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費盡心機攻略太子,卻還是失敗,他將迎娶將軍之女。
系統收走我的智謀,讓我宛若六歲稚童。
昔日恨我心機深重的太子,看到懵懂不識人間情愛的我後,卻悔了。
他不顧群臣反對,修建四百八十寺日日為我祈福。
“阿璇,跟我一起許願。”
“甚麼是許願?”我歪著頭問。
“許願,就是把願望告訴佛祖,譬如一生平安,譬如恢復智識,譬如……與我相愛,永不分離。”
我苦惱地撅嘴:“可我甚麼都不想要,嗯……我就祝願佛祖新年快樂吧。”
那日所有人都震驚,向來冷酷無情的帝王,竟因我這句蠢話泣不成聲。
1.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到我臉上。
李麗姝打完我仍不解氣,指著我的鼻子大罵:“葉廷璇!你好大的膽子,我可是未來的皇后、忠烈將軍的女兒!你查貪汙竟然能查到我頭上!”
她長得真美呀,就算是發怒也傾國傾城,難怪朱弘臻會喜歡她。
像我這樣長相平平的人,接近朱弘臻只能用智謀。
十五歲那年在燈會上我對他一見鍾情。
後來我天天拜佛許願,期盼與他結緣。
天降大運,我被智囊系統繫結,終極目標是輔佐朱弘臻成為帝王,並讓他愛上我。
可惜我只完成了前面一半。
十年來我殫精竭慮宵衣旰食,幫朱弘臻掃清障礙穩坐帝位,我得罪了很多人,在民間名聲很差。
人們罵我“奸臣”、“妖女”、“智多妖”。
沒有人喜歡我,朱弘臻也不喜歡。
他僅僅拿我當一把好用的刀,或一枚聽話的棋子。
所以我的攻略失敗了。
昨天系統通知我懲罰結果:那就是在一個月之內奪走我所有智謀,直到我的智識降到六歲孩童的水平。
這對於靠智商謀生的人來說實在太狠。
但是這樣也好,因為隨著智謀一起消退的是記憶。
我可以忘記愛而不得的痛苦、忘記我在政局裡沉浮的兇險、忘記我揹負的罵名……忘記朱弘臻。
只是我還有一大家子要照顧。
這些年我作為權臣,葉家所有人跟著享受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繁盛。
如果我傻了,葉家無疑會敗落。
所以我要趕在腦子還沒徹底壞掉前安頓好家人,並完成手上的最後一項工作——治水。
我向李麗姝恭敬地彎腰:“李小姐,哦不,未來的皇后娘娘,我是秉公辦事,徹查工部貪汙案。
秋汛即將到來,汝河地帶修築抗洪工事一事迫在眉睫,然而工部去年調齊的款項卻不翼而飛……”
“是你!肯定是你拿的!葉廷璇你賊喊捉賊,全朝廷上下就你最狡猾最精明,除了你以外,還有誰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貪汙?”
李麗姝杏眼圓瞪,說到激動處猛烈咳嗽。
我下意識想伸手安撫她,卻被一雙修長有力的手猛然推開。
是朱弘臻。
他厭惡地瞥我一眼,那一眼凜然如劍,再次割破我早已傷痕累累的心。
然後他垂眸看向懷中人,帶著無限憐惜以及濃情蜜意:“麗姝,你身子金貴,莫要為蠢貨動氣。”
朱弘臻說我是蠢貨。
說得太對了,一個月之後,我的確要變成完完全全的蠢貨了呢。
2.
“麗姝的性子隨她父親,都是剛直火爆的脾氣,你要多忍讓。”
晚上在內閣議事時,朱弘臻這樣囑咐我。
過去談到李麗姝,我總是心酸、嫉妒、悲傷,把情緒寫在臉上。
如今都無所謂了,我是將傻之人,即將擺脫所有紅塵羈絆。
在腦子健全的最後時期,還不如把精力放在工作上。
因此我俯首聽命,柔順至極,再次呈上自己熬夜繪製的水利工事圖。
朱弘臻卻問:“你不高興了?在跟朕鬧脾氣?”
“臣沒有。”
“那你為何……面無表情?”朱弘臻凝視我的臉。
過去他的一舉一動都牽動我心,令我的喜怒哀樂全在眉梢,萬種情思悉堆眼角。
現在不會了,我正常了,他竟然覺得不習慣。
“因為朕罵你『蠢貨』,所以你心裡不痛快?”朱弘臻笑起來:“喂,朕不許你放在心上,那是開玩笑的,滿朝文武裡你最聰明,若你是蠢貨,那這天下尋不到聰明人了。”
年輕帝王的笑容爽朗清澈,似乎真以為一句道歉就可以撫平我的痛苦。
“陛下說得對,臣是蠢貨,過去蠢,未來會更蠢。”我依舊面無表情,跪下來雙手捧起自己的圖紙。
“臣雖然愚鈍,但對待此次治水耗費十二分精力,懇請陛下過目。
此次治水我吸取李冰都江堰、潘季馴束水衝沙法的精華,因地制宜修造堤壩和防護林……”
如果能建成我圖中的水利工程,汝河治水將會一勞永逸,惠及後世,功在千秋。
我有這個自信。
趁腦子還夠使,我要不惜一切代價推進此事。
一是為了民生福祉,二是……為了儘量挽回我的臭名聲。
過去為輔佐朱弘臻,我做了太多激進之事。
比如結黨營私擴大太子黨的勢力,比如逼死支援其他皇子的大臣,比如為了加深太子在民間的影響力,極盡奢華地舉行登基慶典……
我是能臣,不是良臣。
曾經我醉心於玩弄權術,我對不起黎民百姓。
現在我要儘量補救。
“錢呢?錢從哪裡來,工部丟失的款項還沒找到,這麼大的窟窿怎麼補?”朱弘臻看過圖紙後問我。
他眼珠墨黑,目光幽深。
我心裡很清楚,工部貪汙案,他心中最懷疑的人是我。
一直以來他對我都不是全然信任,他覺得我心術不正。
他更信任剛正不阿、為國奉獻的忠烈將軍李帙,也就是李麗姝的父親。
以及清正廉潔,多次在朝會上彈劾我的都察院副都御史孟修竹。
李帙和孟修竹,都是正人君子,與我勢不兩立。
我看著朱弘臻的眼睛,認真道:“陛下,先抄我的家,再抄我黨羽的家,錢就有了。”
3.
凌晨,天剛矇矇亮,我才離宮回到家中。
父母都在熟睡。
妹妹葉雪櫻卻在水上長亭裡等我,隔著很遠,我便看見亭中一道穿白衣的倩影站起。
“姐姐,你怎麼才回來,真是好生辛苦,皇上……皇上也是這個點才休息嗎?”她巧笑嫣然,美貌與李麗姝不相上下。
李麗姝明豔大氣,她清麗嫵媚。
我知道她的心思,她也喜歡朱弘臻。
十五歲那年在燈會上對他一見鍾情的不止我一人。
“皇上即將給皇后舉辦冊婚大典,你喜歡他,就要容忍他身邊有很多鶯鶯燕燕,妹妹,我勸你不要,後宮是吃人的地方……”
“不,我愛他!”葉雪櫻語氣堅定:“我長得美,見過我的男子都會為我的容貌傾倒,我相信他也不例外……姐姐,我知道你也愛他,但是他只愛美人,不如讓我代替你……”
她的櫻唇張張合合,我的心思卻神遊天外。
目光所至之處,錦緞綾羅一派暖軟,亭臺樓閣沐浴清光。
這是我為葉家掙下的基業,然而馬上就要被我賣掉,換現銀修築水利工程。
今天在內閣我向朱弘臻提議抄家。
他沒有同意,而是說如果我真有為國為民的心思,那就自己變賣家產捐款。
葉雪櫻還在喋喋不休,我抬手止住她的話:“好,我同意了,我會讓陛下娶你。”
“真的嗎?天吶姐姐!姐姐我太愛你了!”葉雪櫻喜不自禁。
我淡淡一笑。
以後葉家肯定要倒,趁我還有能力抓緊安頓好大家的出路。
既然葉雪櫻想當朱弘臻的妃子,那就隨她去吧。
當我向朱弘臻提出此事時,他活像見了鬼一樣。
“你說甚麼?再說一遍。”聲音裡已含有雷霆之怒。
“臣妹葉雪櫻才貌雙絕,懇請陛下垂憐。”
朱弘臻猛揮衣袖,掃落桌案上的筆墨紙硯,宮女太監立刻跪了滿地:“陛下息怒。”
他指著我問:“你是何居心?竟將朕推給你妹妹……不,朕知道你的腌臢心思,你想在前朝當權臣,讓你妹在後宮魅惑朕,好把朝廷變成你們葉家的是不是?”
我低眉斂目溫聲道:“葉雪櫻不是楊貴妃,臣也不想做楊國忠,陛下若是不放心,那臣自請致仕。
汝河治水將會是臣在任上的最後一項工作,完成後臣就離開京城,再也不玷汙聖上的眼睛。”
一個月之後,我將與他永不相見。
朱弘臻久久不語,我漠然垂頭,對他的反應毫無興趣。
十年了,我追逐他整整十年,已經耗盡了所有心力,如今我的情緒一片蒼灰。
良久,金鑾殿上響起突兀的冷笑聲:“好,朕明日微服私訪,去你家親眼看看你那位『天仙妹妹』。”
“是。”我麻木地行禮致謝,轉身退出內閣。
身後傳來珠沉圓折,玉碎連城的脆響,是朱弘臻摔了鎮紙筆洗瓷瓶……
我平靜地繼續向前走,沿著長長的漢白玉丹陛向下。
迎面碰見李帙和孟修竹等人。
李帙老當益壯,抬起龍頭柺杖朝砸來。
“妖孽!查貪汙查到老子家,爺爺我在戰場上賣命時你還在後院玩泥巴呢!敢懷疑老子?我這就替朝廷打死你這個妖孽!”
4.
我臉上已被拐杖打得沾了泥巴,李帙再次朝我動手。
孟修竹擋住我:“李老莫急,這次葉廷璇也查了我,我想她是秉公辦事,並沒有錯,即使對您有冒犯,您也不該動手打人。”
他遞來潔白的手帕,目光平正清直。
我苦笑一下,抬袖擦擦髒汙:“多謝,但孟大人是至潔之人,我不敢汙了您的東西。”
孟修竹發出微不可查的嘆息聲。
他是正直良善的好人,即使我們在政治上是仇敵,也不妨礙他維護我。
“你喜歡褚遂良嗎?”我問。
這些年我權高位重,下面的人經常賄賂我,其中包括古代書畫作品。
現在我準備散盡家財,最為不捨的是那些名家書畫。
孟修竹愣了愣,正色道:“褚遂良的書法清朗秀勁、峻整嚴飭,是我的心頭好。”
當晚我派小廝將自己珍藏的書畫都送到孟家去。
如今距離系統宣佈我開始變傻那日已經過去五天,我的記憶力有明顯衰退。
趁腦子還夠用,我拼命工作,變賣家產籌備資金、安排汝河治水的人手。
忙到第二天天亮,我才想起來今天朱弘臻要來。
父母都歡喜極了,催促丫鬟們幫葉雪櫻梳妝打扮。
我推開書房的床,靜靜看他們歡天喜地。
從小父母就寵愛葉雪櫻,因為她漂亮聰明,而我是不起眼的姐姐。
“廷璇,怎麼外頭有傳言說你要辭官了?”爹劈頭蓋臉地指責我:“你想過我們一大家子嗎?你怎麼能說辭官就辭官?以後我跟你娘怎麼養老?”
娘也怨我,但看見美貌絕倫的葉雪櫻,就忍不住喜上眉梢:“咱們還有二姑娘呢,她努努力當個貴妃,咱們葉家照樣飛黃騰達!”
5.
小廝還沒來得及打掃前院,朱弘臻已經快步踏清秋,身穿黑色箭袖騎裝進入葉府。
他還是那般俊美無儔,讓葉雪櫻兩眼放光。
他們很快便聊了起來,朱弘臻時不時地看向我,似乎在比較我的平凡和葉雪櫻的美貌。
葉雪櫻聲音悅耳動聽,大膽展示才藝。
舞低楊柳樓新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爹孃剋制著激動,但喜悅還是浮上眉梢。
我默默低頭沏茶,突然有小廝溜進來附到我耳邊說:“孟修竹來了。”
我心下一驚,立刻悄悄溜出去。
孟修竹等在角門外,身後馬車裡裝著我昨夜送到他府上的書畫。
“無功不受祿,這些珍品還請葉大人收回,葉大人若在公務上有求於孟某,直說便是。”他臉上滿是坦然。
沒錯,孟修竹就是這樣公私分明,廉潔坦蕩。
我拱手行禮:“好,那我便直說了,孟大人,朝中袞袞諸公,我只信任一人——那就是你,我希望你幫我完成水利工程的修建。”
孟修竹點頭:“陛下給我看過你繪製的圖紙,非常好,可以說陛下以你為豪……”
他的話讓我恍神一霎,真的嗎?我以為朱弘臻從來不會讚揚我。
孟修竹還在說著話:“水利工程利國利民,如果有需要,我必然會竭力相助,只是我不明白為何葉大人前期已經付出如此多的心血,為何現在要託付給我,就好像……在交代後事。”
“甚麼後事?你們在密謀甚麼?”朱弘臻冷厲的聲音自不遠處傳來。
我和孟修竹立刻下跪:“參見陛下,我們在商議水利工程的修建。”
朱弘臻緊緊盯著我:“你們的關係何時變得這麼親近了?昨日朕便看到你們交換手帕,難道……你們有私情?”
好笑,他竟然會這樣想,我立刻回道:“我不配。”
朱弘臻聽了這話更是暴怒。
他掀開馬車簾子,發現裡面是我珍藏的書畫,便以我和孟修竹有利益勾結為由,罰我們跪下反省三個時辰。
“葉廷璇,朕要你好好反省,你最近太反常了!你讓朕覺得厭惡!”
他久久凝視我,最後氣得拂袖離去。
月洞門內,葉雪櫻正含笑等待他,遠遠看去,他們真是一對璧人。
6.
“抱歉,連累你了。”我向孟修竹道歉。
他儀態好,即使是跪著也挺拔端正。
“無妨,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孟修竹淡淡回應我。
秋風吹落,黛瓦白牆外的竹林瀟瀟聲動,綠葉配水墨般的淡影,美且寂寥。
我和孟修竹閒來無事,談起水利工程,居然非常聊得來。
聽得出來他對這項工程也抱有很大期望。
“堵不如疏,早就該建造防洪設施了……對了,你怎麼知道我喜歡褚遂良?”孟修竹提起另一個話題。
“因為你的字,我看得出你苦練過《雁塔聖教序》。”我回答。
孟修竹笑道:“葉大人的書法也是一絕,得鍾紹京真傳。”
我們聊起了書法,慢慢又聊到畫,吳道子的人物畫,崔白的花鳥畫……
越聊越歡暢,真有千杯逢知己的暢快淋漓。
“葉大人冰雪聰明,如果我們不從政,必然能做朋友。”孟修竹感慨道。
看著他清雋的側影,我輕聲道:“快了,只是不知到了那個時候,你會不會嫌棄我傻。”
三個時辰後,孟修竹一瘸一拐地離開。
而我爹孃派小廝來囑咐我繼續跪一會兒。
“老爺說……說萬歲爺還沒走,大小姐您……您最好別去前院觸黴頭。”
我又多跪了一個時辰,站起來時整個下半身已經毫無知覺。
丫鬟們架著我進屋,廚房裡的好飯都拿去招待朱弘臻了,剩下的只有殘羹冷炙。
我很餓,拿開水泡了白米飯,坐在昏暗的庖廚裡慢慢吃著。
前院裡爹孃和葉雪櫻的歡聲笑語時不時傳過來。
有時候我真懷疑,我到底是不是爹孃親生的。
7.
大概是因為在秋風裡跪了太久,寒氣入體,我半夜裡發起高燒。
“圖紙,我的圖紙……”頭痛欲裂時,我還在想著水利工程。
但是頭好痛,痛到我快要死了,我哭著輾轉反側。
天亮後頭痛才停止,我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看不太懂圖紙了。
我的智商在快速消退。
不,不行,我立刻研墨鋪紙,把我能回想到的所有知識記下來。
我邊哭邊記,丫鬟們勸我休息我不聽,孃親走過來看我。
“廷璇你別弄了,治水有甚麼用,撈不著油水的,還不如過來幫雪櫻看看衣服搭配,你陪在萬歲爺身邊的時間長,知道他喜歡甚麼,咱們把雪櫻往萬歲爺喜歡的方向打扮……”
孃親的話觸動了我敏感的神經,過去我總能忍耐,而如今我的心智退化到十多歲時的少年狀態,整個人叛逆帶刺兒。
我扔了筆大喊:“娘你甚麼意思?只有雪櫻是你女兒,我是你抱養的是嗎?你眼裡只有她沒有我!”
孃親嚇壞了:“你,你怎麼回事?今天怎麼跟吃了炮仗一樣,生病生糊塗了?過幾天陛下就要過來接雪櫻去遊湖,你可不能壞了他們的好事……”
我下意識說:“不要跟我提皇帝,我恨他。”
此話一出,我自己都驚訝,因為我的記憶消失了很多,朱弘臻對我做的很多事我都忘了。
不行,不能忘,我立刻捉筆是紙上刷刷寫下“人生箴言”。
“不要接近皇帝,他對我很壞。”
“一定要完成治水,一定!”
“孟修竹是好人,可以求他幫忙。”
這張紙我貼身帶著,每天誦讀三十遍。
如今我回到年少時的狀態,心從曾經深沉骯髒的海,變成清澈見底的池塘。
這是好事。
成年後的我經歷過波譎雲詭的爭鬥,見過太多人性陰暗面,整個人很難愉悅起來。
現在我忘了那些,身心變得輕盈,每天抬頭看見肥嘟嘟的白雲都能快樂很久。
相應的,一點點委屈都讓我忍受不了。
爹孃對葉雪櫻的偏心讓我大發脾氣。
“憑甚麼對她這麼好對我這麼壞,就因為她長得比我漂亮嗎?”
孃親笑道:“你是姐姐,當然要讓著妹妹呀,況且廷璇你聰明得很,雪櫻不如你,她笨,做父母的自然要偏袒她。一隻手伸出來五個指頭都有長有短,做父母的哪有不偏心的呢?這個道理等你以後做了父母就懂了……”
我忍不住眼眶發酸:“如果不能當稱職的父母為甚麼要生孩子?你們知道做你們的孩子有多痛苦嗎?我不想當你們的孩子……”
“你這傻孩子說甚麼瘋話呢?”爹孃一齊數落我。
葉雪櫻跟著指責我:“姐姐是不是不服氣,你愛慕陛下十年卻得不到他的愛,我和他只是見了一面,他就對我戀戀不捨……”
她臉上浮現羞紅:“姐姐莫要嫉妒我,都是姐妹,以後我進了宮,會讓陛下多提攜你的。”
父母都笑起來:“是啊是啊,以後雪櫻在後宮立足,廷璇你在朝廷幫襯著,咱們葉家肯定更繁盛!”
我冷笑:“不可能了,我已經辭官了,這些年我給家裡賺的財產也全部變賣了,錢會捐到民間抗洪,爹孃你們以後只能指望妹妹了呢。”
父母聽後先是不信:“甚麼!全賣了?這宅子你也賣了?”
“這宅子是我五年前花八百兩銀子買的,現在地價漲了,我賣出了一千五百萬兩銀子。
爹,娘,質本潔來還潔去,咱們本就是小門小戶,不該住豪宅,我花二百兩在護國寺後給你們買了處小宅院,算是我最後盡孝了。”
他們立刻大罵我是不肖子孫。
我爹最是激動,抄起刀揚言要砍了我。
我像個毛猴子一樣被他追得撒丫子亂跑,爬到大榕樹上哈哈大笑。
正是雞飛狗跳時,朱弘臻來了。
葉雪櫻哭著奔向他:“姐姐瘋了,我好害怕。”
朱弘臻仰頭看樹上的我:“葉廷璇,你發甚麼神經?”
樹蔭篩下斑斑點點的陽光,映在朱弘臻俊美的面龐上,忽然讓我覺得頭暈目眩。
往事紛紛如雪,在日光下融化零落,我驚恐地發現,我好像記不起他是誰了。
系統說我在一個月之內失去智謀和記憶,一個月之內,意思是不到一個月。
我已經記不清太多事、太多人。
於是我猶猶豫豫地低頭問樹下的俊美男子:“你是誰?”
8.
一群太醫圍著我,跟我大眼瞪小眼。
身著明黃龍袍的高個男子急得滿屋亂轉:“查!務必給朕查出來葉廷璇到底有甚麼毛病!她怎麼可能不記得朕了?朕不信!”
我知道他是皇帝,也知道他的大名,他叫朱弘臻。
這些都是我記在人生箴言上的,加粗加黑的第一條:“不要相信皇帝!此人大名朱弘臻,對我很壞。”
我警醒地提防他,在他靠近時瑟縮後退。
“你怕我?”我越是躲,朱弘臻越是不死心地靠近我。
我不說話,用身體反應表明內心,在他試圖碰觸我時渾身發抖睫毛震顫。
太醫搗鼓了半天,對我做了各種檢查,最後戰戰兢兢地向朱弘臻彙報。
“啟稟陛下,葉大人身體無恙,只是頭腦失常,有些……愚鈍瘋癲。”
朱弘臻大怒:“她陪伴朕十年,輔佐朕度過風風雨雨,說她是天下最聰明的人都不為過,她怎麼會愚鈍瘋癲?朕看你們才愚鈍瘋癲!”
太醫們顫顫巍巍跪了滿地。
朱弘臻拽住我的手臂:“別裝了,朕知道你在跟朕置氣,朕不娶你妹了還不行嗎?你抓緊恢復正常。要不然……你信不信朕對你用刑?”
他最後一句話語氣陰沉刺骨,我嚇得大哭起來。
朱弘臻死活不相信我真的失憶了,日日將我帶在身邊觀察我的行為舉止。
我害怕他,但是他身邊的東西能引起我的興趣。
比如他書桌上的琥珀鎮紙,內部竟然凝結著一枚小小的蜜蜂。
比如御用的墨錠上面繪製了各種花鳥人物畫。
我自得其樂,在他身邊摸摸戳戳,玩得不亦樂乎。
“葉廷璇,你怎麼跟小屁孩一樣幼稚?”朱弘臻不停嘆氣,拿我無可奈何。
他為了試探我究竟有沒有變傻,搭弓引劍對準我的額頭。
我不僅不躲,還主動走向箭簇,好奇地伸手摸了摸,手指險些被劃出血痕。
朱弘臻不信,又派人拿了一個長東西來,黑洞洞的圓孔對準我。
“這是甚麼?”我好奇地把手指往洞裡伸。
朱弘臻立刻扔了那東西:“這是火銃!你不認識了?葉廷璇你真的傻了?”
他拽過我的手指仔細檢視有無傷口。
我懵懵懂懂地任由他動作,他突然靠近我,離我很近很近,與我呼吸相聞。
“葉廷璇。”
我與他對視,他的眼眸很深很黑,在這一瞬間透著一點點清澈的茫然,我不明白他要幹甚麼。
這大概是一種新的試探。
直到他將嘴唇貼到我的嘴唇上。
那瞬間像有稀碎的火花在嘴唇上噼裡啪啦燃燒。
我一把推開他:“你是壞人!”
朱弘臻被我推了個大馬趴,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不怒反笑,他的笑不甜,如果吃一口,大概會像核桃皮一樣苦澀。
他就這樣苦笑著:“瘋了,你真瘋了……這樣也好,朕可以放心把你養在身邊。”
9.
從此我住在宮裡,被朱弘臻時時刻刻帶著。
我的記憶已經完全消退,但我時刻謹記著清醒時準備好的“人生箴言”。
每天早晨醒來後,我在心裡默唸三十遍“朱弘臻是壞人”。
然後再高聲大喊三十遍“治水!治水!”
宮裡養的鷯哥也學會了,跟著我大叫“治水!”
路過的人無不側目,很多身著官服的老頭喊我名字,“葉廷璇”或“葉大人”。
然後憤慨激昂地跟朱弘臻進言,說我身為臣子留宿在宮內不合禮制。
“她已經傻了,沒有威脅性,朕管不得規矩不規矩的了,朕就是要留她在身邊。”
朱弘臻對我很好,我喜歡甚麼就送我甚麼,琥珀鎮紙、漂亮墨錠,還有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
七巧板、九連環、魯班鎖,我指著屏風上的《照夜白圖》說我也想騎馬射箭。
朱弘臻便安排人帶我去馬場玩,還讓工匠給我設計小巧不傷人的弓箭。
宮裡的飯很好吃,玫瑰燻雞、黃燜魚翅、爆炒鳳舌……我小心翼翼地吃,一次只夾一點點。
“喜歡就多吃,不要給朕省。”朱弘臻一筷子夾一大摞放我碗裡。
“不,不行,好的要給妹妹吃。”這是刻在我骨子裡的記憶。
好東西都要留給妹妹。
朱弘臻立刻問我:“甚麼意思?廷璇?你小時候父母虐待你,讓你把好吃的都讓給葉雪櫻是不是?”
我呆呆點頭。
他看起來似乎很生氣,將玉箸拍在桌案上,眉目間凝結鬱氣。
我害怕地瑟縮兩下,他立刻努力扯出笑容:“別怕,朕……朕疼你,你小時候被父母虧欠的,朕加倍補給你。”
我迷茫地望著面前堆滿玉食珍饈的大海碗,一時間不知道從哪裡開始下筷。
朱弘臻看著我吃,聲音溫柔至極:“你跟朕說實話,你的瘋病是不是你父母惹出來的?”
我不理他,他自顧自地說下去:“或者是因為你妹妹?前些日子你讓朕娶你妹,朕真是氣死了,故意和你妹交往密切,本意是想氣一氣你,你卻當了真……”
他伸出手,似乎想觸碰我的頭髮。
我立刻躲開。
他的手尷尬地停留在半空。
“廷璇,你討厭朕?”
我點頭。
朱弘臻良久不語,最後說:“你呆呆傻傻的,大概不懂得表達真實心意。
不過就算你討厭朕,朕也不討厭你。過去朕忌憚你,因為你是權臣。
都說天威難測,你們身為臣子的畏懼朕,卻不知道朕也畏懼你們。
尤其是你,你陪朕一路走上高位,朕怕你居功自傲、挾恩圖報,所以故意冷著你,其實朕……時時刻刻都在想你,你住在朕的心裡。”
9.
我嫌朱弘臻話多。
他說話彎彎繞繞,還不如籠子裡大叫“治水”的鷯哥來得利落。
早晨我賴床不起,他拿一枝海棠搔我鼻尖:“小懶貓,朕都已經下朝了,你還在睡。”
海棠花瓣溼涼柔軟,我打了個大噴嚏,在床上滾來滾去,默唸三十遍“朱弘臻是壞人”,然後翻身坐起。
“治水!治水!”
朱弘臻樂不可支,擺開棋盤笑道:“你這傻子,傻了還惦記治水,放心吧,朕已經著人去辦了,就按照你的方案做。”
“好耶!”我拍手稱快。
朱弘臻溫柔地看著我,太過溫柔,讓我的心像棉花糖一樣融化。
這樣不好,他是壞人!我不能被他打動。
於是我遮住自己的眼睛,不看他。
“這又是怎麼了?你還是怕朕?”朱弘臻的聲音也柔,絲絨一般滑過耳畔。
“本來朕還想著,把尚寶司新制的玩具拿給你,唉,可惜你不想看,瞧瞧這彈弓,真好玩,還有這彈珠,個個晶瑩剔透……”
我忍不住從手指縫隙裡偷偷往外看,果然看見流光溢彩的玻璃珠子,還有精巧可愛的牛皮小彈弓。
朱弘臻發出得意的笑聲,這時太監來稟告御史大夫孟修竹正在內閣等待陛下。
孟修竹,這個名字牽動我的神經。
儘管我已經記不清他是誰,但是“人生箴言”上註明了他是好人。
“哦,朕要去議事了,可惜這彈弓沒有人玩。”朱弘臻提高聲音:“只好放在這裡,等小貓把它叼走嘍。”
太監忍著笑送他出門,回來後笑意已經擴大成金燦燦的菊花。
他叫如樂,我經常見到他。
如樂笑道:“葉大人,你來了以後萬歲爺性情大變,原先恣肆桀驁,稍有不順就大發脾氣,現在整日喜氣盈腮……真是多虧了葉大人你啊,萬歲爺好伺候了,我們下人跟著沾光。”
我從被子裡探出手,偷走緋色的玻璃彈珠,躲到被窩裡偷偷玩。
正玩得高興,忽然有人掀開我的被子,我看到一個怒氣衝衝的美女。
她真的好美啊,妝容精緻,衣著華貴,只是眼神不善,如利刃般將我上下剔一遍。
如樂焦急地跟在後面喊:“李小姐,陛下交代過了,未經允許外人不能闖入乾清宮,您莫要為難小的……”
美女大喊:“我李麗姝是外人嗎?我可是未來的皇后,一個月之後陛下就要跟我成婚了,今日太后召我進宮敘話,我順道來乾清宮看看,隔老遠就聞到一股狐騷味,進門一看,果然這狐媚子躺在陛下的床上!”
我大聲反駁:“這不是陛下的床,這是我的床!”
朱弘臻安排我住在他的寢殿內,他的床和我的床中間用屏風隔開。
李麗姝一個耳光扇下來:“賤人!裝瘋賣傻勾引陛下!”
我捱了一耳光,立刻奮起反擊,一拳打中她鼻樑。
李麗姝驚呆了,跌坐在地,鼻血流了兩行:“你,你敢打我?我可是皇后,你敢打我?”
她發了瘋似的,抄起椅子朝我砸過來,我險險躲開 抓起桌上的彈弓瞄準她。
“陛下來了,陛下!陛下!”
太監們尖著嗓子大喊,未幾朱弘臻衝進來,李麗姝立刻撲過去:“陛下我被葉廷璇打傷了,你看看我臉上的傷,我好聲好氣跟她說兩句話她就打我,我好疼……”
朱弘臻朝我望過來,這一眼積壓威重,我感覺頭皮發麻。
“廷璇,朕寵你,但沒讓你恃寵而驕誤傷他人!”
李麗姝哭得梨花帶雨:“陛下一定要替我做主,我的鼻子都被打破了,陛下也知道我是最愛美的……”
她的侍女跟著嗚嗚哭泣。
“都給朕閉嘴!”朱弘臻龍顏大怒,一腳踹翻桌子,桌上百寶箱內裝滿他送給我的玩具,如今稀里嘩啦傾倒而出。
我幼稚的頭腦處理不了這種狀況,害怕得渾身發抖,眼淚止不住地掉落,在恐懼中我抓住人生箴言上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孟修竹,我要找孟修竹……”
朱弘臻暴怒:“又是孟修竹,朕就知道你與他脫不了干係!他是你的姘頭是不是?好啊,你去找他啊,他就在東邊文淵閣,你敢不敢去找他?!”
我立刻跑出去,披髮跣足地在宮裡狂奔。
如樂追在我後面求我穿上鞋子。
長長甬道兩側的硃紅宮牆上覆滿新雪,寒鴉淒厲鳴叫,天上銀灰的陰雲沉重壓在宮闕邊際。
我一口氣跑到文淵閣前,恰好碰上一群穿文人官服的男子出來。
“誰是孟修竹?”我淚眼朦朧地問他們。
“我是。”其中最年輕的男子走出來,他高且白,給我面善的感覺,和我想象中的孟修竹該有的樣子相差無幾。
“你能帶我走嗎?求你幫幫我,我不想住在皇宮裡。”
我抹著眼淚,自知可能性不大。
像我這樣百無一用的廢物,憑甚麼讓孟修竹為我對抗皇權。
可是孟修竹向前一步,目光堅定道:“好,我帶你走。”
10.
“孟大人!咱家勸你不要惹陛下生氣。”如樂擋住我。
孟修竹正氣凜然道:“葉廷璇明擺著不願被禁足宮中,所有人都該尊重她的意願,縱使貴為天子,也不該強迫平民。”
他身後的群臣交頭接耳,有人出面說道:“葉廷璇雖是女子,但也曾是朝廷三品官,如今被陛下當做……禁臠,著實是打臣子的臉,讓文武百官寒心啊。”
我被孟修竹帶回家中。
他的家很簡樸,位於永定河邊。
黃昏時分兩岸河房前掌滿紅燭,映照綠波如綢的河水逶迤向前。
“我家條件艱苦,比不得宮裡,暫且委屈你了。”孟修竹讓家裡唯一的下人幫我買了身粗布衣裳和鞋子。
我和他們一起吃粗茶淡飯。
晚上住在簡陋的客房,半夜裡屢屢聽見窗外竹節斷裂的脆響,簡直如同雷鳴,我害怕地縮排被子裡。
一團橘色火光氤氳在窗戶紙上,孟修竹的聲音傳來:“葉大人別怕,夜深知雪重,時聞折竹聲。”
“唔……好。”我稍稍定下心,看見窗外的燭影停留許久才離去。
第二日孟修竹問我是否還記得調查工部貪汙案時的發現。
“當時你去了李帙家很多次,你是不是……發現了甚麼?”
我誠實地搖頭:“我真的甚麼都不記得了,我現在很笨。”
孟修竹皺眉道:“昨天半夜我查賬時看到,延慶五年六月二十三日和延慶六年八月五日各有一筆調撥給兵部的造船款項,共計九百萬兩白銀,那段時間浙江沿海正在抗倭,李帙是抗戰總督。
九百萬兩白銀,至少可以修建普通戰船五十艘,然而兵部造冊對於這批戰船的描述十分模糊,沒有人能舉出確鑿證據證明這五十艘戰船確實存在著……”
他說的話超出我的理解能力,很快我就開始走神,擺弄桌上的水跡。
“葉廷璇,廷璇?”
“啊?”我抬頭回應他。
孟修竹嘆氣,他白淨的面孔上有真切的惋惜。
“你真的病了,過去你是朝廷最聰慧的官員,儘管我們處於兩個陣營,你的大部分決策我並不認同,但我一直很欣賞你的能力。”
我被他的語調和神情感染,也覺得難過起來,眼淚止不住打轉。
像我這樣的廢物有甚麼用呢,我想起人生箴言上唯一的目標:“治水,治水……”
孟修竹笑起來:“你還記得治水?這很好,或許這是讓你恢復健康的契機,前日我被任命為工部侍郎監都察院監察史,兩天後我就要去汝河沿岸監督水利工程建設,順便調查公佈貪汙案,我帶你一起去,好不好?”
“好!”我開心地點頭。
孟修竹幫我整理包袱,帶夠路上需要的乾糧,僱了馬車上路。
出門後不久我們便被宮裡來的人堵住。
如樂領頭,他身後是黑壓壓的錦衣衛。
“孟大人,咱家看你是真不要命了,連陛下的女人都敢搶。”
孟修竹依舊正直勇敢,背影孤霜傲雪:“請不要這樣侮辱我們,這世上的感情豐富而複雜,看到男女就想到愛情是極為狹隘的,人與人之間還存在不求回報的幫助,以及知己之間的惺惺相惜……”
孟修竹堅持帶我離開,我們日夜趕路,提前到達汝河沿岸。
大水浩浩湯湯,自山上望下去是一片汪洋。
萬千壯士在水上勞作,岸邊人頭攢動,我繪製在紙上的圖景正在大河上一點點形成。
這是激動人心的場景,我的衣衫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靈魂輕盈飛馳。
然而快樂維持不了太久,朱弘臻親自來抓我回京。
那天鬧得很不愉快,我痛哭流涕不願離開,孟修竹跪地替我求情。
朱弘臻緊緊攥住我的肩膀,強迫我坐在他身邊。
“朕已經找到通靈萬物的佛家大師,他能拯救葉廷璇,你呢?你有這個本事嗎?孟修竹,別忘記你的身份,君為臣綱。
朕要你往東你不能往西,朕要你死,你就不能活。”
11.
回到宮中後我再次被美食和玩具包圍。
朱弘臻加倍對我好,乾清宮的所有人圍著我轉。
我經常哭,我不開心,我想要孟修竹回來。
但我懵懵懂懂地知道我不能說我想要孟修竹,不然的話朱弘臻會生氣,會對孟修竹不好。
佛家大師看過我後說:“智識不足六歲,已斷絕男女情愛。”
他最後一句話是看著朱弘臻的眼睛說的。
朱弘臻不信邪:“一定有方法補救,一定有的,請大師直說,朕願付出任何代價。”
大師道:“勞民傷財,禍亂江山。”
朱弘臻握住我的手:“逆天改命,願賭服輸。”
大師寫下幾個字,由如樂捧著交給朱弘臻。
如樂看到那幾個字後跪地悚然大叫:“這使不得!這絕對不行,萬萬不可呀!”
朱弘臻看過後臉色驟然大變。
他轉頭深深看我一眼,對大師平靜道:“朕願意。”
12.
兩京十三省,四百八十寺。
朱弘臻動用國庫儲蓄,準備在各地大興土木。
各地官員勸諫的摺子如雪花般遞上來,淹沒了乾清宮。
朱弘臻不聞不問,讓京官立刻修葺護國寺,在新年那日帶我進去拜佛。
如樂捧來紫檀木盒,盒中放著大師那日寫給朱弘臻的紙條。
“陛下,這萬萬不可啊……”如樂再次老淚縱橫。
朱弘臻面無表情,將紙條放入香爐中燒了。
火光映照他稜角分明的容顏,那如刀般銳利的美讓我再次眩目,我眨眨眼睛,不敢直視他。
“廷璇,來跟我一起許願。”
朱弘臻拿走我手裡的布娃娃,拉我一起跪下。
“甚麼是許願?”我不懂。
“許願,就是把願望告訴佛祖,譬如一生平安,譬如恢復智識,譬如……與我相愛,永不分離。”
我苦惱地撅起嘴:“可我甚麼都不想要,嗯……我就祝佛祖新年快樂吧。”
“新年快樂?”朱弘臻輕聲重複這四字,像風中旋落的花瓣一樣輕。
“嗯!”
朱弘臻向來銳利的鳳眼,變得朦朧而瀲灩,燭火突然跳動一下,淚珠自他眼角落下。
他在哭。
我手足無措:“你……你不要哭,我祝你也新年快樂好不好?祝佛祖和你都新年快樂。”
朱弘臻抱住我,緊緊抱住。
寺外大雪紛飛。
13.
我的情況漸漸好轉。
就像呀呀學步的嬰孩一樣,我開始在學習中重新接觸世界。
不過我學習的速度很快,一日千里,心智幾乎一天長一歲。
“朕在等你。”朱弘臻穿淺綠常服,笑吟吟地教我下棋。
“你等我做甚麼?”
“等你長到『十三歲』,娉娉嫋嫋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那時你初識人間情愛,或許朕……有幸做你第一位心上人。”
我執白子的手頓住。
“你這麼自信?”我本能地厭惡此時的他。
“這宮裡就我一個『男人』,你情竇初開時若是不選我,難不成要選如樂?”
朱弘臻笑起來,如樂跟著賠笑。
我放下棋子,目光落在庭院中的青竹上。
“你不開心了嗎?朕向你道歉,朕剛剛是在開玩笑……朕,真的很想你,想真正的那個你,你愛過我,看我的眼神飽含愛意,可是當時朕沒有珍惜,朕視之為理所當然,朕太蠢了……廷璇?廷璇?你在聽朕說話嗎?想甚麼呢?”
朱弘臻順著我的目光看去。
很快,他臉色微凝:“你在想誰?竹子,孟修竹?”
我愈發明白,想保護孟修竹,就不能在朱弘臻面前提到孟修竹。
“沒有,我在想,你就要結婚了。”
因為湊錢重修護國寺,朱弘臻和李麗姝的婚事推遲到春季舉辦。
朱弘臻面沉如水,盯著我的眼睛:“你當真在想此事?”
“是。”
稀里嘩啦一陣脆響,瑪瑙棋子落了滿地。
朱弘臻聲音陰沉:“你沒學會情愛,倒先學會耍心機了,每次提到孟修竹都要拿朕的婚事堵朕的嘴,你想讓朕愧疚是不是?朕告訴你,就憑李帙勞苦功高,朕必須娶他的女兒做皇后,這婚事不可能取消。
至於孟修竹……呵,他已經完成了治水,今日便能入京,朕會犒賞他,讓他舒舒服服地死。”
我跳起來:“不行!孟修竹做錯了甚麼?你不能殺他!”
朱弘臻的目光越發狠厲:“你現在越是焦急,他越是該死。”
“我求你,求求你,你說甚麼我做甚麼我全聽你的,放過他行不行,他是好人他沒有錯……”
“讓你做甚麼都可以?”朱弘臻的黑眸幽靜如深淵。
“是,我都聽你的。”我拭著淚。
“好。”朱弘臻奇異地笑了:“去床上。”
14.
“吻我。”朱弘臻開口。
我跪坐在龍榻上,順從而笨拙地照做。
唇瓣彈滑,銀絲牽連,越發迷亂纏綿,窗外起了風,吹落窗簾上的小銀鉤,光線曖昧溫柔。
泠泠琅琅,是院子裡海棠樹上繫著的金鈴鐺在響,冷硬與溫熱,我的珍珠璫與耳垂,在他的唇舌中融化。
都融化了,春水迢迢,香爐中片香燃燒,茉莉、瑞腦、松枝,噼噼啪啪,窸窸窣窣。
香氣愈發濃烈,在急促喘息間繚亂,彷彿墜入深粉色花瓣碾磨出的柔軟裡,不斷下陷、下陷,我猛然推開朱弘臻。
“陛下,不要……”
朱弘臻起身:“不要甚麼?你對孟修竹的愛,只夠你『奉獻』到這裡?”
我淚流滿面,淚水越擦越多,手忙腳亂地整理衣服。
他俯下身,在我耳邊惡劣地低語:“可是你做到這個地步,已經夠他死一百回了。”
我愕然清醒:“你還是要殺他?”
朱弘臻冷笑:“朕是天下之主,敢覬覦朕的心上人,朕必然叫他萬劫不復。這個時候,估計他已經快到家了,朕的錦衣衛也該出發了……”
“你無恥!”
我立刻衝出乾清宮,朱弘臻要阻攔我,我反手給他個大耳刮子,拔了他發冠上的玉簪抵在脖頸上。
“再敢攔我我就死給你看!”
宮裡人見多了我的無禮,全部噤若寒蟬。
朱弘臻顫著聲音下令:“跟上她,快去!”
我跑出禁宮,在青石板上狂奔。
深藍蒼穹上月光暗淡,嘒彼小星,寔命不猶。
我跑遍半個城,跑到紅燭熄滅的河道邊,在孟府後昏暗的小巷裡發現孟修竹。
他躺在血泊裡,已經奄奄一息。
15.
“來人!快來救人!孟修竹,你別死,求求你不要死,你一定能活下來……”
他腹上的刀傷、背上的箭傷都在流血。
可他還在強撐著一口氣叮囑我:“不要……不要讓皇上修寺廟,勞民傷財,國之大禍……”
“好,好,我聽到了,我肯定會勸他,他如果不同意我就去死,我死了就不用建寺廟了,都怪我……”我哭得像個融化的雪人,淚水糊滿面孔。
“不,不怪你。”孟修竹的手心糊滿鮮血,他用潔淨的手背輕輕碰我手腕。
“你的圖紙,很棒,讓這次水利建設,大獲成功,你……你是功臣,不要貶低自己。”
“皇上駕到——”
整條街的河燈大放光明。
朱弘臻的鑾駕自遠處移來,他高高在上,面孔盛氣凌人。
這一刻我對他的恨達到頂峰,往事洪瀉般傾入我頭腦,我記起了所有。
我握緊袖中鋒利的玉簪:“陛下,我恨你。”
朱弘臻眉頭微皺:“不是朕做的。”
我被他的無恥驚呆了:“孟修竹現在奄奄一息,你還不承認?”
朱弘臻冷聲道:“朕沒必要撒謊,他身上的傷不是朕的人做的,朕可以給他醫治,但你要答應朕,今生不再與他相見。”
人命關天,我立刻回應他:“好,我答應你。”
太醫們提著醫箱跑向孟修竹。
朱弘臻向我伸出手,柔聲道:“到朕身邊來。”
我不動。
朱弘臻嘆息:“朕哪裡不如他?明明是朕先認識你的,你暗戀朕十年,朕富有四海,而他,一個家徒四壁的小官員罷了,你竟被他勾引……”
我高聲打斷朱弘臻的話:“你錯了,我不愛他,我敬重他,在這世上只有他像對待一個人一樣對待我,他尊重我,理解我,跟我惺惺相惜,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淫者見淫,你滿腦子男歡女愛男娼女盜,不要把你的骯髒思想套用到我們身上!”
朱弘臻走下來:“廷璇,你越是彰顯你們的“乾淨”、“獨一無二”,朕越是嫉妒,朕希望能帶給你這些體驗的是朕,明明朕也能做你的知己……”
他試圖碰觸我,我甩開他的手:“你不能,說真的,我很慶幸自己有過失憶失智的經歷,讓我擺脫過去重新開始,我不愛你了,我忘記了愛你的感覺,現在我對你只有恨,我恨你傷害孟修竹,你是暴君!你不配做帝王!”
朱弘臻被我的話激怒:“朕說過不是朕做的!”
“不是你是誰?”
“朕不知道,已經派人在查了。”
“你說謊!你身為九五至尊卻謊話連篇!”
“難道你就誠實嗎?葉廷璇,如果朕無恥,你跟朕就是一丘之貉,過去你幫朕做的髒事還少嗎?工部貪汙也是你乾的吧?你心機深沉到朕不敢信任……”
“不是我!”
“……朕愛你,但朕不信你,所以朕不能給你名分,你知不知道為甚麼朕原本想娶你,是你毀了這一切……”
“陛下。”就在我和朱弘臻激烈爭吵時,孟修竹發出微弱的聲音:“臣要告發忠烈將軍李帙貪汙九百萬兩白銀。”
16.
“臣在監督水利工程修建期間,偷偷南下去浙江台州檢視戰船,發現港中的船都是延慶元年到延慶三年間修建的,也就是說,延慶三年後再無新造船隻,李帙貪汙了工部調撥的款項,並讓浙江府用賦稅繳納造船廠違約金,造成賬面虧空,事情就此敗露……”
孟修竹說多了話,面色蒼白如紙:“李帙發現臣的蹤跡,派刺客一路追殺臣,臣日夜趕路進京,連奏摺都來不及寫,然而還是被刺客趕上……身上的傷,是這麼來的。”
朱弘臻暴怒。
他派人連夜圍住忠烈將軍府提審李帙。
李帙供認不諱:“老子為國奉獻四十年,憑甚麼不能享福?仗能打贏就行,船造不造都無所謂!”
朱弘臻連續幾天不休不眠,提審所有兵部官員,牽連出李帙十多個同黨。
細查後才知道李帙染上賭癮,在軍營嗜賭成性。
貪汙的錢財大部分被他拿去賭錢,小部分修建豪宅,供李麗姝在杭州玩樂。
一石驚起千層浪。
朱弘臻為肅清軍營重罰所有案犯。
李帙被判處凌遲之行,地下賭場參與者一律死刑,包括李麗姝,也以包庇罪被判處死刑。
行刑那日午門外人山人海。
李麗姝瘋狂大叫,被劊子手先割了舌頭。
這些都是我事後聽說的。
皇宮內靜悄悄,我安靜坐在乾清宮的簷廊下,世外的嘈雜熱鬧與我無關。
“你還是恨朕嗎?”朱弘臻在我身後問。
“恨。”我乾淨利落地回答。
“是的, 你該恨朕的, 朕活該, 如果朕早點知道你沒有貪汙,朕必然不會對你那樣冷淡, 廷璇, 朕對不起你。”
我不為所動, 一動不動地坐著,遠眺那叢挺拔的青竹。
“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看朕一眼……”他毫無氣概地祈求我。
自從孟修竹受傷那晚後, 我便不再看朱弘臻, 與他沒有任何目光接觸。
“你走吧, 我不想看到你,我不愛你,你想要的東西我沒法給你,大不了你賜我一死,隨便好了。”
我坦坦蕩蕩,心硬如冰。
“不要輕易說死,你不願看見朕,朕走,朕走……”
朱弘臻腳步聲拖沓, 像是扶著欄杆慢慢蹣跚。
我忍不住垂下眼眸,看映在廊下白雪上的影,他路過一格格欄杆的影, 走得很慢很慢。
突然白雪上乍下一叢紅梅,太監大喊:“陛下!陛下!太醫呢!快喊太醫!陛下吐血了!”
我悚然大驚,起身轉頭看他,他也恰好在看我。
蒼白的臉上血嫣紅,眼睛清亮幽黑,像兩顆星星,泛滿笑意:“朕就知道……廷璇不會徹底不看朕,朕還是愛你,只要你開心,做甚麼都可以, 朕允許你去看孟修竹好不好……”
太醫將他團團圍住,擋住我的視線。
我愣在原地, 看見如樂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葉大人, 咱家求你可憐可憐陛下吧,求你愛他,陛下他……他為了你……付出了十年陽壽。”
“甚麼?”我被震得身心發麻。
如樂砰砰磕頭:“陛下不許小的告訴你,但是小的必須說!那佛家大師讓皇上減自己十年壽命換您頭腦清醒, 皇上是真的愛您啊,他愛您愛到了骨子裡,求您開開眼吧!”
朱弘臻用十年陽壽,補救我被他冷落的那十年。
我深深呼吸,冬日凌冽的清氣灌入身體。
雪霽澄晴, 晚風吹盡朝來雨。夕陽煙樹。萬里山光暮。
我抬頭看天, 湛藍的萬里無雲的好天光啊。
像一匹畫布, 等待人間的愛恨糾葛,再次倒映其上。
我明白,未來還會很長, 明天我要做很多事,比如勸說朱弘臻停止民間造佛寺。
我們的糾纏,也會延續下去。
以愛之名。
-完-
作者:岱嶽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