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裴璟成婚十年。
他縱情聲色,嬌妾美婢如雲。
生辰宴上,我向他求了一紙和離書。
我甚麼都不要,當年他許下的百歲無憂、一世榮華,我統統都不要,只要和離。
我原以為裴璟會同意。
可他失態到摔碎茶盞,雙眸猩紅,眼底捲起陰鷙。
“我不同意。”
“你別想走!”
1
成親的第十年,裴璟抬了第七位姨娘進門。
據說是花樓的樂伎。
“問夫人安。”
她怯怯地來敬妾室茶,聲音溫軟,像浸了蜜的糖。
我淡淡接過,目光掃過她的臉,嗯了一聲。
容色清麗,像浸了露水的芙蓉花。
樣貌與我有三分像。
與去年進門的姨娘,也有三分像。
或者說,這幾年來,裴璟納進門的所有姬妾,都是一類的長相,彎眉杏眼,溫柔似水。
“奴家是江陵人士,姓秦,名魂與,是芳儀樓的清倌人。”她道,“承蒙侯爺愛重,替奴家贖了身。”
裴璟素來荒唐,幹出這種替樂伎贖身抬進門的事,我也毫不意外。
秦魂與掩著面,突然柔柔地出了聲。
她道:“那日奴家被一個紈絝威脅,他說若我不陪他一晚,他便砸了芳儀樓,媽媽也無奈……可是侯爺他,他為我出了頭……”
這樣標準的英雄救美的故事。
若是以前的我聽了,肯定要大怒。
十六歲相戀,十八歲嫁與裴璟,我自以為感情甚篤。
但。
從我們成婚的第四年起,裴府大門敞開,一年便要抬進一位姨娘來。
這還只是進門的。
裴將軍,裴侯爺在煙花柳巷的名聲,那也是響噹噹。
多少次月到中天,我裹著一身寒氣,帶人去青樓尋人。
一開始,我鬧。
鬧得天翻地覆,鬧得雞犬不寧。
裴璟第一次納妾時,我將府裡能砸的全砸了,嚇得那姨娘鵪鶉般瑟瑟發抖。
可無濟於事。
裴璟只看了我一眼,扔下一句:“可惜了,雨過天青的瓷。”
扭頭就走。
我不死心,大鬧不管用,我便想盡各種方法修復我們的關係。
上京各地的神宮仙廟、道觀廟宇,都有我進的香、求的籤。
我跪在地上,虔誠地求神仙垂首,求裴璟回心轉意,願以壽命相換;我讓婢女買來豔情書畫,學著裡面的女人,小心翼翼地討好。
全都沒有用。
到現在,聽著秦魂與嬌羞的傾訴,我心中連一點悲傷的漣漪都蕩不出來。
甚至有點想笑。
2
秦魂與瞄了我一眼。
見我沒甚麼反應,她垂下眼,更加喋喋不休。
“侯爺說,”她嬌俏地彎起唇角,“他此生定不負我,我們不需海誓山盟,情根深種。若我不喜歡侯府人多,他便為我買一處幽靜宅邸。”
“可我想,總該來拜過夫人,我……”
“你知道嗎。”我摩挲了一下太師椅的扶手,笑著打斷她,“相同的話,裴璟已經說過六遍了。”
“那可真是一模一樣……一個字都不帶改的啊。”
秦魂與猝然抬頭。
她臉色發白,緊咬下唇,搖頭:“不……侯爺說我是特殊的……他帶我去看戲,說我是他的心肝……”
她絮絮地說了些令人肉麻的事。
我微笑。
“你同我說這些做甚麼?”
秦魂與向後退了一步。
她喏喏道:“奴家只是看夫人親切……”
“親切?”
我像聽到了甚麼笑話,短促地“哈”了一聲。
“你奉的茶是雲霧青,我最討厭的茶。秦姨娘,你頗費了一番心思瞭解我啊。”
我道:
“去歲,裴璟納的李姨娘,是被他救下的農女。我知道後勃然大怒,在府內又摔又打,李姨娘嚇得哭了三天,因此被裴璟寵愛了一段時間。”
“你也想效仿,是不是?”
秦魂與臉上血色盡失。
“你出身芳儀樓,而我數次打進花樓,善妒的惡名想必早就傳開了。”我居高臨下俯視她,微微笑了,“你想利用我,但你忘了——”
“我是你的主母,侯府的主人。”
“我有許多種方法把你發賣到最骯髒的花樓裡,你信不信?”
秦魂與抬起頭來,與我對視。
她發了狠,咬著牙,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裡鑽出來的:“夫人果然像傳聞中一樣善妒,惡劣。”
“想來是太久沒嘗過情愛,不知道被人放在心上是甚麼滋味。”
“只能對奴家口出惡言。”
我抬抬手:“把她嘴塞住。”
婢女手腳麻利,很快將秦魂與按在地上,往她喉嚨裡塞了一塊方巾。
她痛苦地唔唔出聲,不斷掙扎。
我啜了口茶。
雲霧青,再喝還是不合口味。
“你說錯了。”
我放下茶杯,對她露出一個笑。
“你這名字,是芳儀樓的花名吧?”
色授魂與,寓意實在太差了。
“如果裴璟對你有一點感情,他首先會給你改個名。”
“而不是讓你頂著這樣的名字,到我這裡貽笑大方。”
3
將秦魂與逐出去後,我歪在榻上。
心緒浮沉。
“青雲,”我偏頭看婢女,聲音含著淡笑,“最近的黃道吉日是甚麼時候?……你幫我擬張和離書吧。”
“和離?!”
青雲嚇了一跳。
她戰戰兢兢地摸了摸我的手腕。
“也不燙……夫人,您是不是氣糊塗了……”
青雲說,“侯爺納妾只是因為外邊的女人新鮮,但他心裡還是有您的。
“您是正室,正經八百的侯夫人,那些女人再怎麼樣,也越不過您去。”
“我清醒得很。”
我輕輕止住了她的話頭。
“青雲,這樣的日子,我已經過夠了。我是真的想和離了。”
其實。
這幾年,我不止一次地想過和離。
也不止一次地拿這件事鬧過。
大張旗鼓,聲嘶力竭。
想借此讓裴璟回心轉意,最起碼來哄哄我。
可是一次都沒有。
裴璟只是沉靜地、冷冷地看著我,像在看一場笑話。
我舒了一口氣。
真正下定決心時,心上彷彿被一根羽毛輕撫過。
4
不知秦魂與回去後怎樣添油加醋了一番。
翌日,裴璟來了。
他掀起帷幕,責怪的聲音先湧了上來:
“不過是個解悶的玩意兒,你也太較真了。”
“害得她衝我唸叨一宿,覺都沒睡好。”
我嚥下一句“沒睡好可以去死”,抬起眼,定定看著裴璟。
他捶了捶右臂,蹙著眉,看起來很是煩悶。
“沒睡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淡淡響起,“與我和離,就不會有這樣的煩憂了。”
裴璟頓住。
他不可置信地挑高了眉毛,不悅道:
“你瘋了?”
“你不喜歡秦魂與,我可以讓她不來見你。”
“次次都拿和離來鬧,你不嫌煩麼?”
“我不想再聽到這樣的話。”
他不信。
我也很理解。
“我是認真的。”
我看著裴璟,緩緩道。
這張熟悉的臉,眉眼、鼻樑、唇峰,都被我在無數個日夜描摹過無數遍。
這張曾經令我生出滿心歡喜的臉。
如今,我將它印在眼底,卻再也生不出甚麼情緒。
心中無波無瀾。
裴璟覷著我的神色,一下啞然。
“別再作了。”
他的話聲很輕,意味卻很重,沉甸甸地壓下來,周圍婢女都低下了頭。
“滿京的主母,哪有和你一樣的?”
“平時貴夫人們的宴會,你怎麼不去?”
“你該去看看,她們不僅不阻止丈夫納妾,還幫著遴選妾室,更有賢淑者,將自己的遠房表妹、親戚抬進門。”
“喬苑,你善妒的名聲,你可知傳得有多遠?暴躁、不容人、打打鬧鬧……因為你,我都快成同僚的笑柄了!”
“滿朝文武,哪有不納妾的!”
他的話聲落了很久,我仍然沒有反應過來,大腦像被鍾缶重重敲過。
本該如此,我這樣想,本該如此。
他就是這樣噁心的人,我早該知道。
可我還是無法抑制地、輕輕地顫抖起來。
想吐,吐不出來,反胃的感覺一重重上湧。
可是,還有甚麼東西,像是回憶,悄然地走過來了。
它漸漸凝聚成一個人形。
我怔愣了一下才想起來。
那是十六歲的裴璟。
少年十五二十時,步行奪得胡馬騎。
意氣風發,好烈酒,好駿馬,好寶劍,隨老侯爺征戰在外時,他以劍柄擊鼓,詩酒相和,歌聲與燃起的篝火一樣璀璨。
我的父親是老侯爺的副將。
我是裴璟的副將。
十六歲的裴璟牽著我的手,他素來有一種橫衝直撞的匪氣,那時卻赧然地紅了臉,半晌說不出話。
我等了很久,等得快要睡著。
他才支支吾吾,將我的手捧到他唇邊,臉頰火一樣燙。
他的眼睛,像北朝一望無際的雪原上升起的星星。
裴璟說:“阿苑,你像我喜歡你一樣喜歡、心悅我,對不對?”
我啼笑皆非,抽回手:“沒有你這樣表白的。”
“那我該怎麼說……我不知道,第一次這樣說,你教教我嘛。”
“不過,”我想了想,笑著對他說,“我接受了。”
“可是你說錯了,”我繼續道,“我喜歡你呢,要比你喜歡我,少一點。”
他將臉貼到我臉側,一時分不清誰的臉更紅、更燙。
“沒關係,少很多也沒關係……”
霧攏起又散去,回憶纖毫畢現。
少年人的情感真摯熱烈,像一場暴雨。
他捧出懷中的環佩,珍而重之地放在我手中:“男人要從一而終,和妻子舉案齊眉,永不納妾。我不會說話,以後,以後成婚了,你去哪我就去哪,我要是死在戰場上,你就改嫁,你不改嫁,我從地裡鑽出來咬你……”
我閉上眼睛。
十年了。
同床異夢,相看相厭。
裴璟冷冷看著我,目光如刀。
我使勁按了按太陽穴,漸漸回神,輕聲說:“所以,和離吧,對你我都好。”
裴璟冷哼一聲,準備拂袖而去。
我對著他的背影,聲音已經完全平靜下來。
“如果你不想和離,那好,我也和你一樣去花柳巷尋歡作樂。”
裴璟步履未頓。
他冷冷地擲下兩個字。
“你敢。”
5
歪在男人懷裡時,他身上薰香撲來,暖意融融。
我的頭被一雙手托住,輕柔地墊了個軟枕。
我懶散道:“這是你們這裡最好看的?”
“是,是,”老鴇忙不迭點頭,“今日未見客的,泰半都在這兒了,娘子看看。”
她的手,一個一個點過去。
我抬眼。
相貌各異,型別確實挺多的,英武、斯文、俊逸,還有貌若好女的少年,總體來說,都是中上之姿。
我隨手點了兩個,扔給老鴇一顆金子。
她笑得牙不見眼,連連點頭。
向我保證:“娘子放心,咱們這兒呀,不乏來解悶的女客。我在這行幹了二十年,嘴緊得和細口瓶一樣,娘子且享受著……”
我嗯了一聲。
南朝律法明面上,是男女皆可做官。
但實際上,女人想要入仕,想要為官為將,受到的阻力,比男人大得多。
因而南朝的女官,少之又少。
除去內廷行走的女官,朝堂之上只有零星幾個,還總受排擠。
更遑論,今上不喜女子做官。
當初我卸甲歸田,和裴璟成婚之時,便受到了陛下的嘉獎。
他大悅,封我誥命夫人,說我是“今朝婦容婦功之表率”“賢良淑德,行女子該行之事”。
這話聽著讓人不舒服。
只是後來,我屢次三番打砸侯府,也算是辜負陛下的嘉獎。
男人流連章臺,是光明正大,可以放到明面上討論的,是上司下屬間心照不宣的事情。
女人想要尋歡作樂,只能偷偷摸摸。
“阿姐。”
小倌低沉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他生得標緻,看起來也就十八九歲,年輕肆意,笑起來有顆和裴璟一模一樣的小虎牙。
“我叫小鶴。”
我笑了一笑,問他:“這也是花名?”
小鶴注視著我,濃密的長睫輕輕一顫,反問道:“阿姐想知道我真名嗎?”
他慢慢為我剝了個葡萄,渾圓剔透,汁水淋漓。
我躺在他懷中,看著他的動作。
小鶴生了一雙很好看的手,骨節分明,將葡萄送到我嘴邊時,也送來一點沾著汁水的指尖。
很甜。
我突然有點和裴璟感同身受了。
我翻身壓住小鶴,他一聲驚呼也未發出,倒在榻上,定定看著我。
眼睛很美。
像漾起波瀾的春水。
我的心神和春水一樣漾了起來,輕輕吻在他眼睛上。
“……”
下一個蜻蜓點水的吻,印在了他唇上。
小鶴捧住我的臉,加深了這個吻。
唇齒交融。
他的手一點點撫過我的鎖骨……腰側……
“好像,”我微微偏過頭,皺眉道,“好像有甚麼聲音?你聽到了嗎……”
下一秒,門突然被人踹開!
我從榻上直起身,朝外看去。
正好對上裴璟怒意蓬勃的一雙眼。
他怒到極致,和我對視,竟然陰沉沉地笑出了聲。
“好啊,你,你居然真的……”
說著,裴璟三兩下將小鶴拽開,他嘖了一聲,眼神冰冷地瞟了小鶴一眼,像在看一具屍體。
數十年相伴,這眼神,我太熟悉了。
下一秒,裴璟抬腳便要踹上小鶴心口!
幾乎是同時,我的腳,重重踢在了裴璟大腿上。
他一趔趄。
彷彿過了很久。
裴璟愣愣地看著自己,又看了看我,好像終於明白過來。
“你……你為了這個賤男人……”
“你別太粗魯。”
我不悅地開口,“嚇到人家了。他怎麼經得起你那一腳?”
裴璟目眥欲裂。
曾幾何時,我在侯府打砸、對著姨娘大叫時,他也是這樣說的。
只是那時的他,比現在的我,還要冷靜,還要好整以暇。
裴璟終於在喉嚨中發出一聲怒吼。
他像個失去理智的瘋子,把房間裡所有能砸的東西全砸了。
門也被他踹壞,歪在一旁。
小鶴瑟瑟發抖。
我將小鶴護到身後。
設身處地,是很公平的東西。
只有設身處地,才能感同身受。
我看著裴璟砸無可砸,在房間內來回踱步,手心處突然微癢。
是小鶴。
他倚著我肩頭,輕輕在我手心寫下幾個字。
“你是故意的對不對?”
裴璟雙目猩紅,眼底卷著沉沉的烏雲,咬牙切齒,“喬苑,你故意找這個賤男人,就是為了氣我,對不對?”
“你真是……你真是……”
他說不出話來了。
因為我對他,搖了搖頭。
6
裴璟認定我就是為了氣他。
任憑我如何否認,他都不聽。
“你心思果真陰沉,找那個男人,是想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是不是?”裴璟一字一句地說,“你想讓我感受你曾經的心情,想讓我愧疚。”
我搖了搖頭。
無數次地告訴他:“我已經無所謂了。”
裴璟拂袖而去。
他越發嬌寵秦姨娘。
縱得她整日氣焰囂張。
裴璟大張旗鼓,排場誇張到生怕我看不見。
他給秦魂與買下鋪面,送去一奩又一奩金玉首飾,騎馬帶她春遊。
秦魂與的笑聲,隔了三條街都能聽見。
青雲非常憤懣,咬牙切齒同我提起:“那秦姨娘天天花枝招展,還說夫人留不住侯爺的心……呸,狐媚子!”
我聽了倒沒甚麼反應。
裴璟的心,我確實千方百計都沒留住。
現在已經不想要了。
時光很快,眨眼便到了我的生辰。
生辰宴每年都是辦的,我不喜歡排場,每一年都是自家人吃個飯。
曾經我看著那些姨娘就厭惡,死活鬧著不要和她們一起吃,只想和裴璟二人共度。
每次都鬧得不好看。
現在來看,這些花一樣的美眷,也挺下飯。
我吃了幾塊酥肉,正想讓青雲幫我盛碗酸梅湯,一個弱柳扶風的身影,款款走到我面前。
是秦魂與。
她眼神拉絲一樣,繞著裴璟。
話卻是對我說的:“侯爺給奴家改了名,夫人,奴家如今叫做……”
“和我說幹甚麼?”
我抬頭,“我又不想聽。”
秦魂與哽住,聲音很快帶上哭腔:“侯爺見諒,奴家只是,只是想和夫人說兩句話……”
裴璟沒說話。
秦魂與當他默許,淚眼盈盈,繼續道:“夫人當真容不下奴家嗎……”
裴璟坐在我身側,輕輕笑了一聲。
這飯是沒胃口吃了。
我將勺子一撂,冷冷道:“你要爭寵,應該去討好裴璟,而不是像個烏眼雞一樣,朝我使勁。”
“你是賤得難受,非要找人唱這出裝可憐的戲嗎?”
秦魂與張了張嘴。
淚水潸然而下,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發狠道:“我去死就是了,夫人何必用這種話作踐我!”
說著,她再也支撐不住,軟倒在地。
秦魂與的手,狀似無意,碰倒了桌上的酒壺。
滿滿一壺酒,盡數傾倒在我身上。
酒液打溼襦裙,暈開深色的一團。
“夫人,夫人!”
青雲手忙腳亂,拿來帕子為我擦拭。
一片嘈雜。
我轉頭看向裴璟。
他也在看我,長眸微眯,手攥成拳,神色說不清道不明。
不知是不是錯覺,我竟在他臉上看出一絲意外。
但都不重要了。
我沉沉嘆了口氣,問道:“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你和我成婚,就是為了看我被你的寵妾爬到頭上,被她陰陽怪氣,狼狽成現在這樣?”
“不,不是,”裴璟難得張口結舌起來,“我只是……”
“如果這樣你願意和離的話,我可以一頭栽進花池子去,比現在更狼狽。”
這句話落到裴璟耳中,彷彿有千鈞重。
我讓青雲捆了秦魂與,將她發賣到莊子裡做苦力。
秦魂與崩潰了,又哭又鬧,大喊大叫,在地上打滾,想要爬過來扯裴璟的衣服。
她求他憐惜自己,同他說起往日的恩愛。
她痛哭出聲,竭盡全力想抓住這榮華一角。
裴璟始終沒有理會她。
“當年我向你要過一個願望。”我低聲說,“現如今,我想兌現它。”
“侯府裡的一切富貴,滿堂金玉,華服珠寶,我甚麼都不要。”
“你曾經的諾言,許我百歲無憂,我也當你沒說過。”
“我只要一紙和離書。”
一片死寂。
裴璟想說甚麼。
他張了張嘴,甚麼也沒說出來,嘴唇顫抖得不成樣子。
“阿苑……”
他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聲音像一地碎瓷,“你……你是……原來你是認真的?”
“我早就是認真的。”
我平靜地,緩緩地,說出了這句話。
裴璟陡然暴怒起來。
他砸了手中的茶盞,雙眸紅得滴血,表情甚至說得上猙獰:“我不允許,你別想走!”
“十幾年,阿苑,你這樣就要和離,那我們成婚的十年算甚麼?”
滿堂僕婢都悄然退下了。
偌大的廳堂中,只有我們,與滿桌殘羹、杯盤狼藉。
裴璟一腳踩上瓷片,失態到站不穩,踉踉蹌蹌跪了下去。
碎瓷扎進膝蓋。
他渾然未覺。
只是死死盯著我。
“我們是不會分開的。”他聲音嘶啞,“你也說過,永遠不會離開我,我們要永遠在一起,那現在算甚麼?”
我在他身旁蹲下。
注視著他盈滿淚水的眼睛,一字一句。
“算你賤,裴璟。”
7
我說過很多遍,要和他永遠在一起。
很多很多遍,我心悅你。
我從小母親早亡,父親不想假手他人,將我帶到軍中撫養。
老侯爺說,刀劍無眼,這麼小個女娃娃,到我府裡養著吧。
於是,我被武寧侯夫人抱在懷中。
結識了很小很小的裴璟。
我們一起讀書,一起習字,一起練武,一起長大。
十歲,我和裴璟一同參軍。
十六歲相戀。
十八歲成婚。
戰場上,我們總是依偎,最是默契。
他指著北國的雪原說要把那裡打下來,給我堆雪人。
行軍很苦,十六歲的裴璟懷裡總是揣著發硬的餡餅。他得意洋洋,說自己是我的儲備糧倉。
敵人的箭雨席捲而來時,他將我摁在懷中。
他送我家傳的環佩;他為我在千層臺階一步一叩首,求來保佑平安的錦囊;他將我攬在懷裡,近似承諾:“阿苑,小姑難產去了……你不要生孩子,我們不要小孩,就我們兩個人。”
他說,阿苑,我活一天,就護著你沒煩惱一天。
這叫,“百歲無憂”。
我們的二十歲,老武寧侯,戰死沙場。
我很難描述在死人堆裡看到裴璟時,是甚麼樣的感受。
他中了流矢,呼吸微弱。
我費力地揹著裴璟,一腳深一腳淺,爬出死人堆。
他伏在我肩上,好像連眼淚都流乾了,只是呆呆地說:“我們中了埋伏……”
“爹死了。”
“他用身體護著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努力不讓淚流出來,哽咽道:“裴璟,你要答應我一個願望。”
“我答應你……”裴璟的聲音很微弱,“千百個願望……我都答應你……”
“我不要,我就要這一個。”
我說,“你別睡,走到那棵樹下我就告訴你。”
“阿苑……”
“前面,前面,走到那個水坑旁邊我就告訴你。”
我對他道:“你別死,你死了我就殉情,到地下也和你在一起。你不想讓我死,就把眼睛睜開。”
……
裴璟撿回了一條命。
但傷到了臂膀神經,上不得戰場了。
刀劍曾經與裴璟朝夕相對,如臂使指。
但他現在,只能對著刀劍發愣,對著老武寧侯的牌位流淚。
少年十五二十時,步行奪得胡馬騎。
……
昔時飛劍無全目,今日垂楊生左肘。
春風得意的少年將軍,到喪父、半身傷痛的新任武寧侯,彷彿過了很久,其實只是三個月。
裴璟痛苦到嘶吼的時候,我抱著他,一遍遍地重複,會好的,會好的,我心悅你,我愛你。
我陪著他,一次次,張開五指,握起長劍。
人生再苦,總要有個頭啊。
到了谷底,之後的每一步,都是向上走。
我已經數不清那些日子。
數不清有多少個日夜為裴璟上藥,安慰他,陪他復健。
我們將臉貼到一起,像十六歲那樣。
我想,無論是何種境地,起碼他還有我,我還有他,我們還能依偎在一起。
直到我父親病逝。
我記得很清楚。
父親病逝後的第二個月,裴璟領了第一位姬妾進門。
那是個很溫柔,很溫柔的美人。
她叫他將軍,捂著嘴笑,稱讚裴璟昔日的神勇,對著侯府裡的刀劍架子連連讚歎。
她總是問起曾經戰場上的事,看他的眼神中寫滿崇拜。
那些笑聲,語聲,徹夜未熄。
從春風得意的少年將軍,到喪父、半身傷痛的新任武寧侯,過了三個月。
從負傷將養的武寧侯,到流連章臺的浪蕩子,裴璟又用了多久?
我不知道。
我不記得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
欲語,淚先流。
8
裴璟遣散了所有姬妾。
他看出我是鐵了心要和離,慌得心神不寧,終日纏在我身邊。
我們的身份彷彿對調。
他成了那個終日唸叨著往昔的人。
可是,太晚了。
裴璟第一次迎進姬妾的時候,我想了很久,終究還是告訴自己,偶爾一次,紅顏知己,我們青梅竹馬……
後來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再後來,我就不數了。
姬妾可以遣散,可是燃燒的灰燼,卻不能復原成紙張,我的心也是如此。
“阿苑。”
裴璟興沖沖地道,“我今日臨完了一帖……”
他驀然卡了殼。
我靜靜看著他,面無表情。
那日以後,裴璟裝作這些年甚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兀自歲月靜好。
他的手經過幾年復健,已經恢復得不錯,雖然不能上戰場,日常生活也夠用了,只是比常人慢半拍。
我嘆氣道:“你這又是何必。”
他張了張嘴,茫然道:“可是阿苑,我愛你啊……”
“之前是我不對,我盡力彌補你,好不好,你想要甚麼,我都給你。”
覷見我的神色,他又馬上說:“除了和離書!”
我嘆了口氣。
“從你第一次去花樓尋歡作樂起,你就已經沒有資格說『愛』這個字了。”
我說:“你現在做這副樣子,除了寬慰自己,還有甚麼用?”
裴璟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抽了一下,沒抽動。
他抿著唇,像下定了甚麼決心。
啞聲道:“你恨我是應該的。”
“你去章臺找男人也好,但是,但是不能在外過夜,不能把他們帶回家……總之,不要和離,好不好?”
“……”
“你想錯了。我對你,已經沒有任何感情了。”
這句話像鈍刀子,割得裴璟雙目睜圓,嘴唇顫抖。
我繼續道:“恨?我真的不恨你,也提不起恨你的心思,我只是不想再與你有瓜葛了。”
“就這樣結束吧,裴璟。”
“老侯爺和你都於我有恩,我也在死人堆裡救過你一回。我們那麼多的愛怨,就此扯平吧,兩不相欠。”
裴璟踉蹌跪地,將頭埋在我膝上。
良久,良久,我才聽到他的一聲抽泣。
還有喃喃的自言自語。
輕得像一陣風。
“對不起……”
可是對不起,究竟有甚麼用呢?
9
當日小鶴在我手中,輕輕寫了三個字。
“大公主”。
大公主是陛下的嫡長女,年逾而立,身世顯赫。
她邀我一敘。
當今陛下身患痼疾,身子一直不好。
愍太子——也就是大公主的胞弟——早逝,他逝後,陛下一直未再立太子。
據傳,陛下屬意五皇子。
五皇子與當今陛下的性格一脈相承,傳統,守禮法,傳統到有些迂腐的地步。
大公主差人為我斟茶。
正是小鶴。
“這是我的暗衛。”大公主衝我頷首,“喬將軍,久仰。”
她的眼睛像獅子,又像鷹隼,不帶上位者的傲慢,盈滿銳利的光。
大公主開門見山:“我的麾下,還缺一位將軍。”
我一愣。
啞然失笑,搖搖頭:“殿下,朝中並不乏武官。”
“是,但要論起打仗的功夫,武寧侯府稱第二,朝中無人稱第一。”
她肅然道:“老武寧侯已逝,新武寧侯傷了手,而你,喬苑——”
“你是武寧侯的副將,與他一同長大,一同行軍。謙城關一戰,你率五十人輕騎救出武寧侯,又屢出奇兵,轉敗為勝。”
“這些不是沒有人記得。”
“你的計謀武功,都在武寧侯之上。”
“……”
大公主歪了歪頭,問我:“你難道不想重新握劍嗎?”
“你難道想,一輩子都困在後宅中,為武寧侯洗手做羹湯?”
“不,”我眨了眨眼,否認道,“我已經準備和裴璟和離了。”
大公主一愣。
旋即笑道:“男人,多的是!”
她挑了下眉,道:“此次前來,我就是想把小鶴送給你的。從此,他就是你的暗衛了。”
小鶴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搭上我手背。
他低聲道:“主人。”
“父皇封你誥命虛銜,若我皇弟即位,估計也只會給你加封誥命。”大公主說,“而我要給你的,是他們不會給你的東西。”
我輕聲重複:“不會給我。”
“你是聰明人。”
大公主笑了:“是,他們不是不能給你,而是不會給你。”
她長指敲了敲桌子,擲出若逾千鈞的兩個字。
“權勢。”
我眉心一動。
“在他們眼裡,女人,合該不能做官,最好全部在家傳宗接代。”她道,“不然,父皇立的第一個太子,就該是我,而不是老二。”
她口中的“老二”,想必就是早逝的愍太子。
“立嫡立長,皇嗣之中,沒有比我更名正言順的人。”
大公主目光灼灼。
“我就是嫡長子!”
“父皇總說,我是他的長女,老二是嫡長子,哈——在我看來,我是長子,老二?那隻能叫嫡次男。”
“天命,本就該落到你我頭上。權勢,本就該在你我手中。”
……
我的手,慢慢攥在一起。
“我不敢說,奪嫡會百分百成功,但。”
大公主道:“朝堂上所有女官,都是我的人。母家袁氏,也是我的人。寒門士子,也會依附於我。”
“——那你呢,喬苑?”
我長長舒了一口氣。
一字一句:“但憑大殿下驅使。”
大公主眯起眼睛,笑了。
她的眼睛實在很鋒利。
“他們因為女兒身不給你的建節,我會給你——那本來就是你該得的東西。”
建節二字,對每一個武將,都有著不可抵抗的吸引力。
我點點頭,卻還是想問:“若我不從殿下呢?”
“我沒想過。對你,我十拿九穩。”
大公主很誠實地回答了。
“因為你是和我一樣的人。能力從不比誰弱,野心也是。”
大公主端起茶杯。
“喬苑,這杯敬你。”
10
裴璟最終還是寫下了和離書。
我與大公主的事,沒想過瞞他。
裴璟沉默地端來一碗蓮子粥,我一嘗,甜味濃重,皺了眉。
“太甜了,趙嬤嬤手藝退步這麼嚴重?”
“……”
裴璟輕聲說:“是我做的。做了很久。”
我挑眉看他一眼,將碗推到一旁。
“你現在是大公主黨了。”他垂著眼,看不出甚麼情緒,“奪嫡兇險,你若參與其中,難免……”
“我都知道。”
我打斷了他的話。
“甚麼時候和離?”
裴璟怔怔看了我幾秒,聲線苦澀:“……不和離不行嗎?”
我想了想:“也行。那我就自請下堂。”
裴璟長睫一顫,低下頭去,不說話了。
大公主給了我一個軍中的職務,過兩個月便要從軍。
打仗是我的強項,只是太久沒上過戰場,雖然也未曾荒廢過功夫,但總是害怕手生。
小鶴陪我練了幾天。
一旦撿起,便如魚得水。
練劍之時,總有一個身影在演武場旁徘徊,看著我們。
是裴璟。
他也不出聲,不鬧,只是靜靜看著,表情十分複雜。
一個劍招收尾,我偏過頭去,撞上裴璟的目光。
他張了張口,似乎想說甚麼,終究甚麼也沒說。
垂在身側的手,劇烈顫抖。
我想,這對他來說也是一種殘忍。
於是我換了練劍的場地。
“是我對不起你。”
裴璟似乎是想苦笑,嘴角扯了扯。
“現在想想,之前的我真是混賬。”
“再說已經沒甚麼用了。”
我將筆硯擺在他面前,“是沒甚麼用。”
“現在道歉、流淚,能掩蓋你流連花叢的事實嗎?能改變你冷落我、縱容姨娘的事實嗎?”
“你給我磕一百個頭都沒用,不如早日放下。”
“……”
“直至今日,我才發現自己放不下。”
裴璟閉上眼睛,聲音很沉。
“只有面對花樓的歌女,看著她們崇拜的目光,我會覺得,我從未受過傷,還是那個戎馬倥傯的將軍。”
“見到你,就會讓我想起那段形同廢人的日子,心裡生出異樣的感覺。一開始,我以為那是厭惡,後來,我以為是害怕。但現在我才發現……”
“……那樣的感情,是愧疚啊。”
“你明明是那樣武藝卓絕的人, 卻被我連累, 再也上不得戰場,在這侯府蹉跎。”
他哽咽了一下。
顫著手拿起毛筆,墨畫淋漓。
解怨釋結, 更莫相憎。
一別兩寬,各自生歡。
我拿過和離書。
心裡泛起一點酸澀。
“如果是半年前的我, 會告訴你, 其實你不用愧疚的。”我輕聲道,“當年陪你卸甲歸田,我是一百一千個願意。那時的我, 滿眼都是你,滿心想著永遠相伴。”
“但現在的我,只想說,賤人。”
“惺惺作態。你崩潰了, 就去在樂伎身上找回將軍的威風, 那我呢?我和你青梅竹馬、陪你復健、衣不解帶照顧你,我不曾崩潰過嗎?你第一次納妾時,我不崩潰嗎?”
“我有沒有像你一樣,縱情聲色?”
“你的一切說辭,都只是寬慰自己罷了。”
十二年。
我對他的感情, 多到我自己都數不清。
他可挽回我的機會, 也實在太多、太多了。
但裴璟一個也沒抓住。
或者說, 能挽回的時候, 他根本不在乎。
人總是這樣, 只有失去了才想著珍惜, 可是想珍惜的那個人, 早就走遠了。
裴璟捂著臉, 終於痛哭出聲。
11
我與小鶴去從軍的時候,裴璟沒來送。
軍中兩年, 一晃而過。
回京之後,陛下病重,五皇子想發動宮變, 被我帶兵截於宮門外, 被大公主一刀斬下人頭。
山陵崩, 大公主登臨帝位。
她兌現了曾經的承諾,封我為河東節度使,統帥一方。
位高權重, 炙手可熱。
權力的滋味, 可比情愛讓人上癮太多了。
路過武寧侯府時,我輕輕抬眼,大門上的那塊匾,已經不如舊日光鮮。
嬤嬤告訴我, 武寧侯抑鬱成疾, 身體不太好,很少外出。
終日把自己關在侯府裡,不知道在幹甚麼。
我沉默了下,沒再說話。
小鶴一夾馬腹, 垂眸衝我微笑。
恰此時,天朗氣清。
我翻身上馬,一路向北去。
作者署名: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