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他心愛的公主,沈存知毒啞了我。
我抬頭,帶著滿眼的淚,定定地望著他。
他長嘆一聲,掀了衣袍,蹲在我身旁,珍之重之地把手放在我的眼睛上。
一片黑暗中,我聽到他說:“別這樣看我,我會捨不得。”
1
我從青樓的妓,變成了將軍府的侍女。
現下,是姜國的貴妃。
姜國的皇帝叫姜朝。
他弒父弒兄,踩著一地的血,登上了皇位。
據傳,他愛極了斷帛裂錦之聲,愛極了崑山玉碎,徽墨傾灑,美人泣血。
大周驕傲如鳳凰般的公主,也是他最想要的東西。
得到了,然後毀掉。
將鳳凰的翅膀折了,羽毛拔了,鎖在梧桐樹下,那小鳳凰,還會引頸高歌嗎?
我蓋著紅蓋頭,枯坐了一宿。
直到天將亮時,他才推門而入,帶著滿身的酒氣,隨手扯了我的蓋頭。
桌上兒臂粗的紅燭,已經要燃盡了。
藉著晨曦的光,我抬頭去看他。
他膚色是病態的白,一雙丹鳳眼微微眯著,眼尾還染著些紅。
他微勾著唇,將蓋頭隨手扔在地上,才肯掀起眼簾來看我。
他的目光彷彿是淬了毒的刀,讓我下意識地攢緊了手。
他挑挑眉,伸出個手指,挑起我的下巴,“鳳棲啊,鳳棲。”
冰涼的手指劃過我的下巴,在最脆弱的脖頸上久久停留,引得我一陣戰慄。
他卻像被取悅了一般,輕笑著,附到我耳畔。
“多漂亮的小鳳凰兒。”他壞心思地一頓,“美好的東西,就該被毀掉。你這樣的,得讓朕好好想一想,該怎麼一點點地,由內而外地,毀掉你呢。”
他刻意拉長了聲音,彷彿是獵人在恐嚇死到臨頭的羊羔,想從恐懼中獲得變態的快感。
真可惜,我是個啞巴,不能給他添把火,讓他再開心些。
不能告訴他,他心心念唸的鳳棲,還在千里外的大周做著快活的鳳凰。
不過,我本就不打算告訴他。
我在心中冷笑。
對我有興趣嗎?
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
人嘛,有慾望,就會有弱點。
興趣,就是一切故事的開端。
我需要姜朝,我要讓他心甘情願地為我操控。
2
姜朝此人,生性多疑,心思狠毒,陰晴不定。
我在青樓活的那些年,別的本事沒學會,論起察言觀色,揣摩人心,倒是一等一的好。
因為覺得得不到,才會想把一切都毀掉。
他越偏執,骨子裡就越卑微。
他想要全心全意的信任,我就給他全心全意的信任。
他想要不顧一切的愛和犧牲,我也給他。
我要他捨不得殺我,捨不得離開我,要他不自知地愛我。
這條路,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艱難。
我需要時機。
一開始,他下定決心,把我當個玩物作賤,好好挫一挫我的銳氣。
每個夜晚都是噩夢。
他有把極寶貝的龍骨鞭,鞭上滿滿的倒刺,被血浸得發黑。
往往給了一頓鞭子,轉過臉,他便換了張面孔,滿臉疼惜地給我上藥。
先苦後甜嘛。
馴養人的好法子,勾欄裡的媽媽也總愛這一招。
他想讓我給他低頭求饒。
我偏不。
得到的輕易了,就不會珍惜了。
若是他對我失去興趣,那就難辦了。
他在馴我。
殊不知,我也在馴他呀。
有一日,他飲酒飲得多了,下手便失了輕重。
往日裡,他總還會顧念著要給我留口氣。
這會卻是發了狠,鞭子破風而來,每每落到身上,便是皮開肉綻。
他笑得開懷,手裡的鞭子一道道落下來,我躲都躲不及。
他眼尾微微上挑,臉上還帶著未退的薄紅,問:“疼不疼?阿笙,你過來給朕服個軟唄,要不朕哪捨得打你呀。”
我咬著牙沒抬頭,將自己蜷了起來,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便冷了臉,也不說話了,手裡鞭子愈發重了,失了準頭,打在白玉階上,如驚雷般炸響。
我痛極了,只怕自己若是再不反抗,今日真要被這個瘋子活活打死在這。
我深吸口氣,避著鞭子,盡力往外爬。
他覺得有趣,便緩步跟著我向前走,邊搖頭邊笑。
“阿笙,沒用的,你倒不如省省力氣,想想怎麼哄朕開心。”
我心中有些慶幸。
這法子倒也行,他好歹是,不打了。
突然,“吱呀” 一聲。
沉重的檀木門被推開了。
眼前便出現了一雙蜀錦登雲履,用銀線繡著暗紋,不染纖塵。
我有頃刻的怔愣,抬頭去看,便落入一雙滿是悲憫的眼睛。
我突然覺得難堪極了。
他沒出聲。
一件月白的外袍輕飄飄落在我身上,像是一片輕雲罩在身上,遮住了我滿是傷痕的身體,和塵埃滿覆的心。
他來了,姜朝便讓侍女扶著我退出去。
我不知道那位國師大人和他說了甚麼。
只是,從那以後,我再沒有遭到這樣的毒打。
3
我後來在宮道上遇見過言鏡。
他是姜國的國師,是天命不凡,舉世無雙,是不染塵埃的謫仙。
按道理講,他該同我行禮。
他只是微微頷首,沒說話。
他好像是在看我,又好像甚麼都沒有看。
他的眼睛,是世間最澄澈的湖水,容不下一點骯髒汙穢。
我便是骯髒汙穢,我入不了他的眼。
我想了想,便覺得有些難過。
4
我還是春生的時候,並不是個心機深沉的壞人。
我娘是青樓的妓,我生來便也是妓。
阿孃容貌並不出色,卻彈得一手好琵琶。
有一些眷顧的恩客,順順當當把我拉扯到十四歲。
十四歲那年,大周變天了。
第一把火,從平城燒了起來。
叛軍殺進了城,燒殺搶掠,所過之處,屍橫遍野,遍地哀嚎。
阿孃帶著我往城外跑,慌亂中被擁擠的人流擠散了。
我害怕極了,想要去拉她的手,卻被人群越帶越遠。
我在人流的推擠中到了一片荒原,一不留神,便與人群分散開了。
我張皇地四處望著,卻是滿目的陌生。
我素來膽小,只覺得漆黑的夜色宛若吃人的兇獸,便不住地往前奔跑著。
卻不想與叛軍裝了個滿懷。
領頭的人臉上有一道刀疤,瞧起來凶神惡煞,高坐在馬上,衝我露出個猙獰的笑。
“小娘子生得真好啊!”
我嚇壞了,顧不得許多,轉身就跑。
身後馬蹄聲帶著風聲,彷彿是催命的惡鬼。
我幾乎能感受到到馬鼻翼噴出的熱氣,不由得渾身戰慄,腿一軟,生生摔在地上。
首領勒了馬,便要伸手摸我的臉。
恰在此時,羽箭割破空氣的聲音傳來。
他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低頭看——一枚銀尾的箭穿透了他的胸膛。
尚帶著餘溫的血濺在我的臉上,我茫然地眨了眨眼。
夜色中,一人策馬而來,在我面前停下。
他有一雙墨色的眼,比夜色還要沉,比上乘的墨玉還要美。
他問我,叫甚麼名字。
我怯怯地答:“春生。”
窮人命賤,春日裡生的孩子,就叫春生。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身上揮之不去的血腥氣讓我不住打著冷顫。
大概是見我畏懼,他收斂了身上的冷意,和顏悅色說:“是個好名字,春花爛漫時,便是萬物生長的好時節。”
春生春生,是春花爛漫,是萬物生長。
我頭一次知道,我的名字竟還有這般好聽的解法。
他覆露出個笑來,衝我伸出手。
“無處可去嗎?跟著我如何?”
我怔愣許久,才敢伸出手,慢慢放到他的手心,聲音弱得像蚊蠅,說:“好。”
他朗聲笑,傾下身來,手一用力,將我抱上馬來。
我坐在他身後,在夜色中馳騁。
5
我後來才知道,救我的這個人,叫沈存知,是大周的鎮國將軍。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平了叛亂,將一場風波消弭於無形。
我跟著他回了將軍府,他說會幫我找阿孃。
我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
夜裡卻睜著眼睛睡不著,擔心阿孃,也想這位沈將軍。
我想,我怎麼能有這樣的好運氣,遇見個神仙兒般的人。
他是言出必行,不過三日,便幫我找回了阿孃。
只是,阿孃摔倒在人群中,腿上受了傷,還撞到了頭,傷了眼睛。
我一見阿孃便落下淚來。
她雙目呆滯,聽到我的聲音才無神地望向我,試探問:“春生?”
“阿孃,是我。”
我撲倒她懷裡,淚流了滿臉。
她看不見,還是輕輕摸著我的頭,露出個笑,只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沈將軍為阿孃請了最好的醫官,用了最好的藥。
她的腿慢慢好了起來,眼睛卻還是看不見。
醫官只說,說不定某一日淤血突然散了,便能重見光明。
說起來還是有些不完美,但我已經很知足了。
如果不是沈將軍,我大抵現在已經不在人世了,更別提還能見到阿孃。
我心中忐忑,不知該如何報答他。
畢竟我現下,除了自己,甚麼也沒有。
終於攥足了勇氣,我去問沈存知,“將軍,您,您救了我,我無以為報,您……”
我那時年紀小,有些話不好啟齒,羞得滿臉通紅。
他有些訝異,猜到了我想說甚麼,便笑了,只看著我說:“我與你投緣,不求甚麼回報。你有心,以後便做我的侍女可好?”
我連連點頭,不經意抬眼對上他的眼睛,便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好像在透過我,看著另一個人。
6
他說做他的丫頭須得識字才行,便專門為我請了先生,教我識字。
我已經十四了,早過了習字的最好年紀,學得很是吃力。
可他不管多忙,他每日都會來考校我的功課。
若是我學得好了,他便會溫聲誇我聰慧。
於是,我在天還沒亮時就起身,等將軍府的燭火都熄滅了才肯睡覺,日日練得手臂都顫著。
我學會寫的第一個名字,就是“沈存知” 。
其實,我不懂他為何這麼對我。
這樣的精心教養,幾乎稱得上是寵溺,哪裡像是對個侍女。
相處得久了,我便大著膽子去問他:“將軍,你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他只含笑,說:“我瞧你聰慧,不忍心你被埋沒在瓦礫中,便要撿你回來,讓你做美玉。”
他這樣說,我便有些喪氣。
因為我知道,其實我一點也不聰明。
我是夜以繼日,拼盡了力氣,才得到他的一兩句誇獎。
他也知道我不聰明。
他不想讓我知道他的目的。
這樣說來,其實很早,我就知道他別有用心。
只是我那時候想,別有用心又如何呢?
即便是他要我的命,我也能立刻把劍遞到他手裡,眼睛都不眨。
7
我陪了沈存知兩年。
他舞劍時,我為他彈十面埋伏。
他理事時,我為他研墨。
他出兵時,我等他歸府。
他對我實在是太好了。
好到像水中月鏡中花,像我一場瑰麗的夢,一碰,就要散了。
在我幾乎情不自禁地以為,這位赫赫戰功的將軍,可能是真的傾心於我。
我見到了一個人。
大周的鳳棲公主——李笙。
見到她的第一面,那些困擾我許久的問題,連同我那些不為人知的少女心事,就都消散了。
一眼看過去,我幾乎以為我在照鏡子。
我們,實在是太像了。
或者說,根本就是一摸一樣。
我不住地想,我和鳳棲公主,生得一摸一樣。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這樣就說得通了。
她也愣住了,許久才反應過來,顰起眉,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你怎麼敢用和本公主一樣的臉招搖過市!”
她的侍女勒令我跪下。
我跪在冰冷的石階上,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不怪她生氣。
她是金尊玉貴,千嬌萬寵的公主,同我這樣卑微的人生了同樣的臉,除了感嘆造化弄人,大概就只剩下怒不可遏了吧。
她被嬌寵著長大,素來是愛憎分明,想到甚麼就做甚麼。
氣上心頭,便要侍女壓著我,要用那精巧的匕首刮花我的臉。
我終於開始反抗。
我害怕,沒了這張臉,沈存知就不要我了。
我不敢賭,不敢賭這兩年的情誼是不是都是我自作多情。
沈存知就在這時出現了,他沉聲道:“鳳棲,住手!”
一見到他,鳳棲公主便不再管我,把滿腔的怒氣轉移到了他身上,道:“沈存知,你這是甚麼意思?找這樣一個人,成心噁心我嗎?”
他卻是有些無奈,眉目都舒展開來,頗有幾分寵溺的意味。
我跪在地上,有些晃神。
原來他露出這些表情的時候,都是在看她,不是我。
他彷彿對鳳棲的心性極為了解,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把炸毛的貓兒哄得舒服了些,才輕聲道:“我哪裡捨得。我做這些事,自有我的安排,總歸是為你好。”
鳳棲還有些不悅,但還是聽了他的話,讓侍女鬆了手。
他沒看我,眼角眉梢都帶著春意,溫聲問:“怎麼突然來,也不讓人通報一聲。”
鳳棲只驕傲一笑,像只活靈活現的小鳳凰。
“京都都是本公主的,本公主想去哪,就去哪。”
我識趣地退下了。
做人呀,要知恩圖報,不能貪得無厭。
我揣摩了許久他的意思,大概悟出了幾分。
他哄著我,要我心甘情願做鳳棲的一條命。
如今時局動盪,若是鳳棲因著公主的身份遇到了危險,我便是她的保命符。
8
鳳棲公主不喜歡我。
自打知道了我的存在,她便時常來找茬。
她心情好時是冷嘲熱諷,心情差了也就讓我跪上個把時辰。
她要打要罵,我都默默受著。
我一遍又一遍告誡自己。
沈存知救了我,救了阿孃。
他們讓我做甚麼,我就為他們做甚麼。
這是天經地義。
可是,鳳棲,她不該碰我的阿孃。
大概是我逆來順受的樣子讓鳳棲覺得無趣,就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總讓人氣惱。
她後來便不常來了。
我在屋裡繡著香囊。
想著若是沈存知願意要,便把求來的護身符給他,戰場上刀劍無眼,保佑他平平安安。
若是他不願意要,那就算了。
我悠悠地想,卻突然聽得小桃的哭喊。
我心一緊,繡花針便直直地扎到了指頭裡,鮮血一滴滴落在未繡好的香囊上。
她滿臉慌亂,邊哭邊喊:“春生,出事了,公主殿下見了蕈娘,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如今讓人按著蕈娘打呢。”
甚麼!
我站起身來,慌忙往外跑。
我想不明白。
阿孃最會審時度勢,怎麼會惹到公主?
那位小鳳凰,連我都懶得搭理了,怎麼會讓人去打阿孃?
我從未覺得將軍府如此大,怎麼跑也跑不到盡頭。
待我到了,院中已是一片寂靜。
打人的太監站在一邊,垂手而立。
我的阿孃就躺在地上,血染了滿身。
我顫顫地往前,有些不敢置信,“阿孃。”
“阿孃。”
她閉著眼,不管我怎麼哭,怎麼喊,都不肯睜開眼看看我。
我跪在她身前,痛不欲生,“阿孃,你看看我,你別嚇我,我害怕。”
可她再也不會看我了,再也不會叫我春生了。
我沒有阿孃了。
滿園寂靜,只聽得我的哀哭。
大概是有人告訴了沈存知,一陣腳步聲後,沈存知也來了。
哭得太久,我已經流不出淚了,只冷眼看著鳳棲。
沈存知好像是生氣了,他面色鐵青,對著鳳棲道:“李笙,你瘋了!你做了甚麼?”
鳳棲也被嚇到了,收了平時無法無天的樣子。
“她……她對我出言不遜。按著宮規,以下犯上,就是要杖刑。”她越說聲音越小,有些惶恐,“我沒想到她這麼不經打,才……”
沈存知氣得狠了,最後也只說出一句:“你真行!”
他終於邁步到了我身邊。
墨色的眼睛裡波濤翻湧,有許多我猜不透的神色。
最終,他蹲下身來,放緩了聲音:“春生,節哀。是鳳棲胡鬧了,我讓她給你賠罪,讓動手的那些人給蕈娘賠命。可好?”
聽得這話,鳳棲也抬起臉,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與厭憎,冷聲道:“沈存知,我看你才是瘋了。今日這人我殺就殺了,本公主想做的事,就是天意。”
我閉了閉眼。
在他們的眼裡,我們這些人的命比草都輕賤。
沈存知,他並非是覺得有愧於我。
他只是害怕沒了阿孃,我這個棋子,就沒了束縛。
我向來有自知之明。
知道自己命如草芥,身如螢火,怎敢與皓月爭輝?
我從不敢妄想,甚至連夢中,都不敢夢一夢他。
9
安葬好阿孃後,我想從將軍府逃走。
鳳棲殺了我阿孃,一命抵一命,我就當沈存知的恩情我都還乾淨了。
我不願意為他做鳳棲的保命符。
我要離開這裡,我要做春生,只做春生。
沈存知面上對我仍是和顏悅色。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比方說,我院子周圍輪值的侍衛越來越多,把整個院子圍成了密不透風的鐵桶。
他來見我,只說:“春生,他們要推鳳棲去和親。只有你能救她。”
我在心中不住冷笑著。
是啊,我能救她,我為何要救她?
我巴不得她受苦受難,受盡折磨,來償還阿孃的命。
他見我不答,垂下眼,手指下意識摩挲著劍柄,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春生,兩年前是我救了你,若不是我,你早就死在亂軍中了。我說了,要讓你做美玉明珠,現下,便是這個機會。去了姜國,你就是李笙,是大周尊貴的公主,不會再有人輕視你了。”
燭火噼啪爆了幾朵燈花。
他的影子同我的影子交織在一起,親密無間。
我輕聲答:“將軍是我的恩人,您讓我做甚麼,我便做甚麼。”
大概是沒想到我會答應得如此簡單,他看了我許久,墨色眼睛裡波濤洶湧。
許久,他才道:“蕈孃的事,是我們對不住你。你放心去,我會年年為她上香。”
我頷首,卻不答。
沈存知沒坐多久便走了。
往日裡,他來,我總是歡欣雀躍,拉著他有說不完的話。
他那時寵著我,我說甚麼,他都會認真聽。
策馬平天下的將軍,聽我在這方小屋裡講今日學了甚麼詩,下午在院裡發現了只癩蛤蟆。
甚至是,今夜的月亮格外亮,就像他的眼睛一樣亮。
原來,我無話可說的時候,我們便是無話可說。
我不過一人之力,如何與一國將軍抗衡。
我須得先讓他以為我心甘情願,再鑽空子逃出去。
可他並未因我的順從放鬆警惕,反而是因為我答應得太簡單,生了疑心,讓小桃日日盯著我。
心力交瘁之下,我病倒了,發了好一場高熱。
沈存知沒來。
小桃在我床前,淚眼婆娑。
她是我求著沈存知從人牙子手裡救來的。
她生得機靈,很得沈存知青眼。
我們原本是很要好的朋友。
春生和小桃,光聽名字,就該是頂好的朋友。
可現在她做了沈存知的眼睛。
她做得很好,寸步不離守著我,把我所有的希望都掐滅了。
夜裡,我燒得糊里糊塗。
小桃潑了冷水在我臉上。
我終於清醒起來,在一片朦朧中去看她。
她滿眼都是淚,神情卻堅決,“春生,你穿了我的衣服,就說姑娘病重了,要見將軍,出了院子,繞著小路走。逃吧,不要再回來。”
我不知她怎麼突然下了這麼大的決心,她哽咽著催促,“姜國的皇帝,是個瘋子。你救了我,我不能推你進火坑,快走!”
她推著我,同我換了衣裳。
今夜多雲,月色被雲翳掩蓋,一片昏暗。
值守的侍衛見我出來,便問:“小桃姑娘,怎麼了?”
我便垂了臉,壓低聲音道:“姑娘病的重了,有幾句話要我同將軍說。事關緊急,將軍今夜還是歇在書房嗎?”
侍衛應了聲,我便往書房走去。
轉過了垂花門,我立刻反了方向,衝到假山旁的狗洞,咬緊牙關爬了出去。
跑得太急,我出了一身汗,冷風一吹,只覺渾身上下都昏昏沉沉。
這裡是京都,不是平城。
我要回平城。
我不要呆在這裡了,我要回家。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繞著路開始往城門走。
我甚至都忘記了,要買一匹快馬,才能到千里外的平城。
我只想回家,就算走,也要回家。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終於看到了京都沉重的城門。
我還未來得及欣喜,沈存知的聲音便從身後傳來,“春生,鬧夠了吧,跟我回去。”
我只覺一股冷意貫穿全身,轉頭去看他。
他站在那裡,帶著笑,眼睛裡都是寒冰。
他的衣袖上,還濺了幾滴猩紅的血。
我只睜大了眼,不敢去想,那是誰的血。
一陣風吹來,月光柔柔落下。
他被籠罩在月光裡,渾身都是白,唯獨衣袖上的血,扎眼得很。
我沒掙扎,也沒反抗,由著他帶我回了將軍府。
我再也沒有見到小桃。
他往我嘴裡灌了不知名的藥。
藥一入腹,我只覺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想要吐出來,卻被他緊緊按著不得動彈。
不過一會功夫,我就再也發不出聲音來。
他這才放開我,任我癱倒在地,發瘋一般攥著自己的嗓子。
阿孃說,我的聲音是最好聽的,像百靈鳥一樣,所以我一撒嬌,不管她有多大的氣,就都消了。
我變成啞巴了。
沈存知毒啞了我。
我抬頭,帶著滿眼的淚,定定地望著他。
他長嘆一聲,掀了衣袍,蹲在我身旁,珍之重之地把手放在我的眼睛上。
一片黑暗中,我聽到他說:“別這樣看我,我會捨不得。”
10
沈存知毒啞了我。
大周國主昏聵,朝政傾頹。
自打平城叛亂後,各地不斷有起義軍湧現,沈存知一年裡有一大半的時間都在四處奔波,平定叛亂。
大周勢微,已成定局。
姜國雖未動兵馬,卻在渭水外虎視眈眈。
朝廷裡都是些酒囊飯袋,便想出了讓公主去和親的法子,以求穩固兩國邦交。
鳳棲依舊是那個驕傲的鳳棲,要她去和親,不如一把刀直接殺了她來得痛快。
沈存知救我兩年,為得便是這一刻。
公主因心憂家國,悲慟下突然失聲,自此大徹大悟,自請去姜國和親。
不是她大徹大悟,而是狸貓換太子。
此時的鳳棲公主李笙,是平城的妓子春生,是被毒啞了的我。
11
剛進了春三月,姜國幾個郡發了春汛。
姜朝也忙碌起來,好幾日不曾來折騰我。
我窩在宮裡養傷。
姜朝在給我治傷上大方極了。
名貴的藥材流水般往宮裡送。
他倒是生怕我死了。
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的時候,已經到了三月中旬。
我突然來了興致,帶了燕回去御花園裡曬太陽。
不想這一曬,就曬出了點麻煩。
我來姜國以後,極少出門。
姜朝三宮六院那麼多人,我只認得一個皇后。
這個杏眼瓜子臉的美人,頂著滿頭的珠翠,扭著腰,堵了我的去路。
顯而易見,她知道我是誰,且來者不善。
可我實在不認識她。
燕回附到我耳旁,輕聲說:“娘娘,這是錦雀臺的李美人,母家是御史臺的那位李御史,往日裡很得陛下喜歡。”
我只淡淡看了李美人一眼。
她卻是因為我淡漠的反應變了臉,又往我身前湊了一步,刺道:“這就是咱們遠近聞名的鳳棲公主啊。瞧瞧這狐媚的一張臉,竟是個以色侍人的。”
一陣香風撲面而來,我微顰了眉。
燕回看我一眼,攔在她面前,道:“李美人,您這兩句話,已經夠了以下犯上的僭越之罪。”
李美人人瞧著漂亮,卻是個不大有腦子的。
聽了燕回的話,非但不收斂,還捂著嘴笑起來。
“貴妃娘娘都沒說話呢,你個丫鬟,急甚麼急!呦,差點忘了,咱們貴妃娘娘可是個啞巴。”
她話音還剛落,我便揚起了手,用了十成力,發出一道清脆的耳光聲。
我收回手,拿了個帕子擦拭著。
李美人捂著自己的臉,又驚又怒,破口大罵起來:“你敢打我!你算個甚麼東西!一個玩物,你敢打我!”
我擦完了手,把帕子丟給燕回,抬眼看她,淺淺露出個笑來。
“她是個玩物,你呢,你又是個甚麼東西?”
姜朝含笑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李美人變了臉色。
我一頓,沒回頭。
李美人如見著救星般,擺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便要往姜朝身上湊。
“陛下,你要為妾做主啊,你看妾的臉。”
姜朝仍是笑著,目光從她臉上掃過,道:“朕問你呢,你是個甚麼東西?”
她這才意識到姜朝並不是個為她出頭的意思,在姜朝的目光下,發起抖來。
姜朝笑得開懷,嗓音卻低沉,“嗯,不知道嗎?”
“妾,妾不知道。”李美人這下是真要哭出來了。
姜朝緩緩搖搖頭,收了笑,目光森冷。
“太蠢了。這麼簡單的題都不會。拉下去,杖殺了吧。”
李美人淒厲的求饒聲響了一路。
姜朝踱步到我身邊,自如地牽起我的手,換上心疼的神色。
“手怎麼這麼涼。這才初春,天還不暖和,下次想出來讓人來叫朕,朕陪著你,給你暖手。”
我抽了手,在滿園春色裡,衝他淺淺一笑。
這是我頭一次衝他笑。
他將我上上下下掃了遍,也笑起來,眼尾上挑,道:“阿笙喜歡啊,朕宮裡的美人多著呢,你要不去挑挑,看看明日殺哪個?”
12
他倒是言出必行。
翌日清晨,一眾美人都跪在我殿門前,一個個嚇得面如土色,見著我如同見了吃人的惡鬼。
我衝她們露出個和藹的笑。
她們抖得更厲害了。
見嚇唬得差不多,我便讓燕回將人都趕走了。
這麼多人,看著心煩。
有了這一遭,闔宮上下,算是再無人敢把心思動到我頭上了。
待人都退了,燕回才捧著個青瓷碗,恭恭敬敬地遞到我面前,道:“娘娘,到了用藥的時候了。”
我看著她,沒接。
她便站在原地,雙手奉著碗,垂首候著。
語氣仍是恭敬,“娘娘,這藥,是為了您好。”
我便笑,接了她手中的碗,一飲而盡。
燕回這才顯而易見地放鬆下來。
她欲言又止,最後只道:“娘娘,將軍……您有一日會明白的。”
這話說得可笑。
明白甚麼?
明白誰殺了我阿孃,誰藥啞了我,誰把我送給姜朝當玩物?
他覺得一碗藥就能轄制住我。
可我,不怕死。
13
夜裡,姜朝來了。
我難得迎上去,接了他脫下的外袍。
他今日心情不錯,只把我抱到懷裡,坐在榻上,絞著我的頭髮玩。
“怎麼這麼乖?”他輕笑著,手從我的發頂滑到髮尾,目光也久久地停留在綢緞似的發上。
我便拉過他的手,用指尖一字一畫在他手心寫。
他勾了個笑,支起頭看我,任由我動作。
寫完,我便抬起眼,坦坦蕩蕩與他對視。
“謝?”
“單這一個字?阿笙啊,朕可不是這麼好打發的。”
我便又寫,你想要甚麼?
他的手掌很粗糙,有許多厚繭。
溫熱的溫度從指尖一路傳到心頭,帶著絲絲的癢。
他突然直起身,一把抓住我的手,笑道:“阿笙的手真好看,朕從前也有個美人,有一雙如玉的手,朕很喜歡。你猜後來她怎麼著了?”
他緩緩摩挲著我的指尖,挑眉看我,輕聲道:“朕讓人把她的手砍了。
“那樣美麗的一雙手,要是隨著人,生了皺鬆了皮,多可惜。”
他露出個燦爛的笑,“朕心軟,見不得這樣傷感的事。”
他拉起我的手,放到眼前細細打量,極認真道:“現在看來,阿笙的手,才是舉世無雙的柔荑。”
說完,他抬眼來看我的神色,眼中帶著毫不遮掩的戲謔。
我抬起手,點在他的心口,不輕不重地畫。
他神色突然變得複雜,頃刻又恢復如常,邊搖頭邊笑。
“阿笙還年輕,等再過幾年了再說。”
我便跟著他笑。
貌合神離,同床異夢。
14
姜朝其實不常來後宮。
宮裡的美人們獨守空閨久了,難免覺得孤獨寂寞。
往姜朝身前湊,又不敢。
言鏡就成了個香餑餑。
今日這個娘娘夢魘,明日那個娘娘受驚,都要派人去請一請言國師。
言鏡性子倒是好,從不曾敷衍,總是溫聲細語,和言撫慰,一遍又一遍說宮中並無邪祟,諸位娘娘乃是心思倦怠。
我猜,他可憐這些人。
不由得想,悲憫眾生的天師大人,會不會可憐可憐我呢。
左右思量,最終也沒敢讓燕回請他過來。
15
到了春末,天氣已經逐漸熱了起來。
姜朝怕黑。
入睡時,他是不許人近身的,長明燈照得大殿恍若白晝。
他睡得不好,總是眉頭緊鎖,彷彿陷入一層又一層的夢魘。
我躺在屏風外的軟榻上。
光太刺眼,我睡不著,便透過屏風偷偷去看他。
便覺得他活該。
我也活該。
16
我熬了幾宿,捉了一袋子螢火蟲。
做成了一個螢燈,讓燕回去送給姜朝。
回來後,燕回說,姜朝問她,是你們娘娘親手抓的?
她按著我的吩咐,說是我命了宮人們去抓的,做的是個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希望能討陛下一點歡心。
她沒看出姜朝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我緩緩給被枝椏劃傷的手上藥,笑起來。
姜朝這樣的人,他笑的時候不一定開心。
不笑的時候呢,也未必不動心。
17
當晚,姜朝就來了含章殿。
他也不問白日的事,甚麼都沒發生一般,像往日一樣,佔了我的桌子,提了我的筆,在我身上作畫。
迤邐又靡亂。
他拿著墨筆,在我心頭按下重重一筆,濃烈的墨汁便在雪白的肌膚上暈開了。
他微微眯著眼,笑了聲,又收了笑,繼續畫。
“好好聽話,不然……”
他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輕,很快就消散在風裡。
我在他筆下輕顫,衝他露出個笑。
他始終沒看我。
他不敢了。
18
我讓燕回去請了言鏡。
我想讓他幫我算一算,我等的機緣到底會不會來。
李美人做了我的筏子。
螢燈也是筏子。
可還不夠。
我還需要一個機會。
一個讓姜朝再也舍不下我的機會。
都說言國師精於卦算,知曉天命。
那他會知道我是誰,所求為何嗎?
言鏡來得很快,仍舊是一身白衣道袍,緩袖如雲,風骨凌然。
他緩緩向我一禮,眉目溫潤。
我將早已寫就的一行字遞給他。
【國師大人,能否為本宮解惑?】
他這才抬眼看我,帶著些不忍,輕而緩地搖了搖頭。
“娘娘所求之事,乃天命,恕臣無可奉告。”
我垂了眼,繼續寫,【大人知道多少?】
他輕嘆一聲,也提了筆。
【娘娘所想,臣皆知。】
我一頓,寫,【大人想說甚麼?】
【是是非非,孰對孰錯,又亦何為?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德以報怨,何以報德?】
【萬事皆有因果,不必強求。】
我越寫越急,飛濺的墨點落在衣袖上,最後一筆落下,墨汁幾乎要將宣紙染透。
【我偏要強求。】
我閉上眼,平復著心緒。
他看著我的字,佇立良久,仰首道:“九天鳳,何苦鎖於凡塵中!”
我陡然變了臉色。
我現在,最聽不得就是鳳凰二字。
19
後來想想,其實他那時已經在提醒我了。
可惜,我當時並不明白。
我們算得上是不歡而散。
我等了許久的東風,來得很突然。
這事還要從那位橫死的李美人說起。
她有一位自小相識的竹馬。
可惜是流水有意,落花無情。
竹馬跟著她入宮,做了個御前帶刀侍衛,只為了能不時遠遠看她一眼。
後來的事,便如話本子所寫的一般。
竹馬因心愛之人慘死,恨透了那昏庸帝王,百般算計,要他償命。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裡,姜朝仍是獨自歇在宮內,竹馬換下了外面輪值的侍衛,激動得握刀的手都有點顫抖。
他算準了衛隊巡邏的間隙,一腳踹開了宮門,高聲喊:“昏君,受死!”
其實,殿門離姜朝睡的床還很遠,他現在直直對著的,是睡不著坐在小榻上的我。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他拿著劍就向我衝來,“妖妃,還盈娘命來!”
我猛地矮下身,長劍自我頭頂劃過,在屏風上捅出個洞來。
內室卻毫無動靜。
我眯了眯眼,趁著他停頓的片刻,狠勁往他腹下一踹。
他吃痛,讓出個空子來。
我立馬衝向內室,便見著姜朝披散著發,穿著裡衣,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他倒是不慌不忙。
我衝上去,狠命把他一拽,往窗邊推,目光盡是擔憂。
跑!
我拼命喊著,只是沒有聲音。
他眼裡含著戲謔,沒動。
透過他的眼睛,我看到竹馬拿著劍,正紅著眼向我劈來。
姜朝沒有拉我躲開的意思。
他只是看著我,目光變得深沉,糅合了太多情緒。
我只當自己遲鈍,並未意識到身後的劍芒。
待長劍穿胸而過,疼痛席捲整個身體。
就在那一瞬。
我死死握住劍尖,止住它前進的勢頭。
我看著掌心幾乎被利刃剖開,鮮血四處潑灑。
我沒鬆手。
長劍沒能在前進。
沒有傷到姜朝一絲一毫。
巨痛下,我帶著一滴淚,緩緩露出個笑來,彷彿長舒一口氣。
這才抬眼,帶著眷戀看他,叫他跑。
真險,要是沒抓住,就要傷到你了呀。
他虛偽的面具終於在此刻片片碎裂,我在他眼裡看見了不可置信。
他目光落在穿過我身體的劍,還有我不肯鬆開劍尖的雙手。
他的臉上還濺上了我的血。
那是蒼白的面容上的唯一豔色。
他長久沉默著。
記憶裡最後一個場景,是他的沉默。
是他難得的,真實的沉默
我從鬼門關走了一遭,撿了一條命回來。
其實,我很想和言鏡說,你看,我賭贏了。
姜朝離不開我了。
我醒來時,他坐在我床頭,憔悴得我差點認不出來。
見我睜開眼,他先冷了臉,又笑,又冷了臉,最後,只是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不斷摩挲著我的眉眼,像是在看甚麼舉世無雙的珍寶。
“沒死啊。沒死……”
他突然又笑了,帶著說不出的偏執和瘋狂,“沒死,李笙,永遠別想擺脫我了。”
我一笑便牽動了傷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氣。
他也跟著變了臉色,就要叫太醫。
我搖搖頭,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眉骨,想把他緊鎖的眉頭撫平了。
他定定看了我許久,突然傾身向前,小心翼翼把我環抱住,說話聲音竟有些悶悶的。
“螢燈,朕很喜歡,可它已經滅了。等你好了,朕陪你去抓新的。”
我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笑。
我當然知道你喜歡啊。
夢裡都惦念的東西,怎麼會不喜歡呢。
除了你那早死的宮女娘親,再沒人這樣對你了吧。
也不對,我是第二個。
不過,我都是騙你的。
20
言鏡也來了。
他送來了他自己煉的丹藥,在外面,是有市無價的寶貝。
我再一次痛恨起自己是個啞巴。
他只留了片刻,放下藥,便走了。
不曾看我一眼。
寒雪的幽香隨著他盈了滿室,又在他離開後片刻消散。
我把白玉瓶放在床頭,不捨得碰。
燕回因為我受傷,哭了許久。
最開始因為她是沈存知的人,我很討厭她。
後來卻漸漸發現,她除了每月看著我喝藥,甚麼也不做。
我想不明白為甚麼。
索性便不再想。
21
我的傷養得差不多時,已經到了初秋。
時光如梭,沈存知他們偷了這麼些好日子,欠我的也該還了。
姜朝對我已經是寵得沒邊。
便是我要星星要月亮,他也要給我摘回來。
從前,沒人肯愛他。
後來,他不信有人愛他。
現在,他以為我愛他。
像在寒夜裡走了許久的乞丐找到了一件禦寒的衣袍,一穿在身上,就不捨得脫下來。
我故意跌進了荷花池,起了高熱。
喝了藥,在他懷裡不住打冷戰。
迷迷糊糊睡去,又驟然驚醒,帶著滿眼驚恐去拉他的手。
姜朝嚇壞了,生疏地拍著我的背,輕聲安慰:“別怕,阿笙不怕,朕在這裡。”
我只是流淚。
整日整夜流淚,高熱也退不下去。
宮裡的太醫都束手無策。
姜朝甚至請來了言鏡。
我躺在錦帳裡,聽言鏡說:“娘娘此病,乃是西南方一人之故。二人命格相沖,只可存一。”
我攢緊了被角,又緩緩鬆開。
我不明白他為甚麼幫我。
他不說這些,我也有別的法子讓姜朝把怒火對準沈存知和“春生” 。
22
姜朝一道聖旨下去,沈存知不得已帶著新婚不久的娘子千里迢迢來了姜國。
故人再見,卻是我坐高堂,他們跪塵土。
哪怕是看到同我一模一樣的臉,姜朝也沒有過多的表情,只是端著碗一勺一勺給我喂藥。
他們跪了許久。
紗簾遮擋著,我瞧不請,無端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待到姜朝撩起了紗帳,我才看清。
鳳棲跪在地上,臉上再沒了往日的神采,竟有些灰敗之感。
“沈將軍,近日可還好啊?”
姜朝皮笑肉不笑地問著。
沈存知聲音不似舊時清越,身形也矮了下去。
我看了他許久,才發現自己已經記不清初見時他身披月色,策馬而來的樣子。
“回陛下,一切安好。”
“你知道朕召你們所為何事嗎?”
“不知。”
姜朝嘆了口氣,道:“朕的愛妃生了病,國師說,是你身邊這人命太硬,克著了。
“朕實在是心疼愛妃。只能委屈委屈將軍的愛妻了。”
一片沉默。
沈存知低著頭。
其實,大周把他們送過來,意思便明瞭。
世上沒有第二個春生了。
這下,沈存知也沒辦法了。
還是鳳棲出了聲,她磕了個頭,道:“陛下,妾仰慕娘娘許久,能否容妾和娘娘說句話?”
姜朝皺了皺眉,有些不喜,回過頭看我。
我衝他點點頭。
他這才擺手,帶著沈存知出去。
鳳棲緩緩走到我床前。
不過幾月未見,我們都不似從前了。
同樣的面容,同樣的疲憊。
她看我許久,想笑,卻落下淚來,許久才說出一句:“姐姐,對不起。”
猶如五雷轟頂。
我覺得命運同我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也是,毫無關係的兩個人,怎麼會生得一模一樣呢。
23
她哽咽著,一點點告訴我,那些不為我所知的事情真相。
在皇家,歷來雙生子都被視為不詳。
我們兩個,一母同胞,一個留在宮內做尊貴無雙的公主,一個被親信帶走,養在宮外。
其實,按照生母給我安排的那條路,我也會在宮外順順當當長大,嫁個好人家,平平淡淡過一生。
偏偏造化弄人,一場燈會上,我被人牙子拐走,賣到了勾欄。
阿孃見我可憐,便把我當親女兒一樣養。
她在我脖子上見了塊玉,有一段日子實在拮据,便去典當了。
後來,她見到了鳳棲。
阿孃瞎了那麼久,好不容易能看見了,就想去找女兒。
在將軍府裡迷了路,沒找到女兒,倒是卻見了一個和女兒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還帶著一模一樣的玉。
周圍的人說她是公主,說她女兒是妓女,下賤坯子,哪能和公主相提並論。
她那時候在想甚麼呢,是憤怒,還是悲傷?
一樣的面容,一樣的玉。
憑甚麼她當得公主?
她女兒要被人罵做妓?
勾欄瓦舍出來的,想罵人時,嘴巴自然髒得不行。
從前遇見這樣的貴人,她一定百般討好。
可是,貴人這樣作賤她的女兒,也不行。
她是妓,她的女兒不是。
她臨死前還在想,從遇到她那天起,她的女兒就不是妓了。
鳳棲是我妹妹。
我不由得笑出聲,卻落下了滿臉的淚。
我原來是公主啊,公主有甚麼好,有甚麼稀罕呢。
看我活成了甚麼樣子。
可倘若我不是鳳棲的姐姐,她還會覺得做錯了嗎?
她不會啊。
就因著我是姐姐,她就知道錯了,她們都知道錯了。
這才是天大的笑話。
天大的笑話啊。
24
我一時急火攻心,竟是生生嘔出口血來,便沒了意識。
等我再醒時,燕回在我旁邊,姜朝不知道去了哪裡。
燕回眼睛哭腫了,她說:“娘娘,您心願達成了。”
李笙死了。
沈存知瘋了。
我的心願是達成了。
我怔愣許久,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燕回跪在地上,朝我磕了三個響頭。
她說,我暈厥後,姜朝怒極,抽了劍就要砍了鳳棲。
沈存知攔了。
鳳棲卻生生自己撞死在了柱子上。
“公主有句話讓奴婢帶給您,她說她欠您的,都還清了。
“娘娘,奴婢是將軍救的,這些時日他只讓奴婢做過一件事,就是讓您把這藥喝了。今日是最後一次,您喝了,嗓子便好了。
“奴婢求您看在這些日子奴婢服侍的份精心上,放奴婢出宮,奴婢想陪在將軍身邊。”
她帶著一額頭的血和滿眼的淚,決絕地望著我。
大仇得報,我為甚麼不開心?
我只覺得累。
25
最後,我還是放走了燕回。
那碗藥,我隨手便倒在宮裡養的蘭花上。
啞了就啞了吧。
沒意思。
26
我被姜朝囚禁了。
拳頭粗細的鐵鎖鎖在我的手腕腳腕,我連動一動都艱難。
姜朝之外,還有一個又盲又啞的宮人負責給我送飯,含章殿內便再無其他人踏足。
我在床上躺了許久,幾乎分不清白天與黑夜。
剛想動一動,便扯動鐵鎖嘩啦嘩啦的響。
我垂下頭,看著自己。
手心的傷已經痊癒了,貫穿手掌的疤痕卻消不掉。
我瘦了許多,連手都只剩下一層皮,因著長久不見日光,蒼白得很。
姜朝來了。
我下意識地顫。
他甚麼都沒發生一般,解開我身上的鎖鏈,餵我喝下軟筋散,然後把我抱在懷裡。
他跟我講外面發生了甚麼。
說沒了沈存知,大周徹底亂了,姜國的兵馬已經到了平城。
說要拿大周的玉璽給我玩。
說今日哪個妃子來送羹湯,他沒搭理。
說他因為太傅的話生了好大的氣。
說外面下了大雪。
還有一遍又一遍說,他多喜歡我。
我就躺在他懷裡,像個沒有靈魂的娃娃。
他附在我耳畔,輕輕啃咬,溫熱的呼吸漸漸灑遍全身。
“春生,給朕生個孩子。”
“聽話,別離開朕。”
我緩緩眨了眨眼,沒有動作。
我想。
我算計他那麼久。
這大概也是,報應。
27
言鏡總是出現在我最狼狽的時刻。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進來的。
只是下意識去遮擋凌亂的身體,但是沒用,我甚至抬不起手。
他看著我,聖人的眼中有了些別樣的情緒。
他彷彿費了好大勁,才能接受我現在的處境,手忙腳亂地上前給我解開鎖鏈。
我沒見過他如此慌張。
“對不起,是我來晚了,我該早點來的。”
鎖鏈戴久了,和皮肉都要長在一起。
他眼睛有點紅,放輕了動作。
“我輕一點,你忍著疼。”
我扯出個笑來。
其實,我現在已經不大感受到疼了。
我想,我也快死了。
終於把幾條鎖鏈解開,他輕輕鬆鬆就把我抱起。
他眼睛裡很哀傷。
我卻想,我現在,應該也輕得像一片雲一樣吧?
雲多好呀,想去哪去哪,想做甚麼做甚麼。
他抱著我就要往外走,他說:“春生,我帶你回家。”
我存了好久的力氣,才能抬起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他一震,低頭看我。
我衝他搖搖頭。
其實,如果能說話,我有很多想告訴他的。
比方說,謝謝你。
謝謝你給我一件衣裳的憐憫。
謝謝你願意可憐我。
謝謝你來救我。
如果最開始,也是你救我,那該多好呀。
如果早一點,我不止想要可憐,還想要點別的東西。
可是,太晚啦。
你抱一抱我,我就覺得不冷了。
其實,已經夠了。
阿孃走了之後,我哪還有家呢。
言鏡哪裡會拒絕別人呢。
他不理解,卻還是紅著眼,把我放回了床上。
“你甚麼時候想離開了,衝啞奴點點頭,我來帶你走,帶你回家。”
我衝他笑,鄭重地點頭。
他看我許久,才轉身離開。
我仔仔細細地看他穿著的白衣道袍,想把這身影記到骨子裡。
就算投胎轉世了,也不要忘。
28
姜朝來時沉著臉,話也少了。
其實我日漸虛弱之後,他對我好了很多。
不管做甚麼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碎了我。
他也不說要個孩子了。
他要我活著。
他不肯放了我。
他也曾赤紅著眼掐著我的脖子,威脅我:“不許死,你要是死了,我就殺了大周的皇后,屠了平城,把你在意的人都殺光。”
不等我有反應,他倒先鬆了手,低聲下氣給我道歉。
“春生,你好好活著好不好?你陪著朕,別讓朕一個人。”
其實,將心比心
姜朝也挺可憐的。
可他開始那樣對我,那些鞭子打在身上,是真的疼啊。
要不是恨著沈存知,我可能早就撐不過去了。
我好像也不欠他。
想到欠不欠,我陡然一個激靈,想起了鳳棲。
欠不欠,論得清嗎?
那些傷害能彌補嗎?
我想了想,還是覺得不能。
我難得伸出手,撫平了姜朝緊鎖的眉頭。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不捨得眨一眨眼睛。
我在他心頭寫:
【螢燈,是我真心實意,為你抓的。】
【希望你能開心一點。】
【以後試試做個好人。】
【會有很多人愛你。】
我們都是沒了孃的孩子,我也曾對他有一絲一毫的憐憫。
現下要死了,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要是能讓姜朝開心點,也好。
如果他能把我葬在能吹到春風的山坡上,那就更好啦。
春風一吹,花就都開了。
【番外 1:沈存知篇】
1
我救了一個同鳳棲生得一模一樣的女孩。
她說她叫春生。
那是個怯怯的,彷彿一碰就會碎的小姑娘。
除了姣好的面容外,和驕矜肆意的鳳棲一點都不像。
我帶走了她。
大概是捨不得這樣一張面孔在亂世中被踐踏,落入泥濘,染上塵灰。
她生在勾欄裡,身上難得沒有風塵氣,像是從淤泥裡亭亭立起的粉蓮,顫顫巍巍地露著花苞。
她有一個很好的孃親,將她照顧得很好。
她的孃親是滿身風塵的琵琶妓,以色侍人。
我素來不大看得起這些樂妓伶人,聽她一句一句說起她的孃親如何如何,竟也生出了些許欽佩。
她養了一個很好的女兒。
我答應她幫她找到她的孃親。
只是我找到時,她的孃親已在這場叛亂中受到了無法挽回的傷害。
我請了最好的醫師為她醫治,希望這個小姑娘不要太難過。
2
我的母家同皇后的母家是世交。
我和鳳棲是自小一同長大的青梅竹馬。
鳳棲於我,是妹妹,是摯友,亦是責任。
她與鳳棲生得如此相像,我們也算有緣。
我照拂她一程,讓她此生不必如此艱辛。
我本意是將她放在府中,當小妹妹一樣養著,等到了年紀,幫她找個好人家嫁了便是。
不想她心思細膩,甚至生出了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我便安撫她,若是實在想報恩,就給我做個隨侍吧。
左右我不常在府中,也累不著她。
平城之亂雖已平定,但這彷彿只是一個引子。
自此之後,大周各地動亂不斷。
陛下仍整日吃酒玩樂,不理朝政。
國力傾頹,江河日下。
我回府的時間越來越短,身上的傷疊得越來越多。
起初同春生相處,我總會不由得出神。
她同鳳棲實在是生得太過相似,除了右手上的紅痣,只怕是一模一樣。
到了後來,只遠遠瞧上一眼,我也分得清楚是春生還是鳳棲。
我為春生請了女師,教她讀書寫字。
我有心將她教養成一個溫柔嫻雅,生活得幸福安寧的小姑娘。
她總說我像神仙一樣菩薩心腸。
然而事實上,我並不是個心憂天下的好人,離她所學的那些聖人也相去甚遠。
我見慣了生離死別,百姓哀苦,總得鐵石心腸,才能讓自己好過些。
春生,大抵是我唯一的,僅剩的柔情。
不過這些,不必讓她知曉。
後來戰事多起來,難免會受傷。
回府邸時,我總是有意避著她。
她膽子小,眼淚又多,見了我這滿身的傷總要哭一場又一場。
小姑娘話還很多,腦子裡總想些我如今已不大在意的事情。
譬如月亮又圓又亮像玉盤,譬如雨打荷葉實在美麗。
春生,春生。
她彷彿對世間萬物都懷揣著蓬勃的感情,倒是同名字很相配。
戰場上刀光劍影,血氣翻湧,縱然早已習慣,還是不可避免的壓抑。
有時她在耳邊絮絮叨叨,倒是難得的輕鬆。
3
大抵事間諸事總是難以預料。
非要說,便是一句造化弄人。
從前我大約也未曾想過,自己會接二連三地敗,彷彿開啟了某種可怕的命運,一切都不可收拾。
天子昏聵,朝臣享樂,黎民苦寒。
朝廷的軍餉已經欠了數月,運來的糧草皆是以次充好。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更何況是統帥三軍的將。
軍無輜重則亡。
我的摺子一道又一道,皆被扣押。
若不是皇后娘娘,只怕最後難以收場。
姜國的兵馬也有了動靜,如餓狼般窺伺著奄奄一息的大周。
朝中隱隱有了和親的風聲。
我在府中枯坐幾宿,竟然想不出阻止的法子。
枉我平日裡自視甚高,可皇權之下,萬民皆螻蟻。
鳳棲抑或是我,都不例外。
我突然想到了春生。
我的手攢緊又放開。
我那一念之差的善意,彷彿成了此刻破局的唯一方法。
這是我欠他們的。
鳳棲不能去和親。
我會守好她,為皇后娘娘,為我的父母。
4
我曾有意在府中吩咐過,不要讓她二人相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鳳棲大約是心中不安,來府中的次數也多了起來。
她們碰上了。
待我匆匆趕到時,春生被按在地上,鋒利的刀尖已然要落到她的臉上。
她的目光變得驚恐,紅了眼圈,彷彿滿心不甘,拼命掙扎著。
我遙遙望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鳳棲。”我控制著自己的聲音,有些無奈地叫她停手。
她大抵是這些日子過得都不痛快,先發了一通脾氣。
我任由她發洩,順著她的意思答話。
餘光瞥到春生悄悄離去的身影,我的笑容一頓,又恢復如常。
5
皇后娘娘身邊的嬤嬤悄悄來過一次。
話裡話外皆是試探,問我是否願意帶鳳棲走,偏居一隅,遠離紛爭,度過此生。
我讓她帶話。
娘娘不必煩憂,沈某自有安排,定護公主無虞。
嬤嬤細長的眼睛打量我許久,規規矩矩行禮,悄然退下。
我閉目良久,提起筆。
姜國的皇帝是心思狠辣之輩,若是送春生去和親,須得小婢數人,太監數人,會武者為先……
墨汁落在紙上。
終究一筆也未能落下。
6
我尚未思忖好該如何同她坦白,便傳來了個大訊息。
春生的阿孃死了,被公主殿下打死的。
一時間,我竟不知心中到底是何感受。
氣鳳棲荒唐壞事,還是擔心春生沒了阿孃?
我沉著臉趕到了別院,尚未靠近,便能聽到春生的哀哭。
悽悽切切,不忍卒聽。
我竟有些不敢踏足。
哪怕我在,也給不了她想要的彌補。
7
春生怨我。
我知道。
事已至此,哪還能回頭。
8
我讓自己冷下心腸來,著手安排之後的事宜。
我告訴她要她替鳳棲去和親。
我以為她會憤怒,會悲傷。
卻不想她平靜得可怕,乖巧得可怕。
她聲音很輕,話一出口,很快就消散了。
“將軍是我的恩人,您讓我做甚麼,我便做甚麼。”
可她的眼睛不是這樣說的。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來,索性三言兩句把話說完,徑直離開。
她甚麼也沒說。
刃十守在門口,叫我出來,抱劍一禮。
“守好姑娘,任何人要見她,先稟報於我。”
“是。”
9
我從前只知她性子柔和,不管做甚麼都是乖乖巧巧,不吵不鬧,聰明又懂事。
我便以為她便是這樣的性子,這樣的人。
刃十每日同我彙報她的行蹤,彙報的內容越來越簡短。
“姑娘今日只用了午膳,其餘時辰都在窗邊坐著。”
“姑娘今日還是隻用了午膳,繡了一整天的花。”
“姑娘未用飯,在床上躺了一天。”
大抵是見我的臉色過於難看,他問道:“主子,您要去瞧瞧嗎?”
我緩緩坐直了身體。
“不必。你退下吧。
“等等……把小桃叫過來。”
刃十怕是不明白,她這時候最不想見的就是我。
我也不敢見她。
刃十很快把小桃帶了過來。
她生得清麗,杏眼桃腮,穿著粉衫。
我看著她的面容,有些久違的陌生,記憶裡有些凌亂的東西一下子破土而出。
第一次見小桃,她可沒現在這樣光鮮。
春生素日裡懂事,從不開口向我要東西。
小桃,是她向我提的第一個請求。
“讓你跑!小娘們,還敢跑,老子打死你!”
被打的人趴在地上,蓬頭垢面,唯獨一雙眼,平靜如古井。
此人並非池中物。
“將軍,你能不能救救她?”
春生猛地拉住了我的袖子,焦急得很。
我很少見她這般失態,不禁失笑,“怎對她這麼上心?”
“我們若是不救她,她就要被打死了。”
真是奇怪的理由。
我竟不知道我養了一年的小姑娘還是個菩薩心腸。
我看了她一眼,又問:“這有這麼多人,你救一個,能救千千萬萬個嗎?”
她便笑起來,眉眼彎彎,“是呀,世上這麼多人,哪裡救得過來,可救一個,就是一個呀。”輕輕晃了晃我的袖子,接著道:“就像你救我一樣。”
她說得坦蕩極了,眼睛裡滿滿的光。
我不由得也跟著笑,順手揉了揉她的腦袋,道:“我竟不知你也是個大善人。”
“其實從前也不是……但是現在我要全心全意做個好人。受了上天這麼多眷顧,不能辜負嘛。”
她這樣說,我便覺得心尖彷彿蕩過一泓春水,柔柔的。
“參見將軍。”
小桃規規矩矩衝我行了禮,立在一邊,不說話。
思緒回籠。
我閉了閉眼。
往昔不可追,且看來日。
往昔不可追。
10
涼薄的月色從視窗洩入,鋪了一地。
地上烏泱泱跪了一片人。
我緩緩抽出劍,問:“春生去哪了?”
跪在地上的女人穿著春生的單衣,一抬臉,卻是另一張面容。
她看我一眼,嗤笑出聲,“你殺了我吧,我不會告訴你的。”
我彷彿並未聽到,漠然抬起劍,斬下她一雙手,“還不說嗎?”
她一聲哀嚎,痛得匍匐在地上,渾身顫抖,瘋了般邊哭邊笑。
“沈存知,你就是個人面獸心的東西,你連自己都騙,她做錯了甚麼,你要這樣逼她?”
我靜靜聽她罵,待她因為失血過多絲絲喘氣,才道:
“你說的對,我一直都不是甚麼好人。
“可是沒有我,你以為她能救下你嗎?沒有我,你以為她在這亂世裡,能有甚麼好結果。
“至於我和她之間如何,輪不到你來評判。
“聽完了,你可以死了。”
我同她說這些話,其實是沒有必要的,一個將死之人。
於是,我問自己,這些話是說給誰聽。
我抬眼看了看窗外的月色。
夜半了,雲破月出,春生也該回家了。
我親手給她灌了啞藥。
沒辦法,春生太不聽話了。
我總得讓她明白現實是甚麼樣的,她才知道該做甚麼,不該做甚麼。
為她好,也為我好。
藥效很快,她攥著嗓子翻騰了好一會,大抵是終於絕望,便抬起一雙眼來看我。
她的眼睛啊,那麼漂亮一雙眼睛,裡面有甚麼呢?
有百般的情緒雜糅在一起,還有我的影子。
我突然便覺得有點喘不上氣。
我蹲下身來,輕輕把手掌覆在她的眼睛上,聲音輕柔。
“別這樣看我,我會捨不得。”
春生和親那日,我奉命送她至渭水,與姜國的人交接。
她被餵了藥,坐在轎中,不知道她的轎子路過了平城,踏過了雁門關的山,行過了周姜交界的水。
說來好笑。
我也算是精心教養,仔細呵護,最後十里紅妝送她出嫁。
只是所嫁並非良人。
在她和親後的第三日,鳳棲以春生的名義,嫁給了我。
新婚之夜,鳳棲與我分房而眠。
從此以後無數個夢裡,我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看見那雙眼睛,然後猝然驚醒。
11
皇后顫著聲音,問我那個人右手上有無紅痣時,我少見地腦海空白。
有些東西彷彿已經呼之欲出,我卻有些不敢觸碰。
我垂下眼,想了很久,才道:“有一枚,米粒大小的紅痣。”
她膚色白,手面上那一點紅痣,就像樹梢開出的一朵小花。
無論是幫你研墨還是端茶,總是要讓人多流連兩眼。
我看著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彷彿突然被抽乾血氣一般,癱倒在椅子上,許久許久,才說出一句,“沈將軍,你做的好事,可真是好事啊。
“你送去的,是本宮愧對了數十年的親骨肉!”
她聲音激越,我聽在耳朵裡,彷彿驚雷炸響。
親骨肉!
從前我尚且能安慰自己,我為了報恩,為了保全鳳棲,才捨棄了春生。
現在卻告訴我,春生也應當是我要報恩的人,而不是,挾恩求報,以勢壓人。
哈哈哈。
老天爺啊,同我開了個多大的玩笑!
12
冷落鳳棲數月後,她闖入了我的書房。
刃十攔她,她便拔了刃十的劍橫於脖頸,大有血濺於此的意思。
我推開門,讓她進來。
她見了我,有一瞬的怔愣,隨即滿目怒火。
“沈存知。”
她叫得很急,我便關了門,讓侍從退下,轉過身來看她。
十成力的一巴掌落在我臉上,我沒躲,心裡還有些扭曲的快感。
“你憑甚麼這麼作賤我?”
最近老容易出神,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她第一次欺負春生時,也是說的這樣的話。
我慢悠悠地轉回了書桌前,道:“你我都有罪。”
她勾起唇冷笑,“有罪?沈存知,別當我不知道你心裡在想甚麼。你是覺得這一切都怪我,你要為了你的春生,我的姐姐報仇。我如今沒了公主的身份,你便將你的這些恨啊,都往我身上招呼。”
我只覺得她聒噪,有些懶得抬眼。
“是我逼你讓你送春生和親嗎?是你自己!母后明明給了你另一條路,你若真想報恩,你大可以放棄你大將軍的身份,帶著我離開這。可是你捨不得,你捨不得你汲汲營營這麼多年的權勢和地位。
“你若是真不願,拒了母后,我也敬你是個君子。可你又不想得罪母后,又不想奉獻自己,沒辦法,就只能把她推出去了
“你總覺得你比春生高人一等,不是嗎?你覺得你拯救她,你是她的神,可沒了大將軍的殼子,你又是甚麼呢?”
“我對不起她,她若是想要我的命,我毫不猶豫地給她。可沈存知,你沒資格作踐我。你就該一輩子,一輩子活在你的地獄裡。
“我從前瞎了眼喜歡你,今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我的債,我自己找她還。”
我平靜得很。
她說的一點也不錯。
真的沒有第三條路嗎?
怎麼可能呢,世上的路千千萬萬條,無非是看哪些東西你願意舍,哪些東西你不願意舍。
從前我願意舍春生。
可我現在很後悔了。
但是,太晚了。
我緩緩開口,嗓音沙啞,“你不必找她。她會找我們討債的。”
我如今只盼著這一天早點來。
“你說的很對,可是我現在就想這麼做。
“我作踐你,也作踐自己。她受的罪,我們慢慢慢慢,一點一點還給她。我不過是冷待你,你便受不住了。你知道姜國的皇帝怎麼欺負她嗎?你來看啊,這一堆的紙,這上面的每一個字,都是。”
我將一疊被數次翻閱而泛黃起皺的信甩在她身上。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沈存知,你瘋了。”
我也覺得我瘋了。
老天爺這樣愚弄我,我還算計那麼多做甚麼?
索性瀟灑而為,想必這次不會後悔。
【沈存知後記】
天光熹微,聽見裡間的動靜,燕回習以為常地翻身進屋。
沈存知從床上坐起來,手裡緊緊抱著劍。
燕回一進來,他便舉起劍對著她,一臉緊張。
“你是誰!”
燕回放輕了聲音,“我叫春生。”
他突然睜大了眼睛,小心翼翼放下劍,露出個笑來,“真是個好名字。”
燕回鼻子一酸,往前走了走,扶著他躺下,“天還早,再睡會。”
他這便不鬧了,乖巧地躺下,見燕回要出去,便道:“要走了嗎?”
“我不走,我去做飯。”
他眨了眨眼,搖起頭來。
“等我找到你阿孃,我就送你回家。”
“送你回家。”
“春生,這次我不留你,我放你走。”
【番外 2:言鏡篇】
1
我出生時,正是冬日。
院中紅蓮卻開了滿池,生父驚愕不已,以為是妖異之兆,當下便要將我投入蓮池。
師父雲遊四海時恰恰路過,心下不忍,將我帶走。
我與常人並不相同。
我懵懂時,便能在不同的人身上看到不同的景象。
後來,我才明白,那是每個人的命數。
我在九華山呆了十六年。
這一年的第一場大雪裡,在我眼中,師父身上的佛紋全成了黑。
他在打坐時悄然圓寂。
我埋了他的屍骨,清掃了院裡的落雪,帶上斗笠,下了山。
2
我見過很多人,他們命數各不相同。
大奸大惡之徒,身上便是豔極了的紅紫之色,樣子皆是猙獰的惡鬼。
不日有劫數者,便是一團團的麻線,將人團團捆住。
世人的樣子我總是記不清,因為我最先看到的是他們的命數。
我駐足片刻,便能看到他們幾時生,幾時死,為人如何,命中可有妻可有子,是窮困潦倒,還是大富大貴。
世人千姿百態,命數卻大同小異。
二十歲那年,我在河邊見到一個青年。
他身上有隱隱的龍氣,雖未完全顯現,但已有了破霧而出之勢。
我為他算了一卦。
他叫姜朝,曾是先帝最不起眼的孩子。
兩年後,他殺光了自己的手足,登上了龍椅。
他問我願不願意來做國師。
我應允了。
我遊走在山河間,又從不在塵世裡。
3
我見到她,比她以為的要更早。
大周的嫡公主,李笙。
以鳳為名的公主,想來也曾是別人的掌中寶。
我奉皇命,同衛隊一起,去迎接公主鸞駕。
公主的命數,很奇怪。
同我預想的毫不相同。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奇特的命數。
她本是極富極貴的命,卻被墨色壓住了所有的氣。
在此之外,還有紫、白、金數色盤根錯節,交錯在一起,一會是惡鬼相,一會又是遮天的雲,在一會便又變了模樣。
我不喜卦算,用眼睛能看到的東西,何必去算。
命數未定之人,我至今只見過兩人,上一個是姜朝,下一個便是她。
我收回視線,問旁邊的小內侍:“鳳棲公主可有甚麼同胞姐妹?”
小內侍陡然變了臉色,壓低聲音道:“國師大人,這是萬萬沒有的,大周那邊最忌諱雙生子,往日裡有這種事,都是直接淹死的。”
我點了點頭,道了句多謝。
4
我沒想到這麼快便再次見到這位公主殿下。
或者該叫她貴妃娘娘了。
我姜朝召見我時,門口的內侍告訴我,貴妃娘娘也在裡面。
我皺了皺眉,不欲再進。
內侍輕聲道:“大人,陛下急召您,想來是有要緊的事,您不必顧忌,進去便是。”
我推開門,便看到她跪伏在地上。
姜朝拿著鞭子,笑吟吟地站在一側。
心中突然有數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翻湧。
我想去看她的命數,可一低頭才發現,遮蓋她身影的那些命數突然都散了。
於是,我頭一次清清楚楚地看清面前人的模樣。
水盈盈的眼,烏黑的發,還有,滿身的傷痕。
我觸電般收回目光,不敢繼續往下看,脫下外衫,罩在她身上。
她離開後,我告訴姜朝,這位公主是他命中的劫數,二人的命數相連在一起。
他隨手拿起來一串佛珠,漫不經心地轉著。
“國師大人說的,孤……”他抬眼看我,似笑非笑,“自然是聽的。”
我並未誆騙他,剛才那一瞬,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二人身上象徵生命的紋路已經連在了一起。
命數已成,那便是不可更改。
他以為我有私心。
並非私心,而是雜念。
我本不該插手他人命數,我本不欲說出我所見之事。
可我都做了。
5
我對著銅鏡一遍一遍照。
除了人面,甚麼也看不到。
我看不到自己的命數。
我拿了龜甲,靜坐,為自己卜算。
片刻後,龜甲片片碎裂。
大凶。
6
我曾刻意躲過她。
若是要在宮道上碰見,我便早早回身,另尋它路。
可有些東西,反而是越壓抑, 越瘋魔。
7
我見她時, 仍是冷靜自持。
她衝我笑, 像是山水畫中走出的精怪。
我猝然收回目光,廣袖下的手下意識地握緊。
觸目驚心。
不過小半月功夫, 她的生門紋路, 已然黑了一半。
8
我開始盼著與她相見。
我藉著她婢女的命數, 費了好大的功夫,絲絲縷縷拼湊出真正的她。
可能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不止是平城的姑娘, 還是大周的公主。
春生啊。
春生。
我瞧著她的生機一點點逝去。
我曾試圖告訴她, 不要困在過去的苦痛裡。
你有前路。
可她不肯。
9
她本該死於刺客的劍下。
那是她千算萬算給自己謀的生路,只有這樣,她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可她的生機,也僅到這裡了。
我知道她如何熬到今天,我知道她心心念念只有她的阿孃。
可沒關係。
我能找到辦法。
倘若她與姜朝的命數能連在一起,那與我,為何不能。
我心甘情願折壽,短命,換她的生機。
10
逆天改命之事耗費了我一半精血。
我翻遍了古籍, 才找到救她的方法。
她如願醒來,我藉著送傷藥的名義親自見了,才肯匆匆離去。
到了無人處, 才嘔出血來。
我這雙眼睛本就看得太多。
看得太多啊,就要付出代價。
再加上如今逆天而為,只怕是要慘死。
那又如何呢?
11
我沒有再見春生。
她的訊息源源不斷地傳到耳中。
她想要的時機已經到了,那我便做她的東風。
聽說那位“春生”生生撞死在大殿中,害她一生的沈將軍也終是瘋癲。
我以為她會開心,便放下心來。
可是,宮中再沒有她的訊息。
我這才想起來,姜朝是個甚麼樣的人,他如何能容忍春生的欺騙。
12
我找到她了。
可是,她不願意跟我走。
我沒辦法。
她的生機, 和師父離開時好像。
連我也留不住她了。
13
春生死了。
姜朝把我捆到她面前,血紅著眼。
“你救救她, 你救救她, 孤錯了,你救她,孤讓你帶她走。”
我搖搖頭,笑了。
“我救不了她。
“她活著你困著她, 死了還不肯放過嗎?”
他彷彿被人抽乾了精血,痛到極致,連哭都哭不出來,只抱著她,枯坐了一天一夜。
他終於肯鬆口讓她下葬。
按著她的意思, 挑了個向陽的山坡。
若是到了春天, 一陣風便能吹出漫山遍野的春花。
我摸著她的碑, 感受著五臟六腑一點點碎裂。
如果啊……
如果我夠好運氣,有下輩子的話,我要做個普普通通的人。
做個放牛郎也好, 窮書生也罷。
我會在院子裡灑滿種子,種滿園的花。
好好活。
只是春生,下輩子。
能再見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