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第三年,我無意中聽到裴舟與白月光談起我。
他誇我是個好主母,他敬我,卻永遠無法愛我。
白月光問他,他執意帶她回府,我會不會與他生了嫌隙。
裴舟搖頭:“她愛慘了我,一定會接納你的。”
可他沒想到,第二天,我寫的和離書,就放在了他的書房。
1
裴舟私自將白月光帶回來的第三天,我就在花園的角落,撞到他倆相擁在了一起。
“她是個好主母,我在外征戰,她將府內中饋打理得井井有條,我的心給不了她了,只能給她個將軍夫人的名分了。”
一句話,就讓我愣在原地。
宋晴柔乖巧依偎在他懷中,聲音楚楚可憐:“裴郎,若是姐姐因為我,與你生了嫌隙可如何是好?”
裴舟搖頭:“她不會,她愛慘了我,一定會接納你的。”
我靜靜站在不遠處看著這兩人,神色恍惚。
裴舟出征後的第三個月,我如往日一樣,上山為他祈福。
偏生巧了。
濃蔭如蓋的樹枝上,那麼多紅繩繫著的木牌,我偏偏一眼看到了裴舟的字跡。
“惟願我與晴柔一世相守,無怨無憂。”
落款的日期,是熙元四年春。
我的心狠狠地顫了一下。
那時候,我和裴舟已經成婚一年了。
而如今,我們成婚三載。
裴舟從未提起過宋晴柔,我以為他這份年少的執念已經漸漸淡去。
可那日,裴舟出征歸來。
我歡天喜地迎到門口,卻看見他小心翼翼將一名女子扶下馬。
正是他的青梅竹馬,宋晴柔。
即便如此,我仍舊試圖欺騙自己,裴舟不過是因她孑然一身,不忍見她受苦。
親眼見到這一幕,我才明白,裴舟從未愛過我。
可他卻篤定,我愛慘了他。
2
“宋家雖平反了,可晴柔的父兄長輩都病故了,她現在無依無靠,所以我把她帶了回來。”
這是裴舟出征回來後,跟我作的第一句解釋。
我看著他,輕聲道:“夫君,你出征三月有餘,歸來與我說的第一句體己話,就是這個嗎?”
裴舟愣了一下。
可他甚麼也沒再說,淡淡道:“還有些公務,我今晚在書房歇息。”
臥房的窗子沒有關緊,一陣風吹進來,燭光無力搖晃,愈發微弱。
我突然想起,裴舟向我求親的那一日。
裴舟弱冠那年,宋父犯了事,一家都被髮配到了邊關。
裴舟大病一場,甚至不顧自己的前程跪在御前求情。
我聽說過,宋晴柔離京那日,裴舟騎著馬一直跟在道旁,向她承諾:“你若不嫁與我,我裴舟終生不會娶妻。”
只是將將過了一年,裴老太君病重。
唯一的心願,就是在臨終前,看見裴舟成家。
我和裴舟的親事十分倉促,也簡陋。
可新婚之夜,裴舟挑開蓋頭,四目相對的那一瞬,我還是紅了臉頰。
我以為,日久天長,我總有一天,能與自己的夫君琴瑟和鳴。
到頭來,原來我錯得離譜。
3
那晚之後,裴舟在外面安排了個宅子,給宋晴柔住。
隔三差五便尋了藉口,前去探視。
宋晴柔在街上差點被登徒子調戲,裴舟大怒,抽了那人一鞭子,此後更是隻要宋晴柔出門,便寸步不離護著。
侍女卻說:“定是將軍在意夫人,怕你多想,才把宋姑娘送走,將軍送您的新釵子,多好看啊。”
我沉默不語。
幾日後,我照例巡查完名下的首飾鋪子,卻撞見了多日未見的宋晴柔。
她一見到我,就笑了:“夫人這隻金釵倒是襯你,裴郎那日幫我挑了許多,我倒覺得這支更適合夫人,就讓他送你了呢。”
我看見了她腰間繫著的平安符,那是曾經掛在裴舟身上的。
裴舟明目張膽的偏愛,讓她志得意滿。
我卻沒有焦躁:“多謝宋姑娘照顧生意,若是喜歡,我這店裡還有許多釵環,姑娘沒有銀錢傍身,再讓裴舟買給你便是,左右這錢也是落在裴府口袋裡。”
一旁某位相熟的夫人嗤笑一聲:“除了青樓妓子,還有誰會讓父兄夫君之外的人,給自己買首飾,真是……”
宋晴柔的臉青了又白,卻突然泛起淚光,看向我身後。
裴舟神色冷淡:“我待晴柔如親生妹妹,她孤身一人,我幫她置辦些東西,婉婉不要多想。”
聽到妹妹二字,宋晴柔渾身一顫,抬眸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裴舟別開眼,走到我身邊:“夫人若無事的話,與我一同回府吧。”
他一次都沒有回頭,看似是偏向我。
可我知道,他不在意的那個人,其實是我。
他讓宋晴柔搬出去,是害怕她無名無分待在將軍府,顧及她的名聲罷了。
在外人面前說成是兄妹之情,亦是如此。
裴舟若是在意我,又怎會不知,他送我金釵的鋪子,本就是我名下的。
又怎會把宋晴柔不要的東西贈給我,來折辱我。
又怎會,把我一步一叩首求來的平安符,帶在宋晴柔身上。
4
裴舟回府後,也是心神不寧,幾次欲張口說些甚麼。
只是先等來的,是下人的訊息。
“宋姑娘她回去之後哭了好久,剛才不見了!”
裴舟猛地站起身,握緊的拳頭青筋暴起,他甚至都沒來得及跟我說一句話,就衝了出去。
這些年,裴舟一直沒有納妾,平日對我也是溫柔有禮,深夜的耳鬢廝磨,也極為剋制。
所以宋晴柔回來後,我才親眼見到,裴舟當著我的面,全部心神都被另一位女子攫取的樣子。
我心中突然湧起一陣酸澀。
不顧下人的阻攔,我也牽了一匹馬,跟了上去。
我爹是裴老將軍的舊部,我幼時也是在馬背上長大的。
可是及笄後,我就放棄了這些東西,在孃的教導下去學管家理賬,琴棋書畫,已是多年沒再騎過馬。
大腿內側的嫩肉被磨得生疼,獵獵的風從耳畔呼嘯而過。
我停下馬,看裴舟一把抱住快要跌下懸崖的宋晴柔。
宋晴柔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拼命捶打著裴舟,掙扎要他放開。
“我就不該回來,我父兄死了,所有人都可以欺辱我輕慢我,你放開我,我不如死了現在就去見他們!”
裴舟緊緊抱著她不肯放手,直到宋晴柔哭累了,也沒力氣了。
她仰著臉,一臉倔強看著裴舟:“騙子,你說過非我不娶的。”
裴舟眼中滿是愧疚:“非我所願,只是……我已經負了你,不能再負了婉婉。”
宋晴柔帶著哭腔道:“那你為甚麼還要來招惹我!你明明跟我說過,你根本就不愛她!”
她哭得嗓子都啞了:“裴舟,我不想當妾,我只有你了,你明明應允過我的,不要負了我,好不好?”
裴舟背對著我,我看不見他的神色。
可是我能看到,裴舟慢慢抱緊了她,彷彿要將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中。
然後,他抬起宋晴柔的下巴,兇狠地吻了上去。
宋晴柔一怔,隨即更加熱烈回應了起來。
若我不是裴舟的夫人,我都要為這破鏡重圓,苦盡甘來的戲碼叫好。
5
“下人說,你今天騎馬出去了?”
裴舟回來的時候,夜已經深了,還下了不小的雨。
我點點頭。
裴舟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了:“婉婉,我想把晴柔帶回府。”
“夫君,你要讓她以甚麼身份留在將軍府呢?”
裴舟艱難道:“就以……妾室的身份。”
我站起身,走向他:“可是夫君,你當初娶我的時候,跟我說過,這一生,絕不納妾。”
“晴柔不一樣!”
裴舟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我笑了,下了逐客令:“夫君,我許是染了風寒,今晚還是分房睡吧。”
裴舟一怔,張口想說些甚麼,可還是離開了。
過了會,貼身丫鬟芙蓉進來:“小姐,將軍他離府,去了宋姑娘那裡。”
芙蓉是我從家裡帶來的陪嫁丫鬟,跟我是一條心,她眼中全是慍怒與失落。
“將軍深夜從將軍府主院出來去宋姑娘那裡,若是傳出去了,夫人還有甚麼臉面,還是說,將軍篤定了宋姑娘要不了幾日就能入後院,現在這般行事,也無所謂了?”
我聽著芙蓉的話,慢慢彎起唇角。
“是啊,他就是篤定了。”
我又想到了那日在後花園,聽到裴舟說的那句話。
“她愛慘了我,一定會接納你的。”
窗外的雨下得愈發大了,時不時幾聲驚雷響起。
“芙蓉,給我取紙筆來。”
我一筆一劃,寫下了和離書。
我不知道裴舟走之前的欲言又止,是不是想說留下來陪我。
裴舟知道我害怕打雷,成親後的第一個雷雨夜,我被雷聲驚醒,瑟瑟躲進他懷中。
裴舟當時怔了一瞬就把我擁進懷中,聲音沉穩告訴我別怕,有他在。
自那以後,但凡打雷落雨,只要他在京中,不管在辦何事,都以陪我為先。
這些年,我侍奉婆母,打理府中庶務,未嘗有一日懈怠,婆母臨終前,也對裴舟囑咐一定要好生待我。
我們從一開始的相敬如賓,到後來愈發親密。
我以為我和裴舟會日久生情,縱使舉案齊眉,遲早有一日,我們也會成為人人豔羨的眷侶。
可宋晴柔回來了。
曾經所有的耳鬢廝磨,關懷愛意,都變成了鏡花水月。
我把和離書放在了裴舟書房的桌子上,就收拾了行李,回了孃家。
裴舟,有件事,你錯了。
我愛你,卻並非全然失去自我。
若你如此踐踏我的心意,我也會離開的。
6
第二天傍晚,裴舟來了。
爹孃自然不會攔著,裴舟怒氣衝衝闖進了我的臥房。
“莫婉,你這是甚麼意思!你要跟我和離?”
我看向他:“若是裴將軍不願和離,也可以賜我一封休書。”
裴舟的下頜繃緊,像是在壓抑自己的怒氣:“莫婉,你永遠都是將軍府的主母夫人,沒人能越過你——”
“主母夫人。”
我打斷了裴舟的話,想笑笑,卻只勾出幾分苦澀。
“裴舟,你知不知道,我早就看見了。”
裴舟臉色一僵:“你看到甚麼了?”
“看到甚麼?讓我想想,是你和宋晴柔抱在一起,跟她說我為你主持中饋,你只能給我名分,給不了我愛,還是那天你去追宋晴柔,她說不願做妾,你沒有反駁她?”
裴舟突然慌亂了起來:“不是的婉婉,那天我只是怕她出事,不敢刺激她,晴柔她不會威脅你的位置。”
“夠了,裴舟。”
我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我已經不在意了,你還記不記得,你這次出征前,我給你的平安符?
裴舟點頭,軟了聲音:“我當然記得,婉婉,你一直一心牽掛我。”
“可是你可知,兩年前,我去為你求平安符,卻看到你寫的祈福牌,你想跟宋晴柔長長久久,那我算甚麼啊?”
我還是沒忍住,紅了眼眶,直直看著裴舟:“你為何會覺得,不論你怎麼作踐我,我都不會離開你?我在你眼裡,就這般下賤嗎?”
裴舟囁嚅著嘴唇,想要來挽我的手,卻被我躲開。
他離開前,說絕不和離,但允許我在孃家小住幾日,想想清楚。
娘也勸我,不要頭腦發昏。
可是爹卻把我喊到書房。
他長嘆一聲,開口道:“我已經和裴舟長談了一番,若是已經有了嫌隙,勉強下去也不過是怨偶,和離就和離吧,左右爹的俸祿,也不是養不起你,若是遇到合心意的,再嫁便是!”
我的眼眶一酸,落下淚來。
這些年,裴舟在外征戰,府中大大小小的事務都要我來操持決斷,耗費心神。
而在家裡的這幾日,閒閒睡起,看書下棋,竟是難得的悠閒。
可是悠閒的日子,突然被噩耗打斷。
我爹入獄了。
7
我一邊安撫急得六神無主的孃親,一邊派人去打點疏通,打聽情況。
爹是被人參了貪汙,而參奏他的人,一向與爹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在我打聽之下,真相浮出水面。
那人,是朝中禮部侍郎一派的。
而禮部趙侍郎早就成婚的幼子,曾經和宋晴柔關係甚篤。
我修書一封,又備上厚禮遣人送過去,卻直接被拒了回來,附贈的還有對方的口信。
“我家主子說,讓宋姑娘當眾難堪的人,也休想好過,聽聞令尊素有腿疾,地牢溼寒,在大理寺提審之前,可別死在牢裡了。”
我咬緊牙關,卻想不出法子。
對方有備而來,除非我能夠立刻把我爹救出去,否則,他在獄中多待一個時辰,都有可能被人刻意磋磨。
那些折磨人的陰私手段,我想一下都為之膽寒。
“備轎,去將軍府。”
我雖是將軍府主母,這幾年也只是和後宅夫人交際,能在前朝說上話,立刻保住我爹的,只有裴舟。
我回到將軍府,一路上遇到的下人婢女神色各異,我覺得有些奇怪。
直到我推開裴舟書房的門,眼前的不堪的一幕,讓我渾身血液直衝頭頂。
宋晴柔衣衫不整坐在裴舟腿上,臉頰泛著紅暈,不難想象,在我進來之前,這二人在行甚麼苟且之事。
裴舟看見我先是一愣,然後臉上有幾分不自在。
宋晴柔驚呼一聲,把臉埋在裴舟懷中。
我強忍住因為過於憤怒而想要顫抖的身體反應,低下了頭。
爹還在牢裡,我不能惹怒裴舟。
“裴舟,我爹被人誣告下獄了,求你救他出來,爹年事已高,受不得牢獄之苦的。”
他並未訝異,似乎已經知曉此事。
我的心中立即涼了三分。
宋晴柔開口道:“夫人,大周自有律法,令尊若是剛毅守節,未曾行貪汙之事,怎會被下獄?若是人人犯了事,都來求將軍救他,那將軍在朝中要如何立足?”
8
“宋姑娘,我是將軍夫人,我爹既是將軍的岳丈,這是家事,輪不到你來置喙。”
宋晴柔臉色一白,我又接著道:“更何況,是否真的犯事才被下獄,你不是應當比我更清楚嗎?”
宋家當年也是受到誣陷,才全家流放的。
如今一朝得以平反,卻只活下來宋晴柔一人。
“若是你的親人父兄在天有靈,聽到你這般振振有詞,不知心中做何感想。”
我剛說完,心中就後悔了,不該被宋晴柔激怒,逞一時口舌之快。
果不其然,裴舟慢慢冷下臉來:“婉婉,我竟不知你甚麼時候變得如此惡毒了,這般揭他人傷疤!”
惡毒。
我沒想到,我會在裴舟口中聽到這兩個字。
我咬牙道:“要如何,將軍才肯幫我?”
宋晴柔紅著眼圈低聲啜泣,裴舟將她抱緊仔仔細細哄著,未曾給我一個眼神。
“向晴柔賠罪。”
我僵立在原地,一字一句低入塵埃,向宋晴柔賠不是。
可宋晴柔仍舊哭,甚至開始揉著心口,裴舟皺起眉頭,神色冷若冰霜。
半晌,我撩起裙裾,慢慢跪了下去,額頭重重地,一下又一下磕在了地面上。
“是我一時失言,開罪了宋姑娘,宋姑娘要我怎麼賠罪,悉聽尊便,裴舟,若你還念著我於這將軍府也有幾分苦勞,求你救我爹出獄。”
我低著頭,看不見裴舟臉上的神色,只聽見他的聲音還是軟了下來:
“婉婉你何必……起來吧,我這就派人——晴柔!”
裴舟的話說了一半,突然驚惶喊宋晴柔的名字,她暈了過去。
他一把攔腰抱起宋晴柔,大步流星就要往門外走去,我死死拉住裴舟的衣角:“裴舟!求你!”
裴舟的腳步頓了一下,我充滿希冀抬起頭,卻只看到他滿臉厭惡與怒氣。
“晴柔有心疾,受不得刺激,若她無事便罷,若是有事,就算你爹死在獄中,那也不夠!”
……
我失魂落魄回到莫府,忍了許久的心酸委屈,在見到孃的那一刻,全都爆發了出來。
我撲在孃的懷中哭著說:“都怪我,我如果沒有嫁給裴舟,爹也不會有今日的禍事!”
心中又怒又痛,就在此時,下人來報,門口有位臉上有鞭痕的公子拜訪。
“令尊之事,我願助夫人一臂之力。”
9
居然是曾當街調戲宋晴柔的那位登徒子。
登徒子名為林南,面對我的疑問,他正色道:“夫人想必以為,我是甚麼紈絝子弟,可夫人有所不知,我林家也是耕讀世家,自幼是和宋晴柔訂下娃娃親的,只是家道中落,宋家又攀上了將軍府,不願應承這門親事。”
“當年,我兄長為我上門提親,卻被宋家人打了出來,兄長因我之事,斷了一條腿,十年寒窗苦讀,卻再也無緣科舉,只能回鄉做個教書先生,而宋晴柔怕我在外面亂說,有損她的閨譽,就——”
他似乎是想起了甚麼舊事,眼中燃起怒火,牙齒咬得咯咯直響:“總之,我恨透了宋家,實不相瞞,當年宋家那些事,也是我費盡心機,蒐集證據檢舉出來的。”
“宋家不是被誣陷的嗎?”
林南冷笑一聲:“誣陷,他們宋家做下的那些事,殺十遍頭也不為過,所謂的平反,是誰在背後操縱,想必裴夫人,心中已經有答案了。”
我下意識絞緊手中的帕子。
是裴舟做的。
林南說,他與大理寺的人有些交情,今晚便可讓他們將我爹接過去等候訊問,雖也是身陷囹圄,可那趙二公子的手,也伸不了那麼長。
當晚,我就在大理寺的監牢中探視了我爹。
所幸還算及時,可即便如此,爹也受了鞭刑,趙二公子心思狠毒,竟是讓人用鐵籤子生生扎進了他的指甲裡,再用鹽水淋上去。
獄卒說,趙家二公子點名要好好招待我爹,他們起先因為我和裴舟這層關係,並不敢做甚麼,於是派了人去將軍府上,斟酌著小心探詢。
就算我爹真的犯了事,只要裴舟一句話,我爹也能在提審前,至少不會遭受私刑,這本就是合規矩之事,也不會落人口舌。
可是裴舟是如何答覆的。
他說:“秉公辦理,不用再來問我。”
秉公辦理。
他的剛正不阿,一身傲骨,倒是全用在我莫家人身上了。
可這鐵面無私,對上宋晴柔的事,卻半分不剩了。
是我錯了,因為少女懷春時的驚鴻一瞥,便愛上了那位少年將軍。
卻沒能夠看透,裴舟俊美的皮囊下,只有狼心狗肺。
10
貪汙一事本就無中生有,趙二公子的目的,也只是讓我爹儘可能多吃苦頭,以此來懲罰我,讓宋晴柔當眾被人羞辱。
爹暫時安全後,我便想方設法呈上了證供。
大理寺自是鐵面無私,沒多久,我爹便被放了出來。
我和娘將爹扶上馬車,正欲離開,卻被趕來的裴舟攥住手腕。
“放手。”
裴舟眼中的歉疚幾乎要溢位來:“婉婉……我以為岳丈行的端做得正,不會有事的,我那日是被晴柔突犯心疾弄得六神無主,一時失言,如果晴柔有事,我怎麼對得起她的亡父,晴柔她剛好轉,我就派人來救岳丈,可卻聽說,大理寺已經還他清白了。”
我聽得簡直想笑:“裴舟?第一,你岳丈的安危,就這麼不重要嗎?我都能查出來的事,你查不出?第二,就算你滿心滿眼都是你的晴柔,就當真連半刻都抽不出空,來處理此事?第三,我爹以前也跟著老將軍四處征戰,我嫁給你,莫家也從未靠姻親鑽營半分,以至於才無權無勢任人欺辱,你對不起宋家,難道就對得起我莫家?”
裴舟皺眉:“婉婉,你怎麼如此同我說話........”
可他理虧,也沒再辯解,這幾日他想必忙著照顧宋晴柔,眼下全是青黑,語氣中都滿是疲憊:“婉婉,陷害你爹之人,我已經讓他吃苦頭了,你不要鬧了,跟我回去。”
我不為所動,依舊提出和離。
裴舟像是做出了巨大的讓步:“婉婉,你別鬧,我答應你,不會讓晴柔進府,將軍府,永遠只有你一個女主人。”
我絕不鬆口,裴舟有些急躁。
“婉婉!”
“裴郎!”
裴舟的聲音和宋晴柔的幾乎同時響起。
我循聲看過去,宋晴柔滿臉蒼白,捂著心口:“裴郎,你又要負了我,是嗎?”
宋晴柔看向我,眼中是一閃而過的怨恨,隨即化為悲傷:“裴郎,我只要你一句話,你要我,還是莫婉?”
裴舟臉上滿是糾結之色,我冷笑一聲,走過去幫他做出抉擇。
我說:“裴舟,你若堅決不和離,我就去擊登聞鼓,狀告宋家翻案之事,是有人偽造證據,把這位動不動犯心疾的嬌小姐,再發配回邊關。”
宋晴柔瞪大眼睛,裴舟也愣住,隨即反應過來:“誰告訴你的!”
11
“裴將軍放心,我只是有所耳聞,沒有實質性證據,但就是不知道此事,經不經得起查了。”
裴舟驚怒不已,甚至有幾分傷心。
“婉婉,你我就非得鬧到這一步嗎?你為了我平安無事能一步一叩首去求平安符,我受傷你徹夜不眠照顧我,現在卻用這種可能會讓我下詔獄的事要挾我?”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卻只有悲涼。
我對裴舟的好,他全都清楚,卻偏要把我的一顆真心,反覆踐踏。
他像是才意識到,終於要失去一個對他如此掏心掏肺的人了。
所以他攥著我的手腕不肯放:“婉婉……”
另一邊,宋晴柔又捂著心口暈了過去。
偏偏暈之前,她還有最後一絲力氣,幽幽看著裴舟說:“裴郎,你還記不記得十五歲那年,你說,非我不娶?”
最終,裴舟還是同意了和離。
除了嫁妝單子上的東西,裴舟還額外分了我許多。
“婉婉,就算和離了,日後再有甚麼,你也可隨時來將軍府尋我,我會盡我所能幫你。”
他欲言又止,看著我的眼中居然還有幾分深情和懊悔。
裴舟的裝模作樣,我視而不見,他給的東西,我照單全收。
畢竟爹的傷勢,免不了請醫問藥。
之後的日子,我除了待在家中陪伴爹孃,就是打理鋪子,偶爾與林南通通訊息。
宋晴柔遣散併發賣了裴府大部分下人,尤其是之前我使得順手的侍女婆子們。
其中一個哭著來找我訴苦,後宅一切,裴舟全憑宋晴柔做主。
他一向是這樣的,只管做甩手掌櫃。
“您是不知道,那個宋姑娘還未跟將軍成親呢,就一副主母做派,將裴府裡裡外外的人換了一通,生怕使喚的人,知道她從前是甚麼人。”
宋家出事的早,宋晴柔對管家理賬,馭下之術一竅不通,裴舟更是壓根不管後院這些事。
能夠幫到宋晴柔的那些老人們,被她趕走了,新進的這批下人,自是有些慣會察言觀色,溜鬚拍馬之輩,一面哄著宋晴柔,一面中飽私囊。
裴舟習慣了井井有條的將軍府,所以他要求宋晴柔學著理家事和管賬,可是宋晴柔卻質問裴舟,是不是覺得她不如我,然後就一味地哭。
讓裴舟更是頭疼。
沒了我這個惡毒正室的干擾,他們倆卻反倒生了許多嫌隙。
我安慰了她一通,讓那些伶俐又無家可歸的人,到我手底下繼續做事。
林南倒是給我送來了另一個訊息。
他查得裴舟偽造證據之事,已經有眉目了。
12
裴舟要和宋晴柔成親的訊息,傳遍了京城。
宋晴柔指名要我鋪子中最好的大師傅,來為她打造鳳冠。
她依偎在裴舟身邊,捂唇嬌笑:“莫掌櫃,若是鳳冠製得好,日後裴府一定多照顧你的生意,你可得上心,畢竟女人若是嫁人兩三年還無所出,想必是難以有孕,若是你以後再嫁了,沒有子嗣,那錢財,可得抓緊呢。”
她已經是春風得意至極,這話一出,我還沒說甚麼,裴舟先變了臉色。
“住口!”
我平靜地看向裴舟:“裴將軍,做人,最起碼要有良心。”
我嫁給裴舟的第一年,也是在他出徵前,有了身孕。
可是那次裴舟並不是大勝歸來,而是傷得極重。
我不眠不休照顧,終於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可我卻因操勞過度,小產了。
那孩子,在此前與裴舟的信件來往中,甚至都有了名字。
他叫安安。
“婉婉……”
當時裴舟也不是全無意識的。
偶爾清醒的時候,他也會拉著我的手說:“婉婉,你待我如此之好,我裴舟此生定不負你。”
而現在的裴舟看著我,滿眼懊悔。
真是可笑,在我對裴舟徹底死心後,卻總是有人一樁樁、一件件讓裴舟想起,我曾是如何把一顆心都掏出來給他。
我笑了笑:“裴將軍,都過去了,還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林南做事雷厲風行。
第二日,爹告訴我,朝中有人參了裴舟一本,告他寵妾滅妻,為了外室逼髮妻和離,還無故當街毆打皇商等等。
這當然不足以威脅到裴舟,可是那人還同時參奏,這位外室,就是當年貪汙案的宋家出身,裴舟為了她,不惜偽造證據,為宋家翻案。
朝堂震動。
至於這其中到底有沒有我的手筆。
當然是有的。
畢竟我才是最瞭解裴舟的那個人,即便我不打聽前朝事務,我也能知曉,他私底下的心腹,到底有哪些人。
13
這種關鍵節骨眼,裴舟自然不能大張旗鼓迎娶宋晴柔,而林南步步緊逼,當年宋家之事影響巨大,朝中人人避嫌,裴舟被搞得焦頭爛額之際,被迫留在京城,等候案件查清。
裴舟又來找我。
外間有人喊我的時候,我正在鋪子裡跟一位公子說話時,一抬眼,就看到裴舟站在外面,神色晦澀難明。
“婉婉,他是誰?”
面容俊朗的公子溫聲道:“不打擾莫掌櫃了,半月後,我再來取。”
那位公子剛走,裴舟就迫不及待上前一步質問我:“才和離多久,你就迫不及待另結新歡了?”“裴舟,你有甚麼資格這麼說我?更何況,這位公子,只是來幫他的愛妻訂生辰禮物的釵子。”
裴舟緊緊盯著我:“婉婉,這就是你想要的嗎?幫著那個林南,讓我成為眾矢之的?你就這麼恨我?”
“將軍這是何意?若裴將軍清清白白,總不可能有人憑空捏造證據誣陷你。”
“婉婉!”
我話音剛落,裴舟就捏住拳頭,良久,他啞聲道:“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只要你能消氣,你想如何,便如何。”
裴舟偽造證據是板上釘釘,根本經不得查。
可是裴舟不是這種會為了情情愛愛,坐以待斃的人。
這麼多年,他所有的荒唐,都只給了宋晴柔。
所以我只是冷笑,裴舟卻突然道:“婉婉,我要出征了。”
我這才恍然大悟,裴舟為何一點都不慌。
邊關起了戰事,朝廷正是用人之際。
裴舟作偽證一案,只能暫時不了了之。
若他再次大捷歸來,朝廷更不可能處置這樣一位功臣。
裴舟又道:“婉婉,我不怪你,你恨我是應該的,我為了晴柔……做了許多錯事,辜負了你,但是上了戰場,能不能活著回來就不一定了,之前每次出征前,你都會給我一枚你親手求的平安符——”
我直接打斷了他:“裴將軍,上一次我一步一叩首為你祈福,卻在山上看到你要和宋晴柔天長地久,如今這枚平安符,你應當去找宋姑娘要,來找我做甚麼?”
裴舟沉默了許久,啞聲道:“婉婉,如果我說,我後悔了呢?”
我不再理會他,關門,送客。
裴舟,我只想要你去死,又怎會祈求你平安呢?
14
宋晴柔跑來找我耀武揚威:“你以為憑一個早就夭折的孩子,就能離間我和裴郎嗎?我告訴你,待他班師回朝,就是他八抬大轎迎娶我之時。”
“那就恭喜宋姑娘了。”
只是,你要耐得住寂寞才好。
那日裴舟和宋晴柔因為管家之事爭執,宋晴柔又使出了離家出走的招數。
可這一次,裴舟被偽證之事的進展絆住了。
裴府的事,並非我們幾個在暗中關注著。
還有那位宋晴柔的忠心愛慕者,趙二公子。
他為了宋晴柔,能做出陷害我爹之事,害他遭受酷刑,心上人又傷心了,自是迫不及待趕去安慰。
等他趕到時,早已被趙二捷足先登。
他到底看到了甚麼,無人知曉。
但是從他出徵前來找我的樣子看,倒是耐人尋味。
裴舟啊裴舟,這被人揹叛的滋味,你怎能不嘗一嘗?
趙二公子是眠花宿柳的浪蕩子,多的是哄人的把戲,裴舟出征後,二人多次藉著賞花飲茶的名義出來私會,只是不知,到底有沒有暗通款曲。
第二年春日,裴舟大勝歸來。
他騎在馬上,意氣風發,臉色卻有些蒼白。
宋晴柔喜極而泣,飛奔著撲到他懷中,卻被裴舟躲開。
裴舟看向了人群中的我,宋晴柔立馬一臉委屈,附在他耳邊說著甚麼。
裴舟的臉色十分複雜。
宋晴柔有孕了。
林南知道後,卻一臉嘲諷:“到底是不是裴將軍的種,還不知道呢。”
我卻在恍惚,因為我又想起了那個叫安安的孩子。
我以為這次不論如何,宋晴柔都能如願以償坐上將軍夫人的位置了,裴舟卻又來堵我。
在我慣常去的寺廟。
我在心裡默唸完為安安祝禱的經文,從蒲團上站起來,就看見身後的裴舟。
他額頭有些十分明顯的青紫淤血,遞給我一枚染血的平安符。
“婉婉,雖然我已經做了很多錯事,但是我不想你誤會我,我從來沒把你求來的平安符送給晴柔,你那次看到的,是她自己求來的。”
他開始告訴我,他是如何把平安符藏在胸口的位置,而那枚刻滿祈福經文的銅片,又是如何為他擋住了敵人的槍尖。
他死裡逃生,愈發篤定,我才是那個應該與他相伴一生的人。
“是我被過去的執念困住,不懂得珍惜眼前人,我原是錯得離譜。”
他又拿出另一枚平安符:“婉婉,這是我為你求來的,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我們重頭開始,好不好?”
怪不得他額頭有傷勢,這種平安符,要從山腳到山頂,一步三叩首,才能求得。
他試圖學著我曾經愛他時的模樣,來求我回心轉意。
可我只是平靜地開口:“那你要拿宋晴柔怎麼辦?她可是懷了你的孩子。”
15
聽到我這麼問,裴舟眼中陰霾一閃而過。
“那個孩子……不會留,宋晴柔,我也會把她送走。”
我沒再管裴舟,徑直離開。
林南在鋪子的隔間裡飲著茶,悠閒等我,見我回來,眉眼含笑:“裴將軍這是又去糾纏你了?莫姑娘,你可知這是為何?”
我當然知道。
三月前,我名下的首飾鋪,打造出了一款極其精緻的頭面。
我派人送去了趙府,給趙大夫人。
趙家兄弟鬩牆,二公子雖浪蕩,卻因是幼子,頗受寵愛,即便分家後,大房二房也齟齬不少。
趙大夫人是個玲瓏人兒,告訴了我許多有用的訊息。
比如,趙二公子常年眠花宿柳,早就染了髒病。
比如,趙二公子曾經跟妾室醉後吹噓,自己睡過未來的將軍夫人。
而那妾室是良家子,只等家人攢夠銀錢來贖,卻被他強行納入房中,於是在趙大夫人的刻意安排下,成了大房暗中的眼線。
宋晴柔自然也感覺到了裴舟態度的轉變,還想靠著趙二公子來對付我。
可裴舟怕是已經知曉二人苟且之事,趙二公子在裴舟的刻意針對下,也是自身難保。
就在這時,裴府又出了偷盜之事,犯事之人,是宋晴柔的乳母。
乳母在她六歲那年就離府了,沒被宋家之事波及,前段時間陰差陽錯,又被宋晴柔買了回來,自然是當作她的心腹。
可這位乳母的獨子是個賭鬼,她見宋晴柔十分好哄騙,便暗中偷了許多金銀首飾拿去賣了,給兒子還賭賬。
眼見一直未被發現,胃口越來越大,竟是偷了裴舟書房一塊上好的硯臺,以為裴舟不會發現。
可那硯臺,是新婚燕爾之時,我送給裴舟的。
在裴舟再次得到宋晴柔的訊息之前,我和裴舟,也曾有過許多秉燭夜談,紅袖添香的時刻。
裴舟想盡辦法求和,時不時就派人對我噓寒問暖,上門求見,即便我不肯再見他,也不惱,仍派人傳訊,說他在府中如何睹物思人。
果然,裴舟大發雷霆,當場就要發賣了乳母。
宋晴柔哭著鬧到我這裡來:“裴郎!我就乳孃這一個舊人在身邊了,一點銀子的事而已,你為何非要這般大動干戈?還是說,因為這硯臺是那莫婉送的,你根本就捨不得她,既然如此,那我還沒名沒分留在莫府做甚麼!”
裴舟十分冷淡:“那你就滾,沒有你,我和婉婉現在還好好的。”
宋晴柔像是突然不認識裴舟了一樣,哭聲戛然而止。
裴舟全然沒有察覺,好不容易見到我的面,看向我又是滿眼深情:“婉婉,山上的桃花開了,以前你總說我忙於公務不陪你,不如今日,我們去賞花如何?”
宋晴柔在一旁呆呆看著,突然擰住眉頭:“裴郎,我,我疼……”
她的身下,漸漸有血一滴一滴落下來。
我大驚失色,連忙讓裴舟找人送她去醫館,裴舟卻全然不在意:“不就是要小產嗎?又不是我的孩子,與我何干。”
16
“裴郎,孩子,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宋晴柔哭著來拉裴舟的衣袖,卻被他一把甩開。
裴舟一臉厭惡:“髒死了,別碰我,這個孩子生下來就會染上你身上的髒病,還不如現在送去輪迴!”
宋晴柔渾身顫抖:“你都知道了?”
我簡直膩歪透了這兩個人:“拉去醫館,別在我鋪子裡,我這鋪子還要不要開門做生意了!”
裴舟忙向我賠罪,找了個小廝把宋晴柔送了出去。
“放心吧婉婉,傷害過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我本想反唇相譏,傷我最深的,難道不是你嗎?
卻在裴舟轉身之際,在他露出來的一截脖頸上,看到了幾顆紅疹子。
果然沒多久,宋晴柔小產,而後被送去了莊子。
趙二公子也在某晚喝完花酒後,被人套麻袋在小巷裡打了一頓,斷了三條腿。
趙家自然是不能嚥下這口氣,可苦於沒有證據,裴舟剛剛得勝,風頭正盛,陛下自然是偏著他。
趙二公子被慣得無法無天,因為宋晴柔,他再也無法一振男人雄風,曾經有多愛,現在就有多恨。
沒了這個顧及,他把宋家之事翻了個底朝天,佐證了裴舟當真作了偽證。
這一次,當時為了戰事沒能查下去的案情,有了關鍵進展,證據確鑿,連皇上也無法袒護裴舟。
裴舟被削去職位,留在京中等候進一步處理。
他又來找我,形容憔悴。
我以為他要向我訴苦,卻發現裴舟的樣子也十分怪異,呢喃著甚麼已經失去一切,不能再失去我之類的話。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裴舟,別再來糾纏我了,你我之間,絕無可能。”
裴舟愣了半晌,啞聲道:“婉婉,你當真對我,沒有半分情意了嗎?你當初明明滿心滿眼都是我……”
我斬釘截鐵道:“我若再對你還有情意,那我莫婉當真了白活了二十年。”
宋晴柔重新被抓進牢中,等待判決。
而趙二公子誣陷我爹的事,也在裴舟的刻意報復,和我與趙家大房暗中關照下,被重新揪了出來,同樣被關了進去。
這一次,我要把他加諸在我爹身上的,通通還回去。
17
宋晴柔那邊倒是有趣。
林南特意叮囑要好好關照宋晴柔, 以報兄長之仇,獄卒同樣忌憚裴舟, 怕他東山再起, 開罪了他, 便來探詢。
而裴舟的答覆是:秉公處理即可。
多可笑。
我和林南去探望了宋晴柔,她小產後惡露不止, 又在獄中被折磨得渾身是傷, 再無當年清麗嬌俏的模樣。
見到我,她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
我將裴舟的話, 一字未改轉告給了她。
宋晴柔一愣, 然後捂著肚子瘋狂大笑了起來:“裴舟!你不得好死!”
我並不覺得快意, 只覺得悲哀。
“到頭來, 裴舟不過是丟了官位, 但也有再次起復的可能,而你的一生,已經全完了。”
宋晴柔呆愣地看著我, 可隨即笑得狀若瘋魔:“不……他的一生,也全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一次, 沒有人再來救宋晴柔了。
她再次被流放到了苦寒之地, 可一個才小產過,沒有好生休養的弱女子,她很有可能再到達之前,就死在路上。
裴舟的風流韻事,也在京中都傳開了。
也包括, 他寧願休妻也要娶的心上人,給他戴了綠帽子,還染上了花柳病之事。
一個這樣的廢人, 是當不了將軍的。
怪不得皇上如此乾脆就撤了他的職。
裴舟被皇帝厭棄後,變賣了京中資產, 去了江南, 聽說他在那裡花重金延請杏林名醫, 可卻根本治不好。
等我再得到訊息的時候, 聽說他不僅渾身起滿了令人作嘔的東西,還時常抽搐,最後竟是癱了。
我打了個寒顫, 總覺得聽到這種訊息,都生怕被他所傳染。
“掌櫃, 這是鋪子裡這個月的賬本, 請您過目。”
我接過賬本,細細看了起來。
一旁的林南一臉無奈:“莫婉,你都連著忙了多少天了,錢是賺不完的,就不能同我去郊外轉轉嗎?”
我頭都沒抬:“你是皇商我可不是, 不好好做事, 我莫家只會任人宰割。”
林南彎起唇角:“你若是——”
我連忙打斷他, 眼神清明地看著他:“我莫婉,永遠不可能再依靠任何人。”
宋晴柔有一句話,說的確實是對的。
我們女子, 決不能把一生拿去賭,賭自己能不能永遠獲得男人的寵愛。
攥在自己手裡的,才是最重要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