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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節 龍鳳轉

2023-10-08 作者:盡陽

我是舉朝上下都讚譽的皇后,可我生了個跟他父皇一樣戀愛腦的太子。

他把國公府嫡女的臉踩進地心,不惜放棄太子之位,非要娶一個雅妓。

後來他後悔了,哭著向我認錯。

我卻看出他的有恃無恐。

因為我只有他這麼一個兒子。

可他想錯了。

他的妹妹也生於漫天彩霞的吉兆下,她為何不能是皇太女?

1

獵場上,太子蕭明再奪頭名,彩頭是我特意拿出的九繯彩風裙,這是我當年做太子妃時皇后賞賜給我的,我也只穿過一次。

那裙子流光溢彩,彩風栩栩如生,貴女們看了都很羨慕,不禁對著已與太子定下婚約的衛國公獨女衛清婉恭維起來。

“看來萬壽節,我們便能見著衛姐姐穿上了呢,真是好福氣。”

衛清婉聞言羞澀地低下了頭,卻也沒失了端莊大方的氣度。

我滿意地看著這個我親自定下的太子妃。

然而次日京城就傳得沸沸揚揚,說是合歡樓的第一名妓秦安安穿著那條九繯彩風裙招搖過市,甚至說給一百兩黃金便能細細在近前觀賞。

為了一睹這條裙子的風采,合歡樓擠得水洩不通。

我火冒三丈,迅速把蕭明宣進宮質問。

他只是低著頭,支支吾吾,我再三逼問下,他才梗著脖子質疑嗆聲,“這是兒臣自己贏來的,難道還決定不了送給誰嗎?”

我狠狠一拍桌子,“蕭明!你是有未婚妻的人,你這樣置衛國公府於何地?甚麼人不送,偏送一個青樓女子,你又置皇家顏面於何地?清婉又做錯了甚麼,要讓你這般羞辱?”

蕭明氣短了些,“允衛國公府太子妃之位,是他們的福氣。安安才情一絕,許多公子都常與她探討詩詞,天下萬民都是我們的子民,母后不該看不起這些身不由己的弱女子。”

他頓了頓又說,“兒臣早說過不喜歡那衛家小姐,母后真這般喜歡,不如給父皇討來與您做姐妹。”

我抓起茶杯就砸在他的腳邊,“你說甚麼混賬話!”

蕭明梗著脖子不吭聲,仍是一副不服氣的模樣。

我氣得胸口發疼,寒聲警告他,“你父皇不是隻有你一個兒子,你若再幹出這麼不著調的事,小心你的太子之位!”

蕭明張了張口,卻說甚麼也沒能說出來,只是悶悶地說,“兒臣知道了。”

他走以後,我的心情仍舊難以平復。

這個兒子,出生便是皇后嫡子,還帶著龍鳳雙胎漫天彩霞的吉兆,外家是掌有兵權的鎮國公府,他佔盡了天時地利人和,沒有任何理由能不成為儲君。

我生他們兄妹時傷了身子,再也不能有孕,他是我和鎮國公府唯一的指望,所以他有恃無恐。

忤逆我又如何呢?

我還是隻能如同以往每一次一樣替他善後。

我派人送了禮去衛國公府賠罪,又把衛清婉叫進來寬慰一番。

她卻說沒關係,還反過來安慰我,太子一定不是有心的。

她容貌秀美,才學出眾,自幼跟隨母親執掌中聵,無論家中姐妹還是京中閨秀都對她盛讚不已。

我看著她溫婉的笑臉略微放下心,或許成婚以後,蕭明便會懂得她的好,便會成熟懂事些。

我決定儘快讓他們完婚。

然而大婚那一天,宮人卻慌慌張張來稟報我,太子不見了。

2

蕭明留書說他不能娶一個不愛的女子為妻,因為他心儀的,是京城第一名妓秦安安。

他說他要為她實現她詩中所寫,“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夙願。

他嚮往秦安安口中所說的,如她家鄉那樣自由平等的世界。

我沉著臉,正反思自己是否把太子養得實在太不諳世事,不知好歹時,皇帝帶著他那貴妃表妹來了。

陳貴妃一看便頗為感慨,“這詩是那位姑娘所作麼?難怪呢,確實是個有才情有氣節的女子。”

貴妃一開口,我那滿腦子兒女私情的夫君便跟著點點頭,轉而責怪起我來,“當初你執意不顧太子心意讓他定親,若你尊重他,哪會是這般局面?”

我氣得差點一口氣上不來。

衛清婉確實是我挑的,因為她自身出色,衛國公世代家風清明,子弟們大多自己下場科舉,而非買官走關係或是依靠權貴身份內推,在天下學子心中很有聲望。

娶了她,蕭明便是文臣武將的支援都有了。

因此蕭明雖說對她無意,但也親口同意。

誰知他後來會被一個雅妓勾得失了魂。

這種為愛痴狂的樣子,陛下大約是想起了自己。

入宮以來,他向來對我冷淡,因為他當年娶我,也同樣是太后認為我適合做皇后。

他愛的,是他親眼看著長大,自小捧在手心裡的表妹。

他抗爭過,卻還是妥協了。

所以這麼多年,他一心寵愛貴妃表妹,總說貴妃做妾已經是委屈,太后也和稀泥說貴妃除了拿點無用的寵愛,甚麼也不會要。

貴妃吃穿用度統統比照我這個皇后。

只是一個無子的貴妃,我確實也不願計較,我入宮本來也不是為了帝王情愛。

夜裡,福寧來勸慰我,在我的寢宮待了許久,夜色深重時才離開。

我看著她離開的背影陷入了深思。

我這個女兒倒是文武雙全,品行寬厚,心性堅韌,遠勝她的兄長。

可惜了。

太子躲了幾日回來請罪了。

我冷聲道,“你若不願可以明說,斷沒有逃婚的道理。”

陳貴妃軟聲說,“大約是殿下不敢吧。”

陛下一聽又來勁了,“你就是素日太嚴厲,只知道怎麼做皇后,卻做不好母親與妻子。若是晚晴,斷不會逼迫太子至此。”

晚晴便是陳貴妃。

陛下愧疚於只能讓心愛之人做小,處處哄著捧著,貶低起我這一國之母來熟練無比。

我不屑與他做口舌之爭,只看太子作何反應。

誰知蕭明一聽有人撐腰,立馬直起腰桿,“兒臣知母后一定不會同意。若是陳母妃,兒臣必定敢開口。”

我突然覺得這三人,倒更像一家三口。

其實太子自幼便很親近貴妃,因為貴妃會為他求情不去上課,會送他吃我不許他吃的零嘴甜食。

即便蕭明吃了鬧肚子,他也還是記貴妃的好。

可他是太子,宮內宮外多少雙眼睛盯著?就算我對他有些嚴厲,但他好好與我說的,合情理的要求,我也從沒有不滿足他。

我的心一點點冷下去,卻溫柔地看著他,“你想做甚麼?告訴母后。”

太子眼神縮了縮,看了看陛下與貴妃,故作勇氣道,“兒臣想娶秦安安,只娶她一個。”

我勾勾嘴角,“好啊。”

在場眾人都驚呆了。

3

然而下一刻,我卻突然跪在陛下面前說道,“請陛下廢去他太子之位。”

蕭明驚怒,“母后?!”

陛下也不贊同地道,“皇后,你怎還與太子賭氣?”

我朗聲道,“妾身徹夜反思,覺得確實不該逼迫太子,希望他與心愛之人白頭偕老。但妾身雖不在意這個兒媳的出身,卻堵不住宗親與天下的非議,更擔憂她擔不起國母的擔子。”

我看了太子一眼,他臉色有些白,我繼續說道,“陛下不止一個兒子,無論誰為太子,都要喚妾身一聲母后。”

蕭明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他說得沒錯,天下萬民都是我們的子民,而陛下的兒子,也都可以是我的兒子。

我說得既在理又有氣度,陛下一時也沉默了。

我譏諷蕭明,“還是你覺得,你所謂的真愛,終究比不上你的太子之位?”

蕭明禁不起激,當即說道,“兒臣對安安的心日月可鑑。這太子之位,也並非兒臣可選。”

我聞言,端起茶杯,遮住了唇邊的冷笑。

好一個非他可選,利益既得者這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劣根性被他詮釋得入木三分。

話說到這份兒上,陛下也只能允了。

次日,聖旨便下了,廢太子,另封平王。

廢太子是舉國的大事,前朝後宮一下子都瘋了,拼命想要打探訊息。

宮內立即有人蠢蠢欲動,來我的宮裡獻殷勤。

宮內有門路的人都隱約知道,是太子逃婚一事導致我們母子失和,若不是我想廢,陛下也廢不掉這個太子。

若真的難以挽回,我與鎮國公府都需要一個新的扶持物件。

雖然大多數人不覺得我真的會放棄太子,但賣個好也沒損失。

於是我的坤儀宮整日有人到訪,甚至連因為生下皇長子最不可一世的德妃,都在我面前好聲好氣,暗示我她的兒子將來必定也會尊敬我這個母后皇太后。

沒有人能猜到我的打算,或許就算猜到,也不敢信。

那一夜,我問福寧的理想是甚麼?

她想了想說道,“四海未平,我想做一個將軍,守護萬里河山。”

我勾起嘴角,“母后也覺得你可以守護萬里河山,卻不是以將軍的身份。”

福寧的眼神先是錯愕,繼而一點點亮了起來。

廢太子一事,朝野民間議論紛紛,矛頭卻不指向太子,而指向了衛清婉。

“國公府的貴女也不過如此,還比不過一個妓女。”

“出身高貴有何用?不還是遭夫君厭棄。”

世間人總是如此,男子的錯,卻都歸為女子做得不好。

但沒關係,蕭明虧欠的姑娘,我來替他還。

於是平王大婚,娶京城第一名妓的那日,我沒去觀禮,也不許鎮國公府去,而是下了一道旨,收衛清婉為義女,封安樂郡主。

衛清婉進宮謝恩時,紅了眼睛。

我已經為此廢掉了太子,並且特意讓我的父親鎮國公親自到衛國公府賠罪。

身為皇后,我做到這裡便夠了,這筆債已經兩清,但如今我又下了這樣一道旨。

可我為的不僅是她。

是無數個與她一般有口難言的女子,以及福寧來日的康莊大道。

憑甚麼世間的錯都要女子承擔?

這份情意也足以讓衛家與我的關係重新聯結,更足以讓他們重新認識我這個皇后。

日後時機成熟,他們便會明白,即便冒天下之大不韙,有我這樣心性與格局的母親教導,福寧必定擔得起天下的責任。

4

平王婚事過後,我尋思著要給衛清婉再尋一門好親事,因此舉辦了賞花宴,也算給京中適齡男女一個相看的機會。

可宴會才到一半,宮人就慌慌張張地來稟告我,“安樂郡主可能出事了。”

下一秒,二皇子的母妃賢妃,卻笑吟吟招呼我們去後殿看甚麼她精心準備的屏風。

我掃了一眼,發現二皇子也不在了,心下一沉。

蕭明不把衛清婉和衛家放在眼裡,卻不代表別人也是。

我又打量周遭,不見福寧,倒是她身邊的宮女極隱晦地衝我做了個手勢。

見此,我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不再思索如何阻攔賢妃,率先朝後殿而去,身後跟著浩浩蕩蕩一群人。

行至後殿,在場眾人皆是臉色一變。

男女歡好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賢妃開始故作驚慌,“這,這是怎麼回事呀。”轉瞬又開始找補,“不過少男少女春心萌動,喝了些酒,好像也不是大事。”

蠢,太蠢了!

這樣算計衛清婉,就算成功,以她的心性也只會一死,這樣與衛國公府便是死仇。

蕭明突然驚呼,“二哥怎麼不在?安樂郡主也不在,莫非——”

我一個眼刀向他刺去,“休得胡言!”

蕭明卻彷彿已經認定了,“這般女子,若是入了東宮——”

我冷冷開口,“平王慎言,你如今,可不住在東宮。”

蕭明臉色一白,剛想反駁,便聽到平王妃秦安安勸道,“殿下別說了,皇后娘娘最喜歡安樂郡主呢。”

蕭明冷哼一聲,便想推門。

我只道他蠢,卻不料蠢到在如此場合竟看不出半點異樣,還爭當對頭手中的槍。

我剛想攔,卻被賢妃故意擋住了。

這幫人敢在我的宴會明晃晃算計這種骯髒事,簡直不把我放在眼裡!

然而下一秒,卻見衛清婉緩緩從人群后,與福寧一起走來,“我似乎聽到有人提起我?”

賢妃一見她便臉色大變,“怎,怎麼可能?”

我看著她,像看一隻秋後的螞蚱,示意宮人直接開啟房門,映入眼簾的果然是一對男女衣衫不整的身影,還有一股異香。

男的自然是二皇子。

女的卻是秦安安帶來的侍女,是她從前在合歡樓要好的小姐妹。

賢妃反應很快,一個箭步衝過去,把那個女人從床上拉下來,狠狠扇了一巴掌,“賤人!竟敢勾引二皇子!”

二皇子也回過神來,他甩甩頭,掃掃衛清婉,又看了看縮在蕭明身後的秦安安,一腳踹向那名女子。

“低賤之人也敢攀本皇子的高枝!青樓出身果然下賤。”

這話把秦安安也罵了進去。

秦安安的臉色瞬間青白,蕭明見狀便要為他的紅顏出頭,卻被我直接把話攔住。

“來人,傳本宮命令,平王妃御下不嚴以致生出事端,毀損皇室聲譽,從此以後,本宮在的宴會都不許平王妃出現。”

蕭明當即怒喊,“母后!這與安安何關?”

我只淡然道,“你已經不是太子,若連皇后的兒子也不想做,隨你。”

我又轉身看向二皇子,“不過,先前你母妃說,情動也可理解,本宮便做主把這姑娘許給你吧。”

賢妃與二皇子當然不肯,卻在我眼神的警告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們終於記起,哪怕我不是太子之母,也是皇后,是鎮國公府出來的姑娘。

因為這樁醜事,二皇子名聲盡毀,又得罪衛國公府,再也無力爭位了。

我未曾料到賢妃與二皇子膽子那麼大,還好那日福寧見衛清婉久久未歸,跟隨而去及時攔住要被宮女扶進去的衛清婉,又把訊息投給那位一心想攀高枝的花魁。

經此一事,衛國公府,會永遠站在我與福寧的身後。

5

大楚尚武,因此每年都要舉行內部比賽,每宮或每府都要派人出戰,往年自然是東宮與坤儀宮算作一處的。

今年卻不能了。

所以示好以後也沒討到好的德妃又恢復了劍拔弩張的樣子,她故意說道,“平王殿下特意宣告只代表平王府出戰,皇后娘娘的坤儀宮,可怎麼辦呢?”

蕭明聽見,便得意地向我抬起下巴。

此前,他找我說要收回不許平王妃與我一同出現的口諭,否則他便不替坤儀宮出戰。

我拒絕了。

我們最後的母子情便也斷了,他一心要看我出醜。

福寧出來向她的父皇行了個禮,“兒臣願替坤儀宮出戰。”

現場一下子炸開了鍋,嘈雜的聲音不絕於耳。

因為從未有女子上場,人們也不覺得女子有可能贏過男子。

往日哪家沒有男子出戰,便只能灰溜溜忍受旁人嘲笑。

蕭明也呵斥他的妹妹道,“福寧,這不是你胡鬧的地方。”

而福寧,只是堅定地看著她的父皇。

我想起她幼時的事來。

福寧原本是很喜歡習武騎射的,比蕭明這個胞兄,比任何一個皇子都喜歡。

可她漸漸大了,在她真的能贏過她的哥哥弟弟時,卻沒能得到除我以外,任何一個人的誇讚。

所有的人都告訴她,女子不該這樣,你會找不到一個好夫婿。

在一次次的失落中,福寧終於懂得收斂鋒芒,去學習世人眼裡女子該做的事。

只有我知道,她從來沒有放棄過。

所以在今日,她終於再一次,堂堂正正打敗了她的大皇兄。

大皇子只在福寧手上過了三招,便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趴在地上驚恐地望著福寧,似乎在望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怪物。

福寧微微抬起下巴,用劍指著被她打倒在地的大皇子,“大皇兄,你輸了。”

在場的人都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從未被人放在眼裡的小丫頭。

良久才有人訕訕地對我說,“皇后娘娘真是好本事。”

我眼神一暗,此刻福寧明明大放異彩,他們卻還是眼瞎看不到她。

但遲早會看見的。

我的福寧,會帶著天下萬民的期待,走上那個位置。

而蕭明,失去了太子的光環,失去了我和鎮國公府的支援,沒有人再顧忌他的身份讓著他,他第一次,輸了。

他看著拿下頭名笑吟吟接受賞賜的福寧,眼睛裡第一次對自己的親妹妹,有了怨氣與妒忌。

我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這才哪到哪呢。

然而喜悅還未來得及回味,就突然有人騎馬闖入。

“北境軍情急報!”

侍衛面色慘白地抬起頭,“陸少將軍失蹤。”

“大楚。”

“敗了。”

6

此次戰敗,據傳是陸老將軍貽誤戰機,而少將軍在戰場上更是有失水準。

於是便有謠言說,陸家叛國了。

諸位大臣與皇子爭論不休,商討該派哪位新的將領前去北境。

可朝中已經無人再能領兵了。

而安樂郡主衛清婉卻在深夜偷偷前來,跪在我的面前說道,“娘娘若是信我,我便帶娘娘見一個人。”

她頓了頓又說,“我也只能信娘娘一個人。”

次日,我以上香的名義去了慈雲寺,見到了那位風暴中心的少將軍。

陸安並非失蹤,他只是中了毒,千里迢迢回了京,要到慈雲寺找主持解毒,並秘密進宮面聖言明一切。

軍中出了奸細。

他的面容似乎已經多日不曾好好打理,這位曾經最肆意的少年將軍跪在了我的面前。

一字一句與我講述了邊境的種種,期間幾度哽咽。

可他沒有證據。

我說:“我信。”

陸安的眼圈一點點紅了,垂著頭掩藏著情緒。

我又說:“可陛下不會信。”

他猛地抬起頭,訥訥地張了張口。

我的眼神在他與衛清婉之間反覆打量。

我突然問道,“你們此前相熟?”

“是。”

“不是!”

衛清婉有些焦急地否認,瞪了陸安一眼。

我倒是從不曾見過她這般鮮活的模樣。

我輕笑了一聲,“那你便進宮與陛下說,此番回京是以死求告,你心儀安樂郡主多年,想見她最後一面。”

陸安漲紅了臉,“不,不是,我,我沒有。”

我淡淡開口,“你們的陛下喜歡有情之人,為了情情愛愛甚麼也不顧的,在他眼裡都是良善之人。”

“又怎麼可能叛國呢?”

妄議天子,他們不敢接話,可眼裡分明藏著荒唐與認同。

我又意有所指地說,“平王也是如此。還好福寧像本宮,不像她的父皇。”

我在他們心裡埋下了一顆種子。

陸安對陛下說,他年過二十而未娶,是因為心裡裝著一個許了人的姑娘。

我想這個故事大約是真的。

事情如我所料,陛下感動不已,直接給了他一塊令牌,便讓他帶著援軍回了北境。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所以陸安並未與清婉直說心意,清婉也只同他說,“北境的安危,便全靠陸將軍了。我們在這裡,等將軍凱旋。”

若陸家守得住,不僅大楚有福,他們與陸家的姻親,同為西北鎮守武將的宋家日後更會成為福寧的後盾。

對他們這樣的忠臣良將來說,除了福寧,原本沒有第二個人再值得他們效忠。

我賭我這份恩情,能消弭福寧女兒身的影響。

陸安才走,我便收到一份密報,江洲出事了。

7

我給了福寧一顆能護人心脈的藥,讓她帶著大內高手去城外等一個人。

江洲學子謝平之,狀告江州知州在高價販賣舉人名額,為此調換了他的考卷。

他拿到了關鍵賬本,一路小心再小心,卻還是露了行跡,殺手已在城外準備截殺他。

同一時間,我的探子也緊急將訊息遞了進來。

福寧陪謝平之敲響了登聞鼓。

敲響登聞鼓,先杖三十,捱過去了便能上金殿沉冤。

習武之人尚可一試,謝平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還有傷在身,說不準會丟了命。

所以我讓福寧帶去那顆救命良藥。

江州知州的背後是陳閣老,而陳閣老,是德妃的祖父。

謝平之在金殿鳴冤,慷慨陳詞之時,不住地有朝臣偷偷去看陳閣老。

他卻面色如常,看起來很是淡定。

聽聞陛下看了謝平之的證據,勃然大怒,猛地拍了拍桌子。

見狀,陳閣老噗通一聲跪下了,磕頭都磕出了響,“臣請陛下嚴查,若當真屬實,必要嚴懲徐懷生,還學子們一個公道。”

我特意到殿外等福寧,卻看見蕭明惱怒地拉著她,“你為何插手這些事?還跟著上殿。旁人會怎麼說你?”

我沉聲道,“福寧是大楚的公主,受百姓供奉,自然該為百姓分憂。”

蕭明壓低聲音譏諷道,“母后總不會想讓妹妹去爭那個位子吧?”

我微微一笑,“平王慎言。這般荒唐之言,莫要說了。”

蕭明的神色微微放鬆。

從前他一邊享受著利益,一邊嚷嚷著不屑得到,如今有了一點異樣苗頭,又著急忙慌地跳出來,企圖從道德制高點打壓福寧。

這副既得利益者的嘴臉,令人作嘔。

我冷眼旁觀,看到福寧眼底對蕭明這個親哥哥的最後一絲親情消散,隨後目光變得更加堅毅。

所有人都沒想到,謝平之的事只是個開始。

在謝平之之後,又有十幾名考生一同敲響了登聞鼓,狀告春闈試題洩露。

陛下震怒,徹查之下,禮部尚書鋃鐺入獄。

查到最後,陳閣老果然脫不了干係。

他入獄後,日日有百姓去陳府大門前扔爛菜葉。

隨著陳閣老下臺,德妃與大皇子在朝堂失去了自己的勢力,並且名聲受到很大牽連,他將來若是繼位,會被天下文人噴死。

謝平之聲名鵲起之後,便四處對人說起福寧的恩情與大義,學子們也口口相傳。

還有人提起往事,福寧公主與平王龍鳳雙胎,寓意吉祥,出生那日彩霞漫天,她必會為大楚臣民帶來福祉。

不像那位執意為了一個青樓女子放棄太子之位,家國責任的前太子。

這是第一回,提起他們時,蕭明成了陪襯。

或許是嫌棄還不夠丟臉,他那位好王妃又給他惹出了笑話。

8

從前,東宮額外需要銀兩打點,都是我與鎮國公府私下補貼給蕭明。

如今他除了王爺的俸祿,甚麼都沒有了,日子自然是大不如前。

他丟了太子之位,那日比武又發現別人不再那麼讓他了,便更想把面子找補回來,於是花銷更勝從前,於是很快便入不敷出。

秦安安把自己用過的首飾和衣服拿出去賣了。

皇家的東西都有印記,所以很快就被人發現了,滿京城傳得沸沸揚揚。

若不是德妃剛剛倒大黴,她肯定要守在我坤儀宮前嘲諷。

平王想來見我,我卻把他拒之門外。

陛下一見我便是指責,“你怎麼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也這般刻薄?”

我跪下請罪,“若陛下覺得臣妾不配做這個皇后,便廢了臣妾吧。”

他被我噎得說不出話,拂袖而去。

我看著他的背影,緩緩起身,默唸道,“蕭晟,珍惜你最後這點還能隨意責罵我的日子吧。”

蕭明不許秦安安賣首飾,秦安安便去了酒樓彈琴賺錢,蕭明氣得直接就在大庭廣眾與她對罵起來。

口技藝人學得惟妙惟肖,我還特意叫了福寧與清婉來一起看。

男子怒吼,“你還嫌本王不夠丟人嗎?”

女子柳眉一豎,“我憑本事賺錢有甚麼丟人?你賺不到,還不讓我賺了。”

“哪家夫人會在外面拋頭露面地賣笑?”

“女子成親了便要一輩子困在後院嗎?我的家鄉可不是這樣。”

隨著秦安安滿口“平等自由”的火上澆油,蕭明終於壓抑不住怒火,“本王休了你!”

秦安安卻絲毫不懼,“我早就不想要你了!我們早日斷了,本姑娘還要去尋第二春呢。”

蕭明氣得話都說不完整了,顫抖著手指著她,“你,你——”

精彩,真是精彩。

出了這事,我倒有幾分欣賞秦安安,能如她這般敢愛敢恨,不顧世俗眼光也算是一種能耐。

陛下雖然荒唐無能,但也在意皇室臉面,蕭明這一出過後,他也不再管這個兒子,更不再因為他來找我麻煩了。

我卻終於肯見蕭明瞭。

蕭明終於知道錯了,他跪在我的面前,聲音都變得哽咽,“母后,是兒臣錯了。”

我淡淡開口,“知錯便好。”

他露出欣喜的神色,以為認了錯,往事便能一筆勾銷。

蕭明兀自起身,隨意地坐在椅子上,“還是母后厲害,如今大哥二哥,都毫無威脅了。”

我不是為了他,他如今還不知道,但很快便會知道的。

他單方面認為與我和好了,不知怎的,又與那秦安安和好了,事事如意,於是在宮宴上又恢復了意氣風發的樣子。

他雖然不是太子,卻還是唯一封王的皇子。

旁人覺得丟人,但他大概還覺得仍舊高人一等。

而我無心管他,只是有意無意地注意著殿門的方向。

直到看到那個平平無奇的小宮女低眉順眼地捧著菜踏了進來。

9

我舉起酒杯,“臣妾祝陛下——”

話音未落,身側的宮女突然從托盤下亮出刀來。

我毫不猶豫地衝過去擋在了陛下身前。

隨著利刃刺入血肉的悶響,我倒進了陛下的懷裡。

他的神色霎時繃不住了,大喊道,“太醫,快傳太醫!”又焦急地喊我,“皇后,皇后!”

那刀插在了我的胸前,痛得我說不出話來。

可我必須為福寧賭這一把。

我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眼見陳貴妃躲在桌案後,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我幾不可察的勾了勾唇,接著目光一轉,衝陛下虛弱一笑。

“幸……幸好,你沒事。”

說完這句,我適時地暈了過去。

我醒來時,床前站了許多人。

福寧一見我睜眼,便激動得想要落淚。

陛下頭回在我面前露出柔和的神情,面色裡還帶著責怪,“那麼多侍衛,你怎麼這麼傻!”

我虛弱地擠出一個笑,“侍衛離得太遠了,陛下沒事便好。”

陳貴妃也抹抹眼淚,“姐姐可讓妹妹擔心死了。”

陛下卻頭一回沒有接她的話,而是對著我心疼道,“朕是沒事,你可有大事了。流了許多血,昏迷了整整三日!”

竟然昏迷了三日。

然而我一睜眼他們卻都守在這裡,必定是陛下不願走,所以其他人也不敢走。

我賭對了。

其實那時我若不起身,原本該是陳貴妃離得更近的,我不知她會不會擋這一刀,但是如今,陛下只記得我是那個更奮不顧身救他的人了。

所以說性情中人也不是沒有好處。

蕭明插話,“母后真是對父皇情比金堅啊。”

我掃他一眼,心下冷笑,算盤珠子都崩到三十里外了。

養傷期間,蕭明日日來獻殷勤,我只對他淡淡,背地裡卻總是在陛下面前感嘆,福寧總說自己若非女兒身,也想去陣前殺敵。

陛下倍感欣慰,突然發現這個女兒文韜武略無一不通,甚至有一日私下對我說,若福寧是個皇子便好了。

我衝他笑得柔美,勾得他激動地握住我的手,久久不願鬆開。

他哪裡知道,我不過是笑我和福寧的謀劃越來越有把握了。

10

不久之後,西嶽使臣來訪。

它雖是大楚屬國,但一直蠢蠢欲動。

這回來,西嶽特意讓最善武的大皇子帶來了西嶽第一勇士,說想與大楚的高手切磋。

那人當真悍勇,竟連挫了大楚數人。

而他最終拜在了福寧手上。

陛下大笑三聲,可在場的人,卻都在強顏歡笑。

在我的有心推動下,陛下終於決定把一盤散沙的北營大軍交給福寧。

武將對女子,本就更為輕視,不服她也在情理之中。

可這一回我沒有再出手幫她。

次日訊息傳來,福寧不僅比武力挫數人,沙盤推演兵法更是讓那些人心服口服,而後更是拿出私房錢為他們添置冬衣。

民間質疑福寧身為女子,怎可去軍營廝混,將來要是上了戰場,豈不讓人恥笑。

可因謝平之一事,學子們對福寧公主刮目相看,因此在書院、茶樓,隨處可見為她爭得臉紅的讀書人。

蕭明知道後跑來質問我,“母后!你寧願把兵權給妹妹,也不肯原諒我嗎?”

我兀自煮茶,並不抬頭看他,“她的兵權,是她贏了西嶽爭來的。”

蕭明自然不信,“難道母后就沒在父皇面前說過半句好話?”

我也不否認,“至少她不曾忤逆於我。”

蕭明神色糾結,良久他說,“若母后執意如此,兒臣,兒臣與王妃和離便是。”

說罷連禮也不行就甩袖子走了。

我對這個兒子已經厭煩至極,只是還不到翻臉的時候,他還有用。

誰知三日後,和離的訊息沒等來,卻等來了大理寺。

蕭明殺了一個人。

11

那日他離開後,便想和離,不承想那秦安安竟然甩了一封休書給他就離家出走。

他偶遇衛清婉,竟然還想糾纏於她,被衛清婉當街給了沒臉。

他心情不虞,跑去喝悶酒,竟然撞見秦安安與一個富商卿卿我我。

秦安安的休書他自然不認,因此在他眼裡秦安安依舊是他的王妃。

光天化日之下給他戴綠帽子,這誰能忍?

蕭明舉起一旁的花瓶就死命地砸向那個男人,等他回過神,那人已經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眾目睽睽,他無法抵賴,只能被大理寺帶走。

那富商家人氣不過,買了流氓地痞日日在宮門口鬧事,陛下很是為難。

而我,跪在他的面前,含著淚說道,“明兒做錯了事,是臣妾沒有教好,陛下為難臣妾心裡也不是滋味,請陛下秉公處理吧,只求留他一條性命。”

他溫柔地扶起我,“他不爭氣與你有甚麼關係?福寧你就教得很好。”

他拍拍我的手,“你很好。”

從前我不願與他做戲,是因為蕭明佔著正統,他再不喜歡我,只要蕭明不作死,就不會保不住太子之位,可福寧不同。

我這些日子與蕭明維持表面和平,也不過是想裝作陛下喜歡的良善柔弱樣子,只是沒想到蕭明能給我送這麼好一個機會。

他最終被貶為庶人,終身圈禁。

臨行前,我去見了他一次。

蕭明的眼裡滿是怨毒,他抓著木欄杆朝我們大喊,“都是你!若不是你逼我和離,若不是你給衛清婉撐腰,我怎麼會失手殺人!”

他還是不知悔改。

可見我要走,他又跪下來哭求,“母后!母后!兒臣真的知道錯了,你救救我,你去跟父皇求情,你和福寧一起逼他,他一定會答應的!”

我恨鐵不成鋼地閉眼,實在不明白我怎麼會教出這樣的兒子。

“你死心吧,我們和你不一樣,皇室就要有皇室的覺悟。不過你放心,母子一場,我會將你心愛的王妃一起送去同你做伴的。”

蕭明一事了結,陛下想找點喜事,便想到了為福寧選駙馬。

可她卻只與我討論這些人有沒有用。

見我有些擔憂,又立即眨眨眼睛向我保證,“我一定會雨露均霑的。”

我好笑地拍打了她一下。

說笑間,宮人卻慌亂地小聲來報,邊境再度傳來戰事失利的訊息,陸老將軍戰死,陸安請求派兵支援。

12

朝堂頓時炸開了鍋,紛紛指責陸家必有異心,這回可是放虎歸山了。

陸家在北境多年,朝中毫無根基,此時無一人為他們說話。

可朝廷根本無人可用。

福寧找到了她的父皇,說她願意領兵,馳援北境。

亡國之時才輪得到公主上戰場,哪怕她把北營大軍帶得很好,她父皇也自然不允,於是福寧日日跪在殿外。

我也陪她一起跪著。

我告訴陛下,“若是福寧領兵不力,臣妾願意以死告慰將士與邊境百姓。”

陛下臉色為難地看向福寧,“朕並非——可你母后身邊只有你一個孩子了。”

福寧神色堅定,“天下萬民,都是父皇與母后的萬民。”

可陛下還是沒有鬆口。

邊境戰事不等人,此回雖然兇險,可帶著援軍去,萬一成了,得到的利益就太大了。

四皇子與五皇子都動了心思,為了援軍將領的人選爭得不可開交。

而我,卻暗中幫他們造勢。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陛下最終厭煩了他們這種爭權奪利的樣子,又忌憚他們竟都有了自己的勢力,於是在朝堂直接蓋棺定論,“福寧公主帶著北郊五萬大軍,加上五萬羽林軍,即日趕赴北境。”

福寧出征的前一夜,我將平安符親手縫進她的裡衣。

那是我在寺裡跪了一天,親自求來的。

我沉聲對她低聲道,“若是情況有變,你便甚麼也不要管,不要回京。”

福寧眼睛一紅,“母后,兒臣一定得勝歸來!”

她走後,我日日難以安眠,時常夢見她血淋淋地回來,半夜被猛然驚醒,還好有衛清婉時常進宮來陪我。

我們牽掛的人,都在北境。

三月後,終於傳來捷報。

“大楚勝了!大楚勝了!”

與捷報一起傳來的,還有內奸的訊息。

等大軍班師回朝,陸安赤紅著眼將捆得嚴嚴實實的內奸帶上了大殿,他的父親便是這人背後放冷箭才會受了重傷最終不敵敵軍。

這人查出了與四皇子有所勾連。

四皇子的表舅是個武將,他想借著戰事不順讓表舅趁機得到兵權,只是沒想到五皇子也早有準備,僵持不下最終被福寧撿漏。

陛下震怒,直接便斬了內奸告慰亡魂與陸家,又將四皇子貶為庶人,圈禁起來。

謀奪兵權,結黨營私,條條都觸及皇帝的逆鱗,且還差點因此導致國家傾覆,生靈塗炭,朝野上下無人敢為四皇子求情。

如今皇子裡,只剩從前最不起眼的五皇子了。

二皇子又重新活絡起心思,畢竟宴會上喝醉酒寵幸個女子,這與他那幾位兄弟比起來,似乎也不算甚麼。

於是這倆人又打作了一團。

而福寧回來後,第一時間便交回了兵權。

一切都在計劃中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我也多了許多與陛下虛與委蛇的耐心。

福寧日日跟著我,陪伴著她的父皇,我們一家三口看上去其樂融融,陛下一改往常的習慣,時常宿在我的寢宮,於是陳貴妃則漸漸被冷落。

而前朝,兩位皇子鬥爭進入白熱化,聽聞陛下時常在御書房氣得砸東西。

那日夜半,我從床上醒來,看到陛下只著裡衣,神思恍惚地坐在窗前。

我不著痕跡地掃了眼床榻不遠處的香爐,起身去取了他的外袍為他披上,還未來得及說話,就被他一把攥住手。

他神色惶然,額頭上有冷汗落下。

我輕聲問:“陛下這是怎麼了?可是魘住了?”

他不答話,握著我的手逐漸用力,臉色開始變得難看。

我不動聲色,哄著他繼續睡,可不過半個時辰,他又驚醒,神色驚恐地大口喘氣。

如此反覆幾次,他微彎著腰捂著胸口,臉色鐵青地去上朝。

很快,宮人來與我報信。

“陛下當朝斥責了二皇子和五皇子,下旨將羽林軍交到福寧公主手中。”

我心情極好地親自換了香爐裡的香,待福寧來給我請安時,笑著拍了拍她的手。

這些日子,我與福寧看似沒有參與任何爭權奪利的事,實則暗地裡在二皇子和五皇子的鬥爭中推波助瀾。

直到昨夜,在我精心準備的薰香下,陛下終於夢見他的好兒子起兵謀反,一劍殺了他。

沒有哪個皇帝能接受自己屁股底下的龍椅被人覬覦,而長久的不安總會來帶變故。

所以在這種不安裡,他把羽林軍給了福寧。

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13

陛下的噩夢終於成了現實,二皇子起兵謀反,羽林軍副將投向了他,偽造了兵符,他帶兵逼宮,將我們都趕到了大殿之上。

而我爹卻去了東南剿水匪,福寧也因故離開了京城,現在想來大約都是他調虎離山之計。

二皇子很是囂張地開口道,“父皇,五弟謀逆,已被兒臣就地正法。兒臣想父皇大約受了驚嚇,不如就退位給兒臣頤養天年吧。”

陛下怒吼,“逆子,你這個逆子,朕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二皇子笑了,“您知道,所以把兵權給了福寧,可如今又有甚麼用呢?”

接著他有些不耐煩,“父皇,您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看向躲在陛下身後楚楚可憐的陳貴妃,露出色眯眯的眼神,“父皇力不從心,兒臣也可幫您照看貴妃娘娘。”

陛下氣得當場就想拔劍殺了這個逆子,卻不經意看見陳貴妃臉上略微流露出一點動搖的神色。

他一時覺得天崩地裂,轉向貴妃,“你甚麼意思?”

我戲看得差不多了,走到二皇子與陛下中間,做出擋在陛下面前的姿態。

“二皇子,福寧已在回程的路上了,你現在束手就擒,還能留條性命。”

他仰天長笑,“哈哈哈,皇后娘娘心態真穩。可惜,她回不來了,我早在城外埋伏了殺手。”

“就算她回得來,一個丫頭片子,又能頂甚麼用?會幾分武功,蹭了些軍功,便以為真能騎在我們頭上嗎?”

正得意的時候,外面卻傳來短兵相接的聲音,二皇子一回頭,便被一箭射中大腿,痛苦哀嚎著倒在地上。

我的福寧提著弓箭從殿外行來,英姿颯爽,光彩奪目,連臉上的血跡都成了裝點她的紅梅。

到了我們跟前,她行了一禮,“父皇母后,兒臣來晚了。”

陛下簡直熱淚盈眶,親自扶起了她,“不晚,不晚,多虧有你。”

二皇子卻躺在地下崩潰喊道,“父皇!除了我,你還能傳位給誰?”

曾經蕭明也如他一般,因為我只有他一個兒子而有恃無恐。

我朝著二皇子勾勾嘴角,“還有福寧公主啊。”

他瞪大了眼睛,半晌才說道,“原來你打的這個主意,真是痴人說夢。”

陛下此時才反應過來,神色複雜地看著我。

我笑起來:“福寧帶吉兆,得民心,有軍功,哪點不比你們強?”

“這世間有哪條法規明確說過女子不可為帝麼?”

我轉向陛下,“福寧是陛下骨血,難道不比宗室子好嗎?日後她的子嗣,也只會姓蕭。”

陛下在二皇子與福寧之間來回打量,我知道他這樣軟弱無能的人很難下定這個決心。

於是我小聲在他耳邊說道,“臣妾也只是權宜之計,不想叫這逆子得意。”

陛下聞言,神情鬆弛下來,他憤憤地看著二皇子,“不錯,福寧比你們強百倍,有何不可?”

二皇子終於頹喪地低下了頭。

而朝中重臣,臉上都露出了驚詫的神色,眼神拼命無聲交流。

我瞅準時機,暈了過去。

耳邊響起的,是陛下萬分焦急的聲音。

14

上回擋刀過後,我的身子便一直不好。

我不能好。

因為不好,才能利用陛下的愧疚,為福寧鋪路。

我醒來時,他還抓著我的手。

他動情地說道,“梓潼,從前都是朕不好,朕如今終於明白,只有你對朕,才是真心的。”

想來他是被大殿之上貴妃那般作為傷了心。

我望著他,淚光閃動,“臣妾想要做好這個皇后,為陛下分憂,卻沒有盡到妻子的義務。”

他更加動容,“我們以後便好好過吧。”

我順勢依偎進他懷裡,掩飾眼底的漠然。

充滿愛意的眼神難以演出來,可哭一哭卻是不難的。

早朝上,那日親歷宮變的大臣揣摩聖意,竟主動提起要封福寧為皇太女。

這一出,不僅是因為那日陛下在我哄騙下透露出這個意思,還讓他們看見了帝后情深。

這位多情陛下的性情麼,大家心裡都有數。

與我情深,必定會惠及福寧,甚麼驚世駭俗的事也做得出來。

而因為我的暈倒與服軟,陛下的心已經偏向了福寧。

這時,鎮國公府卻因避嫌,出言反對,他更覺得我們毫無私心,清白無辜。

最終,福寧的皇太女之位終於塵埃落定。

可這還不夠。

皇太女,也只是皇太女。

於是我卸下重擔,每日陪著陛下扮演尋常恩愛夫妻,數次提出想去行宮常住,想去江淮,想去漠北。

陛下更覺我與他才是真愛,而福寧處理國事也越發得心應手,她選了幾個人進東宮,平衡了世家勢力,朝堂與民間擁護她的人也越來越多。

可她在我們面前,卻總是小女兒的樣子。

在這樣的溫情麻痺中,陛下絲毫感覺不到威脅,終於大手一揮,直接退位給福寧。

禪位與登基大典一同舉辦,福寧正式坐上皇位,成了古今以來第一個女皇。

而如今的太上皇,卻在大典之後迫不及待地說要帶著我去遊山玩水。

我告訴他,不行。

他不懂為何。

於是我終於得以第一次,在他面前說出我的心裡話。

說他荒唐可笑,說他談戀情愛不配為君,說他懦弱無能,對不起我也負了他的表妹。

他氣得嘴唇發抖,終於反應過來,“你這些日子都在騙我?”

我冷笑一聲,“與你的每分每刻,都讓我作嘔。”

他怒極反笑,“你以為福寧登基你們便高枕無憂?朕還在,朕是她的父皇。”

我不在意地說道,“那你試試,能不能廢掉她。”

他神情蔫了。

自然是不能的。

福寧比他這個耽於情愛又優柔寡斷的父皇出色太多,名義上是他禪位,實則福寧早就把他架空了。

而他不曾如從前對待二皇子這些兒子般充滿忌憚,不過是因福寧是女子,他心底始終是存著輕視的。

可誰說,女兒們的性別不能是利器?

誰又規定,旁人的輕視不能化作我們的武器?

以小博大,以弱制強最終勝出的例子自古以來比比皆是。

所以我和福寧贏了。

“你放心,你可以一直安心做你的太上皇。但我們日後,不要再見了。”

他離開的那一刻,我突然感覺我身體裡這麼多年一直壓著的山,挪開了。

我自出生,便知道身為鎮國公府的嫡長女,我身上肩負著整個家族的重任。

所以我成了完美的太子妃人選。

做了皇后,又一心為太子殫精竭慮。

後來太子被廢,我又不得不為福寧煎熬更多的心血。

我幾乎已經忘了,年少時我也曾嚮往走遍大楚的大好河山。

如今我終於可以實現年少的夙願,只是我不需要任何陪伴與同行。

走時福寧對我依依不捨,我欣慰地看著她,“臘八時節,母后一定回來給你煮臘八粥。”

願這世間,女子都能成其所願。

15 番外

我從出生開始就知道我和其他皇子不一樣。

七歲那年,我順理成章地封了太子。

我甚麼都有了,卻感覺我的人生沒甚麼意思。

後來我遇到了一個人,她雖然出身青樓,可是卻與所有我見過的女子都不一樣。

她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當我終於表明心意的時候,她卻說,她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

在她的家鄉,男子都只能娶一個女子。

我一生都在母后安排下過活,所有人都說衛清婉好,可她就像一尊泥塑的菩薩,是另一個母后。

我突然想為自己選一次。

可面對母后,我又沒了勇氣。

然而秦安安對我說,父母與子女,輸的一定是父母。

所以我逃婚了。

母后請求廢了我的太子之位,我也沒有低頭。

她只有我一個兒子,整個鎮國公府都要指著我,她不過是想在我面前保持權威罷了。

我從未想過,我失去的不只是太子之位,還有我寬鬆的錢袋和世人的尊崇退讓。

我成了無所事事的平王, 秦安安整日與我出主意, 讓我去爭回我該得的一切。

可我愈發力不從心。

福寧卻漸漸走到人前。

我無法承認,她竟然真的比我,比所有皇子做得都好。

我慌了,我怕了, 我知道母后與鎮國公府是真的要打算放棄我了。

我與秦安安的情分逐漸消磨, 我開始後悔, 如果我當時聽母后的話娶了衛清婉,我現在依舊是高高在上的東宮太子。

我再見到衛清婉時, 卻發現她也與從前不同了。

她在茶樓與看不慣福寧的人爭辯, 引經據典,全然不是我從前眼中那個循規蹈矩的世家貴女。

我上前向她道歉, 想與她重修舊好, 可她卻指責我,“如今邊境不平, 平王殿下心中竟然還是隻有風花雪月。”

“殿下從前對我無情,可你也並非我心儀之人。我愛慕的, 是戰場之上奮勇殺敵保家衛國的將軍。”

我竟然被她說得羞愧心虛。

我不知我的人生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 或許醉了再醒來,我會發現這都是一場夢。

可我沒能醉倒,卻看見了秦安安跟一個肥頭大耳的男人舉止親密。

血一下子衝上了我的腦子,回過神時,我才發現,我鑄成了大錯。

而母后,她不肯救我。

但她送來了秦安安。

於是我們日日爭吵,甚至大打出手,我恨她毀了我的一切, 她恨我困住了她的一生。

後來有一日,突然送來了加餐。

我才知道,因為福寧繼位了。

我很久都沒有說話。

以前我總覺得母后不好,因為她只知道對我嚴厲苛責, 父皇不喜歡她, 連累對我也很平平。

我向往父皇和陳貴妃的感情, 也想有那樣一個母親。

可她竟然這麼厲害,沒有我,哪怕是福寧, 她都能幫她坐上那個位子。

一直以來都不是她需要我, 是我需要她。

秦安安還在一旁諷刺我, “喲,這下子, 陛下的哥哥,那可是獨一份的親王啊。”

“不對,我忘了, 你已經是庶人了。”

我看著她,心裡的怨恨再也壓抑不住,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直到她一點點失去生氣。

然後我猛地向牆撞去。

躺在地上我意識逐漸模糊, 若是,若是能重來,我一定會好好做我的東宮太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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