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曾預言，薛家要出一個皇后。
可是，薛家一共就有九個女兒。
偏偏國師預言完便逝世了。
根本沒來得及說是哪個。
1
其實，我不能算是薛家的女兒，我是薛家唯一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假女兒。
我娘在嫁給薛家將軍時，是一個二婚的女子。
而我，是她第一婚產的孩子。
我自幼年時，便知曉孃親的美貌殺傷力。
不過因為美貌，娘才會屢屢被親生父親拳腳相加。
幼年中，我時常生活在恐慌的情緒中，因為父親一喝酒，就會對孃親動手。
直到，父親因為喝酒自己摔進湖裡淹死了，我們的日子才好過些。
過了一段時間，娘在炕上垂著頭問我，想不想過富貴日子。
那年我八歲，但我並非甚麼都不懂。
我想，我當然想。
比起吃上頓沒下頓的日子，我更希望自己能夠時常吃飽。
還記得那年，娘帶著我邁過小門，進入了薛家的大宅。
只一眼，我便呆愣在原地。
我隨孃親走進內府，途中路過種類繁多的花園，裝修精緻的庭院，甚至還有大片的假山湖水。
2
如今我十五歲了，在這府上住了七年之久。
但，從未有人把我當成過小姐。
孃親也是如此。
早在五年前，孃親便產下了薛家的第四子，也是我的弟弟。
孃親把他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
自從有了弟弟後，孃親對我也不似往日般溫情了。
我知道，孃親看見我便會想起那段殘忍的歲月，好似在提醒她，你原本是那麼不堪的人。
而我在得不到母愛的同時，還要遭受其他小妾女兒的欺負羞辱。
但相對於之前的生活，我其實很滿足了，現下我便想安安靜靜地過自己的日子。
就在最近，國師逝世並同時傳出一個預言，薛家的女兒有皇后的命格。
一時間，京城內風雨飄渺，暗流湧動。
那些渴望得到皇位的龍子，一個個蠢蠢欲動起來。
一時間，薛家成了京城內的風暴中心。
薛家女兒無人敢求取。
當然，這時候誰敢求取薛家女兒，不就是找死嗎？
這不就是明晃晃地告訴皇帝，我想要謀反。
可以說，此預言一流出，薛家的女兒就必須要嫁給皇室中人。
不過，有人歡喜有人憂。
比如我的二姐姐，早已有了心上人，並且也彼此有了婚約，本來成親之日就在幾天後了。
現在怕是，腸子都要嘔掉了。
而我則慶幸，幸好我並不是薛家的親血脈。
3
在國師出喪的第二天，薛家上方天空雲彩絢爛，彩光奪目，出現了本朝史無前例的祥瑞之兆。
這下，更加印證了國師的預言。
也就在這一天，薛將軍吩咐下人叫小姐們都過來。
於是，我也被叫來了。
這是我入府以來第四次見到他。
我們九個人排排站，不似往日般嘈雜，眾人皆是端著筆直的身姿，垂頭而立。
薛將軍是第一眼，你便會望而生畏之人。
他厚實的體型，鷹一般的眼睛，粗狂的眉頭習慣性凝成八字，如同一頭莽撞的野豬般。
薛將軍緩緩從書房走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氣都不敢出。
直至他站定後，發起了話語。
“為父今日有點事想與你們說。”
他說著，眼神瞟到了我這邊。
我雖然低著頭，卻能明顯地感受到這股視線。
“婉瑜，你怎麼也來了？”
我行了個禮後，便不慌不忙地回答道，“回父親，是府中小廝說父親有事交代，讓我過來的。”
上方渾厚的聲音響起，“嗯，雖說不關你的事，但既然你來了，也不妨聽聽。”
“是。”我應了一聲，隨後便低頭禁語。
“相信你們都聽到這幾天的流言蜚語了，我薛家女兒中有一個是皇后命格，日後你們不論是誰坐上後位，爹都希望你們能夠戒驕戒躁。”
他講到這，頓了頓，“至於思雨你的婚事，也就此作罷。”
在我身旁的二姐思雨帶著顫顫聲音弱弱道，“可是，爹爹，這婚事。”
薛將軍蹙起眉，一個眼神過來，思雨便噤了聲。
“日後，你們都要嫁進皇家，後日宮裡會來嬤嬤教你們規矩，至於你們以後分配給那個皇子，等待聖上的旨意。”
“婉瑜你就不用上了，日後我會尋個好人家給你。”
聽到這，旁邊幾人隱隱傳出笑意。
我垂眸隱藏著情緒，遮蔽掉耳邊那些取笑聲，微笑著回道，“是，都聽爹爹的話。”
聽完話回來的途中，我被幾個姐姐攔住。
帶頭那個是四姐，薛司司。
“果然，賤人就只能是賤人，永遠都要比別人低等。”
薛司司十分的囂張跋扈，並且自詡高貴。
“就你也想來分這一杯羹，也不想想自己是甚麼賤種，要不是你那個狐媚娘，你搭得上我們薛府？”
我攥緊了拳頭，卻依舊沒張口說些甚麼。
若我反抗，只會更慘。
四年前的一個夜晚，我就因此付出過慘痛的代價。
“給我狠狠的打。也不看看自己是甚麼身份，竟然敢跟我大吼大叫的。”
薛司司一個命令，家中的奴僕都爭先恐後地湊上來，一個比一個狠，生怕沒揍到位。
我的前胸後背甚至腿部胳膊肘，都火辣辣的疼。
躺在地上，血腥味充斥著鼻腔，全身像散了架一般。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甚至於薛司司把她的腳踩在我的臉上，我都已然反抗不了。
這種刻骨銘心的記憶，我從來都不敢忘。
從那一刻我發誓，我一定會讓她付出應有的代價。
但不是現在。
薛司司見我依舊沒甚麼反應，覺得無趣，便帶著其他幾個姐妹走了。
就在我想繼續往前走時，有人叫住了我。
“你就站著被人這樣羞辱嗎？”
一個清冷的男聲環繞耳邊。
我轉過頭，眼前的人身著藍色錦袍，腰間別著一塊紫玉佩，後邊刺眼的光暈模糊了他的臉龐。
“你是誰？”
他走了過來。
我這才看清他的臉龐，恰到好處的下顎，眉宇間透著清冷，挺拔的鼻樑，像是從畫中走出的人物。
他似笑非笑。
“徐彥卿。”
這個名字，我認得。
他是大哥的好友，素有浪蕩子之稱。
滿京城都知曉他的一些荒唐事，比如夜宿春樓被家丁抬了回去，比如賭錢賭到被要債等等。
我倒退一步，並不想與這個人有所牽扯。
“姑娘與我，甚為相似。”
風拂過臉龐，樹葉聲沙沙作響，兩人的雙眼相望時，眼底迸發著某種相同的訊號。
只此一眼，我確定，他根本就不像外界說的那樣，不學無術，愚蠢不堪。
相反，他和我，都在隱忍，蓄勢待發。
我斂下眼底的湧動。
“公子若是無其他事情，我就先走了。”
4
第二日，薛家的女兒們就都被宣旨進宮。
包括我。
雖說我不是薛家的親骨肉，可聖旨說了，是薛家的九個閨女都要進宮面聖。
首次進皇宮，我便被震撼到了，比薛府更加的輝煌，廣闊。
一路上到玄皇殿，整整走了半刻，霎時心中的野草如同受到滋養般蓬勃壯大。
如果我能住這，是不是就不一樣了呢。
玄皇殿
威嚴的大殿前，肅靜莊嚴。
左右兩排站滿了宮女太監，整個大殿靜的連呼吸聲都沒有。
“進來把。”
聽到此，我們才隨著宮女的指引緩緩走進大殿內。
“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跟著她們跪了下來，垂著頭抵著地板，手心隱隱有些汗漬。
“嗯，起來把。”
只聞其聲，我們一群人才敢站起。
“抬起頭來。”
命令式的口吻參雜著些威嚴。
這時，我才瞧到了如今的皇帝，滿頭的白髮，臉上帶著些許疲憊，眉宇間帶著帝王之氣。
同時，那把金燦燦的龍椅，一時令我晃了神。
若是這把龍椅坐的是我，是不是我便不會受人欺辱了。
直到太監掐著嗓音道，“各位小姐報上閨名。”
我才晃過神來。
於是，我們九人依次報上。
“回皇上，臣女名薛韶韻。”
“回皇上，臣女名薛思雨。”
“回皇上，臣女名薛婉瑜。”
皇帝眯著眼，視線遊走著，最後定定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你就是薛婉瑜？”
突如其來的點名讓我慌不擇路，顫著聲道：
“回陛下，是的。”
“聽聞你是幼年被你孃親接入府中的，此事真否？”
“回陛下，確有此事。”
老皇帝微微點了頭。
“今日，徐侯進宮面聖，說是其子徐彥卿心悅於你，特來請旨賜婚。”
聽聞，我訝異地猛然抬起眼皮，立即跪下磕頭。
“陛下，我與徐公子素不相識，況且臣女身份卑微，豈能配得上？”
霎時，殿堂一片安靜。
上方的人似乎有些不悅，走步輕踏，緩慢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喉嚨發澀，垂著頭不敢抬眼。
“配不配的上，自有朕來斷定。”
短短一句話，卻能感受從未有過的威壓感。
“你出去候著把。”
於是我心驚肉跳地退了出去，而有人與我擦肩而過進入了大殿內。
他是新晉任的國師，穿著及其寡淡，身上有一股特殊的木質曇花香。
天生對味道敏感的我愣了一愣，這股味道很是熟悉。
半刻後，終於結束打道回府。
回來時，各個姐姐臉上形態各異。
只有一人臉上如沐春風，那便是大姐薛韶韻。
坐在馬車上，我細細思索，不料同乘一車的思雨卻開了口，打破了我的思維。
“剛剛那個大師說，大姐姐面相是我們這群人裡面最富貴的。”
思雨向來對我沒有甚麼敵意，為人柔弱。
想來是覺得我被趕出來，覺得我可憐，所以才將情況講給我聽。
“那他的意思是，大姐就是皇后命格？”
思雨落寞道，“估計是吧，但也沒明說。”
我本還想問問那個大師是何人物。
但我看她神情落寞，知曉她還在傷心婚事，想開口安慰，卻不知從何安慰起。
就這樣我們一路無話坐到了家門口。
豈料我剛一下馬車進府，就又被薛司司攔住了去路。
我嘆了口氣，想從她身旁過去，卻被推了一下，差點跌倒在地。
“甚麼時候去勾搭了男人？果然是狐媚子。”薛司司高挑著眉，用不屑的眼神藐視著。
“四姐姐這句話過了。”
我並沒有十分的激動，而是平靜地回她的話。
薛司司勾起嘴角的笑，“呵，你以為你勾引的那個是甚麼好貨啊，全京城都知道徐彥卿是甚麼貨色，可別到時候丟了徐家的臉。”
“四姐姐，我和徐家公子根本就不認得，再說，徐家公子到底是一個甚麼樣的人，我想我們都沒資格評判。”
我少有的反駁了她，望向她的眸中帶了些期待。
因為我知道她會是甚麼反應。
薛司司沒想到我會反駁她，頓時橫眉瞪眼，怒氣使她揮起手就朝著我的臉下手。
但就在那一瞬，另一隻手擋住了她。
“傳說薛家四小姐跋扈非常，看來傳言非虛。”徐彥卿輕挑眉頭，眸中凌厲。
“徐，徐公子。”薛司司一霎那結巴了，她怎麼也想不通徐彥卿從哪裡冒出來的。
徐彥卿勾起邪笑，淡淡開啟扇子，“沒錯，我就是薛四小姐你口中的甚麼貨色。”
此時的薛司司恨不得鑽地下去，說人壞話還被聽到了。
她剛想做解釋，徐彥卿就再次開了口。
“徐大公子，薛府的家教原來是這樣的。”徐彥卿朝著薛司司的身後望去，頗有些陰陽怪氣。
薛大公子臉都綠了，立即板起臉對著薛司司就教訓起來。
“薛司司，快跟徐公子道歉。”
要知道，薛大公子是嫡母所生，將來是要繼承薛家的。
更何況，徐家也不是那麼好得罪的。
薛司司滿臉的不服氣，剁了剁腳，沒搭話，只是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然後轉身離去。
我自然知道，她是想表達甚麼。
我垂眸行禮，“謝謝徐公子相助。”
徐彥卿用扇子抵著下巴，笑道：“那也不必，畢竟是幫自己以後的妻子。”
聽此，我才恍然抬頭，“我與公子素不相識，為何想要娶我？”
“因我有一日對你一見鍾情。”
他回答的很乾脆，棕色的瞳孔中第一次出現了柔和，像是在看甚麼寶貝玩意。
“你信嗎？”他彎腰至她耳畔，勾起唇玩味般的輕笑出聲。
耳畔一陣溫熱的氣息環繞著，像是密密麻麻的小螞蟻在爬。
就在這時，一個婢女突然出現，聲稱小娘想見我。
“大哥，徐公子，婉瑜先行離開了。”
5
女人坐至圓桌旁，抱著幼子喂著葡萄，身旁香爐菸絲縷縷。
“夫人，小姐到了。”
隨著婢女的通知，我慢慢步行走到了她面前。
她把幼弟牽給了身旁的婢女。
“你帶他出去玩玩把。”
而在她跟前的我顯得侷促不安。
這些年，我好像從未得到偏愛，多數時候，腦海中都會想起她溫聲叫我玉玉的畫。
七年，能改變的東西太多了。
比如，母愛的轉移。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口茶。
“坐吧。”
從甚麼時候，她再也不會親密地叫我玉玉了呢。
我掩下心中的難過，坐落下來。
“婉瑜，聽說今日徐侯爺家的三子徐彥卿向聖上請旨賜婚了？”
“是。”
她目光希翼地看向我，“你是甚麼想法？”
“女兒還有旁的選擇嗎？”
如果聖旨下來，難道還能抗旨不成。
“婉瑜，如果此事是真，娘為你高興。”她頓了頓，“像你的身份能被徐家公子看上，已然是一件好事。”
我嘴邊抹過一絲苦笑，心裡酸澀。
“娘是真心為我考慮嗎？”
說到這，我視線直直地定在她的臉上，才接著往下說。
“還是，覺得我嫁進侯府能為弟弟帶來繼位的籌碼。”
她的臉上瞬間便綠了，胸腔開始起起起伏伏。
“婉瑜，身為姐姐，幫襯弟弟難道不應該嗎？你要知道，如果不是我，你過不上這富貴日子。”
她站起來指著鼻子斥責道，“你就是太自私了。”
不知為何，看著我娘歇斯底里的模樣，我反而笑出了聲。
“娘，這些年，你應該知道我在府裡過著甚麼樣的生活，若我自私，你是甚麼？”
冷風從窗外吹過鬢角的碎髮，一滴熱淚至臉龐滑落。
正是轉秋的季節，落葉卷著圈往下掉落，無聲似有聲。
6
三天後，旨意便下降到了薛府。
大抵就是把每個薛家女兒許配給了各個皇子，同時，也把我許給了徐彥卿。
我已經預料到了接下來薛府絕不會好過。
果不其然，短短半個月，薛府就被削掉兵權，且被調離了京城。
天子怎麼會容許一個攀了那麼多皇親國戚的將軍擁有實權。
一個月後，薛家女兒同時婚嫁，而我也嫁進了徐侯府。
我知曉後面路途會有多難走。
可我不怕，一點都不怕。
大婚當日，徐彥卿偌大的手掌將我的小手握著，牽著我走進了徐家的大門。
我的人生程序到達了第二篇章。
洞房花燭夜，我坐落在靜寂的婚房內。
滿屋紅景，燭火搖晃。
徐彥卿穿著喜服，臉上揚著微醺的紅，踏進了這件房。
他挑起紅蓋頭後坐在了身旁。
我紅唇輕啟，“夫君，當真對我一見鍾情？”
火光在他眸中閃爍跳躍。
“當真。”
我望向他的眼睛，企圖看出甚麼來。
“徐侯為何會讓你娶我？”
這其實是我很想問的一句話，第一是外頭都知曉我身份卑微，第二，我毫無利用價值。
“我跟他說，只要讓我娶了你，我便會認真唸書，再不鬼混。”
徐彥卿一臉認真地朝著我敘述著，隨即用手掌蓋住了我的手。
我視線落在了那雙寬厚的手上，若有所思。
紅燭滅，搖聲起，享今宵。
7
第二日，我於雞鳴而起，給公婆敬茶。
公公被敬了茶後，便因公務匆忙離去。
而老夫人則淡淡地瞧著我，眼神中的情緒思慮萬千。
“既然卿兒想要娶你，那便是你的福分，你也要做好分內的事情。”
“是，婆婆。”
我笑著回應道。
此時我注意到老夫人旁邊的姑娘，一身清水藍紋的衣裳，得體地站在身旁。
瘦削的小臉上透著微微的粉，精緻的鼻樑上有著一顆巧痣，碧玉般的長相令人垂憐。
我不由多看了兩眼。
老夫人瞧我目光的視線，順勢而為地拉起身旁的纖手，介紹道，“這是卿兒先前納進門的，名為嬌兒。”
嬌兒面上含笑，柔柔地行了個禮。
“夫人好。”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確實，以徐彥卿的性格，家裡必定多房小妾。
“嬌兒妹妹生的嬌俏，想來夫君甚喜，連我看了都覺憐愛。”
“嬌兒一直都在我身旁伺候著我，無微不至，倒也是個輕性子，你也要放寬著心才好。”
老夫人笑眯眯的眼睛藏著說不清的警示意味。
她的意思是要我容得下她。
“那是自然，不知府內可還有其他妹妹？”
嫁進侯府時，我便做不得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夢。
所以何不認認真真地做好自己正位應做的事情。
“姐姐，府內除了我並無其他姐妹。”
哦，看徐彥卿那樣的人，竟然沒有多房妾室，倒是讓我覺得奇怪。
再說，這嬌兒進侯府做徐彥卿唯一的妾室，倒也有些本事，不能小瞧。
“好了，我也乏了，你和嬌兒去吃吃茶點，逛逛侯府。”
老夫人手指輕搭太陽穴，閉目而憩。
既然老夫人都開始趕人了，我倆也就退了出去。
侯府清麗雅緻，淡綠湖水如同翡翠，處處繁殖著細竹，竹葉清香沁入鼻內，頗有心曠神怡的雅緻。
我與嬌兒一同步遊至亭中，閒聊一路。
“嬌兒入府幾年了？”
“妹妹入府已經兩年有餘。”
嬌兒乖巧回覆著，手撫過碎髮，一隻流光碧玉鐲在她白肌的手臂上格外晃眼。
“妹妹這手鐲可真是好看。”
我掛著笑，可心裡卻總是煩悶。
心裡的答案呼之欲出，可不願承認。
“這是夫君贈予我的。”說罷，瞧了一眼我的臉色，又補充道：
“我能進府，只是因為得了長輩的情，我從未見過夫君對誰那麼上心過，姐姐嫁進來時，夫君就對我囑咐一定不要與姐姐鬧矛盾，還說，讓我安分守己。”
話了，她便拾起手帕擦拭著盈盈淚滴。
我聽完這些，立即把她的手牽了過來，輕聲安撫著。
“無事，姐姐不會因一隻鐲子而與妹妹生出嫌隙。”
那一刻，我分明看到了嬌兒瞳孔中那一閃而過的戾氣。
夜晚十分，徐彥卿帶著禮物到了我房裡。
“聽嬌兒說，你今日看到她手中的鐲子了。”
徐彥卿言笑嘻嘻地湊到跟前。
“嗯，嬌兒妹妹戴的確實好看。”
“不吃醋啊？”
“身為正主，應該有容納之心。”
“是是是，我的玉玉最有正妻的派頭了。”
誇完一番後，才從懷中拿出一隻翠種冰點玉鐲。
“喜歡嗎？專門給你買的。”
他的眼裡似乎裝滿了星河，期盼著我的誇獎。
我低頜笑笑，瞧著他笨拙地為我戴上那隻玉鐲。
才柔聲開口，“謝謝。”
如果，永遠都這樣就好了。
7
繁華的市井人潮，馬車橫行。
這些日子，不曾出來閒逛的我終是有些憋不住了。
正好過幾天，國公府要舉行生日宴，而我卻連幾件華貴的衣物都沒有。
首飾更是少的可憐。
今日還是被說了一頓才出來買。
不過說的也對，現如今我已不是薛家的小姐，而是侯府的三夫人。
參加宴會過於寒酸，是丟了侯府的臉面。
聽我說要出門，徐彥卿立即將最信任的手下袁立派來保護我。
袁立身材高大，面上冷峻，更是不苟言笑。
一身黑衣肅然而立，像是木頭一樣。
我與丫鬟一路逛，而他也一路提著東西。
面對我的提問和打趣，他都一聲不吭。
回府後，便已臨夜。
我直奔廚房而去，原因無他，自嫁入徐家後，徐彥卿刻苦學習，非常辛苦。
我每日都會自己熬藥粥給他補補。
這個時辰，他應該還在書房。
想著我便加快腳步，推了書房的門踏進去。
“誰？”聲音警惕且龐大。
我走兩步望見書桌前站起來的他，心想著怎麼反應那麼大。
緊接著隱隱地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木質曇花香味，
“玉玉，你怎麼來了？”
我微微舉起端著藥膳的長盤，嬌嗔道，“我來給你送藥膳的。”
他撅著的雙眉有那麼一下的緩和。
“以後不要進書房。”
我走過去把藥膳放在桌上，哼了一聲。
“夫君是有甚麼秘密藏在書房嗎？還是在書房藏了個大美人？”
徐彥卿眸裡糅雜著複雜的情緒，他嘆了口氣，三步並兩步走過來。
“怎麼可能呢，你不要亂想。”
他摟住我，溫聲道，“還有幾日便是國公爺的生辰，到時候很多人都會來，包括你那些姐姐。”
我看出他的擔憂。
“無事，左右在國公府，應該也不會給我難堪。”
“放心，玉玉，往後我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我依偎在他懷中，眺望窗外的風景，眼睛倒映著禿藤枯樹，思緒飄遠。
“夫君可否讓袁立做我的隨身侍衛？”
“好。”
8
國公府
當天門庭若市，到處張燈結綵，道喜聲更迭不斷。
隨著國公和國公夫人的迎接，嘉賓陸陸續續地到達。
在等待宴會開始時，徐彥卿自然到男人推裡去，而我也到女人堆裡來。
果不其然，遇到了我的姐姐們。
我也一一行禮，做到讓人挑不出錯來。
可偏偏，薛司司要挑毛病。
“參見四王妃。”
薛司司輕蔑般地瞄了我一眼。
“倒也像是當了徐家正主夫人的模樣，衣著都華麗了不少。”
隨後拉著身旁的貴族好友就開始嘲諷。
“以前啊，婉瑜在家裡可穿不到這種布料的衣裳。”
整整一圈的達官貴人的家眷視線匯聚一堂。
畢竟整個京城都知道的，薛家薛婉瑜只是一個外來種，並不是薛將軍的血脈。
無外乎都是看熱鬧的。
思雨在身旁屬實看不下去了，站出來打圓場。
“四妹，今日這麼好的日子，我們姐妹恰好今日齊聚，都託了國公爺的福。”
薛司司好賴話還是聽的明白的。
思雨是讓她不要在國公府大好的日子鬧事。
薛司司冷哼一聲，終是沒再繼續冷嘲熱諷。
對於薛司司的羞辱，我一概不放在眼裡。
但是四年前那一頓毒打，我卻始終放在心上。
半刻，宴會就開始了。
我與徐彥卿同坐一桌，舉杯投盞間，胸口卻悶的厲害。
於是便跟徐彥卿打招呼離開，漫步到國公府後院假山湖邊。
我望著假山下站在湖邊的白色人兒，勾起一抹笑。
瞧準時機，我走了過去。
“國師大人一人在此處想甚麼？”
他轉過頭來，似是有些驚詫，隨後有道：
“你又為何在此？”
“宴會有些無聊，便出來了。”我笑著答道，接著走到他旁邊與他並肩望著前頭的風景。
“紫黛身體怎麼樣了？”
提到這個話題，他沉默了片刻，連帶著眸兮都暗了下來。
“沐神醫說若無萬解花，頂多只能再撐兩年。”
紫黛是我五年前出去玩時因機緣所認識的朋友，她是個及其樂觀開朗的人，也是她治癒了我。
每每紫黛與我聊起愛人，都會滿臉幸福。
後來紫黛拉著我見了他，也便是國師，我們便開始熟悉起來。
“你放心，我會想辦法得到萬解花的。”
我側頭看他，隨後話鋒一轉。
“所以你為徐彥卿做事就是為了紫黛，對嗎？”
他錯愕了幾秒，“你怎麼知道？”
“那日書房，我聞到了你身上的曇花香。”
因為這是我看著紫黛一針一線所繡制的香囊，所以這股味道我一直都記得。
這麼容易被旁人察覺的物件還能帶在身上，只能是紫黛所送。
他低頭不語，像是預設了。
“我先走了。”
畢竟在這裡呆久了要是被人看到了就不好了。
於是我轉頭往橋那邊走，就在上橋後沒幾步。
便聽到橋面上突然冒出喊叫聲。
“不好了，小公子被推到湖裡去了。來人啊！”
我瞧見湖中那掙扎的人兒，絲毫不猶豫地跑過去湖邊，跳了下去。
乃至我把小孩救了上來，卻發現周圍人行色不對。
“沒錯，我看見就是她把小公爺推下水的。”
一名丫鬟言之鑿鑿地跟眾人講道。
我撅起眉頭，嘴角露出嘲諷的笑意。
這麼拙劣的栽贓。
稍稍片刻，宴會上的貴賓都到了現場。
國公爺氣的瞪眼睛翹鬍子的指著我，“你這個毒婦，為何要推我孫兒。”
眾所周知，國公爺對府上唯一一個孫兒是無比寵愛，就算是要天上的月亮，他也給摘。
我全身溼漉漉，髮絲凌亂，在這群人眼中，極為狼狽。
徐彥卿匆匆從國公爺身後擠過來，為我披上了斗篷。
“玉玉，你無事吧？”
我拍了拍徐彥卿的手，搖搖頭，又很平靜地向國公爺行禮言道：
“並不是我推的。”
眾人皆圍在身側竊竊私語。
薛司司侍女突然站了出來。
“奴婢親眼看見是她把小公子推下去的。”
她向國公爺跪地而下，哭唧唧道，“國公爺，奴婢若有說謊，便叫奴婢亂棍打死。”
“國公爺，婉瑜絕不會做這事的。”
徐彥卿急忙站出，凌厲的眼神像刀一樣向薛司司扎過去。
薛司司昂著頭，冷哼一聲。
“我這個外來的妹妹，自小貫會些心機手段，想來是想借此機會攀上國公府。”
好傢伙，這一說，就成了我推小公子下水又演了一出救人的戲碼，就是為了想讓國公府感謝我。
在場的人無不相信，開始數落起我的惡毒。
隨即國公夫人厭惡道，“如此心機惡毒的女人，把她給我攆走。”
眼見事態嚴重，可我還是平靜如水，淡定道：
“國公爺，國公夫人，對於此事，我有幾點要說。”
“一則，我頭一次進國公府，並不清楚國公府的構造，二則，我不清楚小公子的來往去向，三則，若真是我把小公子推下，為何選在了最為顯眼的位置。”
“薛婉瑜，你有的是理由給自己狡辯，人證物證具在，還想辯駁！”
薛司司雙手環抱，一副我死定了的模樣。
唯有這時，國公爺撫著鬍鬚，眯起雙眼。
“老夫如何信你？”
我自信地抬起頭，“那就要問問新國師大人了。”
繼而朝著翩翩白衣站著的方向勾起嘴角。
“國師大人，可願為小女作證？”
風過楊帆，只聽男子輕笑一聲，“本師能為你作證。”
他負手而立踏步而來到眾人面前。
“稚子落水時，本師恰巧就在湖邊，並不是徐三公子夫人推的。”
聽此，薛司司這時還想站出來潑髒水，只是身旁的思雨一把把她給拽了回來。
徐彥卿冷著臉，雙手將我抱起。
“既然誤會解除，本公子就帶夫人回去了。”
9
那日回來後，我便身體抱恙，渾身冰涼。
而隨之而來的，便是徐彥卿大哥身亡的訊息。
徐彥卿大哥自小便飽讀詩書，在朝為官多年，為人正直，雖年紀僅二十，卻在朝堂有著一席之地。
徐侯更是視他為徐家瑰寶，疼惜萬分。
可前些日子，郢縣爆發水患，於是他便被指派過去。
報信回來據說是被災民惡意報復致死。
偌大的侯府陷入沉悶壓抑的氛圍裡，所有人都少言默語。
甚至是徐侯聽到這個訊息時，整個人直接癱軟在地，一夜之間白髮瞬生。
一項身體健碩的徐侯直接病倒。
這一切來的太快，就像龍捲風捲過的殘局。
甚至外頭開始有了風言風語。
說自從我嫁入了府內，就開始壞事不斷。
是因為我是命格不詳，屬於天煞孤星。
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
謠言開始愈演愈烈。
於是在這樣的壞境下，我在未完全痊癒的情況下，就被婆婆教傳喚了去。
天霧濛濛下起了小雨，微弱的霧氣散落各處。
而我剛進門，便得到了當頭一棒。
“你這個掃把星，我就不應該答應我兒子把你娶進門。”
老夫人將怒氣統統發在我身上，手邊能拿的一切物件統統向我砸來。
她痛心疾首地倚在嬌兒肩上，手抖著用食指對著我。
“你這個煞星，你害得我兒遭此不幸。”
她喘息間淚眼婆娑。
“你給我去祠堂外跪著，去！我不叫你起，你就不準起！”
老夫人好似覺得吧所有的怨氣發洩在我身上就會好受一些。
我輕抬手抹了一下額上的鮮血，一股不知名的酸澀從鼻尖延伸到淚腺。
自從來到這世上，似乎我就是一個該受難的人。
沒人會愛我。
所以我從不奢望愛，我更需要權。
如果有機會，我定會爬上權力的頂峰。
即使高峰寒冰，我也願。
我站在秋月風雨中跪著，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疼痛的最高處。
雨滴似乎看不慣我好，竟開始傾盆大雨地框框砸落。
頭頂髮絲沁滿了水，似鉛般重，膝蓋處疼痛萬分，肩頸像被壓在了五指山下一般。
在這府內，無人敢給我撐一支傘。
形形色色的僕人從我身側路過，無不側目兩眼。
沉悶，憤恨，羞辱感，一霎那在我心中彭發。
我攥緊了拳頭。
直至一雙玫紅色的繡鞋出現到我眼中。
我緩緩抬起頭。
“姐姐你沒事吧，老夫人只是太過心傷，你不要記恨於她。”
嬌兒舉起傘遮住了我頭頂的大雨。
“我方才已經差人叫夫君過來救你了，你放心。”
她溫聲並蹲了下來。
現在，我有些覺得當時誤會了她的眼神。
就在這剎那間，我忽感一陣眩暈，頭重的撐不住。
隨後便暈了過去。
10
等我醒來，床頭已經圍滿了人。
“玉玉，你醒了。”
徐彥卿笑得及其璀璨。
在身旁的，還有嬌兒和醫官，甚至還有老夫人。
我疑惑般巡視著周圍。
不會是在夢中吧。
還沒緩過勁，便被激動的徐彥卿拽住了手。
“玉玉，我們有自己的孩子了。”
我腦袋翁的一聲。
我，有自己的孩子了。
這麼快。
怎麼會。
左手瞬間撫上肚子。
我竟有霎那的恍惚，緊接著喜笑出聲。
可我沒看到，嬌兒揉搓的指尖泛紅的雙手。
因為我懷上了侯府第一個子孫，外頭的言語竟也慢慢消散。
徐侯也從巨大的悲傷中緩了過來，開始重點培養起我的夫君。
從那時起，徐彥卿就當上了朝廷命官。
他開始越來越忙。
而我雖懷上子嗣，卻還是熱衷於給他送藥膳。
因為怕我辛苦，所以這些日子都是袁立送去的。
但今天，我想自己去送。
沒有別的，我已經好幾日沒看見他了。
彼時，冬日的白雪已覆蓋了所有道路。
我踏著厚厚的雪層，走到了書房前。
正要敲門時，卻聽到了爭吵聲。
“你不是說對她只是利用嗎？怎麼可以讓她懷上孩子！”
這個聲音無比的熟悉。
是嬌兒。
“嬌兒，我說了，她是皇后命格，我必須用孩子牢牢綁住她。”
“我永遠只愛你，我發誓。”
“你放心，我答應你的，只要我成功了，後位等她死後便是你的。”
徐彥卿的言言語語，說的極為陳肯。
就這麼幾句，把我擊潰。
難怪，難怪明明嬌兒眼裡那麼討厭我，卻還是幫了我。
難怪徐彥卿會向聖上請旨求娶。
難怪會莫名其妙地接近我。
一時間，心中酸澀難忍，雙手止不住地抖動起來，卻還緊緊攥著長盤。
我緊咬著下唇，努力剋制自己想哭的情緒。
等待思緒平穩，我便假裝剛來的模樣，並且在未進書房時，就把聲音傳開。
“夫君，我來給你送藥膳了。”
緊接著推開了房門。
如我所料的那樣，他們慌忙分開。
徐彥卿假裝拿著書，嬌兒則在一旁哭泣。
“玉玉，你來了。”
不知為何，他如今這副溫潤的模樣讓我覺得噁心。
連帶著叫我暱稱我都覺得噁心。
連書都拿反了。
我笑道，“嬌兒妹妹這是怎的？”
徐彥卿言笑著走到我身旁。
“無事，就是被我說了一頓。”
緊接著他用眼神暗示了一下嬌兒。
明顯兩人心有靈犀。
嬌兒眼睫微顫，眼裡分明透著不甘，卻硬生生柔柔地開口。
“姐姐，夫君是不喜我來罷了，我這就走。”
說罷，拾起手怕拭去不存在的淚水，抬腳就走。
而我，全程靜靜地看著他們倆演習。
待她走後，我才驀然開口。
“夫君，你跟新國師關係如何？”
誰知此一說，徐彥卿突然警覺起來，高起眉峰。
“為何突然這麼問？”
我晏晏一笑，柔和地撫著肚裡的孩子，“自然是想讓國師來算算我們孩子以後的命數。”
見他緊著的表情隨之鬆懈，我莞爾一笑。
我現在有個猜測。
其實上任國師早已算出我就是那個皇后命格的人，並且告知了現在的國師。
徐彥卿將國師收於麾下，才知曉我的命格。
所以從一開始，徐彥卿就是抱著目的接近我的。
我不是無法接受被利用，我只是無法接受再一次被拋棄。
過去在薛府，我毫無價值，小娘都不關心我。
如今成為徐府娘子，身兼皇后命格，夫君卻想著以後我死。
一切，還得握在自己手裡才好。
11
院落中挺立的梅花樹散滿著星星紅點，雪花掛枝頭。
我伸手摘下一片，落在掌中。
寒風撫過，隨之而掉落。
忽感肩上一沉。
我側頭瞧了一眼，又看回了這顆梅花樹。
“夫人，天寒地凍，要注意防寒。”
袁立少有暖意地為我披上了紅色披肩。
我摸著手上的玉鐲。
“袁立，你跟隨夫君多久了？”
“已有八年之久。”
“袁立，為何世間男子多薄倖？”
他遲疑了一會，想說點甚麼，卻還是默默無言。
我嗤笑一聲，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你家人恢復的怎麼樣了？”
“回夫人，恢復的很好，謝謝夫人傾力相救。”
雪花漫天紛飛，每片都為逝去的生命悼哀。
就在這個冬天，徐侯去世了。
而徐彥卿順利襲承爵位，成為了徐侯府的主人。
連帶著，我的地位也翻了翻。
據說皇上的身體也逐漸衰落，太子和其他皇子在朝堂上爭論不休。
局勢日漸緊張。
時間過的很快，我的肚子一日日漸長。
五年一度的祭神大典即將迎來。
這次的大殿定在了三月十八這一天。
我能感覺到徐彥卿越來越忙碌了，不在府中的時間越來越多了。
似乎已經在籌謀些甚麼了。
京城，快要變天了。
在祭神大典前幾日，徐彥卿深夜到我房內。
我知道，他來找我是因為甚麼。
所以當他欣欣然握起我的手時，我便知曉他的戲來了。
“玉玉，從我第一次見你，我就覺得你與我相似。我的生母其實是一個春樓的姑娘，自小我便受盡了外人的欺辱。”
“那一日，我見你，彷彿就像是看到了小時候的我，所以我發誓，我一定會讓你過上比任何人都尊貴的日子。”
我低頭輕蔑一笑，果然男人的發誓和狗叫沒甚麼兩樣。
自己想要至高無上的皇位，卻說是為了我。
抬頭看著他那冷清極致的臉卻陰鬱連綿，只會覺得這張皮囊給他用真是白費了。
我垂眸後才回話。
“這些事，你之前從未與我說過，為何今天卻突然？”
他猛地抱我入懷。
在我耳邊輕聲卻堅定地說：
“你想不想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位？”
我假裝嚇了一跳。
“你，你在說甚麼？”
“你只用回答，想不想？”
我假意思索片刻，隨後捧起他的臉，露出我自認為很是幸福的笑容。
“想！”
之後，他就告知我祭神大典要關好家門，一系列的注意事項。
說完這些，他炙熱的大手摸著我的肚皮，露出一副嚮往的模樣。
“你的孩子，不論男女，我都寵愛。”
12
祭神大殿當天，外頭如期爆發動亂。
府內一片祥和，外邊早就人跑馬亂。
慘叫聲、刀劍聲、馬鳴聲、碰撞聲交雜一起。
我不由地開始心跳，加上孕期的不良反應，讓我開始疲乏。
今日袁立跟著徐彥卿出去了，只留了小部分的暗衛守護在府內。
只是，府中有一小小的變故。
那便是，老夫人竟然逝世了。
我趕忙過去看，發現老夫人唇部紫紅，像是中毒而亡。
而事發時，只有嬌兒在身側。
面對我審視的目光，她竟然淡然無餘。
很奇怪，今日她對我的態度竟然不及往日。
見到我並沒有很恭敬，甚至是有些囂張。
“是你毒死了老夫人。”
我平淡地問出口。
“是，又如何？你沒有權力處置我。”
“你倒是謀劃的好，怕老夫人成了太后，看不上你的身世，便先把她殺了，以為無人能阻礙你在後宮的位置？”
嬌兒見被我說中，愣了一愣。
“你如今是徐府的妾，老夫人用你，不過是給我添堵而已。”
“可如果夫君成了皇上，以老夫人的秉性，權衡後宮的妃嬪，看得就是權了。”
我勾起唇角，走至她面前。
“你出身確實下賤，但你不會以為殺了老夫人，我以後位，對付不了你吧？”
倒映在我眸中的，是她那張扭曲極致的臉。
激動起來，快啊。
“你？輪得到你來說我！”
嬌兒憤怒到了極點，根本沒有思考，直接伸出雙手將我推倒。
我毫無防備地摔倒在地。
陡然，肚子如刀絞般疼痛。
我坐在地上，扯著嗓子喊：
“我的孩子，孩子。”
彈指之間，守護我的暗衛從門外湧進。
在被扶去看醫時，我還不忘囑託暗衛將她看住。
其實，我是故意的。
故意讓她推我的，我早就在屁股後墊了軟墊，傷不到我。
只是為了讓她被關一陣。
13
在黎明到來之前，便已知勝負。
徐彥卿得償所願。
袁立奉命將府邸的人接進皇宮。
可他一回來，就見我虛弱不堪地癱在床上。
我身邊的侍女將事情與他一講。
“我會將事情告知聖上。”
聖上，這個稱呼，改變的可真快。
他神情複雜地看向我。
“夫人，你要成皇后了，腹中孩兒即將成為聖上第一個子嗣。”
是啊，可是遠遠不夠。
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甚麼皇后之位。
我被八抬大轎地抬進宮中。
金碧輝煌的皇宮內經過一番洗禮，變得比之前更加的乾淨了。
想來是為了我的身孕，特地趕時間打掃的。
只是空氣中，還是有較濃的血腥味。
我被安排住進了皇后的寢宮，鳳鸞殿。
待到夜晚時分。
再見徐彥卿時他已然一身龍服。
我假裝虛弱躺在榻上。
他滿臉關切地坐落在我身旁。
“朕已經知道嬌兒所作所為，已經把她囚禁於冷宮裡。”
他目光從我臉上移至隆起的肚子。
“國師算出，皇后所生之子是本朝的氣運之子，不容有失，今後朕會安排些人來伺候你。”
算一算，還有三個月就將要臨盆。
至少這三個月，我是安全的。
“我有份禮物送給皇后。”
他笑著地說著這句話，眸中跳躍著興奮。
“你的姐姐們，現在被我關在大牢裡，如何處置，由你做主。”
“她們都被你抓了？”
面對我的疑問，他抬起手捋起我臉旁的碎髮撇到耳後。
“朕給你報仇的機會。”
雖然他的動作和語言極為輕柔，可我卻感到毛骨悚然。
在此之前，我以為他只是充其量有野心，有城府。
可現在我突覺，他是狠厲的惡狼，是夢裡的惡魘。
14
我沒想過要對薛家如何，除了薛司司，我與薛家的恩怨都犯不上生死。
反倒是因為徐彥卿謀反，薛家作為前朝唯一的外戚，沒了活路。
他如今把刀遞給我，讓我報仇。
倒是說得輕巧。
於是我找了日子，去天牢準備探望薛家姐妹。
卻在路上動了胎氣，便作罷回宮。
我有礙的訊息很快傳到徐彥卿的耳朵裡。
他來探望，順便告知，國師建言龍裔誕生前，我都不易見血腥。
薛家的人在牢裡，這些日子便由他們自生自滅去。
完了還問我：“皇后可還有顧念母家的情分？”
“我在薛府的日子，皇上是清楚的。我也沒有那麼寬宏大量。”
說完，他似乎對我放下了一絲戒備，親親撫摸著我的肚子。
流光易逝，轉眼間已然到了臨盆的前幾日。
在這三個月裡，朝堂逐步穩定，社稷動盪消減。
期間，他等不及把嬌兒放出來，還封為裳妃。
兩人依舊如膠似漆。
而我則安神養胎，國師每日過來為肚中孩兒祈福。
我明白，這孩子生下來的那天，就是我的死期。
國師如往常一般祈福結束，行禮退走。
我頭一次出口挽留，並且屏退了四周的女婢。
“如今紫黛恢復的可還好？”
說完，本背對著的他瞬間轉過身來。
“謝娘娘關心，紫黛已然恢復。”
“你是皇上看重的人，以舉國之力，找萬解花不難。只是紫黛恢復，我卻至今還未見過她一面。”
“紫黛記掛著娘娘，也記掛您肚子裡的孩子。但她民女之身，如今見皇后娘娘，只會衝撞了娘娘，還是不見為宜。”
我眸子一沉，便讓他退去了。
生產這一天，來的太快。
我抓著床被，使勁折騰。
疼痛感從下體傳來，撕裂感使我仰天長嘯。
汗水從我迸發的毛孔中釋放而出，一滴滴汗滲出，溼滿了整個大床。
我的臉色漲紅，用光了身上所有的力氣。
直至啼哭聲響徹了一片天。
我高興地叫產婆讓我看一眼孩子，但她竟站著不動。
緊接著，我便看見徐彥卿和嬌兒一同進來。
嬌兒從產婆中接過我的孩子。
她如花兒一般笑道，“謝謝姐姐替我生了一個孩子。”
“那是我的孩子。”
生產已然讓我力竭，我也只能發出微小的聲音。
“我的皇后此刻還能如此淡定，讓朕不由得佩服啊。”
徐彥卿在一旁冷冷的看著我，彷彿在看一個死人。
隨後，袁立被人押了進來。
他身上已無一處好皮，被繩索緊緊地捆綁著。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你不會以為，靠袁立和他收買的那些死士埋伏在你的宮殿，就能暗殺我吧？”
我急忙想起身，卻被嬌兒死死按住。
“你，你們！”
徐彥卿邪笑道，“其實那日在書房，你聽到了我們的談話，對吧？”
我的瞳孔瞬間放大，原來他知道。
“所以你收買了袁立，甚至還想拉攏我的國師。”
說到這裡，一身素白的國師已經畢恭畢敬站在徐彥卿身側。
“你以為你和紫黛的情分重要嗎？還想讓紫黛進宮。是想扣下來要挾國師嗎？”
徐彥卿鄙夷地看著我。隨後扭頭向周圍人吩咐道：
“皇后的喪禮，我會好好辦，獄裡薛家的女子，都要為皇后陪葬的。”
他說的那樣輕快，似乎與他無關痛癢。
還真是一個惡魔啊。
我望著嬌兒，輕聲道：“跟著這麼一個沒有心肝的男人, 你將來會怎麼死, 有想過嗎？”
嬌兒被我問得一臉驚訝, 連徐彥卿也不由得看過來。
我沒有理會他倆。只是自顧自地說道：
“時間該到了。”
一支箭瞬間從破窗而來, 直直地插在嬌兒心上。
她眼睛死死地盯著徐彥卿, 眼神裡滿是疑惑、無助。
愣神片刻，屋內才慌亂起來，公公們將徐彥卿圍繞起來，瘋狂叫喊著：“救駕！有刺客！”
原本應當是御林軍衝進來, 但鬧騰的這一會兒, 也無一人回應。
這時，門外一道身影進來。
是薛將軍, 我的養父, 也是我的底牌。
後宮裡, 已經全是薛將軍的人了。
我依著床榻起身, 側身望著站在地上的這群人。
孩子此刻被國師抱在懷裡。
“煩請國師將我的孩子抱過來, 讓我好好看看。”
“不準。”說話的是徐彥卿。
但國師沒有絲毫猶豫, 徑直向我走來。
徐彥卿這時也反應過來，“你背叛了我？”
國師沒有回應他。
“甚麼時候？”徐彥卿似乎不甘心, 繼續問道。
“就在紫黛身體康復的時候。”我輕笑道, 就像剛剛他隨意下令處死我一般。
“說我的孩兒是氣運之子, 說我見不得血腥。都是國師在幫我。”
“若不是這個孩子的命格令你相信，三個月前你得到皇位的時候, 就應該是我的死期了。”
“至於薛將軍, 在你謀反前, 我就已經安排了。畢竟你也不會關注到一個被卸了兵權的薛府。而這就是我的活命機會。”
聽完我說的, 徐彥卿如洩了氣一般, 頹然傾倒在一旁。
只是臉還惡狠狠地看著我。
看著他如此心有不甘，令我產子的疲憊都鬆懈了不少。
“皇上遇刺身亡, 但氣運皇子順利誕生，國師可以讓禮部安排一下, 這一喜一喪, 宮規禮節上可馬虎不得。”
15
隨著喪鐘響起, 整個皇宮的人哀嚎遍地，抽泣聲隨處可見。
可真的有人為了他傷心嗎？
我移動著腳步朝著那座金黃的大殿走去。
踏進殿裡的那一秒，冰冷的氣息將我圍繞。
空無一人, 冷冷清清。
即便殿內有許多琳琅滿目的愧寶，可放眼望去第一眼還是那一座金燦燦的龍椅。
當時這把令我晃神的龍椅離我好遠好遠，可如今卻唾手可得。
我輕輕踏著臺階走上去, 空蕩蕩的腳步聲迴盪在這個空間裡。
直到纖手撫上它的手把。
轉過身慢慢的坐落下來，手不自覺地將手把握緊。
從這裡俯視著下面，遼闊且空蕩, 寂靜且孤獨。
三日後, 登基大殿正式開始。
我抱著懷中的稚子，一步一步在百官的朝拜下，走向龍椅。
那個所有人都夢寐以求的位置。
那是權力的最高位。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萬人朝拜聲音洪亮。
可從我的位置上看去, 只能看到一個個如螞蟻般的星星點點。
原來這便是俯視眾生的感覺。
山頂的風景，是需要生命與鮮血攀爬而得到的。
我做到了。
當初那個被別人欺辱的小姑娘，終究開啟了屬於自己新的人生篇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