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的白月光回來了,為了彌補心尖人,她要我讓出皇夫之位。
皇夫之位我不要了,人,我也不要了。
我提出和離,她卻急了。
女帝眼底猩紅攔住我。
“朕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服個軟,朕便接你回宮。”
我忍不住笑了,站直了身體往門口走,經過她身邊時,道:“皇上,你擋我路了!”
1
“胡鬧!皇夫乃後宮穩固之本,豈容你說廢就廢!”
祥瑞宮裡,傳來太后的怒喝。
她臉色鐵青,嘴角輕顫不止,顯然是真的動了怒。
霍雲辭的白月光回來了,為了彌補心尖人,她以皇夫之位承諾。
而我,便是那悲催的皇夫。
太后自是不同意,可霍雲辭亦沒有絲毫退讓之意。
“當初是朕虧欠阿欽,如今他回來,朕自當好好彌補他,給他一個交代!”
霍雲辭看向我,沒有底氣卻強硬,“蕭翎煜,你若主動退位讓賢,朕自會感念你大度,你要……”
“皇上要給夏欽一個交代,臣夫無話可說,那臣夫的交代呢?”
我抬起頭,雙手握緊了拳頭。
青梅竹馬的情誼,奮不顧身地擁護,三年的夫妻相伴,終究抵不過她向心尖之人的一個討好。
我蕭家滿門血骨將她推上皇位,她給了自己甚麼交代?
我是甚麼時候給了她,我好欺負的錯覺呢?
霍雲辭神色變化,語氣終是軟了下來,“只要你答應主動讓位,朕答應你任何要求!”
為了夏欽,她可真豁得出去!
可是,我爹孃,我蕭家滿門的性命,可以讓她賠給我嗎?
“臣夫若不呢?”我迎著她,勾起唇角。
“你!”霍雲辭擰眉,卻又不得不壓著火氣。
“你是聰明人,朕給你一個月時間考慮!”
2
如我所料,夏欽的入宮之路並不順暢,除了太后反對,朝臣更是日日上奏,另有諫臣和德高望重的老臣追到御書房勸諫。
短短三日,霍雲辭的黑眼圈都快垂到後腳跟了。
我是在御花園遇到夏欽的,確切來說,他是在等我。
“皇夫,好久不見。”他迎著我走過來,得意地昂著頭。
“既然知道我是皇夫,那麼,見到本宮,你為何不下跪行禮?”我看著他。
夏欽怔愣瞬息,隨即嗤笑一聲。
“蕭翎煜,你欠我一條命,如何當得我一跪?”
他盯著我,笑容逐漸收斂,最後是滿臉憤恨。
“我是皇夫,你便要跪。”我說。
“很快就不是了,皇上以皇夫之位允我,你,不過是我的替代品,你從我這裡搶走的,我定會讓你一樣一樣吐出來。”
他望過來,臉上再次揚起得意。
我抬起頭,尚未開口,他卻突然後退一步,驚叫出聲,“蕭翎煜,你敢動我!你為何不能放過我!”
我從他慌亂的眼睛之中看到了一抹影子,緊接著,察覺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他和以前一樣,抓住一切機會想陷害我。
“這後宮,除了太后和皇上,沒有我不能動的!”我上前走近他,壓低聲音,“當初若非火勢緊急,我定會在你心口補上一劍!”
話音剛落,我緊接著揚起手,啪地一個耳光落在他臉上。
我這個人,不喜歡吃虧,左右他是要陷害我的,我總得讓自己痛快了。
夏欽顯然沒想到我真動手,一聲嚎叫便摔了在地上。
“蕭翎煜!”
冷厲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下一瞬,霍雲辭的身影越過我,將夏欽抱在懷裡。
“我從未想過,你竟這般容不得阿欽!你還想殺他第二次嗎?”
看著霍雲辭的滿臉戒備,我微微蹙眉。
如今,我於她來說,已經是敵對的關係了嗎?
“原來,皇上一直將我視為殺人兇手?”
我深吸一口氣,迎著他的怒意看去。
霍雲辭不敢看我,偏過頭避開我的視線,“當年你將他丟給敵軍,若不是你……”
“戰亂之中,我將皇上帶出敵營,如今反而成了被埋怨的理由?”酸澀再次湧起,我死死握住拳頭。
霍雲辭一滯,語氣虛了下來。
“你明明可以將他一起帶出來……你知不知道,他險些就死了!”
“所以,皇上還是在埋怨我!”我深吸一口氣。
“我未觸犯軍法,亦無愧於心,皇上的虧欠,憑甚麼要向我討要!”
我死死攥住拳頭,指甲在手心摳出印子,卻絲毫感覺不到痛,大概是,心裡更痛吧。
霍雲辭眼神閃爍,卻又無從反駁,她清楚,我唯獨不欠她。
3
我終究是有些受挫的,渾渾噩噩回到慶雲宮便忍不住吐了起來。
“皇夫,您這症狀越發嚴重了,這可怎麼好!”留風紅著眼眶,扶住我。
留風自小便在我身邊,如我兄長一般。
“皇夫,您何苦還要瞞著皇上呢,她若知道您為了給她解毒,將毒引到自身,就不會……”
“不許說!”我打斷留風,半晌才緩過一口氣。
“我何時淪落到要靠賣慘……來拴住……女人了!”
“屬下只是怕您受苦。”留風擰著眉頭。
“找新入宮的祝太醫過來。”我吩咐。
“可是,新入宮的太醫,平常只負責煎藥和雜物,怎麼能給您瞧病?”留風不解。
我可是尊貴的皇夫,本應是太醫院最厲害的太醫才配給我瞧病,可那幾個都不是我的親信。
我難受得緊,無心解釋,只擺手,“就叫他。”
我這個人,由不得被人欺負,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女帝,也不行。
她不珍惜我爹拼盡滿門為他換來的九五之尊,我就讓她嚐嚐眾叛親離的滋味。
4
三日之後,天茫山狩獵。
我舊疾復發,本不該同往,可狩獵節是自開國皇帝初延續至今的傳統,開獵祭山,皇夫同行,我必須去。
更何況,這一趟狩獵是我計劃的開端。
天茫山是我東瑞龍脈所在,內山口有一處五彩澗,往年狩獵節,我和霍雲辭都會過去坐坐,池邊的瓊花樹下,還有我們一起摘了瓊花,埋下的酒。
我到五彩澗時,池邊傳來清朗的笑聲,我抬頭,便看到霍雲辭看向夏欽時的滿眼柔情,旁邊霍奚霖亦扯著嘴角笑。
那一幕,刺得我頭疼。
我伸手按壓住太陽穴,片刻,笑聲停住。
“你怎麼來了?”
霍雲辭看到我,下意識縮回了攬在夏欽腰間的手。
“我來挖酒。”
我的視線掃過他們手中的酒壺,拳心捏緊。
霍雲辭自是明白我的意思,臉色有些難看,半晌,才艱澀開口,“藏酒並未全部開封,給你留了一些……”
“呵!你這皇夫當得可真是威風!皇上喝酒也要你應允?又不是喝你的酒!”
旁邊的霍奚霖突然起身,陰陽怪氣地瞥向我。
說起來,我和霍雲辭,霍奚霖,還有夏欽算是一同長大的青梅竹馬,霍奚霖年紀小一些,自小便是霍雲辭的死忠迷弟,對他長姐無條件擁護。
夏欽知書達理,溫文爾雅,我大大咧咧,因為自小習武,經常拿霍奚霖練手,將他按在地上摩擦,所以,他自小就不喜歡我。
尤其是我和霍雲辭成婚後,他更是對我生出了怨懟之意。
在他心裡,夏欽才是能配得上他皇長姐的男子。
我哼笑一聲,抬手將霍奚霖手裡的酒壺搶了過來。
“你說得沒錯,這就是我的酒,我不讓你喝,你就喝不上!”
“還給我!”
霍奚霖過來搶卻被我輕鬆躲過。
這麼多年,他依舊不是我的對手,只有跳腳的份兒。
“蕭翎煜,你是不是就只會搶?”他氣急敗壞,伸手指著我,“當年你就為了搶走皇姐,竟然對阿欽哥下殺手,你這種陰狠毒辣之人,怎麼配做皇夫……”
啪!
我的巴掌隨著他的最後一個字,抽在了他臉上。
響聲融合進瀑布的落水聲中,竟更添了一絲撞擊般的刺激。
一時間,幾個人都愣住,震驚地看著我。
“你再不想承認,我也是皇夫!我也就是懶得跟你計較,否則單憑剛才那幾句話,我讓你下了牢,皇上也攔不住!”我看向霍奚霖,眸光凜冽。
我自小給的陰影,逼得霍奚霖下意識後退一步,下一瞬,他突然抽出腰間的佩劍。
5
“誰,出來!”
霍奚霖怒吼一聲,下一瞬,十幾個黑衣蒙面人從樹林四處躥了出來。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衝到霍雲辭身邊。
我以為我們多年的默契還在,彼此依舊是可以將後背託付給對方的戰友,可下一瞬,她卻轉身護住了夏欽。
“我先帶阿欽走,這裡交給你們!”
蕭翎煜對我和霍奚霖說完,便帶著夏欽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我的頭當即嗡地一下,太陽穴又開始突突地疼。
這一刻,甚麼生死與共,甚麼信賴,都是笑話!
“蕭翎煜!”
急促的喊聲自我身後傳來,下一瞬,長劍側著我的肩膀而過,穿透刺客的胸膛。
是霍奚霖。
“發甚麼呆!”
霍奚霖眼底騰起怒意,隨後將手裡的劍扔給我,“給我留兩個活口!”
這批殺手訓練有素,即便我和霍奚霖聯手,也逼得我用了五成內力,隨著最後一個殺手倒地,我也跟著雙腿一軟。
“阿霖,帶我回去。”我喘著氣。
霍奚霖不情不願地瞥了我一眼,隨後轉身,剛刺客藏在牙裡的毒打了出來。
“你又沒受傷,為甚麼要我扶著你?你少裝柔弱,對我沒用。”
說完,他拎著僅剩的活口往前走,剛走兩步,就見留風和祝太醫隨著護衛隊匆匆趕來。
“皇夫,你怎麼樣!”
留風趕忙衝過來扶住我,還忍不住埋怨,“屬下要跟您過來,您偏不讓,萬一出事這可怎麼好?皇上怎麼能將您留下呢,您如今可是……”
話說一半,留風的聲音停住,下意識看向霍奚霖,似有猶豫。
“快,讓皇夫坐下,別動!”
這時,祝太醫也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到跟前,他來不及緩一口氣,趕忙過來搭脈,又吩咐留風將他準備的藥拿出來。
霍奚霖瞧著他倆這般大張旗鼓的模樣,本要離開的腳步停了下來。
“你生病了?”他擰著眉頭看向我,言語之間似是帶著一絲嘲諷,“你不是閻王嗎?還會生病?”
我沒說話,便聽祝太醫忍不住絮叨。
“皇夫,臣不是一再叮囑您不能這般劇烈動作嗎!”
“前幾日您才舊疾復發,萬一有個閃失,可如何是好!那可是纏心蠱……”
這祝太醫醫術不錯,就是碎嘴。
“你說甚麼蠱?”霍奚霖臉色驟變,直愣愣地看向我。
“還能是甚麼蠱,當然是皇上三年前中的纏心蠱,皇夫若不是將蠱引到自己身上,你以為皇上現在能好好的?”留風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這種時候,皇上竟讓皇夫留下禦敵,萬一有個閃失……”
他紅著眼睛哽咽著,話都說不下去了,一個大男人,臉上竟出現了委屈的表情。
“怎,怎麼可能!騙人的吧!”
霍奚霖震驚地看向我,似是在等我一個否定的答案,我卻只朝他扯了扯嘴角。
“你就當是騙你的吧。”
雖然我們針鋒相對,但這麼多年,他這個人,很容易懂,亦很好拿捏。
6
“怎麼可能是你?解蠱之後,皇姐分明離宮七日,可你還活著!”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
蠱蟲引入體,比催情藥還烈,可那時,她得到有關夏欽的訊息,毅然決然棄我而去,只隨便指派了一個宮女應付我。
“大概,是真的不愛吧!”我嘆口氣。
霍奚霖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眉心擰成一個疙瘩。
我神情微斂,擺擺手,留風和祝太醫退下,這才看向霍奚霖。
“你可記得六年前,先皇如何下旨給我和你皇姐賜婚?”
“呵,還不是因為你爹仗著功勳,乘人之危!”霍奚霖不屑地翻了翻眼皮。
“乘人之危嗎……”我的手覆壓在心口,冷冷地勾起了唇角,“可那賜婚,是她在大雪天跪了一天一夜求來的。”
“不可能!”霍奚霖震驚地瞪大眼睛。
我笑了笑,接著說:“當年夏欽一家被困麓水,她無法調動國軍,便想到了可自行支配的霍家軍,有了這婚約,我爹不得不出兵,可她卻為了區區一個夏欽,私自調軍營救,她自己身受重傷累及根本不說,還讓我霍家軍損失三千將士!她,可真是愛慘了夏欽!”
“所以,當年你才對阿欽哥下殺手?”霍奚霖似乎想明白了甚麼。
“我若說是呢?”
我看著他,他卻噎住。
我不想再爭論,轉而說出今晚真正點題的話。
“如今我亦清醒了,既然皇上這麼愛,我又何必死纏?我願意和離,成全他們。”
我故意讓霍奚霖知道這個秘密,才好利用他。
“和離?你要離宮?”他難以置信。
在他看來,我愛霍雲辭,怎麼可能會離開她!
“難不成,你以為我能受得這般羞辱?”我忍不住冷哼。
霍奚霖蹙眉,卻無話可說,他知道的,在入宮之前,我是個將軍。
半晌,他似乎是下定了決心一般,“你既然為皇姐做到這般,我……自會替她照顧你。”
我眸光微閃,第一步棋,落子。
7
回程路上,留風特意將我那條鹿心絨毯子拿了過來。
那鹿心絨是先皇射殺的雪鹿心口那一塊的皮製成,柔軟溫暖,當年先皇給我和霍雲辭賜婚時,特意賞賜給我的。
“奴婢參見皇夫。”
我剛坐穩,霍雲辭身邊的常姑姑便走了過來。
“夏公子受了驚嚇,身子不適,皇上差奴婢過來取皇夫的鹿心絨。”
常姑姑的態度倒是挺恭敬,可開口就要我的鹿心絨,卻讓我不由得蹙起眉頭。
留風也頓住,臉一沉,就要理論,卻有人搶先開了口。
“皇夫的鹿心絨乃先皇所賜,豈是隨便送人的!”
清冽的嗓音帶著一股子戾氣,眾人轉身,只見霍奚霖挎著佩劍走了過來。
“奴婢參見凜王。”
常姑姑趕忙行禮,隨後一臉為難道:“是皇上要,這……”
“先皇賜給皇夫的東西,那便是皇夫的,你且回去覆命,只說不給!”
霍奚霖打斷常姑姑,隨後,又扔給留風一個水袋,我接過來,是溫熱的,見我看過去,他撓了撓頭,別過臉去。
常姑姑一時為難,帶著人回去。
我沒想到,霍雲辭堂堂九五之尊,竟會為了一條毯子親自過來要。
“皇夫何時這般小氣,毯子都護……”
她說著就要上馬車,卻見霍奚霖上前一步阻攔,語氣頓時不善,“老六,你這是甚麼意思!”
“皇夫受傷了,需要休養。”
霍奚霖聲音低沉,停頓瞬息,又加一句,“就是方才刺客出現時,他幫阿欽擋的那一下。”
我眼皮微微動了動。
其實那一下我並沒有受傷,也並非幫夏欽擋,但霍奚霖這麼說了,我便承著。
霍雲辭一頓,眼底的涼意頓時散去。
“阿煜……”
她看向我,我卻依舊閉著眼睛,片刻,聽得她吩咐常姑姑將她的兔絨墊拿到我這裡,便離開了。
我倚在馬車內未睜開眼睛,只是手中鹿心絨的毯子被我抓皺。
愛與不愛,便已經是再清楚不過。
8
這次刺殺,我護駕有功。
回宮後,霍雲辭賞賜了大批金銀珠寶,封賞聖旨的最後,又以我受傷無暇顧及後宮瑣事為由,令我交出鳳印。
宣讀結束,整個慶雲宮的空氣驟然寒涼。
常姑姑一臉緊張地看著我,我甚至知道,隨她一同搬運箱子的是城衛軍,以防我怒急抗命。
畢竟,我蕭翎煜自出生便未曾受過此等羞辱。
奴才都知道的事,霍雲辭自是清楚,可她不在乎,如她所言,為了夏欽,她可以不管不顧。
我沒有發作,但也沒接聖旨。
“這鳳印是皇上親手交給我的,如今要回去,讓她親自來拿。”
她下旨來要,便是自知有愧不敢面對我,我卻要好好利用她的愧疚。
當晚,霍雲辭來時,我和留風正在院子裡烤螞蚱。
以前在外征戰,甚麼苦寒都受過,如今在後宮待久了,倒有些想念那時候的苦中作樂。
“皇上比臣預想中來得早了一個時辰,想來是又將南疆的奏摺推給了丞相吧。”我起身,勾了勾唇角。
霍雲辭眼神躲閃,一時間摸不透我的心思,“你到底想如何!”
“不如何。”
我轉手將烤好的螞蚱串拿給她,“你我自小一同長大,我領兵出征,卸甲入宮,都是皇上與我攜手,萬事有始終,如今皇上要收回鳳印,卻連親自伸手都不願嗎?在皇上心中,我究竟是何等可怖之人?”
一句話,噎了她個臉色漲紅。
身為女子,她登基初時並不順利,是我一次次出手,幫她剷除異己,若非我滿門忠魂和功勳,我這毒夫之名勢必要為朝臣和子民所詬病。
可不管是朝堂還是戰場,我向來殺伐果斷,唯獨對霍雲辭,我的長槍從未對過她。
她的臉色陰沉,半晌未開口,我卻沒了耐心。
“挺沒意思的,算了。”我嗤笑一聲,轉手將早已準備好的鳳印拿過來。
“我讓位。”
霍雲辭猛然抬頭,驚訝地看向我,“你真願意?”
“自是不願,所以,我是有條件的。”
我不等她回答,又接著說:“第一,我要你遣散霍家軍,三萬六千一百二十三人,安置妥善。”
自我一家滅門後,霍家軍便編入了國軍,半路入編,越是功勳赫赫的霍家軍,越是為人忌憚。這些年,他們的憋屈不比我少。
霍雲辭眼底顫了顫,面露喜色,“好,我答應你。”
“第二,我們和離,放我出宮。”
“你要離宮?”霍雲辭震驚地看向我,“你要離開朕?”
“是。”我淡漠地吐出一個字,將鳳印放在她手中。
皇夫之位我不要了,人,我也不要了。
9
為了讓夏欽的皇夫之位名正言順,霍雲辭到底還是答應了我的要求。
太后自是強烈反對,可女帝心意已決,她不會為了我,壞了她們的母子關係。
深宮之中,人人都是為自己打算的。
倒是霍奚霖去找女帝鬧了一通,也不知道他和霍雲辭說了甚麼,只聽說御書房裡打砸聲很大,最後霖王離開時,怒氣衝衝。
這訊息是留風打聽來的,他一邊跟我說著,將一碗黑漆漆的苦藥湯子遞過來。
“霖王果然如皇夫所說,他知道皇夫為女帝引蠱,果然不一樣了。”
我聽著留風的八卦,手輕輕地捂在心口上。
三日後,我拿到了和離書,拜別太后,我便讓他們收拾東西準備離宮。
我不是被廢,而是和離,不管是我帶來的還是這些年積攢的,總之,我的東西,我一個銅板都不會留下。
而夏欽如願拿到了鳳印,便迫不及待來我面前炫耀。
“如今鳳印在我手裡,我便掌握著皇夫的權利,我說過,搶了我的,定要你一件一件還回來。”
“但你現在終究不是皇夫。”我微微側目睨著他,唇角甚至帶著笑。
“這夫位遲早是我的!”他怒急卻笑出了聲,隨後壓低聲音。
“我不光要將你趕出宮,更要你身敗名裂,受人唾罵,就連你蕭家亡魂也不得安息!”
“你大可試試!”我陡然起身,眼底殺意散開。
夏欽被我嚇住,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兩步,他知道,我向來不逞口舌之快。
“我可是皇上的白月光,你敢動我!”他強撐著。
“白月光?”
我看她,忍不住笑出聲,“自古,得不到的才是白月光,要麼愛而不得,要麼,死。”
“你!”
夏欽真的害怕了,轉身要走,卻被我身邊的侍衛攔住去路。
“留命。”我說。
兩個侍衛應聲上前鉗住夏欽,留風掄圓了啪地一耳光抽在他臉上。
皇夫之位我都讓了,此刻霍雲辭對我的愧疚達到頂點,加上前朝和太后的壓力,我便是再過分,他也得忍著。
這個時候,夏欽還巴巴湊上,這一頓,打了也白打。
“啊……”
悽慘的喊叫聲驚飛了我慶雲宮那棵梧桐樹上的鳥。
我慶雲宮的人,多少都會些拳腳,夏欽那些人三兩下被打趴在地,看著自家主子被抽耳光。
我坐在旁邊看著,直到夏欽的臉被打成豬頭,才讓留風停手。
這麼多年,我自認為是保持了初心的,不吃虧,一點都不吃。
10
三日後,我離開皇宮。
如今的我,卸下了一身鎧甲,脫下了一身鳳袍,已然和朝政官場沒有絲毫關係。
所以,我沒有回將軍府,而是另擇他處,買了一個宅子,宅子不大,但靠近長明湖,安靜,舒心。
再次見到霍雲辭是在一個月之後,楊閣老的八十壽宴上。
楊閣老是父親的老師,亦是我的長輩,這壽宴,我自是不好推脫的。
我沒想到霍雲辭會親自到場,更沒想到,她竟會帶著夏欽一起。
畢竟,皇夫和離一事,引得滿朝文武將矛頭指向了夏欽,以至於我離宮月餘,他依舊是貞妃。
“草民參見皇上。”避不開,我只能上前行禮。
不是將軍,不是皇夫,而是草民,拜她所賜。
霍雲辭望著我,面露錯愕,她沒說話,倒是夏欽先開了口。
“皇,不,翎煜,好久不見!”
他睨著我,趾高氣揚,那姿態,似是在等我行跪拜之禮,可我蕭翎煜的膝蓋,豈是他能承受的?
“嗯。”我只應聲,身形未動。
淡漠的一個字,便噎得夏欽變了臉。
他惱怒,因為他清楚地感覺到,即便他如今身居高位,錦衣華服,可在我面前,依舊怯了幾分。
可他不敢發作,因為要在霍雲辭和眾人面前保持溫文爾雅,只能忍著。
“皇上……”夏欽柔弱地靠在蕭翎煜身側,向她求助。
我亦抬頭,看向霍雲辭,眼底一片平靜。
我記得,我對她是有情的,從前與她視線觸碰,也曾有過心跳加速的緊張,可從甚麼時候開始,那種悸動逐漸歸於平靜,如一潭死水了呢?
或許是我的視線太過直接,看得她心虛,抑或擔心身側之人吃味,霍雲辭的視線快速從我身上斂去。
“既是給楊閣老賀壽,還不進去?”
她沒有給夏欽撐腰,亦沒理會我,抬腳往裡走。
夏欽不甘,卻也只能瞪我一眼。
10
宴會之上,眾人送上賀禮,紛紛向楊閣老敬酒。
這時,有皇侍進來,每個人懷裡抱著一罈酒。
“這是皇上親手釀製的瓊花酒,今日楊閣老壽辰,特意挖來開壇,祝楊閣老壽比南山,青松不老。”
他笑著,視線朝我遞過一個挑釁的眼神。
那是我和霍雲辭在五彩澗釀的瓊花酒。
我看向霍雲辭,她亦下意識看向我,眉心緊促,眼神閃爍。
呵,原來在她眼中,我們一起釀製的酒,也只是酒而已,甚至可以拿來與眾人分享。
我心口有些悶,不自覺握緊了拳頭。
“多謝皇上賜酒!”
楊閣老謝恩,眾人也跟著行禮。
世間不缺好酒,但女帝親手釀製的酒,卻不是銀錢能買到的,這是聖恩,是他們日後顯擺的資本。
“阿嵐,聽說你最喜歡瓊花酒,今日可要多喝幾杯!”
夏欽挑釁地看向我,擺擺手,讓皇侍過來給我倒酒,“若非你定要離宮追尋自由,你我還能時常見面,不過我們終是朋友,我敬你。”
他朝我舉了舉酒杯。
幾句話,便讓我成了囂張肆意,拋妻棄責之人,而女帝因為對我的虧欠,只能同意和離,委屈的是她。
這樣一來,日後女帝再立夫,朝臣也只能閉嘴。
不得不說,夏欽這顛倒黑白的本事,的確厲害。
一時間,眾人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幾分猜測,除了霍奚霖。
這會兒,霍奚霖的表情碎裂,從一開始的驚訝轉而變得憤怒,大概,他也被這兩人的無恥震驚到了。
看他要起身,我提前開口。
“貞妃身居高位,我區區平民,怕是高攀不上。”
以前我將霍雲辭放在心尖,事事皆以她為主,哪怕手段狠辣為人詬病,我亦全盤接著,可現在,我只為自己,便是半分委屈都不會受著。
在場能入壽宴廳的除了楊閣老血親之人,便是權貴之人,朝堂混跡,沒有一個傻子,自然明白我話中含義,我的話便坐實了他們的猜測——帝夫和離,的確是因為夏欽。
我迎著夏欽和霍雲辭鐵青的臉,將端來的瓊花酒推開,“還有,我不喜歡喝瓊花酒。”
人變了,酒也就失了味道,沒了醇香只剩澀口噁心。
霍雲辭看向我,眉心快速擰了一下,額頭似有青筋微微浮現。
我迎著她的視線,那一瞬間,突然就覺得,一切不值得。
送上壽禮,我便託口身體不適,離開宴會廳。
倒也不算找藉口,只是近日開始嗜睡,總覺疲乏,加之宴廳之中酒菜味道充斥,燻得我作嘔。
跟著我們出來的,還有霍奚霖,留風扶著我往花園走,他便跟在後面,剛到湖邊,我便忍不住吐了。
“方才敬酒,我都說了替你喝,你逞甚麼強!”霍奚霖沒好氣地衝過來,又朝留風吩咐,“不是帶了太醫嗎,讓人過來啊!”
留風猶豫了一下,轉身去找大夫。
我一陣陣乾嘔,說不出話,霍奚霖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彎腰幫我輕拍後背,一邊拍,一邊發牢騷。
“叫你逞能,這回知道辛苦了吧!”
“你這個男人真是彆扭,脾氣也古古怪怪的,難怪她不喜歡你!”
正牢騷著,身後突然傳來沉厲的聲音。
“你們在這裡做甚麼?”
我們同時轉身,竟是霍雲辭。
“留風呢?”
她擰著眉,一臉鐵青,她看向霍奚霖,語氣帶著命令,“我有話要和他說。”
霍奚霖不動,我只能拽他,他回頭看我,不情不願地轉到假山後面。
等霍奚霖離開,霍雲辭這才開口,“朕不知他帶了瓊花酒過來,方才那些話,亦不是朕授意,你……”
她在解釋,可我不需要。
“可你也並未阻止,甚至在夏欽顛倒黑白時選擇預設,在我看來,這與你授意並沒有差別。”我哼笑。
霍雲辭僵在原地,震驚地看著我,眼底的光一寸寸暗淡下去,臉色愈發黯淡。
“你應該知道,以你此時在京中的境地,往後怕是時日艱難,朕再給你一次機會,回宮,朕可護你一世安穩。”她語氣冷淡。
為了幫她穩定根基,我手上染血無數,的確有很多人都想要我的命,可我如何都沒想到,她竟會以此威脅我。
心如死灰,大概也就是這樣吧。
我忍不住笑了,站直了身體往門口走,經過她身邊時,道,“皇上,你擋我路了!”
霍雲辭沒有追上來,因為她被霍奚霖攔住。
我和留風慢條斯理走到門口時,霍奚霖才追過來,嘴角還流著血。
“嘴怎麼了?”我明知故問。
霍奚霖伸手在嘴角擦了一把,撓撓頭,“沒事,走路不穩摔的。”
我挑眉,“你再摔一個,專摔嘴角。”
霍奚霖閉嘴了。
我深吸一口氣,“我是自願離宮,只願日後與她不相往來,你用不著替我不平,更沒必要為了我與她反目,你們終是姐弟。”
霍奚霖看著我,眼睛裡有大大的驚訝,最終沉悶的應了一聲。
我知道,這一架之後,他心裡的秤,徹底偏向了我這邊。
今日這一場辛苦,算是沒白來。
接下來的日子,平靜卻不平淡,半月後,霍奚霖將一個孩子帶到我身邊。
兩歲半的男孩子,白白淨淨,眉宇之間,如留風所說,這孩子眉宇之間有我的影子。
是了,這便是三年前,蠱蟲入體時,霍雲辭賜給我的那個女人紅梅生的孩子,我的兒子。
11
我離宮將近兩月,霍雲辭卻遲遲沒有立新夫,不是因為她對我舊情難忘,而是滿朝文武反對,她想要穩定根基,便不能一意孤行。
“最近茶樓說書的又有新本子了。”
留風拿著點心回來,便迫不及待跟我八卦,“不知從哪裡傳出,那宮中失而復得的貞妃娘娘其實是天選之子,還說後宮有他坐鎮,便可保國之安泰百姓無憂,真是荒謬。”
我抬頭看向外面淅瀝的小雨,微微勾起唇角。
“今年風調雨順,的確是個豐收年。”
“這跟他有甚麼關係!如今這太平盛世是我們將軍府滿門忠烈換來的,他憑甚麼……”
“留風!”
我打斷他,沉聲,“即便是關起門來,亦要慎言。”
留風抿了抿唇,紅著眼睛不甘心,“可是,我心裡就是堵得慌,憑甚麼,少將軍付出一切卻給別人做了嫁衣,你就不生氣嗎!”
“我有甚麼可生氣。”
我微微勾起唇角,“我不光不生氣,還要在這場熱鬧裡添一把火。”
翌日,新的話本又出現在茶樓。
話本中提及,貞妃自出生便在耀光寺祈福,長到十二歲才回到京城,入京那日,城外彩霞滿天,飛鶴騰空,就連寺內僧人都為之驚歎。
另回宮當晚,皇陵舍利塔出現七彩光暈,欽天監夜觀星象福星歸位,實有得此人得天下之勢。
得此人得天下。
這訊息一經傳出,整個京城都沸騰了,便是朝堂之上反對皇夫的老臣也似乎開始鬆動。
眼看著,夏欽的皇夫之位唾手可得。
留風一邊盯著我喝藥,一邊恨鐵不成鋼地絮叨。
我悠然自得不在意,倒是夏欽先沉不住氣,屈尊大駕來找我。
“你還是這麼沉不住氣。”我挑了挑眼皮,繼續閉目養神。
“蕭翎煜,你以退為進,利用滿朝文武向皇上施壓,的確有你的本事,可他們最終還是要順應天意和民心,現在,我就是民心!”他得意地昂起頭。
如今別說京城,整個大瑞都知道,這位貞妃皇夫是天選之子,日後成為後宮皇夫,百姓必行安居樂業。
“好好好,我知道了,所以,民心你還有事兒嗎?沒事我要睡一會兒了。”我無所謂朝他擺擺手。
“你!”
夏欽瞪眼,彷彿攢了好久力氣的一拳打在棉花上,滿腔的得意愣是發不出來。
惱羞之間,他怒喝一聲,“蕭翎煜,你竟敢對本宮無禮,來人,給我拿下!”
話音剛落,侍衛迅速將我包圍起來。
我撩眉一看,竟是內廷錦衣衛,還真是難為他這麼抬舉我了。
“不許動我家公子!”
留風怒吼一聲擋在我跟前,幾個侍衛也同時散開,將我護在中間。
“你這是要殺我?”
我伸手捻起一顆葡萄,看向夏欽,“就算滿朝文武因著你天選之子的身份,不得不接受你這皇夫,可你的腳跟還沒站穩,這個時候我若死了,你猜你又會是甚麼境地?”
於新人來說,舊人總是礙眼的,對於殺我這件事,夏欽是急切的。
可我於朝中而言,除了做了三年的皇夫,還曾是率領大軍收復失地,征戰邊境的主將,我死了,朝中勢力必將矛頭轉向他。
夏欽自是明白這一點的,可他又不甘心。
“那又如何,只要我不留下證據,他們反對也沒用,我就是要你死!”
“本王便是證據!”
這時,清亮的嗓音自門口傳來。
夏欽猛然轉身,瞧見霍奚霖的瞬間,渾身一顫。
“阿霖,你來做甚麼!”他咬牙。
“我不來,還不知道陰狠毒辣之人原來是你。”
霍奚霖走近,目光看向我,瞧我還慢條斯理地剝著葡萄,嘴角明顯顫了顫。
“阿霖,你這是要和我作對?”夏欽眼底泛紅,憤怒開口,“你知道的,是他殺了我一次,我為自己報仇難道錯了嗎!”
霍奚霖蹙眉,轉過身來。
“你們之間的對錯,我不予評判,但我在這裡,就不會讓你動他。”
“你!”
夏欽怒急,突然又想明白一般,忍不住冷笑,“阿霖,你該不會是愛上蕭翎煜了吧?我知道你喜歡男人,卻不知道,你喜歡的竟然是你的姐夫!”
“沒關係,反正他現在已經和皇上和離,你若真心喜歡,我可以幫你求皇上賜婚,你……”
“你閉嘴吧你!”
霍奚霖怒喝一聲,漲紅著臉朝夏欽瞪著,“我的事與你無關,也用不著你,你最好趕緊走,否則,我不介意把御史請過來!”
夏欽到底是有顧慮的,眼看動不了我,帶著人憤憤離開。
經過我身邊時,他突然壓低聲音,湊過來,“你以為我稀罕這皇夫之位?依靠女人,最蠢!”
說完,他看著我面露驚訝,得意地端著架子離開。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風之後,無聲勾起唇角。
“你說得沒錯。”
12
霍奚霖給我帶了梨花酥和一些補品,又賴著要吃留風做的荷葉雞。
我趕不走他,倒也由著他了。
說來也是奇怪,我們之間相看兩厭了二十多年,如今坐一起倒莫名其妙的和諧起來。
不過,他對我還是埋怨的,埋怨我小時候總是嫌棄他,欺負他。
我也不反駁,小時候的確都拿他練手來著。
可他也不是一點好處都沒有。
“你們兄弟幾個,除了你皇兄是我爹親自教導,就數你武功最強,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我朝他翻了個白眼,然後用一隻雞腿讓他閉了嘴。
“你……”
他趁著留風出去,似乎下定了決心,“我聽說了,纏心蠱是可以再引出來的,我願意……”
“這梨花酥味道不對,不是東街劉奶奶家的吧。”我打斷他。
霍奚霖愣了一下,回答,“是繁榮街新開了一家福記糕點,很多人排隊,你再嚐嚐。”
我接過他遞來的梨花酥咬了一小口,“還是劉奶奶家的好吃。”
霍奚霖看著我,沒再說話。
用完晚膳,霍奚霖還賴著不走,我帶他去書房,拿出南疆佈防圖。
自我蕭氏滅門,南疆邊境又開始蠢蠢欲動。
如今朝局剛剛穩定,戰將可用之人不多,以我的領軍作戰能力,倒是撐得起這新朝第一仗,但我不可能再為霍雲辭賣命。
一個月後,霍奚霖領兵出征。
離開前,他派人將他母妃留給他的護心玉送了過來。
而就在霍奚霖前往南疆兩月之後,北域戰事再起,我爹曾築起的堅固城堡破了口,北蒼敵軍迅速奪城攻地。
大瑞剛剛平定內亂,本就內耗嚴重,如今力不從心,只能休戰。
豈料除了割地賠款,北蒼皇帝更提出要我朝天選之子。
嗯,得此人者得天下。
朝臣無計可施,霍雲辭又想起了我。
正值晌午,霍雲辭來時,我正躺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曬太陽,是祝太醫叮囑的,說是有利於壓制蠱蟲。
“草民參見皇上。”我依舊跪拜行禮,只是比之前更多了幾分疏離。
霍雲辭快走幾步過來扶我,靠近時,我在她身上聞到一股特殊的香味。
“多謝皇上。”
我後退兩步,與她距離拉遠一些。
我的牴觸再明顯不過,明顯到讓霍雲辭臉上的笑幾乎掛不住。
“阿煜,你一定要這樣嗎?”她蹙眉,眼底藏著乾澀,“你,可是在我恨我?”
我不回,只給她斟了茶,“皇上請喝茶。”
見我油鹽不進,霍雲辭只能直奔主題,與我猜想別無二致,開口便提出讓我披甲上陣。
“皇上知道的,我蕭家軍已經遣散,各自回鄉安家立業,短期怕是很難召集回來,更何況……咳咳!”
我重重咳嗽兩聲,緩口氣才接著說:“上次受傷,我傷及元氣,用藥月餘依舊不見起效,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說著話的功夫,侍從端著半鍋藥渣子出來,倒在了菜園子的小樹邊上。
“哥哥,哥哥!”
這時,麟兒揮著小手從裡屋出來。
霍雲辭看我麟兒一頓,面色不善地看向我,“哥哥?”
我攬過麟兒,摸著他的頭,漫不經心回答,“留風的侄子,接過來玩兒幾天,熱鬧。”
霍雲辭望向我,眼底漾開我從未看過的神情。
她知道,我是喜歡孩子的。
但,她似乎也在懷疑。
“小東西,別煩人了,快收拾東西,你爹孃要來接你了!”這時,留風過來在麟兒頭上扇了一巴掌。
“哼!小叔又打我,我要回去跟爺爺告狀!”
麟兒捂著腦袋朝留風瞪眼,然後跑向門口,此刻,留風的哥嫂正在等著。
這是我提前想好的應對方案,所有這一切,毫無破綻。
霍雲辭似乎相信了,她收回視線。
“阿煜,我後悔放你離開了,跟我回宮,好不好?”她伸手過來拉我,我卻不著痕跡地躲開。
“可我不後悔。”
我睨著她,冷笑,“鳳印我給了,皇夫之位也讓了,如今都遂了你的願,你卻說後悔了,霍雲辭,你把我當甚麼?”
霍雲辭僵住,陰鬱的眼底似有無數情緒湧動,我卻再不願理會。
13
兩個月後,我收到霍奚霖的書信。
他依照我的作戰計劃,擊退敵軍,穩住南疆局勢。
同一日,祝太醫過來請脈,告訴我一個大訊息——女帝有孕了。
不必想了,定然是夏欽的。
我震驚,卻又覺得心裡早有準備。
“這個時候讓皇上有了龍嗣,他倒是得了一枚保命符。”我淺抿一口茶。
“不過,屬下讓人偷來皇上的藥渣來看,似是胎兒不穩,用藥強留。”祝太醫道。
祝太醫本是我蕭家隨行軍醫,六年前在戰場受傷後,我爹便將他安排在了太醫院。
我捻著杯盞,輕笑,“夏欽急了,不過,再等等。”
日子依舊不緊不慢地過著,我嗜睡的時間越發長,留風便奪了我的長槍,再不准我練功。胡來,更盯著我每晚早早歇息,不準再點燈看軍書。
我的身體尚未惡化嚴重,宮裡卻傳來噩耗。
女帝病重。
她的病來得快,只三兩日的功夫,便臥床不起了。
祝太醫隱約透出資訊,女帝這病古怪,我亦有猜測,並不奇怪。
當晚,我將令牌交給辛寺,命他送了出去。
14
兩日後,常姑姑來傳旨,女帝召見。
這種時候常姑姑親自傳旨,怕是見霍雲辭最後一面了。
我謀劃了這麼久,也是時候了。
將我帶入聖元殿,常姑姑便自行退了出去。
我朝床邊走近,蕭翎煜有氣無力地緩緩睜開眼睛。
“你,來了。”她說。
“嗯,你要死了。”我直截了當。
她虛弱地呼吸滯了一下,大概沒想到,她都快死了我還要噎他。
不過也無所謂了。
她緩了一口氣,“我讓你來,是想告訴你……”
“你的毒,和夏欽有關。”我又說。
這一次,她眼中的光瞬間閃了一下,震驚地看著我。
“沒甚麼奇怪的,我當初之所以殺他,就是因為發現了他的身份。夏欽肩膀處那道疤,他曾栽贓是我殺他時留下的箭傷,其實,那裡原來是一個狼頭紋,北蒼國三皇子死士,血狼的標記,之前五彩澗的刺客,便來自血狼,當年,給你下纏心蠱的,也是他。”
我隨手拿過一個橘子,一邊剝著皮,道:“你大概不知道,蠱蟲離體,你若有孕會有引起毒發的風險,所以成婚三年,我一直小心翼翼不讓你受孕,可你為了他,連命都不要……”
霍雲辭瞪著眼睛,額頭青筋都繃起來了,“你知道,為何不說!”
這一刻,她的表情無比複雜,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在夏欽的事上,即便我說了,你也不會相信,其實……”
我往嘴裡塞了一瓣橘子,酸得我擰起了眉頭,“若不是因為你戀愛腦,當年我爹也不會中了血狼的埋伏!”
霍雲辭的瞳孔驟然一縮,好半晌,才吐出幾個字,“你,恨我。”
“對,我恨你。”我咬著牙,將嘴裡酸澀的橘子強嚥下去。
“可是,這江山,你爹幫朕打下的江山,你怎麼能看著……”
“我爹打下的江山,我自然要拼死守護,如果你沒有將夏欽帶回來,如果你是一個值得守護的君王,我自會放下對你的怨恨,守護我爹為之奉獻一生的江山和子民,可你不是。”
我深吸一口氣,抬手撫上她的臉,“不過你放心,這江山,我依舊會守護,卻不是為你。”
霍雲辭瞳孔的震驚再次翻湧,她猛地抓住我,“你,甚麼意思?”
我朝她勾起唇角,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你可記得,三年前你我大婚,被你送到我房中的紅梅?她的兒子,已經兩歲了。”
自她將夏欽帶回皇宮的那一刻起,我的計劃已經開始了。
她選擇愛情,這天下,便歸我。
15
霍雲辭是一個時辰後駕崩的。
我沒能走出皇宮就被夏欽的人攔住去路。
“皇宮內外已經被我的人把持,這一次,我看誰還能救得了你!”
他狂笑著,提劍朝我衝了過來,“蕭翎煜,你去死吧——”
我快步後退,可如今身子沉重,反應不及,眼看著長劍已經到了跟前。
咣噹——
長劍落地,同時,夏欽整個人騰空而起,接著重重地摔在地上。
“蕭翎煜,你怎麼樣!”
後背一陣暖意貼了上來,我扭頭,是霍奚霖。
他回來了。
回來得剛好!
“霍奚霖,你瘋了嗎!皇上見過他之後便駕崩了,是他害死皇上,你為甚麼還要幫他!”
夏欽瘋狂尖叫著衝過來,可不等他到跟前,就被趕過來的留風一腳踹開。
“少將軍,蕭家軍不負眾望,已控制皇宮。”留風將令牌送到我手上。
我的蕭家軍,自遣散那一刻開始待命,一令號召,三萬大軍無一缺漏。
夏欽愣住,隨即恍然,指向我和霍奚霖,“你們,你們這是謀反!”
我迎著他滿眼猩紅,微微勾起唇角,“我們這是平叛!”
這一刻,夏欽突然明白過來,他以為萬無一失的計劃,早已經被我識破。
而我便是等他一步步推進,到了這最後一步才出手,他才是為我做嫁衣的那個!
“你說得沒錯,依靠女人,最蠢。”我輕笑。
“蕭翎煜,我殺了你!”他怒吼著衝過來。
這時,人影閃過,留風幾招便將他制住。
同時留風快步上前,手中彎刀寒光閃過,幾下便挑斷了他的手筋腳筋。
到底是死士出來的,危險。
15
這場內亂,霍奚霖趁機揪出朝中叛臣,平定內亂,穩定朝局。
國不可一日無君,就在朝臣上奏擁霍奚霖為新皇時,我將麟兒帶了出來。
我因為蠱蟲的關係,血液和霍雲辭產生了相融作用,而麟兒是我的血脈,不管太醫院用何種檢測方式檢驗,都會得出同一個結論——麟兒,是霍雲辭的血脈。
朝野上下對此無從質疑。
至於霍奚霖,讓麟兒登基的想法,是他提出來的。
皇室欠我蕭家,霍雲辭更欠我,這皇位是他們本應該的補償。
一個月後,麟兒登基,霍奚霖為攝政王輔政。
我非先皇遺孀,可作為新皇生父,我到底是坐在了皇太夫的位置上。
都說後宮不得干政,我是自覺以撫養新皇為重,奈何朝臣不讓我清淨。
“如今邊境戰事吃緊,還請皇太夫垂簾輔政。”
新朝第一日,朝臣便跪了一地。
我亦是迫於無奈,只得擔起重任。
真是勞碌命!
如今局勢,南疆已平定,只剩北域,割地賠款,和天選之子夏欽。
本著打不過就認慫的原則,我大手一揮,封夏欽為內侍大臣,派霍奚霖親自護送至北蒼國。
臨行那日,夏欽一身紅衣,只是雙手雙腳斷了筋脈,起不來,加之被我引入體的蠱蟲反噬,整個人蜷縮扭曲,痛不欲生。
他看到我一身金鳳袍,雙眸瞬間染血一般,幾欲發狂。
“蕭翎煜,你竟敢利用我,我要殺了你,我一定要殺了你!”
他咬牙切齒,目光如淬了毒的利刃一般,奈何,身體連動都動不了。
“孤送你回故國,你應該與孤道謝才是!”
我笑著,將手裡的小盒子放在他身邊,“記得幫我把這個交給你主子。”
那是北蒼三皇子的一根手指,當年,對戰時,我切下來的。
夏欽自然猜到裡面的東西,驚恐地朝我搖頭,怨恨的眼神瞬間變成了祈求。
他知道,看到這根手指,三皇子的暴怒勢必會轉移到他身上。
而歷代君王諸多防備,最為忌憚的便是私下豢養死士,霍奚霖將夏欽送至北蒼皇帝面前,勢必揭露三皇子。
只看三皇子和北蒼皇帝誰先動手。
“我不去,放過我,我不去!”
他的哭喊被淹沒在送親的鼓聲中,沒有人管他願不願意,他能活到現在,只是因為還有這一點利用的價值。
北域的反擊戰,在北蒼內訌的同時,吹響了號角。
霍奚霖率領三萬霍家軍一舉收復失地,在我遠端協助策略作戰之下,我大軍再鼓作氣攻入北蒼國境內。
短短三個月, 條約重新簽訂。
訊息傳來, 舉國一片歡騰,內憂外患至此平定。
16
再見霍奚霖,已是三年之後, 太皇太后薨逝。
北域寒風凜冽, 少年歸來,已是飽經風霜之人。
“臣,不負所托, 時下,北域邊境堡壘修築完成, 北蒼十年之內無可再犯。”霍奚霖行禮, 將虎符呈上。
“這些年, 你辛苦了。”我未接虎符, 只坦言, “說起來,我終究是利用了你。”
從我開始奪權計劃的那一刻,他便已經在我的利用之中。
“嗯,我知道。”
霍奚霖神情淡然,說著話, 倔強地將虎符塞進了我手裡, 進而將我的手包在他掌心。
我下意識往回縮,他卻裹得更緊。
“虧欠我的,是你皇姐,你沒必要將一生浪費在我身上。”
“我對你, 並非補償。”他手腕用力,將我拽至跟前, 幽沉的眸中凝著化不開的深意,“阿煜,我用三年想明白一件事, 我對你其實……”
“霍奚霖, 你要的是一段不見光的感情嗎?你可曾想過,我們的感情, 又要遭受多少妄議和口舌?”
我急了, 猛地甩開他。
他後退一步,連帶著虎符應聲落地, 可我們誰都沒撿。
“我們走的是一步險棋,由不得半分差池。”
我深吸一口氣,再看向他, “有些感情, 只適合藏起來。”
霍奚霖紅著眼睛站在原地, 良久,輕笑一聲。
“好,如你所願。”
他彎腰,撿起虎符放在桌邊, 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雙手死死攥成拳, 可依舊壓不住湧上來的酸澀。
兩年後, 霍奚霖成婚。
楊閣老家的小孫女,是個知書達理溫婉可人的姑娘。
入宮拜見那日,我將霍奚霖留給我的護心玉送給了新娘。
家傳的東西, 還是該留給應得之人。
而我,自開始算計霍雲嵐那一刻起,便已註定此生再無關情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