原來謝詹青色袍衫下,竟是三層風流七層香。
02
“原本沿襲前朝舊禮,多跪拜行禮,但吾皇念及朝中老臣多且年邁,便除奏事、聽宣詔旨、以物進貢及受賜、祭祀、上香、奠帛、祭酒讀祝等事外,其餘一律行揖拜禮,女子亦然。”
謝詹雙手背在腰後講讀,我趴在案牘上瞧他。
他眉眼如墨深,目光正直如炬,腳下步伐沉穩,立身如尺,講及禮便與我面前示範揖拜禮,我單手撐著臉頰,心思全然不在他的講禮中。
“太傅,你可辦過冠禮?”
“前年辦過,九公主可有疑問?”
“那你今年已二十有二,為何還未娶親?可有婚約?可有中意的人家?”
我說著半個身子都撐在了案牘上,湊近了他幾分滿眼好奇。
“九公主,這與我們今日要講的官禮無關。”
他皺眉嚴肅,掏出袖中的戒尺毫不客氣的朝我額頭敲了一下。
“還請九公主認真聽講。”
“好嘛……”
我捂著額頭坐回位置,忽然又心生一計,起身道:“我被道士帶出雲遊十三載,如今才回來不過三月,太傅既然講理,我光聽光看也不過學上三分,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我也起身與你一同做這揖拜禮。”
說著我立在他對面,笑盈盈雙手與胸前揖拜。
“腰不直,手放置的位置不對,胳膊莫要太敞。”
“真難做,要不太傅與我一同做,我也好照鏡子瞧瞧自己哪裡做的不對。”
我模樣認真,謝詹便點頭同意。
我與他一同揖拜而下,我偷笑間脫口而出:“夫妻對拜——”
再起身,就見謝詹一怒之下,抿唇橫眉看著我,隨即將戒尺丟在我腳面上,拂袖背過身去氣哼。
“九公主如此頑劣不堪,輕賤謝某,又何必當初三顧寒舍,請謝某來做師?”
我撿起戒尺,雙手捧到他面前,故意湊近他幾分輕聲道:“京中唯有太傅正直不畏,願迎難而上教我這顆頑石,您可知京中如今賭場中都在賭甚麼嗎?”
“甚麼?”
他平眸疑惑看我。
“都在賭您能在我府中教我幾日,每多一日便增一兩,多一月便翻五倍,但大多數都買您輸,遲早踏出我這座萬人嫌的公主府。”
我說著垂眸低聲下去:“世人都覺我荒淫無度,可我自小引命格特殊被雲遊道士帶走,觀龍脈旺國運,怎能與打小在這皇宮中長大的幾位皇姐相比?淋雨捱餓,挖泥啃皮,好容易回來能日日吃飽穿暖,怎能一時不被迷了心境……”
謝詹聞言終是軟了下來,許久一聲無奈嘆息。
“九公主若願意認真習禮讀道理,臣自當盡心。”
“真的嗎?太好了!多謝太傅!”
我聞言瞬間抬眸欣喜看向他,露出笑意。
“日後就有勞太傅費心教我了。”
日後就有勞太傅自己洗淨入鍋了。
02
太傅如此優秀,想要誘他入帳的當然不止我一人。
與我一母同出,比我大一歲的姐姐姜紅筠也對他垂涎已久,只不過她不能走我這般死皮賴臉的路數。
她以風姿綽約腹含詩書氣自華名揚京城,凡是有謝詹出席的場面,她必穿著一身相搭互襯的衣裳而來,因此得了一個郎才女貌之銜。
謝詹愛詩,她背遍千百篇。
謝詹作賦,她就以詞相映,在京中造出一段佳話。
可惜,魚現在在我的塘口,我就是倒灌水流,也不會讓魚逆遊一尾。
所以當著她的面,我直接挽上了謝詹的胳膊,打斷了他與姜紅筠的對話。
“太傅,我換上了你欽點的顏色羅裙,快瞧瞧好看嗎?”
我說著在二人中間轉了個圈,擠走了姜紅筠。
太傅不解風情地看我:“九公主,正席須要穿黃、紅、紫等衣裳方才顯重視,原本那身綠羅稍顯輕浮,遇長輩,要行禮拜三次,遇同輩且比你長,要行同輩之禮。”
摒聽行禮這話,我貼近他一步,扶起身上披帛,失落道:“真傷心,我還以為是太傅喜歡這鵝黃顏色,這才聽話換上。”
說著抬手摘下頭上的一串黃花,放到謝詹掌心中。
“風流才子,才子風流,太傅才氣過人,今日當配一朵花兒來襯風流。”
“腰腰,也就你自愛此俗物,半山先生從不愛花粉之物。”姜紅筠打斷了我調戲謝詹。
“吾妹頑劣不知禮數,還望半山先生多多操心。”
她從丫鬟手中拿過一個錦毛梨花木盒開啟,裡面是一個竹雕,雕的是一根蓮花簪子茶針。
她的素手從袖中探出,露出了手指上的傷痕。
“我近來喜歡上了竹雕,又遇府中池塘蓮花正盛,便想起先生曾做的一首《觀蓮》,這根蓮花茶針簪子便因此而生,緣物該贈真心人,望先生能收下。”
“多謝八公主。”
我站在一旁看著,心中嘖嘖讚歎不已,她真是有耐心對其循循善誘。
“皇姐對這些雕刻玩意兒都比對我有耐心呢?”
我微微挑眉,隨後怡然笑道:“這宴除了賞花、觀景、遊園就是作詩談樂,實在是無趣,聽聞這幾日城外風廟在辦廟會,聚集了幾十位方術師來,我們去那裡瞧瞧怎麼樣?”
我這話一出,眼前二人隨即齊齊皺了眉頭,姜紅筠首先開口。
“你回來已有三月,小俗大賞卻還只憑性子來,你總怪我與阿母總常說責你,可那等下作地方,怎該是你一女兒家該去的?
“若是想看,請來一臺便是,你卻只想著回那不該去的地方。”
回來三月,我早已習慣了姜紅筠的說責之詞,守規矩守規矩,可我走過山川大河,已看過萬里風貌,回來怎甘願受困於這些圈地困己的破落規矩?
我輕哼一聲:“你也知道我才回來三月,我前十三載本就在下作地方求活,怎能與你們打小在這金絲雀籠中生養的相比。
“明明是你們把我送走的,回來卻又滿口貶低,還藉口說責,若真是為我好,就該像謝詹一樣對我耐心教誨包容。”
說完我偷偷瞧謝詹一眼,他的眉平了些,但還是開口道:“淫祠不正,是該……”
“是該是該,太傅你親眼見過嗎?若是未見過未親體驗過就是該,我自是不服的。若是真心想說服我,太傅就該與我親自去看看,屆時你再與我講一番道理,我自然會聽的。”
我打斷了謝詹的話,說罷拉起他袖中的手就往出走。
謝詹頭回沒有拒絕,隨著我就這般走出了園子。
上了馬車,一路我偷偷瞄他好幾眼,謝詹大抵忍了許久,終於抬手遮住了我的視線。
“九公主這般盯著謝某看是為何?”
我微微抬頭,從他掌上露出一半眼睛來:“往日太傅只會訓我胡鬧,今日為何願意陪我一同胡鬧出來?”
“看來九公主也自知胡鬧。”
他放下手,正眸看我。
“不過九公主今日言之有理,我若真心教人,紙上談兵難以服九公主,不若親自跟來看看,屆時再有一番管教九公主的道理。”
“原是如此。”
我故作恍然大悟點點頭,挪動身子朝他靠近幾寸。
“都說男信三官,女奉觀音,不知太傅信甚麼?”
“無信。”
“那可惜了,不過我曾聽聞有一野仙,她成仙百年,只收俊朗弟子,且要自帶仙風道骨,這要求實難尋,因此至今麾下弟子未足十人。
“若是太傅信了去,定會引得那野仙激動,親自入夢收你做她大弟子。”
我繪聲繪色,越說越靠近他,咫尺之際,被他一根手指頭抵住了腦門。
“九公主自持。”
又被拒絕,我只好遺憾退後,隨後又趁他不注意湊近到他面前,滿眼真摯。
“或者我也去修成野仙,太傅信我如何?”
太傅面不改色把我推回到原位:“你若背得天下好書百本出來,我就信你。”
“哦……”
我不甘的哼哼兩聲,目光在撇到他耳根後隨即輕笑出聲。
“太傅你耳根紅了。”
03
到了風廟,我和謝詹遠遠就瞧見人圍人人擠人。
大家衣著風情各異,一踏入廟圍,瞬間一股黃煙襲來,身上衣著立馬變了樣子。
四周熱鬧非凡,有使圈的噴火的、雜技雜耍、方術表演、南曲雜劇。
最高臺上的方術師大喝一聲:“仙域廟堂!”
四周霎時風景驟變,亭臺樓閣拔地而起,雲霧繚繞,天上遠遠飄來數十位衣著豔麗的仙女。
我知道這是方術把戲,卻忽然捉弄心起。
我找了一方珠簾遮面紗掛耳,藉著煙霧,站到了謝詹身側。
我半個身子貼近他,故意撩撥:
“公子,來呀~此等仙境,你因何皺著眉頭。”
我笑吟吟說著,伸手勾住他腰帶,將他往自己這邊勾拉。
他後退一步避開,我繼續迎難而上,眸含春水舉起手中的披帛,纏在他的手心,朝他輕輕晃。然後趁他不注意,將他拉進了“仙宮”迷霧內。
我的手放在他的腰上,故意笑著把他推到了椅子上,欺身而上。
“我見仙君眉目俊朗,心生歡喜,我們不如就此一夜春雨,仙君也緩了奴家相思之情,如何?”
“誰教的你般虎狼之詞?你、你快從我身上下去。”
他想推我,卻被我順勢用披帛捆住了雙手。
我低頭,在謝詹臉上種種親了一口。
謝詹瞪直了眼睛:“你!”
我接著從“仙宮”供桌上拿起一顆瓜子,嗑出瓜子仁來,又叼著瓜子尖,湊他唇作勢喂他。
謝詹緊閉著唇,見我越來越靠近,輕輕無奈閉上了眼。
不知是氣得急了,還是不忍再看,唯獨起伏不定的胸膛洩露了他的心事。
我突然不敢再挑逗他,心裡有那麼一瞬不是滋味。
我輕笑著問他:“太傅閉著眼,難不成真的在期待我親上去?”
謝詹聽得耳赤,起身越過我急匆匆離開。
離開前,我只聽他又急又氣,語氣中帶了幾分無奈,低聲斥了一句:“九公主!”
我喜笑顏開,帶了幾分得逞後的得意,轉身朝他大聲道:“雲纏山腰腰緩帶,太傅,明日見~”
我的聲音帶著笑意,把我心口空落藏得嚴嚴實實。
04
我沒想到,我與謝詹的和睦時光維持不到兩個時辰。
他把我從風廟送回府後就出了事。
夜裡,外頭兵荒馬亂,我聞聲驚醒。
我問怎麼了,下人急匆匆來告訴我:“公主,謝府和謝太傅都……出事了!”
我立刻急忙更衣,偽裝一番趕到謝府,沒想到竟見謝詹神色恍惚、渾身是血的被押了出來。
他帶著鐐銬,滿臉血汙,頭髮散亂,哪還有今晚那般整潔意氣模樣。
夜很深,越發顯得謝詹狼狽。
押解的官兵說:“謝大人怎麼想的,竟然在爭執中錯手殺了自己父親。”
謝詹深情空洞,只看著前方,紅著眼一言不發。
我一路暗暗跟到了地牢,迷暈一個衙役,再用從師傅那學來的易容術偽裝成了普通衙役的模樣。
本想等其他人走遠後再去問謝詹到底發生了甚麼,卻沒想到姜紅筠來了。
她披著一身黑紫色的斗篷,滿臉急色進來。
她命我們這批衙役離開,離得遠了,我只能聽清她對謝詹說了幾句“我相信你”、“我定會幫你”之類的話。
獄卒大哥揶揄的哀嘆一聲:“這八公主還真是痴情,要我說天下男人多了去了,幹啥非要追這一個弒父兇手。
“官宦富貴人家養出個反噬的狼子來比比皆是,聽說謝太傅弒父現場,人證物證俱在。”
我故意壓低了聲音問:“具體情況你看見了?”
“那可不?他父親死在血泊中,匕首在他手裡握著呢,要不是僕人發現此事,及時報給夜巡的捕快,誰知道他是不是還想毀屍滅跡?接著再去殺他家中的老母。”
說到這裡,獄卒又一聲感嘆:“世事無常啊……呀八公主,您敘完了,慢走。”
姜紅筠走了之後,我也摸到了謝詹牢房前。
他雙目失神空洞,聽到我開鎖的聲音也毫無反應,只是倚在溼冷的牆角一動不動。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小聲說:“我認識你,你是謝家的謝詹。”
他聞言抬眸看了我一眼。
“謝詹,你真殺了人嗎?”
他忽然定住看我,似是認出了我來。
他的身體開始壓不住抖動,他抬起顫抖得最嚴重的右手,用力一下一下砸在地面上。
我連忙制止他,反手握住他脈搏:“謝詹!”
中毒、情緒紊亂,印堂發黑,髮絲上有草木灰,是中了歪門邪術的印記。
我急忙從腰間掏出一顆藥丸,塞進他嘴裡逼他吞下。
我一邊等藥效發作,一邊解他衣裳。
“你做甚麼?!”
他忽然抬手按住我正亂摸的手,阻止我搜尋。
我見他眼中些許清明,才換回原本聲音開口。
“我看還有沒有其他的痕跡……”見他眼神清明瞭一些,我又故意壓低了聲音逗他:“我在做我喜歡做的事,太傅~”
我看著他難過的模樣,收起不著調的樣子,緩緩盤腿坐下,正經看向他。
“你中毒了,中了一種神色恍惚、情緒紊亂的毒藥,你還被人下了邪術,也就是用來害人的一些歪邪方術。
“所以我也不敢輕易相信你有沒有親手殺了你父親,太傅若是信我,就與我講清經過。”
謝詹點點頭,扶著額頭有些不知所措。
“我回府後先是沐浴,下人告訴我父親在我屋內,他要見我。”
“然後呢?”
“於是我便回了屋。中間……似乎聽到一聲貓叫。”
謝詹喃喃自語:“然後父親就站在了屋門口,奇怪……月亮,明明天上沒有月亮,地上卻有光。”
我聽明白了。
謝詹進了屋中與他父親說話,結果謝詹手中不知為何突然多出了一把匕首。
在謝詹的記憶裡,他父親莫名與他爭執,並突然主動撞到了他的匕首上。
後來,他聽到有人在屋外尖叫,可那時他顧不及了,只想著先救他父親。
“好奇怪。”謝詹扶著額頭,神情痛苦:“父親他那時身子很冰涼,已經沒了氣息,之後我就失去了意識,想不起來了。”
謝詹看向我,清亮的眼睛像裹著一層薄霧,帶著幾分柔和與無助。
“九……”他忽然伸出一隻手握住我的手腕,掌心溫熱,“你師承道士,知曉這些奇聞軼事,能幫我弄清真相嗎?”
“我能。”
我點點頭,反握住他的手。
“不過我決定幫你這麼大一個忙,太傅要怎麼報答我呢?”
“當牛做馬,銜草結環。”謝詹聲線低沉而溫和,明明心中悲痛,卻不忍讓我同他一樣悲傷,仍朝我笑。
他如此堅定認真給出回答,讓我忽然有些出神。
我少頃笑道:“沒那麼嚴重,以後私下不要叫我九公主就好,我的小名『腰腰』和『綠繞』,你選一個。”
話落我故作輕鬆起身:“我要走了,太傅就別送了。”
我說罷就離開了。
出地牢後,我才稍稍鬆了口氣,抬手摸了摸燙紅的耳根。
05
怎麼能有人穿牢服,即使落魄還落了那麼好看?
尤其那雙眼眸堅定望著我時,我差點因為害羞而挪開視線……
“夜夜相會情難自卻,我的情郎呀~”我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我翻進停屍房,仵作剛走不久,我掀開白布,吹了火摺子舉著仔細觀察。
仵作這線縫的真醜。
如何讓屍體動起來與活人無異?江湖上有兩種秘法,一種叫傀儡術,一種叫蠱術。
蠱術,人一死蠱一屍體為食還會活很久,屍體會非常快的腐敗生蛆。
傀儡術就很好辨認了,只需看手腕腳腕上有沒有髮絲勒過的痕跡,因為細小很少會有人發現,因為人死後面板上造成的痕跡不會再生,所以內行好辨認,外行認不清。
頸後,四肢關節,在仔細檢視之下果真有細細的一條勒痕,如此說,那頭骨上也會有一個小如針尖的眼。
可惜現在不能直接取出白骨來看。
有了這些,也足以證明謝詹沒有殺父了。
我又回到牢獄,將發現的事情一五一十與謝詹講。
謝詹眼尾泛紅,比起前日來瞧時,眼中多了頹廢與懊惱自責:“原是這樣。”
我不知如何哄他,只能從腰間掏出給他帶的綠豆糕。
“要吃嗎?”
他一言不發。
我問:“有人辱你了?”
他輕輕搖頭。
我很想嬉皮笑臉挑逗他玩兒,但此刻只能真心與他道:“謝詹,我是真的想幫你。”
聞言,他呼吸微窒,眼尾有紅意。
謝詹雙手握拳,挺直的腰背忽然如山崩塌般彎了下來,他低著頭,視線落在我手中的綠豆糕上,聲音疲憊喑啞。
“方才八公主來說,我母親因我遭此大事,一病不起,氣若游絲……”
他莫約在恨他自己沒有本事,牽連父母老無安寢。
甚麼六藝詩賦,空有一身抱負又有何用?他出不去這座牢籠。
他的手捏緊了囚服,無聲含淚吞嚥綠豆糕。
看著他如此自厭落淚,我不自覺抿了抿唇,看著他這般,我心疼。
“太傅,糕點幹噎,會噎嗓子的。”
我從腰間取下水袋,情不自禁含入一口水送上以水服之。
事後卻又覺自己孟浪趁人之危,退開一寸。
我眼眸低垂,看著他乾白的唇被我親得溼紅,瞬間感覺臉頰連著耳根熱意襲人。
幸虧牢獄中昏暗,看不見我此刻故作鎮定下的無措。
“我……我不是有意輕薄與你。”
我小聲解釋,謝詹卻沉默。
我心中忐忑直跳,剛想逃,忽然就聽謝詹輕聲開口:
“此乃閨房之樂,你從哪裡學得?”
這……能說否?春宮圖?
我清了清嗓子:“換班時辰快到了,我去遣人明日呈上證據,先走了。”
我落荒而逃般出了地牢。
06
把謝詹救出來後,他第一時間去見了謝母。
原本氣若游絲的謝母,在見到他之後緩回了一口氣,日益見好。
謝詹洗清了冤屈,重新歸整後入了朝堂接替父職。
他將母親送回宜州老家養病,親備謝禮姜紅筠府上道謝照拂,唯獨把我拋之腦後,遲遲不見。
“真是一隻好看的白眼狼。”
我坐倚在麒麟閣頂扶手側,瞧望著畫卷上的謝詹,想了想又提起筆來,給他畫了一臉麻子。
“看來九公主對謝某怨氣頗深。”
他忽然在身後出現,嚇我連忙將畫卷藏在身後,可月牙杆還是有一頭掉落在地,恰好將畫中謝詹那一臉麻子展露出來。
我尷尬笑笑:“方才甩筆不小心濺了墨上去。”
謝詹煞有其事的點頭:“恰好墨點子都甩在了我的臉上。”
“……確實是巧了。”
我輕咳一聲,把畫卷起來放回到閣樓裡。
“太傅貴人事多,今日來可有何事?”
“臣教養職責還未結束,前來繼續督促九公主勤勉。”
“哦。”
我抬手摸了摸鼻尖,不知為何只覺心裡更加不爽,只好故作鎮定道:
“那太傅開始講吧,我聽著就是。”
我說著坐下,他卻主動朝我貼近幾步,站立在我桌前。
“今日不講學,請九公主為臣畫一副像吧。”
他說著從卷缸中取出白卷鋪展在我面前,我疑惑看他。
他也沒搭理我,只是嘴角微勾,露著淡淡笑意。
“畫吧。”
我故意說:“我畫的慢,怕太傅累著。”
他只笑著看我,我被看得心虛,摸了摸鼻子:“那裡有張榻,太傅去坐下吧。”
我作畫向來隨性,一畫就是好幾個時辰。
謝詹這陣子似乎是累極了,在我這反而能放下戒備,我畫到了日暮,抬眸一瞧看到謝詹竟歪靠在榻上睡了過去。
他睡著的樣子太好看,我放輕腳步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的盯著他的唇看。
這一次,我竟然又鬼使神差地吻了上去。
剛親上,就覺不對,腰間不知何時多了一隻手掌緊緊壓著,腦後也被覆著,他一雙深晦眼眸不知何時睜開,眸底雲海翻覆,滾浪席來。
我大感不好要撤,卻被他鉗制動彈不得。
謝詹唇角仍然是淡淡笑意,只是眸中猛浪翻湧,將我壓得喘不過氣來。
我精疲力盡之際,只聽他在我耳旁低道:“我在牢中詢問之事,九公主還未回答。”
嗯?他問甚麼了?
問我從哪學來的閨房之樂?
我急忙岔開話題:“今日累了,明日……明日再說。”
我又再一次提起裙子,落荒而逃。
07
明日一早,我就被母妃召入了宮,匆匆都顧不得將謝詹的畫放好。
五歲後,這是我第二回再看這座宮殿,院中有秋千木馬,有翹板陀螺,但都是姜紅筠的,我就像院中那顆被砍了的綠蔭樹,只剩下個根在這裡而已。
我的母妃端坐在羅漢床上,桌子上擺著一盤葡萄。
我上前行禮,她卻視而不見,不緊不慢的與宮女詢問現在是甚麼時辰,姜紅筠可起了嗎?
直到我腿都跪酸了,她才開口喚我起身。
“腰腰,母妃與你父皇為你姐姐挑選了一位夫婿,擇日就要下旨賜婚,你作為妹妹,是該到場也見見未來的姐夫。”
我沒有作聲,心中陡升一股不好的預感,抬眸看向母妃,心中忽然浮現出一個名字來。
“你自小不在宮中,她替你受了不少的罪過,自你回來,她又為你善了多少回後,你任性妄為,她願意寵你愛你,你不學禮教,也不願強迫與你,所以才讓你得了這麼一個頑劣不堪的性子。
“可你非但不改,居然擾到你父皇的面前,你一頑劣小兒,平日裡招貓逗狗尋樂也就算了,居然敢摻手大理寺管的案子!”
她說著眸色一厲,抄起手旁放著的清尊玉竹盞,猛地砸在了我的腳邊。
盞未碎,我心跟著再次碎了。
饒是老道師傅常說,人心無常,世事無常,所以猜不得、求不得、放不下。
饒是我歷過許多不可思議之事,見過偏狠人的心,可落到自己頭上時,還是心有不甘,時時纏繞心間解不開。
我回來時心有期待,期待母妃將我擁入懷中疼愛,期待姐妹和睦,期待父皇誇我為他分憂。
可除了那座將我困於高臺的麒麟閣,我期待的場景皆是我一心痴想痴妄。
“我想救人,何錯之有?”
我擲地出聲,毫不退卻的對上她的眼神。
我回來後總是如此不退不讓,她便曾當眾罵我倔驢瘋狗,不識大局。
何為大局?是你們的大局,與我何干?
在識清這一點後,我便更加肆性而為。
“你就是不該救,不該搶了你姐姐的風頭,奪她所愛。”
她說著看我的眼神愈加憤恨:“你為何一回來就非要奪了你姐姐的東西,烏鴉反哺、羊羔跪乳,你卻一副狼子野心!”
“所以母妃今日喚我而來,就是為了降罪於我?”
我嘴角含笑,眼中反諷的望向她,心中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匆匆而來間心中那點子期待此時暗滅下去,再無重燃可能。
她卻在看到我眼中的反諷之意時握緊了拳,似乎比我還受傷,直勾勾盯著我滿臉不可思議,許久闔眸失了力氣擺手。
“罷了,罷了……你哪有你姐姐貼心,若是我只生她一位就好了,就不用操心還遭怨恨。”
她說罷示意宮女將地上清掃乾淨,姜紅筠姍姍而來,與她同行還有一人——謝詹。
謝詹穿著官服,進來見我輕輕頷首一笑,我頓了頓氣惱撇過頭去,沒有給他好臉色看。
“來人,給半山賜座。”
母妃笑臉盈盈給謝詹賜座,姜紅筠依偎坐在母妃身旁,而後朝我笑著開口。
“腰腰來了,可用過早膳沒有?”
“不餓。”
我吐出兩字,冷臉沒有再言,氣氛一時冷卻下來,母妃拍了拍姜紅筠的手,剜了我一眼後道。
“你妹妹方才被我說了幾句,才這般模樣,你莫與她計較。瞧你今日紅光滿面,可是朝堂之上有好事發生?”
“可能是今日胭脂塗重了些。”
姜紅筠抬手摸了摸臉頰,羞澀睨了眼謝詹。
“半山,有一好事我要與你說。”
母妃心領神會笑笑,與謝詹開口道。
“陛下憐你,想賜你一樁婚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謝詹聞言先看我一眼,隨後道:“家父亡如今屍骨未寒,冤情未清,半山現首要之事便是查出兇手,為父守孝三年。”
“只是先定下婚約,你與紅筠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這一樁姻緣數天賜,她願等你三年,不知你意下如何?”
“這不欺他父母皆不在,當面逼婚嗎?”我小聲嘟囔後繼續嗑瓜子看戲。
房間就這麼大,三人此時只能眼盲耳聾將我作石雕。
“腰腰,小廚房給你做了豆沙糕,你去嚐嚐味道。”
我乍然失笑,引過一屋子人目光來,我淡然將手中的瓜子殼灑落地上,起身出去。
我沒有去小廚房,小廚房裡的宮女卻端了一盤追來。
她年齡很小,個頭才到我腰間,一路追來氣喘吁吁,滿眼真摯。
“九公主,您吃一塊吧,娘娘雖然嘴冷,可實際心中是牽掛您的,大早喊了您來,她比往日早起一個時辰,親自來小廚房擀麵搗餡。您就吃一塊吧,很甜的。”
她真摯的童聲讓我停下腳步低頭看她,許久露出一抹淡淡笑意來,伸手從盤子裡拿走一塊。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她見我拿走糕點,瞬間喜笑顏開轉身跑回去交差。
我握著豆沙糕轉身要繼續走,謝詹卻不知何時趕了上來。
他自然走到我身旁,與我肩並肩。
“九公主要回去了嗎?”
“嗯。”
我今日沒有調戲他的心思,淡淡應了聲,繼續邁步。
他跟著:“為何拿了卻又不吃?”
“你若想吃便給你。”
我說著抬手將豆沙糕遞給他:“我吃不得豆沙,輕則滿身疹子痛癢不已,重則高熱不退嘔吐不停。”
他聞言一頓,伸手將豆沙糕接過扔到了地上,從袖中掏出帕子,低頭仔細將我手中的糕點渣擦拭乾淨。
“把你不能吃的講與我聽,我不會忘。”
他低著頭,捧著我的手,眼眸認真柔和的開口,將我焦躁的心撫平,只覺剎那間風停樹止,心隨他動。
“我母妃要為你和姜紅筠牽紅線,你怎麼想?”
我知道此時說這句話不合時宜,但還是想問出口。
“我想……”他輕聲開口,緩緩勾起唇角,眼底清明柔和。
“昨夜的星辰和昨夜的風,還有昨夜的你。”
要命……我好像反被調戲了。
08
出宮在街上,我與謝詹正往樊樓方向去吃飯,快到門口時,不知哪兒來的流民衝上來將我團團圍住,齊齊跪下高喊。
“九公主!九公主救我們!求九公主降雨賜福!”
我下意識後退一步,看向四周,此時已有無數人的目光聚集而來。
“莫急莫急!快都退下,莫要衝撞了九公主!”
一穿破爛官袍的男人站出來阻攔,讓流民都退到十步外,而後朝我跪下行禮。
“九公主莫要怪罪,西北已經乾旱三年,顆粒無收,他們也是急的呀。”
“西北乾旱,為何要跪下求我降雨?”
我出聲質問,皺眉看向遠處那些流民,個個面黃肌瘦矮小,肚子鼓脹,頭髮稀少發黃,眼窩深陷,手中都拿著木棍支撐身體站穩。
他們的眼睛黯淡無光,唯有看向我時抱有一絲希冀。
“九公主,卑臣乃西北儋州知府趙生,此次進京,一是求皇上多撥些賑災銀,二是求九公主您開壇做法與仙求情,為西北降雨賜福。”
“我一凡人,哪裡來的降雨賜福的本事,你們可是誤會了甚麼?”
“沒有誤會,曾聞九公主五歲便被仙道選為徒,為國修行十五載,觀龍脈旺國運。
“這十五年內您走過的地方皆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回朝時皇上尊仙旨,為您建麒麟閣旺國運昌盛,您乃仙緣龍鳳之子,所以求您勿要推脫,求您救救我們這些賤民吧!”
趙生擲地有聲的重重磕下三個響頭,我連忙制止將他扶起。
謝詹觀了情況後開口:“我乃戶部右侍郎謝詹,此等大事還請移步到樓中相談,您與他們想必趕路此久也餓了,先用膳再說。”
“多謝謝右侍郎。”
在樊樓二層廂中坐下,飯菜漸上,趙生起先還顧忌尊卑,在我示意後便狼吞虎嚥起來,吃得面色潮紅,急切不已。
我遞過去一杯茶,詢問道:“你這是餓了多久?”
“三日未曾進食了,一路而來,其他洲縣同僚見了便會請頓飽飯,這才活著走到了京城。”
謝詹問道:“可是哪位仙道與你們指點迷津,讓你們千里迢迢而來?”
“也並非仙道,他是路過的一位貴人,見儋州災荒不停,便尋了位仙道而來在龍王廟前做法,剎那間烏雲密佈、視不見人、緊接落雨而下,但僅僅喝水功夫便停下。
那道士與我們講了龍王與他密語,九公主乃天下大福之人,只要九公主真心為民祈福,打動上蒼,定會連降大雨,福澤我們。”
“原是如此。”
我與謝詹對視一眼,齊齊在對方眼中看出了此事有蹊蹺。
我心中思忖對策,餘光不停的在趙生的身上打量,藉著方術騙人引火到我身上,這人分明是想至我於死地。
即便我不死,世人唾沫星子一人一口,也能淹死我。
我那父皇也一心拿我當做能滋潤龍脈的寶,若是此事不成,他亦不會保我,否則十五年前就不會因為我那野道師傅為了活命胡亂謅出的話,將我送走十五年之久。
忽然眉尾突突直跳,我抬手揉了揉:“今日晚了,各位一會兒移步住我府上,明日我親帶各位入宮求見父皇。”
“多謝九公主。”
安頓好了趙生等人之後,我進了麒麟閣,謝詹跟了上來。
我有些心神不寧的望著遠處,謝詹立在我身旁,同樣在沉思著如何開口描述現在局面。
“明日面聖,定會有人提起賑災銀,此事怕是會牽連出我父親,我剛上任不久,此中水深難填,我還未拿捏他們的軟肋,因此我能看到拿到的僅有陽簿,陰簿則被卓大人牢牢拿在手中,如此,明日我就會被套牢動彈不得。”
“父皇沉迷修仙問道練仙丹,身子早已被那些所謂的仙丹損毀,幼弟才七歲,上無長兄,所以如今國事大部分都是姜紅筠在處理……”
說到這裡,我眼皮直跳心中愈加慌亂。
西蜀櫻桃也自紅,野人相贈滿筠籠。
姜紅筠比我早生一年,我與她的名字都出自詩中。
幼時我非常喜歡她,日日跟在她身後喚她姐姐,直到五歲時野道師傅出現,說我與姜紅筠二人都乃天仙投胎,一位天穎之資,一位昌盛旺國,因此要八字顯示昌盛旺國的與他走去修行,觀龍脈、旺國運。
姜紅筠為了留下,便將她與我的八字偷偷調換,用一塊豆沙糕讓我高熱倒下,再醒時我就已經被野道師傅帶離了京城。
回來後,我首先見到了姜紅筠,我想與她說十五年前我並不怪她,可她只是看著我淡淡一笑。
“姜綠繞,那位野道說得對。”
或許是姐妹連心,我明白,姜紅筠不是我該靠近的人,所以我極力遠離,卻又想弄清姜紅筠到底在做甚麼,她掩飾極深的野心或許旁人察覺不到,但我一眼便知。
就如這件事,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與姜紅筠有關。
可謝詹信嗎?
我一手扶著廊柱,蹙眉深思,涼風將我吹醒,我頭回趕謝詹離開。
“我想自己靜靜,你先回去吧。”
“好,若有事你派人去找我。”
謝詹點點頭,轉身離開。
他一走,我連忙上樓進了製藥的屋子。
謝詹說的沒錯,放眼全京願意幫我的只有他一人,他明日定會被賑災銀一事套牢抽不出身,屆時只剩我一人面對。
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我須得好生捋個清楚。
先是謝詹中毒被陷害弒父,野道師傅說過,藥和術都有蹤跡可尋,師從不同製藥習慣便有所異,使術也一樣。
謝詹中的毒藥我配過幾回,親自試過幾回,但都不會出現謝詹當時清明又混亂的效果。
藥有食入,亦有吸入,這回製出的方子,應當沒錯了。
我將藥倒入白玉瓷瓶,隨後換上夜行衣,背上百寶箱前往謝府。
我想驗證自己的想法。
我翻牆入了謝府,謝詹父親死的院子已被銅鎖鎖起,我只好再次翻上屋頂。
忽然腳下一歪,我立即保持住平衡,但還是發出了聲響。
警惕看了四周,確認沒人後,我才發現方才是不小心踩到了一片斷瓦。
斷瓦……
我拿起瓦片細看,瓦片是被用掌劈開,瓦片下還沾著些雲杉樹根屑。
以雲杉制繩之術多來自西北,西北的方術師……屬巫教。
我忽然想起謝詹說過的當時情況,隨即在四周屋頂檢視,果真有繩子磨過的痕跡,四面屋頂都有云杉樹根屑。
烏雲蔽日,其實是黑布遮天。
藥在遮天時隨布而下,所以謝詹在邁出屋時就中了方術與毒藥。
我落身在地,準備趁夜模擬一遍事發情況。
我將木偶放在房中,用髮絲控制在木偶關節處,從屋頂延伸而出,位置剛好在斷瓦處。
夜深視線模糊,加上中了藥,所以謝詹根本沒有看出當時謝父已然被殺,他進入屋內時自以為清醒,其實已然身在方術陣中,與已經死了的謝父說話。
他替兇手掩蓋了痕跡,所以屋內只剩他與謝父的痕跡,完成這一切,收布抽絲。
謝父倒地,他仍然恍恍惚惚手拿著匕首,此時外面有下人路過,剛好見到了這一幕。
如此,一切就解開了。
毒藥也配的沒錯,是巫教的藥方。
我收起方術工具,正要離開時忽然一支箭迎面而來,在我臉側擦射而過。
“誰?深夜膽敢擅闖謝府!”
我聽到是謝詹的聲音,急忙摘下臉上蒙著的黑布,露出面容。
“是我。”
“你怎麼來了?可有受傷?!”
“我沒事,只是想來確定一些事情,沒得出結論之前又不想驚擾你,讓你白開心,所以就這麼來了。”
我只字不提明日面聖會遇到的事,只是告訴他:“我知道你爹是怎麼死的了。”
我將事情說出,又給他演示了一遍,謝詹沉默不語。
我告訴他,那種令人精神恍惚的藥,我也製出來了。
“只是還沒試過效果。”
“我來試。”
他說著朝我伸手要藥,我將藥瓶從腰間掏出放在他手上。
若這個藥與那夜他中的毒藥效一樣,那此事便算水落石出,也了結他心中一樁心事。
“無事,我信你。”
謝詹給自己用藥,很快他就身形微晃,眼中雖然清明,實則已然中毒恍惚。
“謝詹,謝半山?”我喚他名字。
他眸子微眯,似有一副酒後醉意,許久才清冽又沉渾的開口道。
“腰腰……”
中毒了不喚我九公主,改喚我閨名了?
我笑了笑,故意問他:“謝半山,你腰間汗巾贈我如何?”
“好,贈你。”他解下腰間汗巾給我。
“你最喜歡吃甚麼?”
“綠豆糕。”
“褻褲是甚麼顏色?”
“月牙白。”
“你最喜歡做甚麼事情?”
“讀書。”
“你喜歡姜紅筠還是九公主?”
“我喜歡你。”
聽到這四個字,我一時呆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著謝詹。
“謝半山你再說一遍,你喜歡誰?”
謝詹眼眸此時睜開,沒了那層慵懶混沌。
他朝我走近一步,忽然俯身與我貼面,隨後又撤開我,直立在原地。
“我喜歡你輕薄於我。”
“我喜歡你腦子裡裝著的奇思妙想。”
“我喜歡聽你喚我謝詹、太傅、謝半山。”
“我喜歡你講的野仙入夢收徒的故事,樓閣入畫那日,我見到我夢中的野仙。”
他一句一句,娓娓道來他的思緒,卻全都是我。
夜色人靜下,我瞧得出了神。
他未戴帽,小冠束起,皎如玉樹臨風前,他站在離我七步之遠,與我溫爾一笑,眼中沒了往日矜持沉穩,多了七分清冽乾淨與真摯。
我呼吸與心同時停滯,而後又如波濤洶湧,傾瀉而下。
我逃了,將解藥塞入他口中後倉皇逃竄。
涼風都刮不去我臉上的炙熱,我回到麒麟閣後心中仍然狂跳不止,一口氣接連喝了三杯茶水,仍然覺著燥熱不已,心難平靜。
完蛋,徹底淪陷了。
09
次日我領趙生去面聖,果不其然,賑災銀被提出,謝詹一時間陷入困境,成為眾矢之的。
而我,責被勒令挑選良辰吉日,登麒麟閣求雨降福。
姜紅筠站在側位道:“西北三年旱災,朝廷共撥下十萬兩白銀,可據趙生所言,這三年共收到八千兩白銀。
餘下的九萬兩千兩,怕是都進了那些奸佞小人的肚子裡,父皇,此事定要嚴查,不查不足以平民憤。”
“是,是要嚴查,不管查出誰來,都誅殺九族!咳咳……”
為了避嫌,謝詹自請停官待職,而我則卜卦擇吉日,為自己定下了一個“死期”。
一個月後,前往儋州登臺祈雨。
“這就是卜卦啊,神神叨叨的。”
七歲幼弟忽然在上朝之時闖入大殿,目光好奇又不屑的看著我手中卜卦的龜甲,
“羽兒,上來父皇這裡坐。”
父皇不僅沒有責怪,還招手親暱讓他上龍椅上坐。
“她怎麼老站在這兒?”
他上去時厭惡的看了姜紅筠一眼,而後坐在父皇旁邊,笑著道:“父皇,等我長大了,一定要把她嫁出去,嫁給草莽鄉夫。”
“淨胡說,哪有公主嫁與草莽鄉夫的。”
“不是胡說,她都十九了,等我長大她都是個老女人了,除了草莽鄉夫誰還要她?
一介女子不好好相夫教子,卻在朝堂之上指點江山,霸著我的位置,討厭死了。”
姜羽口無遮攔,一時間朝堂之上鴉雀無聲,我餘光看向姜紅筠,她面無波瀾,似乎早已習慣,眼角微紅,不知是因為委屈,還是因為怨恨。
父皇也並沒有斥責他,而是說了一句童言無忌,隨後擺手道:“退朝吧。”
我雖然不喜歡姜紅筠,但目前來看,這個素未謀面的幼弟姜羽更令人討厭,所以我給他身上撒了癢癢粉。
次日聽聞他癢了一夜,折騰未眠,嘴角得逞勾起笑來。
在確定了殺人的術士師從哪派,我毫不猶豫背上箱籠前往巫教所在地,臨走時帶走了謝詹的香包。
路上遇到心懷不軌之人,本打算扮豬吃老虎,卻未想到在我佯裝被迷暈時,謝詹出現了。
他手持利劍捅穿了那人的喉嚨後,抱起我上馬急匆匆要去找大夫。
我睜開一隻眼睛偷偷看向他的側臉,看著他面露急色,心中竊喜後故意麵露難受。
“太傅,我難受……”
“我知道,你且忍忍,前面有個村落,馬上就到了。”
他說罷抽馬鞭加快。
“太遠了,我懷裡有解藥,你幫我把解藥找出來餵我就好。”
我故作虛弱貼他懷中,他聞言停下,伸手在連忙我懷中搜尋,卻沒搜尋到。
他眉頭擰得比繩子還緊:“解藥不在你懷中。”
“當然不在我懷中,這不就在我面前嘛。”
我說著捧上他臉大大的親了一口,而後順勢雙手就伸進了他的外袍……
輕薄謝詹未半而中道被攔。
他緊緊鉗制住我的手,似笑非笑的看著我,後槽牙都要咬破。
“九公主真是美色當前。”
“我非聖賢。”
我笑眯眯收回手:“太傅不在京中閉門自省,怎麼出現在這羊腸小道上,莫不是……捨不得我?我離京不過一日,太傅就對我思念成疾,控制不住跟來見我?”
謝詹:“……”
“你不說話,我就當太傅預設了此事。”
謝詹深感無力,只好駕馬繼續前行。
10
一路到西北,進巫教地界前,我趁著休息揹著竹簍在深林中獨自轉了轉,就地取材備了禮物。
謝詹正給馬兒喂草,見我回來正好問出心中疑問。
“這裡這麼村落,我們怎麼能正好尋到兇手?”
我回答道:“簡單,巫教雖然村落多,但是每個村落使得東西都有細微不同,問一下就知道那繩沫是出自這裡哪個村落。
村落每戶二三十或者三四十,但為了區分,各家浸泡做繩時都會使用不同的材料香粉來區分,讓村長幫忙聞一聞就好了。”
他又問道:“可村長是否願意幫我們?”
我挑眉朝他顛了顛手裡的竹簍:“所以我剛才去給村長備了份大禮。”
“甚麼大禮?”
他好奇看過來,我開啟竹簍蓋子,露出裡面半簍子毒蠍子,密密麻麻的摞在一起爬動。
謝詹身體瞬間僵直,從一臉淡然到臉色唰白。
“……”
我默默合上了竹簍蓋子。
接下來的一路上,謝詹始終慢我半步。
我回頭,他止步。
我放慢,他後退。
我猛地轉身,他瞬間神情戒備。
好吧,他失去了品嚐巫教村落中的一道美食的機會——面炸蠍子。
進了村落,很快就問出了兇手的身份——雲尜。
從他們的描述中,我和謝詹同時想起了一個面孔,那天羈押謝詹的侍衛們,他就是其中之一。
得到線索,我和謝詹立即趕回京城去尋那人,在尋到他時,已經落水死了。
我與謝詹從他房裡搜出了一本花名冊,上面寫滿了朝中大小官員受賄貪汙的金額,加之親眷在田莊侵佔百姓土地,放高利貸等等罪行一應俱全。
還有殺死謝詹父親時所用的術具,悉數搜了出來。
我和謝詹還未想好花名冊怎麼辦時,姜紅筠登門了。
一坐下,姜紅筠開門見山道。
“現在所有人都想要你們手中的花名冊,有它在你們會極其危險,交給我,我會勸諫父皇肅清朝堂,給謝伯父與受欺壓的百姓們一個交代。”
“姜紅筠,我不信你。”
“姜綠繞,我是你親姐姐。”
“哦。”
那又怎樣。
我撐著臉側懶懶瞧她,不當回事的敷衍。
“半山先生,你深明大義,容我說一句大逆不道的話,如今父皇一心成仙修道練仙丹,心思哪還在朝堂之上。
“你們即便是交在他手中,最後之會落到奸滑臣子手中,我雖是女子,但這些年來對於朝政之事勤勤懇懇,大事小事都要親自經手一遍。
“腰腰剛回來不久,不知那西北大旱三年,撥出去的十萬兩賑災銀是我長跪長生殿求來的。半山先生應當知曉,我那時為了這十萬兩賑災銀能撥下去,付出了多少心血。
“可笑卻是真正到了災民們手中只剩下八千兩,我比誰都想除奸佞貪官,讓百姓吃飽安樂。”
姜紅筠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她目光堅定痛惜說出這些話來,謝詹有些被打動,目帶詢問地看向我。
我新染紅的指甲無聊的扣著桌角的碎木屑:“姜紅筠,你想要做女帝嗎?”
姜紅筠神色微頓,警惕看了我一眼。
“腰腰,禍從口出。”
我不在意的把木屑彈到地上:“最近夜觀天象,有一顆紫薇星極其閃耀,蓋過了帝王星。我還順便給你卜了一卦,成大事者,替而代之。”
“甚麼意思?”
姜紅筠還在裝傻。
“意思是……請回吧。”
我淡笑著,起身做了送客的手勢。
“不管如何,我還是希望半山你能考慮一下,有了這本花名冊,就能還謝老清白,讓兇手伏誅。”
姜紅筠走後,我將花名冊遞給了謝詹。
“姜紅筠說得對,我回來不到半年,對朝堂之事全然不知,你一直在京城,還有你父親帶攜,對其中定然比我清楚。
“所以這本花名冊,由你來決定要不要給姜紅筠。”
11
花名冊最終還是到了姜紅筠手裡。
在我出發前往儋州當日,姜紅筠在朝堂之上摘了花名冊上第一位名字的官帽。
姜紅筠讓謝詹復官,謝詹復官後卻主動請纓要去儋州徹查賑災銀一事。
與我同行前往。
儋州土地乾裂,種不出一根糧食來,莫說糧食,就連儋州的寬抿河都幹到底了。
百姓喝水難,儋州的水都要從其他地方運來,有市無價。
但即使是如此,他們仍然花費大價在龍王廟前建了求雨臺,日日供奉跪求。
“三日後就要求雨了,你真的有把握嗎?”
同一句話,謝詹已經問了我八九十遍了。
“只有三成把握,剩下的七成都握在你的手中,所以你一要快快促進建運河一事,二要儘快出發,爭取在我求雨結束前趕回來。”
求雨當日,我身著龍鱗服登上了求雨臺,跳起了儺戲。
少頃天色昏沉,烏雲密佈,伸手不見五指,片刻後雷聲震耳欲聾,一炷香後,天空落下雨點打在臺下跪著的百姓們身上。
忽然“天”被撕開一塊口子,有人從天而降,將我一箭射釘在了龍王廟前,揭穿了我的方術把戲。
“她就是騙子!甚麼九公主?都不過就是用方術迷惑騙人的江湖把戲!如果真的能求雨,那為何要人力建造運河!這都是皇帝派來迷惑騙咱們老百姓的下作手段!”
我看著義正言辭指責我的人,一口血噴出吐在了求雨臺上。
謝詹去運水了,我要爭取時間等謝詹回來。
肩膀疼得要命,我咬牙拔出箭矢,按住傷口,儘量讓自己挺直腰背,居高臨下的看向那人。
“你說我這是方術把戲,那你可能讓這裡的百姓們喝上水?見到雨?
“你自覺大義揭穿了我的把戲,重傷於我,打斷了求雨祈福儀式,阻了降雨,得罪龍王,斷了百姓們的生路,你如何向這片土地交代,向儋州交代?!”
“分明是你蠱惑民心,欺騙百姓!當今皇帝一心修道成仙不問政事,儋州三年大旱不管不顧,九公主不諫忠言讓皇帝勤政,反而助紂為虐蠱惑民心!
“你們整個皇室荒唐至極,唯有八公主勤政為民,跪在長生殿前為我們儋州求下賑災銀,卻被貪官汙吏貪走。
“儋州百姓食不果腹,卻還要節衣縮食為你重金搭建求雨臺,你和你那父皇一樣恬不可恥,魚肉百姓,荒唐至極!”
他字字珠璣,再次舉起弓箭朝我拉滿。
臺下跪著的百姓們無一阻攔,只是都默默站起身,用一雙雙黑漆漆的眼睛面無表情地盯著我。
我此時傷口滲血不止,疼得滿身冷汗,眼前有些恍惚,腳下不穩。
我欲要開口,嗓間腥膩噁心不斷,閉眸沉了沉心,才又開口。
“你怎知我非一心為他們著想?我若儀式後仍然求雨不得,你指責誅殺我,我定無怨言。可你卻聽信讒言冒然射傷我打斷了求雨,半路折殺了降雨的希望。
“你若非要殺我,可以,等我做完降雨祈福的儀式,若是百姓們還無水可喝,我自願讓你這支箭射穿我的心臟。
“臺下百姓們作證,若是儀式後你們仍無水可用,就讓他射穿我在這龍王廟前,我姜綠繞甘死贖罪!”
“攔住她,讓九公主繼續降雨祈福儀式。”
趙生開口,人們才齊齊攔住那人,搶了他的弓箭。
趙生朝我跪拜行禮:“還請九公主繼續儀式。”
“好,不過我需要止血的草藥。”
要來了止血的草藥敷在傷口上,簡單包紮了一下後,我重新回到祈雨臺上,繼續未跳完的儺戲。
這回,天色大晴。
所有人由跪為站,眼光泛綠猶如一頭頭極餓的野狼,似乎為大旱三年找到了罪魁禍首,用目光作尖刀利刃,在我身上打量著哪裡的心肝最黑,準備凌遲剜心。
我的上衣被血染了大半,臺下人只覺衣裳顏色更為鮮豔了幾分。
我在臺上翻跳,臺下牛皮鼓緊鑼密鼓的敲響,敲響之人沒了先前的無力,使勁全身力氣在拍擊,擊打出我的催命聲。
我猶如與惡鬼奪命,可這些惡鬼在一炷香之前,還是奉我為神的虔誠信徒。
“駕!”
遠處馬蹄揚塵踏土而來,謝詹手舉著我的水袋,大聲衝入人群。
“有水了!有水了!所有人立即去衙門領水!”
鼓聲停,臺下大家目露希望,重新變回了人,齊齊欣喜往衙門奔去。
而我已經停不下來了,最後翻跳時重重的倒在了地上,暈死過去。
如果我沒死,想和謝詹說。
謝府他中毒那日就該趁機睡了他,省得臨死徒留遺憾。
12
我沒死成,睡醒時謝詹就躺在我的身側,他握著我的手,睡夢中睫毛微顫。
我忍著肩膀上的劇痛親了他一口。
該死,誰說的男人能止痛?
“九公主就算受傷,也不忘輕薄謝某。”
謝詹的話從耳邊響起,我閉眼只當沒有發生,卻覺面上有人與我越來越近,鼻息噴灑在我的臉上,我剛睜開一條縫,謝詹卻忽然輕輕將我擁在懷中。
“你昏迷這幾日,我心如煎湯難熬。”
他如此表深情,我就更不好意思說出昏迷前的想法了。
“你要是對我有愧,就以身相許吧。”
剛紅了眼眶的謝詹:“……”
在我養傷這些時日,謝詹似乎突然拿捏住了我的軟肋。
他端著藥來,以己美色親手餵我喝藥、喂蜜餞,嘗我唇角藥味,但都淺嘗而止,勾的我心癢難耐。
夜裡宿在我床上,和衣而睡,我稍有動作他比我先醒,一句小心傷口將我的蠢蠢欲動扼殺在萌芽中。
勾得我後槽牙都磨爛了。
救命,他比我還會。
謝詹陪我養病一月,京中時常來信,從謝詹的口中,我得知了朝堂已經陷入了大肅清。
姜紅筠囚禁了父皇,挾幼弟上位,將花名冊上的官員摘了大半,短短一月,流放七百六十人,午門斬首五十六人。
後因民心所向、百姓擁戴,姜紅筠順應民心取而代之,封幼弟為邯鄲王,賜封地。
此時母妃來信,讓我即刻動身回京。
“謝半山,你要回京繼續任職嗎?”
“嗯,這邊事情已了,該回去了。”
“好吧,那我陪你回去。”
我與謝詹回京,此時京中大變,百姓們卻喜聞樂見,個個誇姜紅筠剷除貪官汙吏,是位好皇帝。
我在城門的告示欄上看到了被斬首的官員名單,心中漸沉。
我應召入宮,母妃此時被封為太后,居壽春殿。
她難得招我坐在她身旁,與我說了好多話。
“我記得你幼時只喜歡纏著紅筠,連我都不找,每日一睜眼便開始喚姐姐。”
“你幼時特別喜歡偷吃她的糖葫蘆,偷吃一顆藏起一顆,然後給我拿過來吃。”
“你剛離開宮時,我日夜難寐,食難下嚥,我夢中都是你在喚我母妃,讓我抱抱你。”
她話特別多,握著我的手,目光露出幾分慈愛,回憶著我幼時與她在一起的那五年。
“太后,茶煮好了。”
“拿過來吧。”
宮女端著茶來,母妃將茶接過,颳了茶沫後輕輕吹了吹,垂眸遞給我喝。
“這是你以前愛喝的尖春龍井,嚐嚐還是不是原來的味道。”
我接過茶,掀開蓋子也颳了刮茶沫後似笑非笑地看向母妃。
“茶味香濃,只是這杯與我記憶中的茶香有些不同,母親,這真的是我以前愛喝的尖春龍井嗎?”
她聞言垂眸,強扯著嘴角皮笑肉不笑的點頭。
“是你以前愛喝的尖春龍井。”
得到了回答,我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後掩蓋而下。
“可能是我忘了原來的香味,多謝母妃。”
說罷我失望喝下,不到片刻我就暈在了她的身上。
13
我被搜身後拖到了地牢中,被整整關了十日。
第十日時,姜紅筠終於出現了,她拎著食盒,說要與我說說話。
獄卒擺了桌椅進來,宮女鋪了厚厚的棉花綢緞墊子,她坐下後屏退了所有人,牢中只剩下我們二人。
“腰腰,我幼時很喜歡你,那時你像個麵糰子,軟軟的,奶聲奶氣的追著我喊姐姐。”
“你和她殺人之前,都喜歡話從頭敘嗎?”
我懶得和她兜圈子,抬眸直勾勾盯著她。
“姜羽還活著嗎?”
“他還活著,只是受到了驚嚇,瘋瘋癲癲,難以痊癒。”
姜紅筠素手為我佈菜:“腰腰,你我都是母親的孩子,論起聰慧本事,你我各有千秋。我為你親手在儋州佈下死局,你能回來我並不意外。”
“我也不意外你們真的想至我於死地,姐姐。”
我沒有動她夾過來的菜,而是拿起一塊綠豆糕,小口品抿。
“為甚麼非要殺我?”
姜紅筠顧左右而言他:“那日你在姜羽身上灑了癢癢粉,他吵鬧一夜,我動了惻隱之心,與母親說,應當與你交代一切。
“母親卻說,成大事者,不該為蠅頭一點好而動惻隱之心,上位之後,多的是朝臣為我做事,無所不用其極的對我好。”
“花名冊是真的還是假的,那名方術師其實是你的人,是不是?”
“開國之路哪有一條是乾乾淨淨、半點無辜人命都不沾的?”
她淡然回答,拿起酒壺為我斟一杯酒。
“我要建立新的盛世王朝,首先就要打亂打散現在的朝綱,然後重新建立。”
“你幕後指使殺了謝詹父親,謝詹不會愛上殺父仇人。”
我端起酒杯飲盡,她繼續為我斟酒。
“十三年前你走了之後,母親因思念你而失神,不小心打翻了父皇煉丹用的銅爐,父皇大怒,下令打了母親二十大板,我為母親求情,在大雪中跪了整整一個時辰,凍暈了過去,也只換來了父皇一句不懂事的東西。
“我偷偷抹了好幾天淚,然後找了個機會偷跑出宮,我在外面玩得很開心,天快黑了,我迷了路,掉進了雪窟窿裡,是謝詹救我出來的。
“他揹著我一路走回來,怕我睡過去便一直與我說話,他將我帶回謝家悉心照料,後來即使是知道了我是公主,也未有何疏遠。
“在那之後很久一段時間,他都喚我小筠兒,後來越長大,他反而離我越遠了。”
“所以你想連謝詹一起殺?”
“我必須坐穩這個位置。如果他願意低頭,我會違背母親意願留他一命,可他喜歡你。”
“所以從我回來,就是你們這場陰謀棋局的開端,由謝詹父親的死開始,藉助我和謝詹的手調查出你設好的『真相』,花名冊從我和謝詹的手中拿到,你就是清清白白,一心為民的八公主。
“藉著你編造的花名冊,你逐步清除了不歸順你的朝臣,至於我,最好的結局就該是死在儋州,而謝詹……最好是在你的關心下一步步淪陷。
“你痛恨父皇沉迷修仙之術,痛恨能蠱惑人心的邪道方術,所以你要清邪滅術,而從小被冠以旺國運命格且被帶走修仙的我,回來後又被捧高前往儋州求雨賜福,以方術之名混淆視聽、欺詐百姓,被當場拆穿。
“拿我開清邪滅術的第一刀,簡直大好。”
姜紅筠說:“西北儋州大旱三年,他們不僅不想如何運水開河,反而求仙賜雨,八千兩白銀本就不多,卻還拿出一千兩修建求雨臺,簡直愚昧無知,不可救藥。
“這還僅僅只是儋州,更別說五年前水災以十五六的少女扔河祭祀,蝗災,用童男童女血肉祭祀,生生在田地內流血而死,被蝗蟲野獸啃為白骨。
“腰腰,大局為重,我必須清邪滅術,你必須死。”
姜紅筠平淡且狠厲,擰動酒壺蓋後再次為我斟下一杯黃酒。
我看著杯中黃酒,睫毛輕顫,再說不出甚麼來。
姜紅筠說的沒錯,民眾愚昧,荒唐之事層出不窮,可憐又可笑。
他們面對困境無能為力,只能抓住離他們最近的一根救命稻草,即便那根稻草同樣披著剝削的外衣,他們也深信不疑。
只是,我自私,我想活下去。
外面忽然刀劍聲起,我與姜紅筠同時看向牢外,謝詹提劍闖進了牢中,他看到了我與姜紅筠對坐,看到了我手中杯子裡的黃酒。
他問姜紅筠:“腰腰這條命,你非拿走不可?”
姜紅筠不語,他淺笑一聲。
不等我說甚麼,他一把奪過我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
他喝下去的那一刻,我和姜紅筠同時愣在了原地。
“謝詹,你可知……”
姜紅筠輕顫著聲音開口,卻被謝詹打斷。
“酒中有毒,我知道。”
“你居然……要替她去死。”
姜紅筠平淡的表情終於起了一絲波瀾,她眼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隨後自嘲一笑。
毒藥很快起了作用,謝詹的唇角溢位鮮血,手中的劍掉落在地上,他亦跟著跌落倒下。
此時我的腳像摻了鐵一樣動彈不得,我定定的看著他在地上痛苦抱腹掙扎,像傻了一樣。
見到謝詹痛苦,姜紅筠還硬不下心腸,她顫著手抱起謝詹,從懷中掏出解藥塞進謝詹的口中,朝著外面大喊快召太醫。
姜紅筠雙眼泛紅,她始終放不下那日大雪漫天,銀裝素裹下朝她笑著伸出手,將她背在背上的清朗少年。
而我因為謝詹,活下來了。
14
因為謝詹以命換我,姜紅筠守諾把我連夜送走,留下了因中毒昏迷不醒的謝詹。
我揹著行囊,駕馬離開了京城。
臨走時,姜紅筠痛斥我自私自利,謝詹都這樣了,我還能扔下他獨自一走了之。
我沒有否認,彎腰默默撿起地上的行囊。
我趕了一夜的路,在一處平頂山上,吹響了雀哨。
一隻黃雀飛來,在我肩膀盤旋,隨後往東飛去。
我跟隨黃雀行了一天一夜,在一處深山老林,見到了野道師傅。
他在平石上盤腿打坐,手持浮塵,一副清心寡慾的模樣。
“師傅,吃燒雞嗎?”
我從包袱中取出荷葉纏包的燒雞,放到了他的腳邊,他猛地睜開眼,見我喜笑顏開。
“還是我的好徒兒惦記為師。”
他一邊嗦著雞骨頭,一邊上下打量瞅我。
“瘦了,面相也變了,看來這小一年,你經歷了不少大事。”
我笑笑,朝他伸手。
“師傅,吃人嘴短,一隻雞換一顆黃毒解藥。”
“哦呦,我就知道沒好事。”
他笑著嫌棄睨我一眼:“黃毒解藥宮中甚多,非貪我手裡這顆做甚麼?”
“宮中黃毒解藥方子早已不全,最多隻解黃毒五分,剩下五分聽天命。師傅手中這顆就不同了,解十分,還帶一分滋養。”
我笑著伸出雙手,跪地的模樣卻萬分虔誠和慎重:“還望師傅賜藥。”
他這回沒有說話,只是挑挑眉,而後故作思忖:“一隻雞換我一顆藥,不夠。”
“那拿甚麼來換?”
“百毒窟裡的毒王。”
“成交。”
我立馬往百毒窟去,百毒窟原是一獵戶在山上設的陷阱,後來獵戶老死,那窟窿陷阱仍然會掉入野物。
時間一長,裡面便甚麼都有,毒物居多,凡野物掉下去無一能活,但野物都有靈性,知曉危險便不再來。
毒物們在裡面沒有食物,便互相廝殺啃食,贏得便在裡面繁衍生息,因此得名百毒窟。
越靠近毒窟,毒蛇蠍子蜘蛛等毒蟲越多,都在四周徘徊爬行。
我跳進毒窟,九死一生後強行將毒王捉出塞入竹筒。
毒王到手,我上馬立即快馬加鞭趕回去,但很快身子發麻動彈不得,七竅流血,手上傷口處黑青毒素迅速往心口處蔓延。
我控制不住跌落馬下,眼前黑漆漆一片,馬在用頭拱我的臉……
師傅說,我有病。
救是救回來了,就是眼睛瞎了,耳朵聾了,一隻胳膊壞了。
我啞著嗓子緊緊拽住師傅的衣袍,求他將解藥送去宮內給謝詹。
我哽咽說:“我欠他一條命。”
15
在那之後兩年,我就跟著師傅住在山中,師傅日日為我針灸試藥,終於我能聽到些聲音了。
師傅說:“胳膊救不回來了,眼睛還能再試試。”
我輕輕嗯了一聲,拿著竹棍提起木桶,去山後打水。
兩年下來,山中我已然熟悉,如履平地。
提著水回來,師傅忽然招呼我道:“徒兒,你師弟回來了。”
“師弟?”
我疑惑,就聽師傅解釋。
“去年我下山遇他尋親,有緣便收他為徒,這半年他四處採藥,今日終於回來了。”
“哦,師弟好。”
我尋著聲音朝他打招呼,卻不聽他回應。
“瞧我忘了,你師弟天生是個啞巴,去年你倆湊一起都湊不出一個好的五官來,今年能了。”
我:“……師傅你這嘴堪比毒王。”
殺人誅心。
“行了行了,你倆聊,我去倒騰藥去了。”
師傅說著就離開,留下我一個瞎子他一個啞巴,聊甚麼?怎麼聊?
太惡毒了!
“我叫月要,師弟你叫甚麼?”
我抿了抿唇開口詢問,片刻後他走上前來,捧起我的手在我掌心一筆一畫寫下他的名字——阿言。
一個啞巴,卻起了一個有口的言做名字。
“阿言,我記下了。”
我笑笑,轉身出去做飯,他卻手腳麻利的搶先一步,將我按在凳子上,示意我坐下歇著。
阿言手腳勤快,他來了之後,我幾乎甚麼都不需要做,每日吹吹葉子曲,練練功夫,強身健體,爭取多活幾年。
這日吹完葉子曲,從樹上往下跳,本該平穩落地,卻落在了一個寬厚的懷抱中。
我愣了一下,隨即摸到了闊別已久的硬朗的胸膛。
捏了捏,就聽到稍重的鼻息聲。
嗯……阿言的胸膛真挺闊。
我從他懷中退出,訕訕笑道:“多謝阿言接我。”
吃完飯,我端著木盆去山後的湖中沐浴。
解了衣裳後跳入湖中,師傅說這湖也就一個內院大小,不深不淺,用來沐浴剛好。
向湖中央遊,忽然再次撞到了一堵肉牆,我立即後撤,腰間忽然多了一雙大掌將我撐持在水上。
他握住我的手,帶著我去觸碰他的喉結。
我恍然反應過來:“阿言,你怎麼在這裡?”
他聞言帶著我的手往下滑,摸到了他被湖水打溼了的胸膛。
我手沒出息的輕顫了一下:“你也在沐浴?”
他點點頭,片刻鬆開了我的手,卻沒鬆開覆在我腰後的手掌,他掌心灼熱,湖水的清涼都沒能降下他掌心的溫度。
“阿言,我會水……”
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著阿言離我越來越近,水波往我身後緩緩起伏,又被推了回來。
隨著波紋起伏的,貌似還有我此刻狂跳不止的心。
忽然腰間手掌用力掐緊,將我一把拖入水中,在水下,他扣緊我的後頸,整個人貼了上來,深深的吻了上來。
我吐沒了氣便推拒拍他,他就帶我上去換氣,再下去。水上水下數回,不知道是在折磨我,還是向我展現他深諳水性。
他將我抵在湖邊,用力在我肩上留下咬痕,而後抽身上岸穿衣。
我咂摸咂摸唇,意猶未盡。
“阿言,你腰真窄。”
他穿衣的動作一頓,隨後將我褻衣扔蓋在了我的頭上,加快了腳步離開。
我沐浴後上岸穿衣,卻發現少了件東西,他拿走了我的汗巾子。
趁夜,我摸到他房間,在他房間摸索尋找我的汗巾。
摸到衣服箱子,忽然身後貼上一具溫熱,他將我抱起放到床上,塞給我一隻雞腿。
我聞到香味一愣,隨後咬了一口,肉香溢滿。
嗦楞完雞骨頭,我啪的扔到地上,要與他說正事。
“阿言,能不能把汗巾子還我。”
他拿著手帕為我擦手,而後搖搖頭,在我掌心寫下三個字。
我喜歡。
他喜歡?
“你若是喜歡,等哪日下山我去為你買一個回來送你。這條汗巾對我極其重要,還我吧。”
我伸手,他卻再次掏出一塊蜜餞來放在我掌心中。
我塞進嘴裡,再次伸手。
吃的首飾用的,他放在我手中七八件,但就是沒有汗巾。
我氣惱將那些東西通通扔到地上,沉了臉色。
“師弟,還我汗巾。”
許久,他才慢吞吞將汗巾放到我手上,我摸了又摸,確認是自己的那條,才緩了臉色,準備起身離開。
“它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行至門口,忽然身後響起一道聲音,熟悉又陌生。
我捏緊了汗巾,沒有轉身。
“是,非常重要。”
我沒有停留,快速的回了屋子,合上門。
插上栓的那一刻,我瞬間軟了膝蓋,渾身抽離了力氣般跌靠在門上。
這一夜,輾轉反側,清醒無眠。
次日一直,屋門被敲響。
“師姐,用早飯了。”
他不裝了,我開啟門,裝起了傻子。
“知道了,師弟。”
16
他徹底不裝了,白日喚師姐,無人喚腰腰。
一點一點瓦解著我的故作鎮定,裝傻充愣。
他乾脆將東西都搬到了我的屋子裡,與我共宿一張床。
我和衣,他敞著褻衣,夜裡總將我的手拉至在他衣內腰間,意圖勾引。
太不要臉了!
我咬牙充當了好幾日的柳下惠,夜夜默唸清心咒。
肉到狼前哪有不食之禮?
可萬一是塊假肉怎麼辦?
嚐嚐不就知道了?
嘗完怎麼辦?我不想負責啊!
忽然身旁人湊近開口。
“師姐,我聽見了。”
糟糕,我把心中所想當清心咒念出來了???
我立即翻身裝起了說夢話,卻被一把按了回去,他用力按著我的肩膀,咬牙切齒。
“姜綠繞,你是真的打算一直裝傻下去嗎?”
“謝半山,你不該找來的。”
裝不下去了,我只好敞開門說亮話。
“明日一早你就走吧。”
話落他沉默半晌兒:“我已經是個死人了,回不去了。”
“姜紅筠還沒死嗎?”
“沒有,她不僅沒死,還改了後宮妃制,更名為夫,我離開前,她已經娶了五位貴夫了。”
話匣子開啟,我輕聲笑笑。
“是她這個瘋子能做出的事情。”
這一夜,謝詹給我講了我走後的兩年間,宮裡發生的事情。
姜紅筠對外宣稱他暴斃,實際將他囚在宮中,為他造了一座黃金屋。
從開始的隱忍,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到最後因為謝詹的拒絕開始下藥,癲狂。
她接連娶了五位與謝詹相似面孔的貴夫,帶到他面前羞辱他,刺激他。
直到太后看不下去了,親下旨賜了謝詹一杯黃酒,姜紅筠冷眼旁觀等著謝詹求她,卻沒想到謝詹如同兩年前一樣,毫不猶豫的拿起酒杯就要飲下。
姜紅筠打翻了他手中的黃酒,命人將他踹出宮外。
他出了皇宮,唯一的念頭就是尋我,他尋了半年,直到遇到下山去採買的師傅,得知了我情況。
這半年,他確實是去採藥了,為了治好我的耳朵和眼睛,師傅所需的藥,都是他跋山涉水親自去採回來。
說到此,他緊緊擁著我,像是失而復得了一件珍寶。
“見你拄著竹竿出來的那一刻,我不是不想說話,而是連嘴都張不開,滿心都在疼。”
我也是,在我一點一點確認阿言就是他的時候,滿心皆是歡喜。
謝詹番外
1
腰腰同意我留下後,我和師傅從頭學醫,為的就是在他不在時,我能給腰腰施針醫治眼睛。
在我留下的第五年,腰腰的眼睛終於能見光了,只是看人看物仍然模糊不清,白日裡眼睛有些畏光,我從山下買了一塊藍色薄紗,回來扯條給她系在眼睛上。
我想娶她,她卻總是不肯,避著躲著。
我不知因何,也只能按下再也不提成婚一事。
腰腰自從上了山,已有七年未曾下去過,我也有五年未曾見過母親,見她如今好轉,便提議讓她隨我一同去看看母親。
說起我母親,倒是與她有過一段孽緣往事,如今想起仍然哭笑不得。
那時教她禮法,她肆意妄為,趴在屋頂偷看我沐浴,深夜摸進我屋內偷我汗巾等之事層出不窮,我說教無果,只能與她鬥智鬥法。
她偷看,我視若無睹,她灌醉強吻我,我面上波瀾不驚,將她反氣無果,閉門絞盡腦汁想了一夜的壞主意。
就當我以為勝利在望時,她居然親自去府上將我母親請了去,我一推門,就見俊男七八位,端茶倒水、捶腿揉肩、唱曲變戲法各司其職,倒是將我母親逗得滿臉紅光。
她坐在一旁笑眯眯嗑著瓜子,指揮著這群男人們上心伺候我母親。
我差點一口氣厥過去,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的公主,從古至今!!!
我憋的臉色鐵青,拂袖離去。
夜深,她居然還派一下人來說母親樂不思蜀,要留宿公主府。
氣得我深夜怒闖公主府後直奔她屋內,她似乎早就猜到我會來,坐在床上笑的挑釁。
我咬牙一時血反上湧,不顧男女大防將她壓在床上,斥責訓告。
“臣定要教會九公主何為禮、義、廉、恥四字!”
我強壓怒火說的咬牙切齒,卻見她不慌不忙的仰頭瞧我,媚眼如絲,眉頭微挑,素手拍拍衾被,朝我明媚綻笑。
“那……要不要從這裡教起?”
那一刻,我垂眸沉默掩蓋心跳。
滿腦皆是一句話,萬紫千紅總是春。
2
從我醒後,每每問起腰腰,姜紅筠就會與我說她走了,她用我的命換了她的命,在我中毒的當日夜裡就毫不猶豫的走了。
我問過宮人,宮人說是這樣,說她翻身上馬,從未回頭看過一眼。
我想了想,我提劍闖牢獄替她喝下黃酒,不就是想讓她活著離開這裡嗎?所以她沒有回頭,是我所願。
姜紅筠雖然餵了我解藥,但我仍然虛弱不已,時長熱咳吐血,每每姜紅筠都急著直喚太醫。
太醫說,留下來的解藥方都非十成十的解藥,早就被燒了,如今的解藥方只能解五成,剩下五成聽天命,靠我毅力。
姜紅筠登基後,從不吝嗇往我這裡送希貴藥材,我卻只想見腰腰最後一面,我亦是如此祈求她。
她卻推開了我的手,冷冷說道:“我已經對外宣稱你暴斃而亡,你如今早已不是謝詹,你是我姜紅筠的貴夫。”
貴夫,是她登基後重新改的後宮妃嬪制度名稱。
在這座宮院內,與青綠相關的,一字不能提。
我想逃出宮,卻被她安排的太監和侍衛死死看著,沒有一絲喘息餘地,我被困在了四方院中,靜靜等死。
就如此過了半年,忽然有一日她欣喜進來,帶了一位道士打扮模樣之人,她抓著我的手激動道。
“半山,你有救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腰腰口中的野道師傅,他從懷中掏出藥瓶,倒了一粒藥放入我口中,以雨水服之。
他說:“老弱病殘,你和她各佔一字。”
我抓住他的衣角,祈求的看著他,希望他能多說些關於腰腰的情況,但再沒有然後了,姜紅筠已經把他送出了宮。
這粒解藥付下後,我的身體漸漸痊癒,太醫說我體內的毒素已經完全解除,不會再有事了。
姜紅筠說,你既然好了,那我們就成婚吧。
我拒絕,她便要強娶,拉扯之際,我摔了屋子裡所有的東西。
我站在一片狼藉中看著姜紅筠摔門而去,這次之後,她有半月未來看我,只聽宮人說,她娶得一位年僅十六的貴夫,新婚燕爾,日夜不離。
她帶著貴夫來看我,那少年笑起來,眉眼彎彎,與我年少時有三分相似。
我祝她二人白頭偕老,永結同心,姜紅筠臉上的笑頓時僵在了嘴角,最後面露不悅離去。
第二位貴夫戴上面具,與我相似分不出真假。
等第三位入宮後,所有人都沉默了,眉眼比第一位更與我如今相似,入宮便得盛寵。
我權當不知,她酒後強闖入我屋內,擺出一副今日必須要有個了斷的表情,最後再次無功而返。
她不在明面上與我爭了,而是命人在我的薰香裡下了催情散,勢要生米煮成熟飯。
最後,以我持刀劃傷自己,以死相逼結束。
她說:“我對你千依百順,你就真的一分真心都不願施捨於我,哪怕是騙騙我。”
我撐著炙熱滾燙著身子站在井邊,毫不猶豫的跳了下去。
不久,她同時迎娶了兩位貴夫,挑唆貴夫們上門欺我辱我,她就站在一旁看著我,逼我向她低頭。
我低不下去,我只想知道腰腰如今在哪兒,是否安好。
宮人說,姜紅筠總是深夜在我院外,一站都是一兩個時辰。
我說,是不是隻有我死了,她才不會再執著於我。
在那之後,姜紅筠再也沒深夜站在我的院外。
如此折騰,姜紅筠先病倒了,病深時,她嘴裡還喚著我的名字,太后看不下去了,出面賜了我一杯黃酒。
我跪下謝旨,接過黃酒要飲,卻被拖著病體趕來的姜紅筠打翻了手中的酒杯。
她靠在宮人身上,面色蒼白的閉眸沉思了許久,抬手指向了宮門的方向。
“滾吧,現在就滾出皇宮。”
我毫不猶豫的起身朝著宮門狂奔而去,出了宮門,我喜極溼潤了眼睛。
我要去尋姜綠繞, 我要去見她。
我要告訴她我還活著。
從最初尋找的激動,到三月後逐漸平靜, 天下之大,我不知該去哪兒尋, 該往哪個方向去尋,迷茫無果後, 我先回去拜見了母親。
母親對我回來很是激動, 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很久的話, 最後問我。
“那位機靈可人的九公主, 如今可還安好?”
我沉默了片刻, 撒謊道:“她很好,她還是像以前那樣荒唐隨性肆意, 喜歡捉弄兒子為樂。”
“那就好。”
母親似乎看出了我在撒謊, 拍了拍我的手,無聲笑笑。
在家中呆了半月, 我再次踏上了尋找姜綠繞的路途,在途經一處小鎮時, 再次見到了那位野道師傅,我激動衝到他面前, 死死攥住他的手腕,生怕他下一刻就消失不見。
“師傅,腰腰在哪兒?”
野道師傅將她為了我闖窟的事情一一道知, 我一路聽著,心中此刻卻平靜的很。
我踏上山,站在了院中, 野道師傅將她領了出來, 那一刻,我猶如她當初在牢獄中那般,腳如灌鉛,口不能言。
她明媚的眸子只剩下黯淡無光, 一隻胳膊無力垂著,另一隻手拿竹棍點地。
好好的一個人, 怎就變成了這樣?
野道師傅說, 她因為中毒耳聾眼瞎,那隻手也廢了, 再無醫治好的可能, 但是眼睛與耳朵還有望,只是需要許多藥材, 他要照顧腰腰, 實在走不了太遠。
我說, 我去採藥,不管多遠多難, 我都要去。
在外尋藥採藥半年,野道師傅說, 她的耳朵可以聽到聲音了, 我日夜兼程匆匆趕了回來。
野道師傅為我編了個身份, 說我是個啞巴。
她聲音依然清澈。
“我叫月要,師弟你叫甚麼?”
月要,腰腰。
我無聲露出笑意, 捧起她的手,用指尖在她掌心寫下兩個字。
阿言,謝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