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很窮,我爹把我賣進了將軍府。
將軍府對下人很好,但直到被查抄時,我才見到將軍。
後來,他穿著打滿補丁的衣服,在街頭賣身葬子。
他在地上寫道:“不要錢,只要一副小棺材,和一塊墳地。”
我沒忍住,豆大的眼淚滴落在他的字上。
1
荒年,村裡都吃不起飯,祖父做主,尋了人牙子將我發賣了。
賣了二兩銀子,他嫌太少,嘟囔著丫頭片子就是沒用,吃了家裡幾年的飯,就值二兩銀子。
我容貌生得好,作為第一批婢女,被送進了將軍府。
將軍府的宅院很大,婢女卻很少。
不僅婢女少,連人都很少。
這裡沒有女主人,最高的女管事,是將軍的奶媽,宋嬤嬤。
第一日進府的時候,她警告我們人放機靈些,手腳勤快,不要偷懶。
我勤勤懇懇,仔細做著份內之事。
進了將軍府之後,我身上再沒添過新傷。
從前被父母姊妹虐待出來的傷口也慢慢好了,心裡的痛也慢慢淡了。
宋嬤嬤刀子嘴豆腐心,說話撿最難聽的說,做的事卻都是極好的。
每逢節日,必要讓我們丫頭們聚在一起吃飯說話,放一天假。
我到將軍府十年,沒見過主家。
將軍府便被抄了。
奴才被驅散了,宋嬤嬤在聽說將軍被處死之後,自刎了。
她死前,給我們幾個婢女留了遺產,每人一間鋪子。
我們把嬤嬤的屍首安葬,她們回家找爹孃了,她們的爹孃還要她們。
我就沒必要回去了,匿名寄了三十兩銀子回去,就當還了阿孃的生恩。
至於養恩,他們應該是不算有的。
我守著嬤嬤留給我的點心鋪子,認真跟著廚娘學習技術。
每逢年節,我雷打不動去給嬤嬤掃墓,我把她當我的在世父母。
2
十七歲時,嬤嬤去世一年,我去掃墓,碰見了一個布衣男人也在給嬤嬤掃墓。
他叫嬤嬤奶媽。
可我不知道除了那位素未謀面,且已經被殺頭的將軍,嬤嬤還有別的奶兒子嗎?
他見了我,問我是誰。
我說我是逝者的女兒。
他說我騙人。
他身形偉岸,身上戾氣很重,面色也很冷漠,可我不怕他。
我那時給人的感覺總是不悲不喜,無所畏懼的。
“那你是誰,生前我一直伴她左右,從未見過你。”
死了反倒來獻殷勤了。
“我叫宋玉,你知道我嗎?”
我皺眉,因為大將軍就叫宋玉。
“可是宋玉已經被殺頭了,嬤嬤就是知道了將軍被殺頭的訊息,才自刎的。”
如果這人真是宋玉,那他可就罪過了。
“我喝的毒藥是假藥,皇帝放了我一馬。”
我不知道應不應該相信他的話,但我也沒有不信,我向他伏身行禮,卻沒有叫他大將軍。
然後給嬤嬤磕頭,供上她生前愛吃的茶果。
“你還沒告訴我你是誰。”他還沒走,站在我身邊不遠處看著我。
“我把嬤嬤當娘。”
他說:“我也把她當娘,我娘雖沒死,但於我而言,那人已不是我娘。”
我聽嬤嬤說過,他的母親是皇帝的姐姐,面首很多,兒子也不少。
宋玉是駙馬所出,也因此很不受待見。
“嗯,我娘應該也還沒死。”這麼多年,我沒有打聽過家裡的訊息。
“你叫甚麼名字?”
“樂顏。”
3
我從前叫林苦娘,入大將軍府時,我捨棄林姓,告訴嬤嬤我叫苦娘。
她替我改了名字,叫樂顏。
我很喜歡這個名字。
“姓樂?”
“沒有姓。”我看他穿著打著補丁的衣裳,還不如我。
“你真是宋玉嗎?”
我想,如果是宋玉,那我得幫他一點甚麼,因為她是嬤嬤最在乎的奶兒子。
一朝戰爭勝利,他被利用剝削完了。
皇帝忌憚他功高震主,隨便給將軍府安了個罪名,抄了家。
所以我想幫他,也因為他值得,而我剛好有能力幫。
“嬤嬤說你後背有一道約一肘長的陳年舊傷,我可以看一看嗎。”
他沉默,而後抽了衣帶,對我露出了後背。
斑駁的後背,佈滿了各種傷痕,確實有那麼一道斜穿過背的猙獰刀傷,足有四十五厘米長。
我朝他鞠躬,從袖中拿出了一錠銀子。
“我身上只有這麼多,你告訴我,你住在哪裡,我給你送錢。”
他猶豫了一瞬,接過了銀子,也對我鞠了一躬。
“不必了,謝謝你。來日有機會,我還你今日救命之恩。”
他走了。
可我只是給了他一錠銀子,怎麼就是救命之恩了。
4
我的點心鋪子開起了分店,手裡有了存錢,我便想做點別的買賣。
例如倒賣貨物,聽說湖州的布料比京城便宜許多,於是我打算乘船去湖州進貨。
碼頭,我看到了幫人卸貨的宋玉,搬搬扛扛,沒有時間歇息。
旁的漢子都脫了上衣,汗流浹背。
他卻不脫,還是那一身補丁布衣,悶聲幹活。
我知他為甚麼不脫。
他身上的傷太駭人,怕主家不要他幹活。
那就掙不到銀錢。
他好像很缺錢,我想給他錢。
可我卻不忍如此光鮮亮麗地出現在他面前。
甚麼世道,護國大將軍卸任,過得還不如奴婢。
他曾流過的血,他曾賣過的命。
他也曾殺人如麻。
如果這是錯,那也不應當將報應全部落在他一人身上。
一朝君王,二代名將。
殺人如麻的將軍沒了他還會有別人,他不殺人,君王就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他殺人。
報應,君王理應有份。
嬤嬤說,將軍最不忍見的,便是那離離白草間弱嬬的屍骨。
嬤嬤說,將軍不娶妻,是希望有朝一日,不給皇帝拿刀架在他妻兒脖子上的機會。
將軍若有妻兒,那便是留在京城的人質。
我走了,我第一次坐船,暈船,又吐又哭。
我知道我在哭宋玉。
一個月後我回來了,曬黑了,特意穿了一身破舊的衣裳出現在碼頭上,卻沒有看見宋玉。
我以為很難再遇見他了。
第二天卻在街頭看到他,那身衣裳又多了補丁,針腳卻不怎麼好。
他跪在街頭,賣身葬子。
卻沒人要他。
才一個月,他已經瘦得差點讓我認不出了。
他在地上寫著,不要錢,只要一副小棺材,和一塊墳地。
我沒忍住,豆大的眼淚滴落在他的字上。
他抬頭看我,眼神落寞。
問,你願意買我嗎?
我說不用,我幫你。
我不知道他哪裡來的孩子。
他搖頭,說,我甚麼都能做,不會的可以學。
我說,好,你先起來。
他的兒子被草蓆包裹著,放在旁邊。
我走在前面,他抱著孩子,走在後面。
我去定製棺材,去買墳地。
他都跟著。
我帶他回家,他也跟著,叫我主子。
5
我住的地方很小,一進院,只有一個臥室,一個廚房。
是時候換房子了,我想。
他把孩子放在院子裡,我讓他搬進屋裡,我不嫌棄。
他沒應,陪著孩子待在院子。
我出門給他買了成衣。
他不穿。
我也不勉強他,到了晚上,我讓他去洗澡,我說這是規矩。
趁他洗澡,我把他的補丁衣服扔了。
把他的孩子搬進了堂屋,鋪了稻草,把草蓆抽開,將孩子放在稻草上。
他只能穿我買回來的衣服,看著孩子,他低著頭,跟我說謝謝。
我給他下了一碗麵條,他吃完,眼眶紅了。
我問他為甚麼沒有繼續在碼頭幹活。
他說:“我幹活一個人抵好幾個人,主家就開除了部分人,我得罪了地頭蛇,被趕出來了。”
我瞭然。
我去拿他吃完的碗,他卻躲開了,我沒站穩撲倒在他身上,觸碰到了他的傷口。
他忍著沒動,嘶了一聲。
他不僅被趕出來了,還被揍了。
“我開了一間成衣鋪子,待孩子安葬,你便去店裡幫忙。”
他應聲好。
京城有一富商,喚作吳老爺。
說起他的愛好,那就是娶小妾,而且每次娶小妾都很熱鬧隆重。
今天是他娶過門的第十八個小妾。
喜隊遊街,鑼鼓喧天,比平常人家娶正妻還熱鬧。
宋玉在門口看著,出了神。
半晌,他問我:“樂顏,你若嫁人,是為富人妾,還是窮人妻。”
我想了想:“富人妾。”
他沒說話,失落地回了鋪子裡,整理布料。
那天晚上,是我的生辰日,只有我自己記得。
我買了一壺千里醉,爬上了屋頂,看星星看月亮,不知不覺便已微醺。
涼風一吹,緩過神來,宋玉坐在了我身邊。
藉著酒意,我問到我早就好奇的事:“你哪裡來的妻兒?”
他也沒有隱瞞,道:“她軍營裡俘虜來的軍妓,為了保命,借藥爬上了我的榻,第二天我便將她趕走了。”
“後來她找回來,說自己懷孕了,我便負責了。”
“藏著她,沒給她名分,她不滿,要鬧,還沒來得及鬧,我便被殺頭了。”
“我死遁之後,找到了她,她說跟我好好過日子,轉頭卻把生病的孩子丟在家裡,我出工回家,孩子已經死了。”
“她留了一封信,說她不願意過苦日子,要嫁給吳老爺。”
我很同情他,但我也很同情那個她。
“她叫甚麼名字?”我問。
“苦娘。”
我一怔,嘴角不由得勾起半抹笑意,眼裡卻是自嘲。
我想,那姑娘一定是過怕了苦命日子。
6
“你怪她嗎?”
宋玉點頭,道:“她可以提前告訴我她要走,我回家照顧孩子,這樣孩子就不會被一口痰卡死。”
他怪的不是她嫌貧愛富。
“你呢,從前聽說,女子堅貞,寧為窮人妻,不為富人妾。原以為你這般獨立的姑娘,一定不願為妾。”
“過了苦日子,知曉窮人的眼界有多低,便不會再想嫁給窮人了。”
宋玉笑了:“你說得對。”
“我不嫁人,人這一生只有一次,我只想為自己而活。”
他似乎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眼裡亮起了星星:“好一個為自己而活。”
他喝了我喝過的酒,重複著我說過的話。
我想我漏了一句話,並不是所有的窮人眼界都低.
還有那麼一群人,眼界超前,卻無法擺脫階級,活得很痛苦。
我的成衣店生意非常好,漸漸的,有些顧客開始提要求,我並不會作畫,但好在宋玉精通此道。
我把客人的要求記下,晚上的時候,他對著要求,畫出衣服,然後我來製作。
後來,我們開始設計自己的衣服,我根據不同婦人男子的身形,設計出不同款式的衣服。
客人來的時候,我根據他們的身形進行推薦,並讓他們當場試衣服。
他們試衣服,身邊人能欣賞,但自己卻無法得見。
我突然想起之前在湖州偶然得到的一塊西洋鏡,與常用的銅鏡不同,西洋鏡能讓人看得非常清楚。
我決定去買一塊更大的西洋鏡,最好能照到全身。
物以稀為貴,我和宋玉到湖州,進了一家西洋鏡專賣店。
一塊兩米高的鏡子,需要五百兩。
我一咬牙,買了。
同時,我們又在湖州進了許多布料。
回客棧時,我一時興奮,邊走路便分神跟宋玉說話,一不小心衝撞了一位富商。
那富商起先罵罵咧咧,我穩住步子,抬頭後,他的眼神變了。
“這妞兒還挺嫩啊……”
他看我衣著普通,便知曉我不是甚麼不能得罪的。
他的鹹豬手往我臉上摸,將要得手時,宋玉一把擒住了他的手腕,將他擰得嗷嗷叫。
他不死心,叫囂著:“你可知我是誰!我是湖州第一富商,敢得罪我……啊啊啊,疼疼疼!”
宋玉冷聲:“道歉。”
“這……這位娘子,對不住,我方才出言不遜,手腳不老實,給您賠不是了。”
宋玉放手後,那人急忙走了。
我回頭看他,他狠毒的眼神也正盯著我們。
7
“宋玉,我們馬上進京城!”
宋玉也知道此人可能真的不敢得罪,我倆收拾東西跑路了。
上船之後,我和他不禁相視一笑。
成衣鋪裡多了這面西洋鏡,生意短時間內好得不像話,不到一個月,五百兩就賺了回來。
一個月後,我剛從點心鋪子視察回來,發現我的成衣鋪子外,居然擠滿了人。
這是生意好到爆了嗎?
顯然不是,是那日衝撞的湖州第一富商,來找麻煩了,要把我綁回去成親,納為小妾。
“你若是已嫁為人婦,我倒也不稀罕,可你尚未嫁人又到了年紀,嫁給我有何不可?生個大胖小子,我保你餘生榮華富貴!”
可我不用嫁人,餘生也可以榮華富貴。
“我雖未嫁人,可我與我郎君早已有了夫妻之實。”
我說著,紅著眼睛拉過了宋玉。
“您又何必搶回去一個不清白的女子,你當真缺我這一位嗎!”
許是見我與宋玉確實舉止親密,他便信了。
“我自是不缺一個漂亮的小嬌娘,但你夫君那日差點折了我的手,你如何補償?”
我想大事化小,他大老遠走這一趟,確實不能讓他空手而歸。
不如割愛,給他些好處,說不定以後見面,還能當半個朋友。
“那日是我郎君不對,老爺來這京城多日,想必也知道我這成衣鋪子是在自己設計衣物的,不如我贈你幾份尚未製作出來的設計稿,你看如何?”
他沉默了一會,大笑起來:“你這小娘子很有覺悟,那我便應下了,以後行走江湖,我姜帆算你半個朋友!”
我向他行了個婦人禮,轉身去給他拿了稿子。
送走了人,我才發現,宋玉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已經許多時。
我的臉突然紅了,不好意思與他對視。
“方才只是一時情急,你莫要見怪。”
“你不是說,會選擇富人妾,可如今有了機會,他甚至給了你餘生榮華富貴的承諾,你為何又拒絕?”
我笑了:“我不用靠任何人,就可以做到讓自己的餘生榮華富貴,又何必去做那攀附於人的妾,整日看主君主母臉色度日。”
“可女子總是要嫁人的。”
“我不嫁當如何?可沒有女子到了年紀不嫁人,就要強行婚配或者浸豬籠沉塘的懲罰。”
宋玉笑了,眼裡帶著幾分落寞。
8
我原以為這件事也就這樣就過去了。
誰知第二日開始有常客來打聽我何時與宋玉舉辦婚禮,還有婦人來勸我。
“這可得儘早有個名分的,不然肚子大了不好辦事,要叫人說閒話的!”
我面紅耳臊,回頭卻見宋玉就在不遠處,必然聽到了這番言語。
更有大娘去與他說教:“我那日可都看見了,是樂娘子買了你的身,替你葬兒子,你如今破了人家的身,又怎能不給個名分,做人要知恩圖報的!”
宋玉也鬧了個大臉紅,而我自顧不暇,自然沒空去替他解圍。
我和他清清白白,全憑我一張嘴,一時解圍的話,我倆便成了未婚夫妻。
過了幾天,他跟我說:“樂顏,你若不嫌棄,讓我陪著你吧。”
我又怎會嫌棄他,只怕他原本位高權重的大將軍,要嫌棄我這個婢女。
“你會聽我的話嗎?”
他笑著說:“我甚麼都願意聽你的,你胸有丘壑,我很佩服你。”
於是,我們成婚了。
成親當日,來祝賀的人很多,都是我的點心鋪子和成衣鋪的常客。
一些大戶人家主人不便參加婚宴的,也讓下人送了賀禮,我簡直受寵若驚。
宋玉被灌著喝了不少酒,晚上來找我的時候已經不是很清醒了,但動作卻很溫柔。
我摸著他身上凹凸不平的傷疤,嗚嗚咽咽地說著話:“你不是窮人,你是這世上最富有的人。”
他聽了我的話,笑意在我耳邊綻開,暈得我渾身酥麻。
成婚後不久我發現我被騙了,因為他根本不聽我的話,尤其是在我懷孕之後。
他甚麼也不許我做,語氣裡帶著命令,還有點兇。
我不知自己怎麼就情緒脆弱,哭著說他忘恩負義。
他笑著哄我,見哄不好我,就跪在我面前,拉著我的手哭著哄我。
我又覺得他沒有騙我,因為他對我很好,這一輩子,除了嬤嬤,沒有人對我那麼好。
肯定是有人疼了,所以我敢哭了。
從前,嬤嬤死,我也只是躲起來難過,面見人時,仍然要強顏歡笑。
可現在,我不由自主就想依靠他,想甚麼都聽他的。
所以,那日吳老爺的第十八妾來找他時,我跟他鬧了很久的脾氣,還將他從床上踹了下去,不許他進屋,躲在被子裡哭。
他急得一直敲門,守在門口,跟我解釋,我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我的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生完孩子,坐完月子。
某一日,我突然清醒,我之前怎麼會變得那樣。
連我自己都不認識,情緒脆弱,時不時崩潰。
我想,若是宋玉突然變成這樣,我一定頭也不回地離開他。
可宋玉沒有,他哄著我,像哄孩子,耐心而又溫柔。
出了月子後,我又變回了冷靜自持的模樣,偶爾想起來曾經發瘋的自己,還會忍不住尷尬。
可宋玉卻小心翼翼地問我,怎麼如今都不與他撒嬌了。
我怔住,在他看來,那是撒嬌嗎?
我親吻了他的額頭:“謝謝你,夫君。但我想,我還是更喜歡專注自我的自己。”
我不會為了迎合誰而去改變,這不光是沒有安全感,更是我骨子裡的韌勁。
但如果要說是早先原生家庭對我的影響太大,那我也認。
原生家庭的痛,終其一生,也是無法治癒的。
9
那日,十八妾又來找宋玉,不,她是來買衣服的,根本不是來找宋玉的。
是我孕期胡思亂想。
我聽見她跟宋玉說:“如今,我傍了富豪,你也傍了富婆,日子倒是都過得下去了。”
宋玉也釋懷了,他懷裡還抱著我們的女兒,溫柔地哄著。
他說:“是啊,但我不會為了傍富婆,而棄下病重的兒子不顧。”
那女子道:“可他本來就患了絕症,救不活了,你拿回來的那一兩銀子,我也是半分沒猶豫就花在了他身上啊!有用嗎?沒有用!”
那女子說著,竟然哭了,我正猶豫要不要出去介入一下,又聽那女子說。
“我實話告訴你,那不是你的孩子……”
她話音未落,宋玉便接了話:“我知道,但我真心把那孩子當兒子。”
十八妾驚訝的睜大了眼,但還是平靜下來,買了兩件成衣,匆匆離開了。
宋玉撩開簾子,看著我的眼神帶著責怪:“你就如此聽著我與前妻糾纏?”
我莫名:“她已嫁,你已娶,不怕旁人說閒話。”
“娘子,我們再生一個孩子吧。”
“為甚麼?你更想要兒子嗎?”我說著,手裡撥弄的算盤沒停。
“不是,我更喜歡孕期的你。”
我再抬頭時,發現他已不在我眼前。
“宋玉?”
他竟突然出現在我身後,摟住了我,他的吻落在我的脖頸,帶起一片酥麻。
“別鬧,青天白日!”
他笑了:“我只想親親你,娘子在想甚麼?”
我臉紅地推開他,收拾了賬本,起身去鎖起店鋪的門。
他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捧著我的腰,走在暮色深沉裡。
雖說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但還有好多好多個醉色晚霞等待我們攜手走過。
我如他所願懷上第二個孩子的時候,他卻被強制徵兵帶走了。
我拉著他的手,他卻被官兵使勁拽走。
我摔倒在地上,他與官兵拳腳相向,最後官兵把長槍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他走時的那一眼,讓我魂牽夢縈。
我害怕,我怕他就此死在戰場上。
我怕得夜夜驚醒,輾轉難眠。
我發現,沒有他陪伴的孕期,我也沒那麼矯情。
他曾是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大將軍。
如今已經是個名義上的死人,壓榨他的人卻仍然不肯放過他。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10
我的將軍啊,我沒能等到他回來。
他的死訊和撫卹銀送達時,我早產了。
八個月大的孩子,個頭很小,我卻怎麼也沒有力氣生下來,硬生生拖成了難產。
再醒來時,我身邊坐著鄰家大嬸,她懷裡抱著剛出生的孩子。
兩歲的閨女守在我的床邊,眼睛哭得紅腫,一聲一聲喊著娘。
我跟大嬸說:“我做了一個噩夢,夢到宋玉死了,撫卹銀都發下來了……”
我的目光觸及不遠處桌上的銀兩和信件,心臟忽然絞痛,眼眶裡卻哭不出來一滴淚。
我又失去了哭泣的資格。
我託大嬸幫我從牙行買了一個嬤嬤,兩個丫頭,替我照顧孩子。
我做了雙月子,身體才漸漸好起來,精神氣卻回不來了。
秋去冬來,我讓丫頭嬤嬤去店裡幫忙,我守著兩個孩子,縮在暖和的房間裡。
突然想起去年冬天,那樣冷的天,宋玉抱我在懷裡,我就一點也不冷。
我又添了許多炭火,都是上好的銀炭,沒有煙,也沒有異味。
卻也不覺得有去年暖和。
一年又一年,我的將軍真的沒有回來,連屍體也沒有。
我又變成了遇見他之前的模樣,不悲不喜,無所畏懼。
女兒在十五歲與一個同齡的少年看對了眼,我硬是拖到女兒十八歲。
見那小子仍然堅持,我才鬆口。
但我知道,三年不等於三十年,其他的看她自己經營。
我堅決不讓兒子參軍,他對武功甚麼的也沒有興趣,倒是對算盤感興趣。
他十七歲時,已經能獨當一面,頗有我當年的風采。
11
十七年,將近十八年。
我想,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獨自看了這許多年的醉色黃昏,我也油盡燈枯了。
我走的那一天,晚霞很美.
正如從前宋玉還在的時候,他抱著女兒與我同看的那一場,一樣醉人。
我躺在院子裡的躺椅上,好似看到了穿著那一身補丁布衣的宋玉。
看到他在嬤嬤墓前與我初遇。
他在碼頭抗貨,汗流浹背,他在街頭賣身,瘦骨嶙峋。
我把他撿回家,養得身強體壯,他也給我一個家,寵我愛我保護我。
可皇帝要用他,不需要經過我的同意。
老天要收走他的命,也不經過我的同意。
他臨走時看我的那一眼,是我十八年以來的噩夢。
當初,我們都以為那是暫時的離別,卻成了訣別。
我走的這一年,與宋玉走的那一年同歲。
如果他還在奈何橋旁邊等我,那孟婆一眼就能認出,我是他等的那個人。
我看到他站在逆光裡,向我伸出了手。
我滿懷期待地把手遞給他,真好,這一次不是幻覺。
12
女兒番外
我娘是一個喜行不於色的人,不苟言笑,卻很溫柔。
我沒有爹,但我娘說我有,而且他還抱過我。
我娘說,我剛出生的時候很胖,有七斤,爹嫌我重,怕累著娘,通常都不讓娘抱太久。
我知道我爹很疼我娘。
我比弟弟幸運,因為爹抱過我,沒有抱過他。
甚至都不知道他有沒有順利降生,是男孩還是女孩。
我遇見我的少年郎時,我娘有點不高興,我知道她怕我被辜負。
但我也有自己的算計,我知道怎麼拿捏他,怎麼讓他聽我話。
三年後,母親見我確實有自己的主見,也見他確實對我言聽計從,於是便鬆口了。
可我成親離家那天,我娘居然沒哭。
別家女兒出嫁,別家的娘都忍不住哭,可我娘只是拉著我的手交代我許多事情。
我想她一定是躲起來偷偷哭。
我弟弟喜歡舞刀弄槍,但他從不讓我娘發現。
因為我們後來都知道,爹是徵兵走了,死在戰場上。
連屍體都被敵人的馬蹄踏爛了,分不出誰是誰的屍體。
好在弟弟在經商上也很有天賦。
他說,他以後要做一個最厲害的商人,娘很欣慰,也很安心。
我娘死的時候,那個黃昏尤其美麗。
餘光灑在她昳麗的面頰,她嘴角掛著淡笑,手是向前伸出去又落下的。
我們都沒有打擾她,生怕打擾了她與爹爹會面。
我們把娘和爹爹的衣冠冢葬在一起,葬在奶奶的旁邊。
奶奶是我孃的再生父母,娘生前,經常帶我們去看望她。
我弟弟還是從軍了,家裡的所有鋪子都交給了我來打理。
弟弟很厲害,一路升官,直到不得不為了活命而挾天子以令朝臣。
那時我們才知道,原來爹是前朝最勇猛的大將軍,卻被冠上了叛國的罪名。
我娘原本只是將軍府的婢女,卻在將軍最落魄時施於援手。
弟弟為爹正名,將我娘與我爹的故事記錄了下來。
他是個很好的攝政王。
此後,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他為爹孃的投胎,打造了一個太平盛世。
13
攝政王番外
我叫宋忘,大楚唯一的異姓王。
挾天子以令朝臣,位高權重,手眼通天。
我時常夢見我逼著老皇帝寫下退位詔書,立痴傻嫡長子為儲君的那天晚上。
他一眼就認出我是宋玉的後人,刀抵在他脖子上的時候,他嚇得失禁了。
真是可笑,堂堂一國之君,竟如此沒有風度。
我以為他會大義凜然地說,朕這樣做,是為了大楚江山穩定。
我笑出眼淚,我寧願我爹死在一個心狠手毒的暴君手中!
他哭喊著:“宋玉,我對不起你啊!”
可我更想聽到的是,宋玉,怪朕沒有殺乾淨你的血脈。
我爹愚忠,我卻不願愚孝。
否則,我就會聽我孃的,守著那些鋪子,忘卻前塵舊恨,娶妻生子。
我叫宋忘,可我不願忘!
該忘甚麼,不該忘甚麼,我心裡清楚得很。
逼宮退位,掀起了好大的血雨腥風啊。
我連殺了十位愚忠的大臣,才讓剩下的人勉強信服。
之所以沒有再殺下去,是因為姐姐及時出現。
她站在不遠不近處的燈火闌珊裡,大聲質問我:
“你以為你在殺誰?”
是了,論起愚忠,我爹比他們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要的也不是殺戮,是一個明君統治的太平盛世,如果沒有明君,那就我來。
姐姐一點點擦去我臉龐濺上的鮮血,我神色茫然:“姐姐,娘會怪我嗎?”
她眼淚滴落,笑著搖頭。
“不會,你這般行事,像極了娘在商場上叱吒風雲。如果她是你,她也會做出同樣的事情來。”
從此,我坐高臺上,睥睨群臣,明目聽政。
我時常帶著一把劍,誰敢忤逆,我說殺就殺。
他們稱我大魔王,在京城民間摸黑敗壞我的名聲。
可他們不知道,京城民間,不少人看著我長大,鼓勵我顛覆這朝堂。
還有大部分中層人士更不敢隨意議論我。
我姐姐是京城第一富商,與湖州第一富商商務來往密切。
他們若不想得罪這兩位富商,自然得看著我姐姐的臉面說話。
我把新皇獨子教養在膝下,原本以為是金子總會發光,後來發現是朽木不可雕。
外甥肖舅,我看我姐的孩子不錯。
我說他是皇帝遺失在外的孩子,他就是。
新皇繼位,科舉增設。
我層層把關,絕不容許任何徇私舞弊之事發生。
都說寒門出貴子,我監考殿試。
給他們丟擲的問題便是,如何看待我挾天子以令朝臣之事。
有一人,明山澤,他說:“攝政王所為,亦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這天下本就是人民的,不應由貴族左右。”
“不應當為了滿足貴族的強權野心,就主張好戰開疆,絲毫不顧民眾死活。”
他的一句“這天下本就是人民的”,深得我心。
我取消了貴族之子可直接參加會試的特權。
要求所有人必須從最低端出發,強制性將所有人的起跑線統一。
開辦免費私塾學院。
派兩名大官前往各地考察建設,免費給學生髮放筆墨紙硯和算盤書籍。
再在各處建立閱覽閣,供學子免費借閱。
同時,統一制服,建立免費食堂。
至於我哪裡來的錢做這些事,當然是從貴族手中搜刮來的。
我抄了兩個二品大官的家,得到的錢財夠我在三個省完善所有學習設施。
明山澤也很意外我會如此重視文學教養。
我說:“書籍是人類進步的階梯,唯有思想進步,這個時代才會進步。”
這是最好的時代,貪官不斷落網,民眾幸福指數攀升。
這是最壞的時代,我的外甥離開了他的父母,叫一個傻子父皇。
有太多人恨我,卻不得不巴結我,上趕著把自己家的女兒送給我這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女人太可憐,總是成為鬥爭中的犧牲品,我一個女子也沒收下。
他們開始給我送男子。
我第一次見到雲子期的時候,還以為雲尚書是給我推薦人才。
雲子期是他的庶二子,才華我不知,但容貌卻是極好的,美得雌雄莫辨。
我誇他相貌好,他拿茶水潑溼了我半邊衣袖,我莫名其妙。
雲尚書沒止住怒意,給了雲子期一耳光,罵道:“能雌伏王爺,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我眉眼一跳, 笑不出來。
只見那公子原本滿是恨意的眼神淡下去, 他跪下, 膝行到我身邊:“求王爺垂憐。”
我挑起他的下巴,嘖嘖兩聲:“看看這小臉蛋兒, 都出血了。”
“雲尚書, 人我就收下了。”
雲尚書又巴結奉承幾句, 警告地看了雲子期一眼,離開了。
我把他踢開, 擦了擦溼透的衣袖:“說吧, 他拿甚麼威脅你?”
他說:“……我娘。”
我替他救了娘, 他自此跟在我身邊,做著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直到我發現他與明山澤之間有眼神交流。
聽了明山澤的冒死舉薦,我才知曉,雲子期曾被人誣陷作弊,失了會試資格,而他原本是鄉試解元。
看來又有貪官要落網了。
雲子期不負我望,一舉奪下狀元。
而云尚書也老了,就讓年輕人代替他的職務好了。
自此,明山澤和雲子期成了我的左膀右臂。
而我當然不娶妻, 也沒有斷袖之癖,他們又開始傳聞我不舉,給我送更強壯的男人。
我把給我送男人的官員打壓一遍之後, 世界清淨了許多。
攝政王,位高權重,手眼通天,想殺我的人太多,我不能讓任何人因為我,把腦袋系在褲腰帶上過日子。
爹孃的後代,由姐姐來傳承就好。
她又生了個女兒,問我要不要送進宮裡培養成女皇,我說也行,她拖著生產之後疲累的身子, 給了我一耳光。
“你敢肖想我女兒!”
“兒子都給你了,你還想要女兒。”
我哭笑不得, 卻怎麼也哄不好想哭又忍著不哭的她, 直到姐夫出現,把我趕走。
外甥站在外面等我,我把他抱起來,算了, 既不能長久承歡膝下,又肩負重擔,那還不如不見;不如,不見。
這盛世晚霞甚美,只可惜爹孃不能陪著我們看。
不過沒關係, 我會不忘初心, 一如既往地為了海清河晏奮鬥終生。
這天下會少很多如爹孃一般開頭美好卻結局潦倒的有情人。
我這一世的罪孽, 總有一天會開出最燦爛的花,吸食我的血肉,開在我的骨頭上。
估計我不會流芳千古, 但也不至於遺臭萬年。
算了,何計身前身後名,但求一個問心無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