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朝中太尉,是女子之身。
此事只有我和阿孃知道。
人人都說她權傾朝野,威脅到皇權,遲早有一天要丟了性命。
後來我被接進宮裡,皇帝用我來脅迫爹爹。
那一夜,爹爹一人著女裝進了皇帝的寢殿。
1.
朝堂內外都說爹爹是皇帝的眼中釘、肉中刺。
但我進宮後卻發現,皇帝好像更關注爹爹和孃親的感情。
第一次見到皇帝時,我正在和三皇子打架。
皇帝沒罰我,卻總是問起我的家事,特別是和爹爹有關的。
至於我為何進宮,這一切都歸功於我爹爹。
我爹爹的名聲,就和祖父穿了十年的那雙長靴一樣臭,倒不是貪婪奸猾,而是辦起公事起來六親不認,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分明是瘦弱的女子之身,卻偏偏套上寬大的官袍坐上權臣之位。
她說我的那個親爹得了不治之症,早已撒手人寰。
她生我養我,所以從我出生那一刻起,她便是我的爹爹。
我娘是她從路邊撿到的姑娘,剛進府時面黃肌瘦,形如枯槁,卻還是能看見昔日美人的痕跡。
爹爹把她留了下來,她也甘願做遮掩爹爹身份的太尉夫人。
我十一歲那年,宮裡來了一道聖旨,太后說身邊缺了個能說會跳的小丫頭,前年宮宴見我時,便喜愛得很,點名要我入宮陪著。
“阿寶,別和皇帝靠得太近!他要是敢傷你分毫,爹爹抄著刀也要從紫禁城砍到他的宣明殿去!”
十一歲,我離了家,平常只會朝我板臉的爹爹哭得稀里嘩啦。
我沒有被接到太后宮裡頭,而是住進了一個西側的偏殿裡。
殿裡住的是皇帝最寵愛的三皇子祝興沅,比我小了一歲半,卻高了我半個頭。
還有兩個大一些的公主,一個不愛說話,一個患病臥床已有兩年。
“野丫頭,你就是皇祖母送來的小侍女?”
“我不是小侍女,我是來陪太后娘娘給她解悶的,我爹爹是太尉大人東方懷!”
三皇子把我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突然笑出了聲。
他從池沿邊跳了下來,把手裡舉著的水桶塞進了我手裡。
“我管你是誰!既然來了就得聽我的。”
他指了指我懷裡的水桶,叫我捧上一個時辰。
旁邊的小太監嚇得小臉煞白,趕緊上來勸說,祝興沅卻把他推開,非要我端著這桶沉甸甸的水。
我沒受過這種欺負,把進宮前爹孃交代的話全都拋在了腦後,一把將水桶裡的水潑向祝興沅。
他沒有想到我會來這出,被我滿滿當當地倒了一身。
於是怒著抹了把臉,捲起袖子,和我扭打在了一起。
站在旁邊看熱鬧的大公主收了手裡的書,匆匆跑進了屋子裡去。
幾個太監拉不住兩頭像牛犢一樣的孩童,這一鬧,便鬧到了殿前。
2.
“誰先動得手?”
皇帝端坐在上頭,我和祝興沅狼狽地跪在下面。
他的身子不停地發抖,看起來居然比我還要害怕。
“父皇……是她!是她把木桶裡的水全都潑到我頭上!”
“是你先無故叫我端著這木桶站一個時辰的!”
我挺直了腰桿,又要和他爭吵起來。
“夠了!”
威嚴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我們都噤了聲,像兩隻初生的鵪鶉似的一動也不敢動。
“祝興沅,你逃學耍弄夫子,朕只是讓你端個水桶你都沒能做到!明日再多舉兩個時辰!時候不到不許吃飯!”
“是!兒臣知錯了!”
他乖巧地點了點頭。
“至於你!東方家的女兒。”
皇帝頓了頓,氣壓驟降。
旁邊的祝興沅鬆了口氣,幸災樂禍地瞥了我一眼,我悄悄把頭抬起,便對上了皇帝審視的目光。
“膽識過人,生得……也算端正,今晚來宣明殿用膳,朕有事要問問你。”
皇帝居然沒有罰我,看來他也不像爹爹說得那般蠻不講理、恐怖至極。
西殿到宣明不過十來分鐘路程,在這宮裡居然還得抬著轎子坐過去。
我跳下了轎子,小心翼翼地邁進了殿裡。
皇帝坐在主座上,旁邊坐著的是那位文靜的大公主。
我記起了爹爹的話,找了個偏角落座,可那皇帝卻讓我坐到他身側去。
皇命難違,我只好又挪了過去。
“你長得倒是有幾分像東方,你孃親是哪位?是你爹爹的第幾位夫人?”
“阿孃是異鄉商販的女兒,爹爹只有阿孃一個夫人。”
“你爹孃,關係……如何?”
“琴瑟和鳴,情投意合。”
“那你爹爹,可曾提起過朕?”
“提……提起過,爹爹和阿寶說,皇上英明神武,是一代明君,他能為皇上排難解憂,實在是人生幸事。”
這些回答,都是爹爹教我說的,她好像皇帝肚子裡的蛔蟲,就連他要問甚麼問題,都一一猜到了。
皇帝聽了後,眉頭緊鎖,左手的酒杯重重擱在了桌上,嚇得我手中的筷子差點滑落。
“挺好!”
我在心裡暗暗抱怨,爹爹給的這些答案好像都不是他想聽的。
為了不惹他生氣,我匆匆扒了兩口飯,想要告退。
皇帝也沒為難我,擺擺手讓大公主同我一起回了西殿。
夜裡,我想起家裡暖暖的被窩,和爹孃香香的懷抱,突然紅了眼眶。
不知道這皇帝,何時才能放我回去。
3.
在這宮裡待了半月,我沒少和三皇子吵架。
但他不敢鬧到皇帝面前,所以總是要被我壓上一頭。
安靜的大公主整日讀書,不是在院子裡,就是在書房內,二公主的病還是一樣,沒有見好。
我逗著地上的螞蟻,遠遠地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阿寶!”
是爹爹來了,她提著紅木食盒朝我跑來,一點兒也見不到平日嚴肅的模樣。
她帶了我最愛吃的點心,開了卻只剩下半盒。
“爹爹,你在路上偷吃了?”
“有的吃就不錯了,你還嫌少!”
我坐在她懷裡,嘴裡是甜滋滋的糕點,曾經與她每日常做的事,現在卻十分難得。
食盒見了底,她就要離開了。
臨走時,我乖乖地和她揮了揮手,趁她回頭後又偷偷地跟了上去。
爹爹和皇帝不和,這是盡人皆知的事情。
從前我以為這二人只是單純如仇敵般的君臣,可在宮裡聽到了些陳年舊事,才知道爹爹曾是皇帝兒時的玩伴。
兩人七歲就相識,那時的爹爹已是男兒裝扮,是京中俊朗雋秀的小公子,又頗有學識文采,便被選上召入宮內陪太子讀書。
宮裡的人說,兩人雖是同歲,可爹爹看起來比太子還穩重成熟許多。
小太子哭鬧厭學的時候,爹爹就會像一個小大人一般,對著他一通說教,說不通了,便威脅著自己不再陪讀,小太子就吃這一套,被爹爹治得服服帖帖。
兩人親如手足,本該是一對相視莫逆的摯友。
可太子登基之後,兩人關係便開始疏遠,僵化,最後成了今日這般針鋒相對的局面。
在府中只要提到皇帝,爹爹便沒有好臉色。
可這皇帝卻是對爹爹的家事好奇的不行。
思來想去,我也只能得出一個結論。
莫非我阿孃是皇帝流落在外的情人,結果卻被我爹爹搶了個先!
可爹爹又非男子,搶我阿孃作甚?
宣明殿外,我趴伏在側門口,可這門又厚又結實,裡頭的聲響我是一點兒也聽不著。
沒聽著也就罷了,還被路過的祝興沅抓了個正形!
“東方辰月!你居然敢偷聽!要是我告訴父皇,你這次一定挨板子!”
他叉著腰走到我跟前。
“要是不想受罰,就幫我抄寫經書!”
祝興沅蠢鈍,不知道威脅人也要壓低聲響。
我靠著的側門被人從裡頭開啟,爹爹沉著一張臉,兩頰微紅,後頭的桌案上擺著的是那少了的半盒糕點。
皇帝沒罰我,反倒是爹爹瞪了我一眼,揪起我的耳朵,把我拎到了院子外頭。
4.
沒想到在宮裡的第一次受罰,是爹爹給的。
我嘴裡叼著筆,頭上頂著書,祝興沅就躲在柱子後頭笑話我。
“你這女兒和你從前真是沒有半分相似,倒是與朕……”
爹爹和皇帝在西殿院子口站著,說著說著好像又是鬧得不歡而散。
在這宮裡,就連皇后、太后,也不敢惹得皇帝這般不悅。
可爹爹敢。
正值秋季,宮裡要辦選秀。
皇帝上位十年有餘,後宮卻只有一位皇后兩位嬪妃。
所以,宮中對本次選秀大典很是重視,辦得十分盛大。
我起了興致,拉著大公主一同去看。
殿裡殿外站了一排排各色各樣的美人,環肥燕瘦,皆施粉黛。
選秀是皇后幫著選的,挑上了的就賜牌,不合心意的便賜花。
最後共挑了十二位,都是朝臣家中的千金小姐。
“入宮為妃,難不成便是世間女子一生最好的歸宿嗎?”
平日裡素來話少的大公主,站在我身側,幽幽地冒出了這句話。
她看起來心情不太好,連手裡的書都合上了不看了。
“那也不是!”
起碼我爹爹不是,我爹爹是女子,是當朝太尉,權傾朝野!
當然,我不能和她說。
宮裡進了新人,自然熱鬧許多,可是皇帝並沒有因此而開心。
眉頭比幾日前,反倒鎖得更緊了些。
我替祝興沅送去抄寫的經書時,看見了宣明殿的桌案上放著一張美人圖。
畫中美人是我阿孃。
難不成,這皇帝真對我阿孃有意思?
隔日,我看見那張阿孃的畫像被撕碎,丟進了穢桶中。
難不成,皇帝決心要徹底放下阿孃了?
我躺在榻上胡思亂想,卻聽見外頭亂哄哄地鬧成了一團。
“皇子!公主!小心啊!”
我披上外袍,急急忙忙地跑出了門,外頭來了好多帶刀的人。
我隱隱約約聽見有人在喊爹爹的名字,突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祝興沅好像被嚇呆了,就連身後有人攜著刀靠近,他也絲毫不知躲閃。
我承認,當時猶豫了片刻。
最後還是衝上前去將他推開。
不論爹爹是逼宮,還是為了救我,祝興沅都是無辜的,他命不該絕。
他被我推倒在地,尖刀已然逼近。
可它沒有刺進我的身體裡,我被一個溫暖的臂彎擁在了懷裡,這個味道熟悉又夾帶著淡淡的血腥味,是爹爹的。
她抱我抱得太緊,緊到我能聽見刀刃切開面板捅進血肉裡的聲音。
“東方懷!”
有人在喊爹爹的名字,那聲音撕心裂肺,痛心入骨。
5.
沒想到最後,逼宮叛亂的,竟是皇帝身邊那個常常點頭哈腰、忠心赤膽的太傅大人。
反倒是爹爹這個“奸佞”護駕有功,身負重傷。
皇帝將她留下,在我住的屋裡養傷,還親自來照看。
“你回去告訴你阿孃,爹爹沒事!”
“不用了,我派人去太尉府上知會了,她留在這裡陪你。”
皇帝有些不高興,語氣沉了沉。
他的目光從爹爹身上,挪到了我的臉上。
“你,出去和祝興沅玩一會兒!”
皇帝對我下了驅逐令,可爹爹卻緊緊握著我的手,不願讓我離開。
我攥起袖子,擦了擦爹爹額頭滲出的薄汗。
她不喜歡皇帝,不想和皇帝獨處,我就算再怕也得留下陪她。
“東方大人怕我?你護駕有功,又負傷臥床,朕是一國之君,不會乘人之危!”
“東方辰月,朕和你父親聊一些公事,你若還待在這,朕以後便真不讓你回家了!”
最後,我徵得爹爹同意,才三步一回頭地溜了出去。
門外,祝興沅窘迫地站著原地,雙手扭捏地別在身後。
“多,多謝你了!”
混世魔王和我道謝?我真是不敢相信。
不過他服軟了還沒有半個時辰,便又因為一枚棋子的事情和我爭了起來。
爹爹負傷之後,在西殿住了近半月。
皇帝日日來,夜夜歸,心情似乎不錯,甚至對待祝興沅也有了好臉色。
“爹爹,皇帝看你受傷就這麼高興?他到底得多恨你啊!”
爹爹敲了敲我的頭,讓我少瞎想。
本以為這次爹爹立了功,明瞭忠心,還吃了點苦頭,皇帝也該安心地把我放回去了。
可就在臨行前的那一夜,外頭下了暴雨,雷電交加。
來接我的馬車被攔在了宮門口。
爹爹冒著暴雨,不顧禮數,忤逆皇命,一人闖入了宣明殿。
不知為何,皇帝反悔了,說甚麼也不願放我走。
6.
我第一次看見爹爹如此狼狽的模樣。
大雨淋溼了他的衣衫,殿裡只剩下他們兩人,還有皇帝身後的我。
她來不及套上外袍,內衫緊緊地貼在了身上,顯出了女兒身微微的曲形。
“祝廣爻,你放她走!”
“東方懷,你欺君罔上,身為女子卻坐了太尉之位,別說她了,整個東方一族,都難逃一死!”
爹爹說過,女子之身一旦被識破,她便只有死路一條。
到那個時候,她說會叫著阿孃帶我逃走,逃得越遠越好。
如今,一語成讖,爹爹沒得活了。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撲通一聲跪在了皇帝的腳下,求他放爹爹一命。
“你親生的那個爹是誰?”
“爹爹,爹爹說他早就病逝,我從未見過……皇帝陛下,求您放了爹爹,我願意留在宮裡,我給三皇子當牛作馬,浣衣做飯,只要能放過爹爹,讓我做甚麼都行的!”、
爹爹突然衝上前來,把我從皇帝腳下一把拎起。
抬起手,用衣袖胡亂地替我擦著淚水。
“真沒出息!”
她把我護在身後,
我看見,她背上那才剛剛合好的傷口處,灰白的衣衫又微微泛起了紅色。
“你身邊何時來的病逝的男人,東方懷,別再騙我!你已經騙了我二十年了!”
“那一晚根本不是夢,你卻對我,矢口否認。”
今夜,我沒走成,爹爹也沒走成。
皇帝說爹爹傷勢未愈,不便遠行,可爹爹不住西殿了,皇帝給她安排了一個離宣明很近的住所。
好訊息是,皇帝似乎答應了替爹爹保守身份的秘密。
沒有人能近爹爹的身,除了我和皇帝自己。
晚上,我像在府上時一樣,鑽進了爹爹的被窩裡,小心地避開了她的傷口,輕輕拍著她的背。
皇帝那般模樣,一定把她嚇壞了。
“爹爹你別怕,若是他敢要挾你,阿寶拼了命都會讓他知道吃到苦頭!”
她抓住了我的小手,摸了摸我的腦袋,愣了許久,才稍稍嘆了口氣,
“阿寶,你怪爹爹嗎?”
“不怪,我為何要怪爹爹,爹爹和阿孃是這個世上我最愛的人!阿寶要永遠和你們在一起。”
不知道為甚麼,爹爹哭了。
她把我輕輕摟住,像小時候那樣哄我。
“阿寶啊!可爹爹是個沒用的女子,輕易地被人破了盔甲,差點連我們的家都守不住了。”
當時的我,不明白爹爹為何這樣難過。
7.
皇帝沒有為難爹爹,甚至對我,也多了幾分溫柔。
“辰月,你不覺得自己長得和朕有幾分相似?”
我搖了搖頭,恭維道:
“皇上是天之驕子,龍姿鳳採,小女子不敢與您相像!”
常言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爹爹有把柄在他手上,我自然也需要多奉承些。
於是這幾日,我對祝興沅也寬容了許多,任他再怎麼胡鬧,我也不會頂嘴發火。
“你怎麼了?換魂了?”
“三皇子說甚麼,便是甚麼。”
爹爹的傷徹底好了以後,自然是要離開的,皇帝若希望我留下,我也是同意的。
既然答應了人家,我也要說到做到。
“東方懷,你不能因為厭惡朕,就瞞她一輩子。”
“有些事情,她不知道得好!我能給的,不比皇上的差!”
“那你就沒有考慮過朕一絲一毫的感受?”
“臣是臣,君是君,我既然選擇了,那便只能一條路走到黑,皇上為我保密,這是浩蕩的皇恩,臣將一輩子肝腦塗地,為君效勞!”
爹爹決然地跪在了皇帝面前,這是我第一次看見皇帝露出如此悲慟的神情。
這一刻,就算是再愚鈍,我也該明白了。
這次,送離的馬車通暢無阻,祝興沅和大公主來和我告別。
不知這一走,得幾時才能相會。
馬車上,我靠在爹爹懷裡,摟著她的腰。
“阿寶,爹爹告訴你另一個秘密。”
“你真正的父親,是當朝皇上,按血統你是皇室公主,若是想留在宮裡,爹爹也依你,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我沒有驚訝,卻有些驚惶失措,雙手緊了緊。
這個問題的答案,早在那個夜晚我就回答了她。
8.
我回到了闊別兩月的家。
阿孃正在做著針線,抬頭一看見我,激動地扎破了手指,湧出鮮血來。
她一遍遍喊著我的乳名,把我擁在懷裡。
回府後,他們都說我像換了一個人,行事說話老成了許多。
可爹爹卻總是心不在焉,變得心事重重。
她擠出更多的時間來陪我和阿孃,會在半夜時分悄悄走到我的床邊,給我掖一掖被角。
有時候,她也會一個人跪在了祠堂裡,一跪便是好幾個時辰。
我長大了些,懂事了些。
有些事情,阿孃也不再瞞我。
東方家族鼎盛之時,滿朝文武,和東方有牽連的,佔了大半。
到了爹爹這一代,被打壓得厲害,算是沒落了。
祖父祖母膝下只有三個孩子,爹爹的姐姐嫁去了相府一年,難產而死,爹爹的兄長是當時二皇子的門客,因二皇子發兵政變,一同死在了宮內。
那時,只剩爹爹一人。
偌大的東方家,無人繼位。
爹爹換了男裝,扮上男相,自願入宮做太子陪讀。
若是取得太子信任,東方再起有望。
她的目的達到了,卻也付了真心,難過情關。
皇帝的偏愛、無限的信任讓她惶恐。
做了太尉,她不敢鬆懈片刻,朝中有太多雙虎視眈眈的眼睛,人人期盼著這位年輕權臣的跌落,可要守住東方家,她便要捨棄私情。
她漸漸疏離皇帝,可皇帝卻步步緊逼,逼得她非要露出真心不可。
“那時候,你爹爹已經懷了你,所以不得不暫時告病半年,在家休養。”
“阿孃,我沒有爹爹這麼厲害,我要如何守住東方氏族。”
“傻孩子,打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爹孃就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活著!”
阿孃說,爹爹只願我做我想做的,千萬不要再重踏她的老路。
這幾年,爹爹鮮少入宮,性子也溫和許多。
我到了嫁娶的年紀,也見了幾個京中的公子少爺,卻沒有一個稱我心意的。
聽說西域派了使臣前來,說是要接走聯姻的公主。
宮裡的二公主是個病秧子,想來想去能嫁的也只有大公主了。
送親的車隊排得好長好長,我拿著糖葫蘆,擠在人堆裡,終於看到許久未見的大公主。
她戴著一層紗,安靜地坐在轎子上。
明明是十五歲的少女,眼中卻少了幾分這個年紀該有的明媚和生氣。
突然間,我理解了宮中選秀那日,為何她要說那句話。
也更加慶幸,自己不是長在宮中的公主,而是爹孃從小寵愛的阿寶。
送親結束後,爹爹入了一趟宮,好幾日沒回來。
阿孃腿腳不便,這幾年又犯了舊疾,我擔心爹爹,便一人啟程入了宮。
9.
不過幾年,西殿換了一副模樣。
祝興沅封了太子,搬進了東宮,二公主也不見了,聽說是病情加重,搬回了她母妃的寢殿。
院子裡冷冷清清的,就連時常來討吃食的貓兒也不見了影子。
宣明殿內,皇帝見了我,很是欣喜。
“月兒,朕要你回宮做尊榮的長公主,你可願意。”
“回皇上,小女子,不願。”
皇帝像是早已料到了我的回答,臉上並沒有太多生氣難過的情緒,反而還賞了我許多來自西域的寶物,帶我看了堂皇華貴的月仙殿。
“你回了宮,這些便都是你的,你想要甚麼,朕都能給你。”
“我只要我爹爹!”
皇帝不說話了,突然發笑,可那笑卻比哭還要難看。
他摩梭起套在手上的玉戒,神色晦暗不明。
“你爹爹她不忠不義,朕要罰她!朕要她褪下那身官服,做朕的人。”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可皇帝不是君子。
宮裡都在傳,爹爹終究是位高翻了船,妄和皇上作對,怕是小命不保。
她被皇帝以莫須有的罪名押進了牢中,不吃不喝關了數日,卻怎麼樣也不肯低頭。
可她一見到我,便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如同決堤了的洪水。
那一夜,她換上了女兒裝。
胭脂、硃砂抹上了臉,青紗綠綢的襦裙襯得她豔美絕俗。
她進了宣明殿,一夜未出。
這是我第一次見爹爹著女裝,也是最後一次。
10.
我看著皇帝慌忙地摔出了殿外,十幾個太醫揹著藥箱一個接著一個進去。
整個宣明殿鬧哄哄的,充斥著叫喊聲。
爹爹歿了,毒酒浸染了她的五臟六腑,已經無力迴天。
皇帝一腳踹倒了木桌,他趴到爹爹的床前,一遍遍喊著爹爹的名字。
沒人敢上前勸慰,他轟走了殿裡的宮人,一個人拉著爹爹的手,哭得悽入肝脾。
也沒人知道,為何一個新來的美人的死,會讓皇帝這般痛心刻骨。
皇帝的心思,誰能又猜透?
沒多久,大牢裡便傳來了訊息。
東方懷在牢裡染上惡疾,不治而終。
雖然早知道這是假的,可我還是止不住地難過,哭得很兇。
爹爹離府入宮的第三日,宮裡傳來一封家書,上頭寫了一些交代我好好照顧阿孃的話,信紙很厚,我用那燭火一透,便知其中端倪。
臨行前,阿孃塞給我一個白瓷藥瓶。
此藥服下,一個時辰內便會嚥氣止息,宛若死狀,即使是行醫多年的大夫,也不會察覺半分。
“若不到絕境,她是不會走上這一步的。”
爹爹知道,皇帝一定會用我要挾他,把我帶進大牢。
於是,我把藥瓶藏在了胸口,帶進了牢中偷偷塞給了爹爹。
“爹爹,我們甚麼時候能回家?”
“很快了,阿寶。”
趁著夜色,我和爹爹逃出了宮外,我們坐上了木舟,船伕擺著船槳就要啟程。
可點點火光卻衝我們而來。
皇帝不蠢,最終還是發現了我們的計略。
11.
靠近的火光在不遠處時突然停下,轉身便向南面奔去。
皇帝隻身一人,走到了岸邊。
爹爹將我護在身後,一臉視死如歸。
“皇上,臣已身死,世上再無東方懷,難道您連一條生路都不肯施捨嗎?”
“朕……”
微弱的月光下,皇帝一臉頹然,神色哀慟,身形不再像初見時那般挺拔高大。
“朕放過你,放過她,可誰又能來放過朕?”
饒是一國之君,是萬人之上的掌權者,也有難全難圓的心願和遺憾。
小舟離了岸,皇帝的身影在月色下拉得很長,倒在了水中。
不知何時,爹爹紅了眼,她仰起頭看向月亮,好像在思念著甚麼。
府裡的下人被遣散了,爹爹帶著我和阿孃遷到了桃鄉,一個離京城很遠很遠的地方。
臨走時,祝興沅偷偷來見了我。
他看起來穩重安靜了許多,見了我也不再喊野丫頭。
“這個給你,是父皇罰我端水的那個桶子,它摔壞散了架,我便抽出了一塊,雕了個燕子,送你!”
我接過那個看起來像鴨子的燕子,道了聲謝謝。
二公主病逝,宮裡只剩他一位皇子。
按輩分,我還是他皇姐呢!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抽出腰間的一個木牌子塞進他手裡。
牌子上雕了平安順遂四字,是阿孃和我從寺廟裡求回來的。
桃鄉是個好地方,土好水好人也好。
我認識了兩個比我大的小姐姐,她們是土生土長的桃鄉人,父母是採茶賣茶的。
聽說我是從京城來的,還入過宮,便天天拉著我,要我講講宮裡的故事。
我講起了調皮耍賴的祝興沅、安靜文雅的大公主,還有宮裡那一座座又大又華貴的樓閣。
“住宮裡可真好!”
“宮裡是好,可還是沒有自己的家好!”
阿孃喚我回去吃飯,我和兩位姐姐道了別,採了兩朵路邊的野花,匆匆趕回了家。
12.
番外
初入宮時,我才七歲。
皇帝召我時,太子就在身邊跟著,他看起來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沒有一點兒未來帝王威嚴的模樣。
他叫祝廣爻,母妃早年病逝,因為皇后膝下無皇子,他便認了皇后作母妃。
這人整日偷懶耍滑,頂撞夫子,宮妃都說他難成大器。
可我挑了他,已經不能後退!
他不好好上學,我便沒收了他的蛐蛐,他故意劃壞夫子送的文集,我便折了他用來釣魚的木杆子。
後來我發現,沒有甚麼比我要離開這句話更管用。
有一次,我實在是被他氣極了,揚言要出宮再也不回來陪他上學時,他突然嚇得趕緊把我抱住,像一隻受傷的小獸低聲啜泣。
“東方你別走!我學,我學就是了。”
祝廣爻很是聰慧,只是經常心不在焉。
上學那時,他會在桌底下玩棋子,肆無忌憚地吃點心,還會偷走二皇子私藏的香山美人圖,供其他皇子觀看。
“東方你看,這些女子可有你喜愛的?”
十五六歲正是少年懵懂的時候,宮中常有宮宴,各家適齡的小姐總會來找他搭話。
他本就愛玩愛鬧,常常逗得小姐們一片嬉笑。
“東方!你個書呆子,整日讀書讀書,難怪沒有女子願意同你說話!”
他拉著我的手,就要把我往外拉。
我甩開他的手,第一次莫名地朝他發了火。
那一刻,我心裡害怕極了。
我找了個藉口跑出殿外。
先前只要一看見祝廣爻同其他女子說話,我便覺得心悶,呼吸不暢,很難冷靜下來。
可我不能,我和他,只能是君臣。
自此這次吵架後,祝廣爻足足有半月沒來找過我。
我知道自己失態了,於是提著荊條正要上門請罪。
推門一看,卻發現他醉醺醺地趴在桌上,嘴裡喃喃著甚麼。
我湊近一聽,嚇得呼吸一窒,腦子一片空白。
“東方懷!我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喜歡上你,你明明是個男子!”
不知是故意還是無心,他扣住了我的手腕,把我扯到了懷裡。
往日那熟悉的味道現在變得危險又迷人。
一股濃濃的清酒味湧入我的鼻腔,他的唇瓣滾燙又柔軟,和我夢中感受幾乎一模一樣。
我已及笄,需用白紗束住身體,他力道很大,將它們扯得七零八落。
胸口一涼,我從致命的沉浸中驚醒,掙扎著將他一把推開。
在他徹底清醒之前,我把衣袍套好,匆匆離開。
他不知我的女子身,也不知我的情意並不比他少半分。
“東方懷,你肯不肯跟我,做我的人,我不在意你是男是女!”
少年眼中一片熱忱勇莽,可我的話就像一盆冷水澆下,將他拖下萬丈冰窟。
“我不愛男人,更不愛太子,太子與我,只有君臣之誼。”
祝廣爻登基為帝,他召我入殿,我們像兒時那般,他拿白棋,我執黑棋。
一子落,他輸我贏。
後宮後位空缺,他問我,何人最為合適。
我說了幾個官家小姐的名字。
幾日後,選秀典禮上,那幾個我說了名字的小姐,他都給留了牌子。
13.
番外
如我所願,一切回到了正軌。
他封我做了手握大權的太尉,賜我千金萬兩,田宅百畝,引得群臣百官豔羨。
“東方愛卿,朕有時候會想起兒時同你念書的時候,那時朕寫錯了字,你便要沒收朕的點心,實在兇悍得很。”
“若皇上要怪罪,臣甘願受罰!”
我跪在他面前,低著頭,姿態謙卑。
“朕確實要罰你。”
他放下手中竹簡,笑了笑:
“罰你今晚同朕喝上一杯!”
今晚,祝廣爻換上了一身黑色常服,褪去了往日的威嚴模樣。
他披著一半如瀑的黑髮,廣袖撩起,衣衫微敞,顯得慵懶又愜意。
殿中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炭火灼燒的聲音格外清脆。
“不醉不歸!”
他端起一杯酒,仰頭灌入。
直到我們都喝得上了臉,我按住了他倒酒的手。
“皇上,明日還有早朝, 不可貪杯!”
“你替我喝!”
他把酒杯塞到我手中, 滾燙的肌膚相觸瞬間, 如同電流竄過,我躲開了手, 卻把酒水灑在了身上。
祝廣爻伸手要脫我的袍子, 我急忙閃開, 卻被身後的石凳絆倒。
他要扶我,卻被我一同帶到了地上。
寬大的衣袍散落, 白淨透紅的面板暴露在空氣中, 將那衣袍給他扯上, 他卻又褪開。
“東方懷,我熱!”
他的語氣輕柔又委屈,雙眼朦朧眉頭緊蹙。
這一晚,心頭壓抑的所有情愛都被我宣洩而出,我揪著被褥,輕聲喊著他的名字。
他的動作輕柔又生澀,卻又是那麼惑人。
“若這不是夢,那朕一定是到了極樂世界!”
我不敢多留,收拾了一番, 匆匆逃出了宮。
打那以後,我不敢同他對眼而看,我的偽裝疊了一層一層, 那時的我不知道,放縱後的代價,竟會是如此。
我有了身孕,肚子一日一日地大了起來。
因此,我不得不告病回府,把自己藏在屋內。
好在我遇到了月娘,她是京外流民,居無定所,我給她庇護,她變成了遮掩我身份的一道屏障。
我生下了阿寶後, 讓月娘做了阿寶的孃親。
起初,我決定要疏離她, 可當她抓著我的手, 軟糯地喊我抱她時,便發現自己對這個奶娃娃根本討厭不起來。
“阿寶,我是你爹爹!”
“爹……爹!”
我還是捨不得不要她,便讓月娘做了我的夫人。
而我, 便做一個可以為她遮風擋雨的爹爹。
阿寶是個頑皮的孩子,身上隱隱有他的影子,整日在府裡上躥下跳,永遠不知疲憊。
每當這個時候,我總會感到害怕。
我怕她離開我, 我怕她知道自己身世的真相後會怪我。
我怕自己對她太過嚴格, 也怕自己做不好父親的角色。
更怕自己保護不了她, 不能讓她一輩子平安快樂。
“爹爹,阿寶好愛你和阿孃!”
可當她朝我一笑,那笑像是春季和煦的暖風, 就算身上負萬斤重擔,在那一刻都會覺得輕鬆溫暖。
即使前路有千難萬難,我也不再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