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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節 雀

2023-09-20 作者:盡陽

平日跋扈的小姐,突然遣散了府中下人。

連最愛的那張貴妃榻都沒有搬走,一大家子人就匆匆離開了壅城。

主家走後,下人們蜂湧上去,搶著剩下的傢俱文玩。

我數了數月銀,發現還少了半吊子錢,去跟管事討要。

管事塞給我一個鐲子:這個抵給你,夠你半吊錢了,秀秀,仗快打到家門口啦,快逃吧。

1

我從小就在壅城的邊陲長大,家也紮下了根。

哪裡都有叛軍,哪裡都有戰爭,我們又能逃到哪去呢。

小姐可以退往富貴的江南水鄉,去過另一番神仙日子,但我家的麥子,快熟了。

2

我拎著行李,往家裡慢慢地走。

一路上,我也聽到了不少傳聞。

當今聖上昏庸無道,聽信奸佞,西南起義軍突起,從長谷道一路而上。到了如今,已經殺到了五百里以外的鄴城,一旦失守,壅城便危如累卵。

當皇帝的到底是誰,對我們來說,又有甚麼不同?

佃農只關心每季要上繳的租子而已。

走到一半,遠處傳來馬鳴聲。

一個少年騎著馬奔來,瞧見了我,他眼神亮閃閃的,大喊了一聲:“秀秀!”

謝雲是我的鄰家哥哥,也是戲摺子裡所說“竹馬”,從小我倆就一起爬樹摘果打鳥,關係極為要好。三年前,我被父母送到小姐家做活時,他也是哭的最傷心的。

他接過我的包,把我扶上馬,便同我攀談起來。

他問我過的好不好呀,怎麼都瘦成這樣了。

問我壅城內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說以後要我帶著好好去遊樂一番。

他還解開綁在馬上的銀槍,耍了一套槍法,問我好不好看。

此時馬身顛簸了一下,我下意識地摟住了謝雲的腰身。

片刻後,我鬆開了,卻瞧見謝雲的耳尖染上一層紅霞。

謝雲聲音有些緊:“秀秀,扶穩一點,小心摔著了。”

3

回到了家,娘紅著眼抱著我。

說秀秀瘦了,這幾年苦了我了。

爹想關心我的近況,但嘴笨開不了口,只能一邊拿著鐲子,抱怨成色太水,一邊側著耳朵聽我們談話。

而榻上躺著小男娃,枯黃羸弱,似乎有不足之症。

他輕輕眨著眼,叫了一聲阿姐。

娘抹淚,說你弟弟命苦,生下來便體弱多病,家裡一貧如洗,哪裡去給他吃燒錢的仙丹。

三年過去了,爹孃又生了一個兒子。

我爹的心願總算了了,鄉下里都講究要個男孩,說有了兒子,才算有了根。

我摸了摸他的臉,應了一聲。

天際寥寥飄來幾顆星星,晚飯的時候到了。

娘在我們面前各擱了一碗麵,她笑著說:“快吃,這麵粉是娘新揉的!”

麵條雪白均勻,上面碼著幾片青菜。

我吃了一口,卻不由自主地看向弟弟的面。

他面上臥了一個荷包蛋,金澄澄的,引人食指大動。

除非過年這些大節,窮苦人家的雞蛋,一般是要拿出去換錢的。

弟弟得了病,所以才吃蛋補補。

我低下頭,不再多想,吸溜著吃麵。

吃到最後,發現湯底也臥了一個蛋。

我有些訝異,看向爹孃,在昏黃的燭光下,爹發上有銀絲閃動,人也蒼老了許多。

我把蛋夾給了爹。

爹一愣,又把蛋夾了回來,朝我惡狠狠地瞪著眼:“家裡雖然窮,但一兩個蛋還是有的!你瘦得跟焉了的黃豆芽似的!多吃點!”

蛋煎得有些焦了,有些發苦,但我仍吃的很香。

4

在家待了小半月,本想出去找活,但人們一看到我是個小姑娘,便擺擺手說不要了。

弟弟也連夜高燒不退,家中每日都是愁雲慘淡。

爹為了家中生計,除開種田,又找了一門打鐵的營生。

月亮不出來,爹也不會回來。

就這樣沒日沒夜的幹了兩個月,爹的身子也出了毛病,每到了陰雨天,腰背變疼的厲害。

娘勸爹去治治,但這年頭,一個銅板掉地上,都會引人相爭。

爹說家裡花錢的大頭多的是,不願意花這筆糊塗債。

之前當丫鬟時,府裡就有轎伕也得了這病,我跟他們學了不花錢的法子。

我央了謝雲,讓他帶我攀上懸崖,摘得一種草藥,碾碎敷在爹的腰上,用了幾貼後,爹詫異的說腰痛好多了。

只要平時不過於勞累,就不會有甚麼事。

這法子流傳出去,村裡許多人上門求藥,因此,我也掙了幾枚子,我索性開始擺攤。

我用攢了倆個月的錢,買了一本破破爛爛的醫書。

大儒名才都說過,人要有個志向。

我活了十三年,之前一直以吃飽未志向,但此後,我想行醫,懸壺濟世。

去救天下窮苦百姓的命。

葉婉過來拿藥時,看見我在埋頭看書,於是笑著說:“可以啊,外面闖蕩了三年回來,都成了一個小大夫了?”

“聽說你那治腰的藥還行,給我拿一吊試試。”

葉婉與我從小就親如姐妹,她性格潑辣,心地卻格外柔軟,是刀子嘴豆腐心之人。

我把藥抓給了她,葉婉接過,大大咧咧坐著,給我端來一方食盒:“又沒吃飯吧,家裡做了點,我順手捎給你一份。”

我欣喜地道了謝,開啟一瞧,是一碗熱乎乎的雲吞,麵皮滑嫩,是從鍋裡剛撈出來的。

我心中一暖,葉婉又說:“你近日可得小心些,別天色都暗了才回家,村裡最近有人牙子流竄呢,你們這些長相秀麗的小丫頭,最容易被相中了,別把你綁了去!”

人牙子專做人口販賣,買容貌姣好的童男童女,再賣給各路商家,以此謀生。

我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本想早點收攤回去,但下午又多來了幾個病人。

葉婉不放心,便陪著我坐完診。

她送我到了家門口,剛想作別,卻聽見門口有細細碎碎的談話聲。

心下好奇,我摒住呼吸悄聲聽著。

“丫頭漂亮,換個好價錢,賣出去也能掙個好前程,大叔大嬸也要為孩子前程著想。”

5

這話音不小,我和葉婉都聽到了。

我和她臉色一變,不約而同地透過窗欞望了進去。

堂上坐著一個衣著富貴的婦人,穿金戴銀,手裡捏著一方精緻的手絹,一張嘴說的天花亂墜。

“萬一哪日被貴人看上了,誒喲,那真是飛上枝頭變鳳凰啦!”

桌上擱了半塊碎銀,閃閃亮亮的,對於我們這種人家來說,算是一筆鉅款。

爹和娘沉默地坐著,兩人沒有開口。

弟弟身體孱弱,說不定真會答應,去買那仙丹!

我不再細想,“砰”地一下闖進去。

眾人驚訝地朝我看過來。

我幾步走上去,跪了下來,哽咽著拽住爹泥糊糊的褲腿:“爹,娘!孩兒不想去,我會好好在你們膝下孝順你們,為您們養老送終!求你們別把我賣了!”

娘流著淚要拽我起來,爹則一聲不吭地抽著旱菸。

那婦人笑眯眯地說:“孝順二老,是你弟弟的事,你個小姑娘乖乖聽父母安排就好了!能換錢給你弟弟買救命藥,也算報了你父母的養育之恩!”

她勢在必得地把銀兩往前一推,又拿出兩張契子:“楊叔,若沒有其他問題,那就定下來吧。”

爹瞥了那錢一眼,煙卻抽的愈發兇了起來。

葉婉聽了,卻氣急了,轉頭抄起一根掃帚,劈頭蓋臉地朝婦人打了去。

“好不要臉的老毒婦,區區幾兩碎銀,便要斷了別人舐犢之情,真不怕死後下地獄嗎?”

那婦人被打的直叫喚,一手緊緊抓住了掃帚,又摸出幾塊銀子:“行行行,又給你們添幾兩,這些錢夠買一頭黃牛了,別不自足了!”

在這世道中,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女子,是不如一頭畜生。

爹猶豫了。

此時,門外卻又闖進來一人。

是謝雲,他跑的急了,氣喘吁吁的。

他把一包鼓鼓囊囊的荷包放在桌上。

爹疑惑地開啟一瞧,卻驚的站了起來:“謝家娃娃,這是何意?”

謝雲說:“家父聽說康弟最近身體不好,這是一點心意。”

爹紅著眼,連番道謝。

婦人看見此事無望,收了銀子便離開了。

謝家算我們村裡比較富足的一家了,但跟我們家並不算親熱,如何肯把錢給我們。

看爹的反應,這一筆銀子還算不得少。

謝雲給了銀子便離開了,我趁人不注意就追了上去。

謝雲看見我來了,笑眯眯地揉了揉我的發。

我問他錢哪來的。

謝雲不說話,我卻注意到他平時縛在背上,視若珍寶的銀槍的沒了。

“你把你那把槍賣了,是不是?”

謝雲看見我婆娑的淚眼,猶豫地抱住了我。

他在今天下午時,便瞧見拿婦人進了我家家門,便知道人牙子要買了我,便去典當了銀槍,奔來救回我。

“沒有那把槍,我日後照樣能上陣殺敵,建功立業,照樣能當上大將軍。”

“但若失去了你,那又有甚麼用呢?”

謝雲語氣溫柔真摯,但這話說得實屬曖昧。

我和他怔怔對視著,都紅了臉。

謝雲笑了笑:“你也別太愧疚,以後揍我的力度輕一點就好了。”

6

榮貞三十五年,起義軍圍守在鄴城周邊,首領稱帝。

我們老百姓,倒是也過了兩年的太平日子。

我的醫術也小有成就,村裡人有個頭疼腦熱的,都會過來尋我。

這一年,葉婉也成婚了。

她無父無母,看上了誰,便能嫁給誰。

不過沒想到,瀟灑恣意的葉婉,看上了村裡的田壯。

她曾經滿口嫌棄,跟我在被窩裡偷偷罵了一個晚上。

沒想到兜兜轉轉還是嫁給了他。

二人取了婚書後,便在屋內開了小小一桌,宴請我們親友。

我夾了一筷子鍋燒鯽魚,驚訝的發現味道格外可口。

問了後,才知原來是田壯下的廚。

葉婉挽著她的丈夫,大大咧咧的笑道:“秀秀,你年紀小,這就不懂了,女人找相公,要找個能疼人的。”

“做的一手好菜的男人,是最會過日子的。”

謝雲突然開口:“葉姐姐,那我得找田大哥好好討教一番了。”

我聽到此話,莫名臉紅心熱。

暗暗罵自己沒出息、自作多情。

“喂喂,我們新成婚呢,你田大哥忙著呢!你謝家不是有自己的廚子嗎?”

葉婉立馬站起來,叉著腰嚷嚷道。

這頓飯吃的熱鬧又開心。

我們幾人都喝了點酒,葉婉更是豪氣如雲的幹了一罈梅子酒。

她臉上有些酡紅,說話也越加沒輕沒重。

“我說謝雲啊,你這小子啊,姐姐很滿意,唯一不足之處,就是太害羞靦腆了。”

謝雲也喝的暈乎乎的,茫然地看了她一眼。

“我家秀秀,出落的那麼水靈,過兩年及笄,那求親的人必定踏破門檻啊!近水樓臺先得月這道理,你懂不懂啊。”

不知是羞怯還是酒勁,我只感到全身都在燒,我羞得不敢抬頭。

只用眼角偷偷瞥了一眼謝雲,發現他傻乎乎的笑著看著我。

葉婉嘟嘟囔囔的說了一大堆,便開始要聊她和田壯的相愛故事。

說了一半,整個人就趴下了。

田壯忙摟住她,抱歉的衝我們笑笑:“婉兒喝的有些醉,招待不周了。”

喝過田壯煮的醒酒湯後,我和謝雲知趣的離開了。

此時月明星稀,我和謝雲踱步慢慢走著回家。

一路無話,我忍不住偷偷看他,兩年過去了,謝雲也往上竄了好幾寸,他面容線條也愈發凌厲。

我這時才發現,謝雲是村裡最好看的男子。

正出神的想著,謝雲開口;“秀秀,好看嗎?”

他發現我偷偷看他了?

我匆忙撇過頭,只覺得臉上燒燒的,含糊其辭地回答:“好看……”

謝雲又說:“這裡樹木叢生,不太好觀景。有一處高崖,比這裡空曠,夜色甚美,你可要同去?”

原來他沒有發現,我說不清是失落還是開心,便答應了他。

不知道怎麼,我很喜歡跟謝雲待在一起。

謝雲便領著我,朝村裡北邊的山崖爬去。

行至一半,我累的腿腳痠軟,謝雲仍然興致勃勃的,看我如此,他乾脆緊緊牽住我的手,往上帶著。

又走了好一會,我倆終於走到了山頂。

此時再沒有它物遮擋,遠遠望去,明月浩瀚。

我驚歎著,謝雲卻嘆口氣。

“美則美矣,可惜沒有趕上天狗下落,那時候才算壯麗。”

我好奇問他,天狗是何物?

謝雲解釋,天狗又稱飛星,是一種成群的流星,下落時十分綺麗,凡人此時對著祝禱,便能如願以償,他以前有幸見過。

我好奇的問:“雲哥哥,那你可有許下甚麼心願嗎?”

謝雲沉默了半晌,目光灼灼地看向我。

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輕聲說:“那時候,我許了三個願望,第一願,天下太平,第二願,父母安康順遂,第三願……”

他頓了頓,又說;“第三願,秀秀能找到一個如意郎君,一生安樂。”

我心中一震,抬頭看向他。

遲鈍如我,我也知道他的意思了。

我緊張的腦子空白,我想表明我的心意,卻不知怎麼措詞。

謝雲伸手,捋順了我被夜風撫亂的發。

“若滿天神佛饒恕我的貪婪,我還有最後一個願望,我希望你的如意郎君,是我。”

萬籟俱寂,只聽得見我和他怦然的心跳。

我也說不清了,我索性踮起腳,勾下他的脖子,吻了吻他的臉龐。

7

一年後,葉婉便生下了一個胖娃娃。

取名叫順哥兒。

白白嫩嫩的,甚是可愛。

我抱著逗弄,他看著我,笑眯了眼睛,模樣天真又乖巧。

我心軟的一塌糊塗,湊過去親了他幾口,猶嫌不夠,便鬧著要當他乾孃。

葉婉磕著瓜子,喝著田壯給她煮的綠豆湯。

聞言,朝我攤手:“可以,當乾孃可要拿點東西以表心意。”

我渾身上下沒一點值錢的,我委屈的低下頭。

田壯一邊織著小兒鞋襪,一邊說:“別逗秀妹子了,秀妹性子沉靜,有這個乾孃薰陶著挺好的。”

順哥頭上有兩個旋兒,田壯總憂心忡忡,說這性子是隨定葉婉了。

葉婉氣的去揪他,二人笑鬧了一陣。

葉婉拿了一把剪子,剪下我衣服的一塊布,跟順哥兒的外衣綁在一起。

“這樣你就是順哥兒的乾孃了,以後可得照顧著保護你乾兒子。”

她想了想,揶揄道:“可讓謝雲那小子佔了便宜了,白撿了個乾兒子。”

此時我和謝雲還未成婚,我被她鬧了個大紅臉。

這段日子,溫馨又快活。

可我未想到,好景不長。

起義軍韜光養晦了三年,此時馬壯人強,便開始圍攻鄴城。

鄴城死守了半年,就被起義軍納入囊中。

起義軍一點點逼近,在皇位上尋歡作樂的那位終於慌了。

下旨招兵買馬,可是這幾年戰爭死了那麼多人,皇帝又性愛奢華,招了不少人當工匠,為他的妃嬪建宮殿,百姓凋零,哪裡拿的出人來。

於是,皇帝怒了,百官慌了。

地方官員只得強召,每家每戶必須出一個男丁。

我們家,也只有爹和弟弟兩個男子。

弟弟年歲尚小,身體又弱,只有爹能去。

但爹今年已有了五十歲,頭髮也花完了,上戰場也無異於送死。

娘聽到這個訊息,哭了好幾天,眼差點哭瞎了。

我聽過木蘭替父從軍的例子,便說於爹聽。

爹咳了兩聲,笑著撫著我的頭:“傻孩子,你以為我們活在戲文裡嗎?”

他抹了把眼睛,又說:“爹之前對不住你,但實在是無奈,如果能用爹一條爛命,換你和康哥兒平平安安,那爹也是萬分願意的。你明年也快及笄了,記住,你身為長姐,要孝順你娘,顧好你弟,知道嗎?”

我使勁點了點頭,爹顫抖著手,揩乾淨我面上的淚。

似乎早有預感,他長嘆一聲:“爹看不見你出嫁了啊……”

過了兩日,家中就來了幾位官兵。

娘一時激動,想上前搶回爹。

卻被官兵不耐煩地一腳踹翻,我爹急的喊了一聲:“麗娘,別動手了,我安頓好,會送書信保平安的!”

可爹腰傷本就有復發的可能,戰場上刀劍無眼,這一去,再無生還的可能。

我被娘哭著護在身後,只能眼睜睜看著官兵押著我爹大搖大擺走了出去。

片刻後,我扶起了娘,娘哭著摟住我和弟弟。

此時,村裡村外一片嘈亂聲。

想來是一些人家,不願意男人應徵,但天家的威儀,我們抵抗也只是螳臂當車而已。

子喚父,母喚兒,妹喚兄--聲聲淒厲,猶如鬼泣,令人遍體生寒。

我在這地獄中,緊緊抱住了娘。

此事過後,村裡瀰漫著哀愁的濃霧,還有幾家掛上了白幡。

這些官兵猶如匪類,燒奪搶掠,全憑他們心意。

有些家反抗過甚了,便給一刀斬死。

亂世下,死了幾個草民,再正常不過了。

我們等啊等,等的葉子都黃了,都沒有等到爹保平安的來信。

官府要運送這些新兵到前線,日夜兼程下,興許長途跋涉的路途過於遙遠,遠到書信忘了來時的路。

可後來,我們才知道,爹同那些新兵是官府故意遣去送死的人肉盾牌,被那些草寇活生生用箭射死的。

娘過於傷心,身體每況愈下,需要人服侍在側。

我也不願意再出門了。

8

日子再難熬,也得撐著一口氣活下來。

娘養了兩個月後,身體總算好了。

我倆正在庭院裡篩豆子,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門外卻搖晃著進來一人。

她行舉瘋癲,蓬頭垢面,看見地上的豆子,便手腳並用的爬過來,抓起往嘴裡塞。

這豆未烹熟,還很堅硬,崩的她滿嘴是血。

我瞧了一眼她,卻覺得有些面熟。

好像是,葉婉。

是了,錯不了,葉婉脖子上也有一道月牙形的瘢痕。

我只覺得五雷轟,愣愣的看著她。

“葉婉?”

葉婉聽到這名字,放下豆子,指著自己。

“你叫我?”

“你認識我?”

看我不答話,她猛然衝上來,扣住我的肩膀,指甲幾乎陷進肉裡。

她似笑似哭:“那你,那你有沒有見到我的順哥,和我男人!”

她用手胡亂比劃著:“他,他大概那麼大,生的玉雪可愛,你要是見過他,一定有印象。我男人有點黑,醜醜的,性格有些憨直,但很善良,你知道他嗎?”

我娘悲切的看著她,長嘆一聲:“葉妹子,你丈夫和孩子,都死啦。”

葉婉眼神有一刻清明,但很快又恢復了茫然。

她憤怒地踢起了豆子,嘴裡大聲叫罵:“不可能!你個老不死的,騙誰呢,我昨兒才見到他們!”

說罷,她轉身,飛快地跑走了。

在孃的口中,我才知道。短短兩個月,葉婉家裡有了巨大的變故。

官兵來拿她男人,葉婉萬分不情願,跟官兵痴纏著。

官兵見葉婉這婦人貌美,便想也佔了她。

田大憨這一血性漢子,哪裡忍得住。

登時跟幾個人扭打起來,可空手抵不過手拿刀劍的,當著葉婉的面,就被殺掉了。

在博打中,那小順哥兒也中了刀。

那些官兵看事鬧大了,便走了,小順哥兒的血汩汩的止不住啊,撐了片刻,也沒了呼吸。

葉婉就抱著小順哥,沒日沒夜的枯坐了三天。

鄰居想來幫忙葬了這倆具屍體,葉婉卻死都不讓。

抱著順哥兒到處求醫,直到屍身腐爛的看不清面孔,葉婉才葬了倆人。

從這以後,葉婉便不太清醒了。

娘說完後,又是一聲長嘆,掃著地上的豆子。

我從不知,人傷心到極致,是這樣難涯。

我把自己鎖在屋內,沒日沒夜的睡著。

一醒過來,就想到了葉婉,想到了她的順哥,想到了田壯。

想到了葉婉叉著腰潑辣的樣子,而田壯抱著順哥,寵溺又無奈的望著她。

想到了葉婉把我和順哥的衣服接在一起,笑著說乾孃可要保護好你的乾兒子。

淚便止不住似的流,自責,抱怨,我為甚麼當天沒去葉婉家呢?

也許我去了,也不至於落得如此地步。

也許我去了,葉婉和順哥還能好好活下來。

也許……也許……

錯都在我。

9

就這樣昏昏沉沉的躺了一月。

每每想就這麼去了,我想到了爹的囑託,謝雲的面孔,便又生生忍著。

這日夜間,我又從夢魘中驚醒。

喘著粗氣睜開眼,窗外有銀色的月光撞進我眼中。

我呆呆的望著。

“秀秀?可是做了噩夢?”

有人輕聲喚我,又用手帕揩拭著我額頭的汗。

我側頭望向來人,是謝雲。

我立馬坐起,像見到最後一縷救命稻草般,死死摟住了他。

悲傷、恐懼、怨恨種種情緒得以宣洩,我緊緊抱住他大哭了起來。

謝雲也沒說話,輕輕拍著我的背,像在哄小孩子那樣。

過了好一會,我冷靜了下來。

我鬆開他,藉著月光打量著他,發現謝雲瘦的形銷骨立。

想到這兩個月,我都未曾想過他的處境,不禁有些愧疚。

謝雲溫柔的撫著我的臉:“對不起,秀秀,我今日才得知你生了病,你瘦了好多。”

我攥著他的手,詢問他的處境。

原來,謝雲不是不想出門,而是不能出門。

官兵強召那時,謝雲本想應召。

但他的哥哥嚴厲不準,二人爭執之下,哥哥直接打斷了他的腿,把他鎖在家中,自己出去應了召。

直到兩個月後,謝雲的腿腳才好了。

“他又不精武藝,不知他在倔甚麼。”

謝雲輕輕說著,我倆其實都心知肚明,因為應召,九死一生,謝雲的兄長,是把生的希望給了謝雲。

謝雲和他兄長的關係一直視若水火,謝雲煩他古板嚴肅,未曾想到到了最後,二人的關係才冰釋前嫌。

我也跟謝雲講了近日發生的事,講完葉婉後,二人都沉默了下來。

“秀秀,錯不在你,沒有人能料事如神,葉姐姐他們更不會怪你的。”

我倆如互相舔舐傷口的小獸,依賴著對方。

半晌,謝雲突然問:“秀秀,你下個月及笄是嗎?”

我點頭稱是。

他從懷中掏出兩塊玉佩,一塊雕祥雲,一塊刻仙鶴。

他低頭把那塊仙鶴的玉佩系在我腰上:“這是我們謝家的傳家之物,家主和其夫人各執一塊,兄長臨走前交給我,以此做我們定情信物。”

我捏著冰冷的玉雕,心中有不祥的預感。

果然,謝雲繼續說;“我本想及笄那日向你提親,但如今發生那麼多事,已經是不能了。當今皇帝昏庸無道,至此民不聊生,我要入起義軍,匡亂反正。”

我又氣又急,拉住他的胳膊,“我爹死了,田壯死了,順哥兒死了,你大哥也生死不知,你又何必要去?你若有事……我怎麼辦?”

謝雲軟下口氣,安撫著我:“我習武十年,這一身武功不能荒廢了,況且我想當兵打仗,就是為了護著你們這樣的小姑娘,能安穩順遂啊。”

“皇帝這邊,兵力不足二十萬,且都是臨時湊上來的蝦兵蟹將,相信我,我一定會全須全尾的回來。”

謝雲是個說一不二的性子,我知道的。

我只能不情不願的點頭,再讓他發誓萬事顧好自己,每月須得寫一封信回來。

謝雲笑著一一允諾,突然湊過來吻了吻我的嘴角。

他擁著我躺下,說陪我睡覺後,第二天早上便得啟程走了。

我醒來時,床榻一邊空蕩蕩的。

桌上留著謝雲的手信,上面只有珍重倆字。

天氣回暖,我身子也漸漸好了起來。

我每個月都能收到謝雲的來信,謝雲跟我分享著軍裡的趣事,炫耀他的武藝被將軍誇讚了,抱怨伙食不如在家中的好,還跟我寫一些酸文腐詩,撒嬌說著他好想我。

每每看到這些信,我心中才有幾分暖意。

10

我總在想,人是不是生來就為了吃苦的,吃苦吃苦,我們這一輩子都有吃不完的苦,吃了一輩子的苦。

命運的玩笑,總愛開在窮人身上。

戰爭和瘟疫,是相伴成行的。

一場瘟疫席捲了壅城,家家都燒起了艾草,但無奈每天還是有數百人倒了下去。

屍曝於野,人人卻視而不見,實在是太常見了。

康哥兒身子孱弱,也很不幸的中招了。

他連夜高燒不退,上吐下瀉,身上有密集的紅斑。

娘衣不解帶地照料在旁邊,我時常看到娘呆呆的望著康哥兒,一看就是兩三個時辰。

康哥兒一旦撐不住,娘也要塌下去。

我翻閱著古籍,試遍了法子,可康哥兒的病情卻未見起色。

有一日,娘過來坐在我旁邊,看著我熬藥。

她問:“秀秀,你跟娘說實話,康哥兒的病,你可有法子治嗎?”

我不敢託大,只說:“我盡力試試吧。”

娘疲憊地笑笑,嘆了口氣:“那隻能試試仙丹了。”

我剛想詢問仙丹是甚麼,娘卻轉身走了。

晚上,娘穿上她壓箱底的金絲紅綢的衣裙,戴上玉耳墜,描眉點唇,把銀絲藏在發下。

這套衣裙,是娘年輕時出嫁穿的,娘愛惜得很,從來捨不得穿出門去。

我也才突然發覺,娘原來算得上是一個美人。

娘讓我照看好康哥兒,她要去取仙丹,便走出了門。

我心下好奇仙丹是何物,看康哥兒睡得熟,我就尾隨在她身後。

我跟在娘後面,入了壅城。

娘進了一家藥鋪子,裡面是個油頭大耳的老漢子,我遠遠的看到,二人交談了些甚麼,娘就朝他跪下。

漢子過來扶娘,手卻不乾不淨的摸著孃的腰。

而後,漢子關了鋪子口,我也見不到裡面的情形。

但我知道,裡面此刻正在發生甚麼。

想上去喊住倆人,但這舉動只能讓娘陷入困窘的境地。

而娘為了康哥兒活下去,甚麼都願意做。

那枚仙丹,是最後的法子。

我無比痛恨自己,學了所謂的醫術,卻治不了康哥兒的疾病,只能束手無策,眼睜睜看著娘委身他人。

我所謂的志向,又有何用?

這點微末醫術,我又能保護誰?

我惶惶然然的回了家。

月上柳梢時,娘才回了家,她眉宇間透著疲憊,卻強自打起了精神。

她把那枚仙丹碾碎成水,餵了康哥兒服下。

隔了一會,康哥兒的燒也漸漸的停了,能坐起來自己吃飯了。

我跟娘也漸漸放下了心。

我把那幾本醫術都投進了火爐,看火舌慢慢吞沒了它。

這幾個月,謝雲的信一直沒停過。

他跟我說,他得了將軍賞識,如今已經是一名百夫長了。

而這位新帝,性情仁慈勤政,有玄宗之風。

若這位新帝真能問政天下,那我們窮人日子,也會越來越好過。

我把這信,念給娘聽。

娘也笑了笑,說熬過了這一段時間,那就好過了。

11

康哥兒自從服了那仙丹,身子骨健碩了不少。

能下床了,整個人話也多了不少,整日跟麻雀一樣嘰嘰喳喳吵個沒完。

我就教習他讀書寫字,康哥兒天賦極高,幾乎過目不忘,舉一反三,極為聰明。

我跟娘打算著,以後戰亂等平歇下來,就送康哥兒去私塾唸書,別誤了這麼好的天資。

康哥兒甚麼都好,就是嘴饞,非要鬧著要吃杏子糖。

家裡前些天為他治病,已是一貧如洗,哪裡來的閒錢給他吃糖?

但娘不捨得康哥兒難過,把自己那一幅白玉墜子當了出去,換了兩串銅板,去集市上買了一包。

康哥兒迫不及待的吃了一顆,甜的笑彎了眼,而後又搖著手,非要我也嚐嚐:“姐姐,吃糖!”

我就著他的手吃了下去,康哥兒又想喂娘,娘擺著手說不要。

於是康哥兒抱著糖,蹦蹦跳跳的跑了出去。

“康哥兒!別跑遠了,一會回來吃飯!”娘邊擇著菜,邊叮囑著。

康哥兒歡喜的應了一聲。

娘欣慰的笑著說:“康哥兒如今這麼活潑聰穎,他老子在天之靈,也會欣慰的很吧。”

我和娘做好飯,左等右等,卻不見康哥兒回來。

娘有些憂心,畢竟康哥向來聽話懂事,不會這麼晚還不回來。

我跟娘出門去找,大聲叫著:“康哥兒,回家吃飯了!”

繞著村子喊了一週,我倆都沒見到人影。

娘有些慌了,我們急忙敲開村裡各戶各家的門,拜託他們一起出力找找。

我跟娘進了壅城,一直到了晚上,夜幕沉沉,我看再找也是無果。

就喊著娘也回去休息,養精蓄銳,明日再找。

娘也只能先應了,我倆摸著黑回到了家,卻見到家門口團團圍了一圈人,鄉親們面色十分肅穆。

地上躺了小小的一個人。

我有了個不好的預感,娘率先衝了上去,看清地上的人,慘叫一聲,頓時暈了過去。

是康哥兒,他已經死了,面色青紫,喉嚨處有細細的抓痕。

鄉親說,康哥兒是噎死的。

我神思恍惚,下意識地問他,是甚麼噎死的。

鄉親掏出一塊紙,裡面臥著一小顆杏子糖。

直到後來,我偷偷看到娘拿著刀藏在衣袖裡,進了藥鋪子裡,兩人爭執間,老漢子說出了真相。

杏子糖被老漢子摻了手腳,康哥兒是被藥死的。

沒了男人,康哥兒也死了,他早就盯上我們孃兒倆了。

那晚過後,老漢子不設防,被娘用刀砍死了。

我跑出去,扯了截身上的外衫,替娘包紮傷口。

12

娘安葬了康哥兒。

我以為娘會崩潰,就把娘看的極牢,但相反,娘並沒有甚麼特殊表現。

只是整日不愛說話,一坐就是一整天。

娘說讓我放寬了心,這好日子不是要來了嗎?

她還未見到我出嫁,不會尋死覓活的。

謝雲又來了信,他說三天後,就可以一舉攻破壅城,到時,我們就能會面了。

我滿心期待的那一天。

那一日,我們遠在邊陲,都能遙遙聽見遠處的兵戈鐵馬相擊之聲。

到了黃昏,外面有人奔走叫道:“城破了,勝了,起義軍勝了!”

我欣喜地站了起來,想往城門口迎接。

突然又有人急喊:“別出去,韃子來了!”

韃子?韃子又如何會出現在中原腹地?

沒過一會,密集的人群揹著包裹在往我們這邊逃竄,我忙抓住一人問了起來。

起義軍剛攻破城門之際,後尾突然包過來兩翼鐵騎, 天降神兵, 殺的起義軍猝不及防,起義軍的首領,也陣亡了。

原來皇帝勾結外朝,獻上十座城池, 對韃子永世稱臣, 換得支援。

我聽完後,只想到了謝雲, 謝雲,他還平安嗎?

我此時只想見到謝雲。

天公似乎都在悲泣,降下了磅礴大雨。

我逆著人流, 朝著城門口奔跑著。

蒼天在上,我願意死後墮入阿鼻地獄,換得謝雲平安。

13

我來到了城牆, 只窺得一角,便噁心地作嘔。

積屍草木腥, 血流川原丹。

城牆外屍骨如山,白骨累累。

我一聲一聲的喚著:“謝雲。”

喚到聲音嘶啞,回應我的只有烏鴉嘲哳的歌唱。

我蹲在地上,翻動著屍體, 從白天翻到了晚上, 都沒有見到我心愛的少年。

中間碰到兩個騎馬的韃子,其中一人滿眼淫色,另一人嘰裡咕嚕說了一通,二人又走了。

我幾近麻木地跪在地上, 想了一會,腦子卻又疼又昏。

爹死了, 康哥兒死了,葉婉瘋了,田壯死了……

信仰也被我親手棄在烈焰中, 摯愛之人也死了。

此生, 我還剩下甚麼呢?

我看到我膝邊上放著一把闊刀, 上面還沾著血。

謝雲就是被這種刀砍死的嗎?一定很痛吧。

我拿起了刀,緩緩放在脖子上。

刀刃刺骨的涼意,凍了我一個激靈。

我眼神逐漸清明起來, 看到灰濛濛的地上, 隱隱有一抹碧綠閃爍。

我上前去看,是一枚玉佩, 上面栩栩如生的雕著祥雲。

我把它妥帖的放在懷裡。

我還有娘要照顧, 我不能倒在這。

我踏上了回家的路。

14

“娘!”

我推開了家門。

白綢飄飄, 一雙腳在屋裡盪悠悠。

娘受盡了屈辱,奄奄一息地吊在房梁。

我頓住了,不忍再抬頭看。

我一時找不到去處。

小小的燕雀尚有巢穴,而我卻真正的無枝可依。

我如同提線木偶, 一步步爬到了山峰。

這裡是我和謝雲的定情之地, 以後, 也會是我的埋骨之地。

遠處輝煌的皇宮飄來靡靡之音,絲竹鼓樂,好不逍遙。

應當是皇帝保住了他的皇位, 在慶祝他那短命的王朝,又得以延續吧。

我不再多想,一舉躍下峰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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