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被嫡母抱養的那一日,我狠狠甩開姨娘的手,哭喊著認嫡母作母親。
從此我為嫡母收集晨露,割肉喂藥,成了盛京出了名的孝女。
直到她發瘋自焚在了屋中。
1
我重生了。
倚靠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裡,我怔怔地望著眼前一邊落淚一邊為我穿衣的美婦人,喃喃道。
“阿孃……”
美婦人拭去淚水,對我硬擠出一個微笑:
“蘭兒去了大夫人屋裡要聽話,平日裡不可任性,要守規矩,尊體統。”
望著屋內熟悉的擺設和身上嫩粉的新衣,我忽然意識到,我回到了八歲那年被抱去嫡母屋裡的那一日。
尚書府有三個女兒。
大小姐李夢馨,是尚書青梅竹馬的表妹——張姨娘所出,備受丞相愛護,是有寵愛。
二小姐李夢寧,是已經過世的前大夫人的嫡女,自幼與永安侯府的世子定親,是有尊貴。
而我,我是尚書府的三小姐李夢蘭,也是尚書府最不受寵的女兒。
只因我的姨娘是前大夫人從揚州買來的妾。
家世背景比不上前夫人,夫妻情誼及不了張姨娘。
在這個捧高踩低的尚書府裡,我們母女受盡苦楚冷眼。
直至我八歲那年,繼夫人突然提出要將我抱養去她屋中,才有視線落在我們母女身上。
繼夫人是王丞相的大女兒,雖出生顯貴奈何相貌平平,留不住我爹的心,便只能將心思寄託於腹中,盼著生下個兒子來好好教養。
可天不遂人願,她嫁入府中三年,腹中一直沒有動靜。
那日府中來了一個雲遊道士,直言她命中無子,需有個陰日陰時生的女兒在身邊才能懷上。
很不湊巧,我和李夢寧都是陰日陰時生的。
李夢寧是她自進府之日起便養在身邊的,那就只剩一個我了。
於是,我被抱去了她的院子。
前世,繼夫人一開始對我還算不錯,畢竟我是那道士斷定的送子娃娃。
直到她真的生出了兒子,我這個小妾生的三小姐便徹底沒了作用。
在李夢寧嫁入侯府的第三年,我被她討去做了世子侍妾。
世子平日以玩弄毆打女子為樂。
李夢寧是老侯爺欽定的世子夫人,他不敢動。
於是便在外物色妙齡女子帶回府中折磨。
許是想起家中還有一個生得貌美庶妹,李夢寧想將我帶去獻給世子。
聽聞此事,阿孃不顧七個月的身孕,去找繼夫人求情。
親生姐妹共事一夫自然是不合禮數。
可誰會在乎一個無寵庶女的死活呢。
繼夫人心中雖這麼想著,卻哄騙我阿孃。
只要她在雪中跪滿一天一夜,她便出面將我要回來。
我阿孃信以為真,在繼夫人房前跪了一天一夜,導致流產血崩而亡。
臨死前,她還在想,這下我能被帶回府裡了,不必在侯府受折磨。
可惜,那些人不過將我們母女倆當作閒時的玩物罷了。
我還是被李夢寧帶去侯府。
在世子的鞭打中含恨離世。
“我的蘭兒.”
我孃的嘆聲將我從回憶中喚醒。
見我出神,她輕輕攬住我道:
“蘭兒不怕,等大夫人懷上孩子,你就能回來了。”
聽著她近乎天真的語氣,我在心中暗暗苦笑。
曾幾何時,我也以為只要大夫人誕下嫡子我就能回到姨娘身邊。
可是我們這種命比草薄的人,一旦沒了最後一點用處,就會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我是如此,阿孃也是一樣。
想到此處,我死死捏著袖子,面上卻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阿孃,蘭兒不怕,您別擔心蘭兒。”
阿孃還想說些甚麼,卻被屋外的動靜打斷。
一身著淺綠襖子的婦人直接推門而入,見到我和阿孃時露出個不屑的笑來:
“三小姐,東西還沒收拾好啊?”
是嫡母院子裡的管事媽媽——劉媽媽,也是嫡母的奶孃。
我對劉媽媽露出一個天真的笑來:
“劉媽媽是奉母親之命來接我去過好日子的嗎?”
聽了我的話,劉媽媽挑了挑眉,面上露出一絲笑:
“三小姐真聰明,快隨老奴去見主母吧。”
阿孃見我此刻便要走,急著開口:
“要不讓三小姐用了晚膳再去。”
劉媽媽回身瞪了她一眼:
“怎麼?主母院裡還能少她一口吃的?”
阿孃喏喏應是,還想說些甚麼。
啪。
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抬眼是劉媽媽猙獰的神色:
“敬酒不吃吃罰酒,到底是小門小戶出來的貨色,再敢多說一個字,我就再給你一巴掌。”
說話的功夫,阿孃的右臉已高高腫起。
她的淚落在傷處,泛起紅亮的光。
可她的手卻還死死攬著我。
劉媽媽見她這副倔強的神色,抬起的手又要落下。
“姨娘,母親又漂亮又尊貴,去她院裡那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
“我才不要和你在這破院子裡受苦。”
“你若真為我好,就別耽誤了我的前程。”
我一把甩開阿孃的手,跌跌撞撞地向劉媽媽奔去
“蘭兒……”
身後傳來阿孃撕心裂肺地喊聲。
滿是無助和傷心。
阿孃。
為了我,為了你,也為了我那還未出世的弟弟。
你不要怪我絕情。
咬咬牙,我揮著劉媽媽的手撒嬌道
“媽媽,我們快走吧,蘭兒想見母親了。”
劉媽媽這才正眼打量我一番,牽起我向外走去,將姨娘的哭聲甩在身後。
2
我和阿孃住在尚書府角落的荒廢院子,走到嫡母所在的梧桐院很需要一段時間。
但直到再次見到嫡母那張偽善的臉時。
我恍惚意識到,年少時將我困住的那長長一段路,竟這麼短。
“母親”
我壓下心頭的憤恨,露出個不諳世事的笑容,甜甜地對著上位的人喚道。
嫡母端坐在上位,穿了件青綠色的襖子,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
見我來了,她擺弄著手裡的青花瓷盞,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我求助的視線落向劉媽媽。
她低頭整整衣角,隨即站去嫡母身後,一點開口的意思都沒有。
秋日風大,我身上只有件單薄的小襖,這是阿孃給我特地做的新衣,我們手頭緊,她特地給我做得大了些的,說是這樣可以多穿幾年。
但此刻,無孔不入的風順著衣領往我的脖頸處吹。
站在風口處,我只覺得雙腳冰涼,瑟瑟發抖。
我知道,嫡母是在給我下馬威,警告我在院裡要謹言慎行。
時間就這麼一分一秒地流逝,屋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緊接著簾子被掀開。
“母親。”
我周身血液瞬間沸騰起來。
一個生得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從我身邊走過。
一雙丹鳳眼上下掃視著我,我狠狠剋制住內心的憤怒,垂著眼不與她對視。
又見面了我的好姐姐,李夢寧。
“寧兒來了。”
嫡母臉上露出一抹笑,對李夢寧揮了揮手。
李夢寧沒回她的話,而是圍著我轉了一圈,口中嘖嘖道:
“母親,這是誰?”
嫡母似是才注意到我的存在,喝了口茶道:
“你這幾日不是總唸叨著你三妹妹嗎,怎的現在妹妹來了,你倒不認識了。”
我對著李夢寧行了一禮:
“二姐好,我是蘭兒。”
李夢寧皺著眉頭,極為嫌棄地看著我:
“甚麼花啊草的,也配叫我姐姐。穿得還沒灶上的燒水婆子好,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從街上隨便拉來的。”
隨後,李夢寧奔去嫡母身邊,手指著我叫嚷道:
“母親,她穿得好髒好破,我不要同她一起用膳,快叫她出去。”
嫡母自然不會為了我同李夢寧作對,笑著點點頭道:
“蘭兒,想必你也累了,讓劉媽媽帶你回屋歇著去吧。”
我艱難地挪動著發麻的雙腿,對著嫡母行了一禮:
“是。”
梧桐院的夜晚很靜。
父親不喜嫡母的容貌,平日都歇在張姨娘處。
劉媽媽將我帶到屋門口便趕著回去伺候嫡母了。
我捂著肚子坐在椅子上,伸手拿起案上的茶壺看了看,一滴水也沒有。
看來今晚是要餓肚子了。
環顧四周,空蕩的屋子裡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桌子,剩下的便是我從阿孃院中帶來的包袱了。
我帶來的行李不多,我與阿孃本就生活困苦,這些年攢下的身家不過是幾件舊衣裳,幾根破釵子罷了。
若說貴重,有一物倒能稱上稀奇。
我推開箱上的蓋子,從中拿出一個金累絲花的枕頭來。
在我出生後,前大夫人賞了我娘一個金累絲花的枕頭。
我娘瞧著稀罕,不捨得自己用,便收起來留給我日後當嫁妝。
可我前世從李夢寧那知道,前大夫人生怕阿孃再次有孕,於是在枕頭放了能令女子絕育的草藥。
我在枕芯中摸索一陣,果然掏出一個似荷包狀的小袋,裡面有些紅綠色的粉末,無色無味。
這是前夫人命人尋來的秘方,藥效極快極猛。
只要用上一月,身子就全壞了,絕無再孕的可能。
我將那小袋塞入袖中。
夜色正濃。
仗著身量小,我趴在地上,一步步爬至東耳房。
這裡是嫡母放雜物的地方。
我記得李夢寧曾送給嫡母一個繡著蓮花的軟枕。
許是二人當時並不親近,嫡母將枕頭放入了東耳房,並未用過。
直至永安侯府的大小姐被晉為貴妃,身為未來世子夫人的李夢寧身份水漲船高。
嫡母這才將絲枕找出放在榻上,以彰顯同李夢寧的母女親情。
將草藥袋塞入枕內。
我才長舒口氣回屋歇息。
我今日剛來,又不得重視,連丫鬟都沒來得及配。
如此,倒是更方便我行事了。
想起前世嫡母生下尚書府唯一的兒子時那耀武揚威的模樣。
想起李夢寧掐著我的下巴唾棄的模樣。
又想起她們二人將我與阿孃當作玩物肆意羞辱耍弄的種種。
這次,再也見不到了呢。
卯時,我起身收拾好衣物,端起桌上的茶碗便向外走去。
等我候在嫡母門外時,不過卯時三刻。
劉媽媽一臉不耐地看向我:
“三小姐這麼一大早地來做甚麼?”
我露出一個期盼的笑容,虔誠地端起手中的茶碗:
“劉媽媽,母親起了嗎?我接了碗露水來為母親煮茶喝。”
她當然起了。
嫡母信佛,此時想必正跪在偏房唸經吧。
劉媽媽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轉身回屋通報了。
片刻,我便被帶到了偏房。
嫡母跪坐在觀音像前,虔誠地將香點上,俯身拜了三拜。
劉媽媽上前攙住嫡母的手,將她扶起來。
嫡母這才回頭看我:
“聽劉媽媽說,你為我採了露水煮茶?”
我對嫡母行了一禮,將茶碗端到她面前:
“回母親,水為茶之母,露水又稱無根水,取日出時葉片上凝結而成的露水煎茶,茶味既香又濃,可稱一絕。”
嫡母掃了眼滿滿的茶碗:
“集了這麼多,想必你起得挺早的吧,真是辛苦你了。”
“侍候母親是女兒的本分,哪有甚麼辛苦不辛苦的。”
嫡母看著我恭順的模樣,眼睛微眯了眯:
“別站著了,進屋說話吧。”
我跟隨嫡母進了屋,不聲不響地放下茶碗,跪坐在嫡母身邊煮茶。
直至杯中飄起霧氣,我用茶筅擊拂,水茶交融,緩緩泛起茶沫。
“母親請用。”
嫡母淺淺抿了一口,微微點頭道:
“倒是不錯,沒想到你也有這手藝。”
“母親謬讚,蘭兒只是平日自己學著玩罷了。”
“今日辛苦你了,昨夜睡得可好?”
“在母親的院子裡,自然是安枕而眠。”
“昨日你來得匆忙,許多事還未安排妥當,一會叫劉媽媽把你身邊的丫鬟、屋內的擺設統統配齊。”
嫡母喝著茶,輕飄飄落下幾句話。
我一面推脫,一面應承下這些她前世從未給過我的許諾。
我知道,這一世很多事都會不再一樣。
3
當我再一次坐在嫡母下首煮茶時,劉媽媽一臉欣喜地從屋外跑來。
“主母,宮裡傳來訊息,容妃今早被晉為容貴妃了。”
“當真?”嫡母一臉驚訝之色。
自先皇后去世後,陛下再未立後。
容妃晉為貴妃,不只是稱呼上的區別,更意味著她成了後宮第一人,位同副後。
他日若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想到此處,嫡母道:
“我記得寧兒早先繡了個蓮花樣式的絲枕,媽媽找來放去我榻上,讓我也沾沾這貴妃的喜氣。”
“奴婢這就去。”劉媽媽笑得眉不見眼。
三小姐是未來的世子夫人,永安侯府有光,那便是三小姐有光,三小姐有光,那就是整個尚書府有光。
嫡母忙著安排,一時間倒忘了我的存在。
等到她注意到我時,我已將茶水奉在一邊。
“蘭兒”
她似是有些愧疚忽略了我,握著我的手說道:
“母親是太高興了,一下忘了你還在身邊呢。”
她如今並無子嗣,養在膝下的李夢寧與她並不親近。
所以在我數日為她晨起採集露水煮茶時,她對我多了幾分感動與愛惜。
我露出個靦腆的笑來,卻又略略皺眉,不經意說道:
“我也為三姐姐高興呢。”
“只是三姐姐不喜歡我,不然我肯定要去她屋裡祝賀一番。”
聽了我的話,嫡母也想起李夢寧那個萬事不入眼的高傲性子,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是了,她覺得與有榮焉,可人家倒未必讓她沾著個光。
左不過是個貴妃,她王家也不至於要上趕著巴結。
想到此處,一下便沒了捧著李夢寧的興致。
巳時,李夢寧姍姍來遲。
對著嫡母行了一禮。
“母親,寧兒來請安了。”
我適時露出一個討好地笑,指了指她身前那盞白玉小碗:
“二姐姐,這是今日的湯。”
除了每日為嫡母煮茶,我還親自去小廚房為李夢寧熬煮花膠魚肚湯。
這是我阿孃從揚州帶來的養顏秘方,我裝作無意地在嫡母面前提起,李夢寧當時便命令我每日熬上一碗等她來喝。
嫡母皺眉看了我一眼,似在感嘆我的不爭氣。
其實在我來之前,李夢寧一向是巳時才來請安。
但有我每日卯時採露的珠玉在前,嫡母怎麼想怎麼覺得李夢寧不夠恭順。
只是今日容貴妃晉升,她也不好擺譜,只得淡淡道:
“寧兒來了。”
李夢寧見又一次吃了冷遇,扭頭狠狠瞪了我一眼。
自從我來了之後,嫡母對她的態度一日比一日冷淡。
平日她總想著有永安侯府做後盾,繼母也得高看她一眼。
可今容妃晉位這樣的喜事,繼母也不願對她熱切些嗎?
難道是還不知道?
李夢寧整整衣袖,露出個得體的笑來:
“母親還不知道吧,今日一早,明容姐姐被晉為容貴妃了。在宮中,那可真真說得上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要知道日後她嫁入永安侯府,見到容貴妃那也是能喚一聲大姐姐的。
李夢寧將這句話藏在心底,面上露出得意地笑來,等著嫡母開口誇讚。
我看著她這副小人得志的模樣,不由暗暗笑出聲。
還未嫁進侯府就開始得意,再加上我剛剛在嫡母那上的眼藥。
依照嫡母那小心眼的性格,還不恨死了她。
果然,嫡母只點點頭道:
“一早便得了訊息,貴妃娘娘真是有大造化。”
“母親,我們要不要送點賀禮去世子哥哥家裡?”
李夢寧看不懂嫡母的心思,還以為真被她挑起了話頭,興奮地提出要求:
“我也好久沒見世子哥哥了。”
說著,她嬌羞地低下了頭。
“這……”嫡母有些猶豫。
我適時打斷了嫡母的思路,故作為難地看向李夢寧。
“姐姐雖與世子殿下有婚約在身,但畢竟還未下聘……”
說得那麼好聽,不就是想借著送禮讓永安侯府看出她在家受寵的地位嗎?
婚書未成就上趕著巴結夫家,想踩著尚書府的名頭攀高枝,我偏偏不讓她得逞。
嫡母一聽我的話立刻清醒過來:
“寧兒,畢竟我們兩家只是口頭婚姻,如今人家發達了,我們便急著送禮,豈不是有攀附之嫌?你父親是清流文官,萬萬不可作出這樣的事。”
李夢寧咬著唇,憤恨地看著我,不甘心地說道:
“母親,您想太多了,我們兩家本就有交情,不過是送點禮品恭賀,哪能扯到攀附上。”
這又是在打嫡母的臉了,似是厭倦了李夢寧一而再的忤逆,嫡母揮揮手道:
“好了,你若非要送便去求老爺吧,我做不了主。這一大早的,我也乏了,你們退下吧。”
眼見李夢寧還要開口,我乖巧地起身福了一禮:
“母親,那女兒先退下了。”
被我接了話頭,李夢寧也不好再逗留,捏著帕子一臉不快地離開。
嫡母欣慰於我的懂事,露出一抹極淺的笑來:
“蘭兒,一會來陪母親用膳。”
“是。”
我剛踏出屋子,便被一隻手拉去一旁。
是李夢寧。
此刻她柔美的臉上滿是狠毒之色,湊近我憤恨說道:
“李夢蘭,你為何處處和我作對?”
我一臉無辜:
“二姐姐此話怎講?”
“我是好心提醒母親。”
李夢寧氣得眼珠發紅,
“你個小賤人,還敢在這對我裝無辜?你以為討好了主母就有用了?一個無兒無女的無鹽女,也值得你日日上趕著吹捧?等我日後嫁進侯府,有的是你們受的。”
我被她逼問得臉色煞白,顫顫落下一滴淚來:
“二姐姐怎麼說我都可以,為何要如此說母親?她為了尚書府殫精竭慮,我不許你這麼說她,你這是不孝!”
李夢寧見我示弱,一把將我推倒在地,更是囂張起來:
“她算甚麼東西,也配作我母親?我是原配正室所出,整個尚書府沒有比我更尊貴的了,你想憑三言兩語給我使絆子,做夢!”
耀武揚威一番後,李夢寧昂著頭,像一隻鬥勝的公雞般轉身離去。
我坐在地上,餘光瞥見門後的一抹深藍,將頭埋入臂彎中,掩飾我嘴角的笑意。
姐姐,我要的可不是給你使絆子。
我要的從始至終,都是誅心啊。
4
我知道那日與李夢寧的爭吵被劉媽媽聽到了。
也料到她定會一五一十地告知嫡母。
但我沒想到,出身尊貴心胸狹隘的嫡母竟能忍下憤恨,狀若無事地同李夢寧聊天。
那日從母親處鎩羽而歸,李夢寧託人給永安侯世子帶了信。
字字珠璣,聲聲泣血。
到底是未來的正妻,李夢寧一封信把他說得心軟,轉頭便向府裡一批批地送禮。
有了永安侯世子撐腰,嫡母再不忿也得露出幾分好臉色。
於是李夢寧愈發張狂,不僅在私下裡對我責罵,在嫡母面前也對我呼來喝去。
對於她的頤指氣使,我自然是選擇全數忍下。
好在我比前世多得嫡母喜愛,她還不敢如前世般對我動手。
饒是這樣,嫡母對我也多了幾分愧疚。
於是她破例準備帶我去吳國公府的賞花宴。
原本像我這樣母族不詳的庶女,是連踏進國公府的資格都沒有的,更別提參加宴會了。
大姐姐是張姨娘的掌上明珠,張姨娘又是父親的心肝。
連她都不被允許參加的宴會。
我竟然要去。
更別提李夢寧了。
她生的貌美又會作畫,最喜詩會雅集這樣又能認識貴人又能炫耀才情的場合了。
以往尚書府內她一人能出的風頭,如今竟要加一個我。
一連三日,她的臉都沉得能滴出水來。
嫡母卻對她置若罔聞,一門心思地打扮我。
甚至叫來了盛京最出名的繡樓——醉天樓管事,為我們三姐妹裁一身衣服。
沒錯,三姐妹。
雖然大姐姐不能赴宴,可嫡母也得給父親幾分薄面。
兩個女兒都有新衣服,怎能落下一個呢。
醉天樓管事媽媽姓柳,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
人長得老實卻生了雙巧嘴。
一看到我和李夢寧,嘴裡便誒喲誒喲地叫出聲:
“夫人真是好福氣,有三位這麼漂亮的千金,小人能見一回那可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大姐姐只靦腆地低頭笑笑,李夢寧確實彎起嘴角,趾高氣昂地看了我一眼。
也難怪,她是最愛美的。
想起前世她在永安侯府想出的“奇招”,我無聲地笑了笑。
嫡母說道:
“先給蘭兒量身吧”
“寧兒,馨兒,等蘭兒好了你們三人一起去挑布。”
大姐姐和李夢寧金尊玉貴養大,衣服是月月要做新的,自然不必量尺寸。
而我,不過剛來嫡母院裡,還從未享受過有人量體裁衣的待遇。
李夢寧翻了個白眼,趁著我在量身,她走到那一排排花團錦簇的布前先挑選了起來。
大姐姐看了眼她,又看了看我,最終站在原地沒動。
柳媽媽動作勤快,李夢寧還未將布看完,便給我量好了身。
“這匹是盛京城內時下最流行的花樣了,二小姐面板白,保準襯得您如天上神女。”
她走到李夢寧身前,殷勤地說道。
李夢寧撇撇嘴:
“樣子倒不錯,可若人人都穿,我再穿著豈不是沒甚麼新意了?”
“二小姐不必擔心,這花樣雖流行,但這料子可是蜀道運來的新貨……”
“柳媽媽能否給我挑挑料子?”
我打斷了二人的談話,李夢寧和柳媽媽不約而同地看向我。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二姐姐宴會去得多,要穿甚麼用甚麼她心裡有數。我是第一次去,還請柳媽媽幫我打打眼。”
李夢寧詫異於我竟敢明目張膽地同她爭論,可有外人在場,她不好發作,只得故作大方道:
“三妹妹年紀小見識淺,去幫她看看吧。”
我裝作聽不懂她的刺,拉著柳媽媽看起衣料來。
走到一匹絳紫雲錦面前,我輕柔地撫上布料,隱隱有流光劃過,勾勒出梔子花的形狀。
我斂眉將眼底的情緒藏住,裝作很喜愛似地來回打量。
“三小姐好眼光,這是昨日剛從揚州運來的新料子,獨一份的好貨色,您別看這花紋不顯眼,若是在日光下一照,那可謂是熠熠生輝。”
柳媽媽是個會做生意的,當即就滔滔不絕地說起各種好處。
“獨一份?真的嗎?”
“這……除了皇室宮中,我老婆子保證,絕對是盛京獨一份。”
說話間,一根纖細的手指點在我們面前。
抬眼,是李夢寧嬌縱地笑:
“我要了。”
說罷,也不等柳媽媽回應,便自顧自地走到嫡母身旁:
“母親,女兒選好料子了。”
嫡母看了看她,又看看我泫然欲泣的眸子。
場面一時尷尬。
大姐姐走上前,指了匹碧綠色的佈道:
“母親,我也選好了。出門時姨娘有些不適,女兒想早些回去探望。”
倒是個聰明的。
我心不在焉地想著。
嫡母懶得管她,揮揮手便叫她退下。
柳媽媽笑著出來打圓場:
“要不說兩位小姐怎的投胎做了姐妹,這眼光真是一樣的好。”
嫡母蹙眉問道:
“柳媽媽,這料子只有一匹嗎?”
“只此一份。”
李夢寧見嫡母遲遲未點頭,氣道:
“母親難道在想這料子該給我還是三妹妹嗎,她一個庶女哪配得上用這麼好的東西,不過是養在您屋裡幾日罷了。這料子可是我先同您要的,您可不要厚此薄彼。”
一番顛倒黑白的話讓嫡母一下沒了好臉色。
李夢寧恍若未覺般道:
“不過是一匹料子,我可是原配正室生的嫡女,難道還有嫡女讓著庶女的道理了?”
“可你是姐姐……”
“姐姐又如何?要怪就怪你是從一個娼婦肚子裡爬出來的,天生低人一等的貨色,讓你參加個宴席就以為能飛上枝頭做鳳凰了?想得倒美。”
“夠了!”嫡母一拍桌子,制止了我們二人的爭吵:
“既然寧兒喜歡,便給你吧。蘭兒,我看寧兒先前看的那匹嫩粉的料子也不錯,你年紀小,就用這匹吧。”
李夢寧聽了此話,終是露出笑來,得意地瞥了我一眼後便囂張地離去了。
嫡母不願柳媽媽還在屋裡看笑話,揉揉眉心道:
“今日真是辛苦你了,早些回去吧。”
柳媽媽看了場姐妹相爭的戲碼,訕笑地點頭答是。
我的淚在柳媽媽踏出房門後便湧了出來。
嫡母走過來,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好孩子,難為你了。”
我故作堅強地抹去眼角的淚水:
“母親,蘭兒不為難。”
“貴妃娘娘有孕,姐姐如今是家裡最尊貴的人,教訓我本就是應當的。”
“只是當著母親和外人的面,女兒實在是,實在是……”
我捂臉痛哭起來。
嫡母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她無比清晰地感覺到她作為當家主母的權威被狠狠挑釁。
一個未出嫁的繼女就敢當著她的面作威作福,此時不嚴加管教,若是以後出了嫁,還會把她放在眼裡嗎?
“好姑娘,不哭了,母親替你做主。”
“我堂堂丞相府難道還能怕一個貴妃不成?”
嫡母將我攬在懷裡,這還是她第一次對我做出如此親暱的動作。
我眨眨眼,一下環抱住了她的腰,似是崩潰般嗚咽了一聲:
“娘。”
我感受到嫡母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隨即將我摟住:
“不哭不哭,有母親在。”
“這個寧兒,實在是太過分了。”
話中到底是指對我過分還是對她主母權威的挑釁過分,我不得而知。
我只知道,容貴妃註定會因難產而亡,永安侯府的富貴只是一時的烈火烹油,不出一年便會跌入谷底。
所以,李夢寧此時越是張狂,我越是開心。
至於嫡母的態度,我並不太在意。
嫡庶之別是如天壑。
可是。
誰說我一輩子都得是庶女呢。
5
吳國公府的賞花宴就在今日。
我坐在鏡前,小翠在為我梳妝:
“小姐可真好看。”
看著她一臉豔羨,我伸手撫上臉頰:
“好看能頂甚麼用?”
若不是因為這張好看的皮囊,我又怎會被送去侯府,我娘又怎會為了我活活跪死在嫡母門前。
“好看自然是頂用的,奴婢以前跟主母出去,看那些千金小姐的,哪一個有您的氣度和容貌?若是出生再好些,便是王妃娘娘也做得……”
看著我意味不明的神色,小翠嚇得跪在地上:
“奴婢,奴婢說錯話了。”
我知道,隨著我日漸長開,不僅李夢寧因我的容貌恨上了我,府裡的下人也為我惋惜。
空有美貌沒有尊貴。
哪怕養在嫡母房裡,名義上還是個庶女。
“你這是做甚麼,快起來,我剛剛在想宴席的事都沒注意聽你的話。”
我露出個和善的微笑,將她攙扶起來。
小翠不疑有他:
“小姐在想宴席甚麼?”
“我在想,今日肯定有許多新鮮事,可真是太期待了。”
對於到國公府赴宴,我是有些新奇的。
這還是我第一次出門,第一次見到如此多的公子小姐。
李夢寧瞥了我一眼:
“像你這樣低賤的庶女,就該在家裡躲著,偏要出門現眼。”
我低下頭一臉乖巧道:
“姐姐說的是。”
李夢寧見我怯懦的模樣,變本加厲道:
“你最好一直給我低著頭走路,別四處亂看,這裡的人你都高攀不起,若是在外給尚書府丟了人,回去我要你好看。”
“是……蘭兒不敢……”
我話還沒說完,身後便傳來個氣憤的聲音:
“李夢寧,對自己的親妹妹還一副頤指氣使的模樣,你怎得如此惡毒?”
我回頭望去。
來人是勇毅將軍的獨女——阮思純。
她與我素不相識,自然不是為我打抱不平,只是為她自己出氣罷了。
李夢寧身上那條絳紫色的裙子,本是她先相中的。
沒想到柳媽媽誤拿來了我們府上,結果卻被李夢寧選去了。
再加之二人都是爭強好勝的性子,素來有些恩怨。
一來二去,阮思純算是恨上李夢寧了。
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阮思純性子強,可腦子不傻。
見李夢寧對我的態度如此之差,立刻便親親熱熱地拉起我的手叫妹妹,還要帶我去認識別的小姐。
李夢寧不屑地看著她,惡毒道:
“喜歡庶女就叫你爹納幾個小妾生,非巴巴來搶我家的。”
“阮思純,你可真是不挑,一個庶女也配你貼上去?”
阮思純聽了這話,看向李夢寧的神色中帶了幾分疑惑:
“你好歹是尚書嫡女,世家小姐,怎得說話如此粗俗?”
是啊,李夢寧以前雖嬌縱些,但卻不會如此張揚跋扈,脾氣暴烈。
為甚麼呢?
我低著頭,想到每日雷打不動的一碗花膠魚肚湯,勾唇笑了笑。
我往湯中加了一味金明子,這本是活血化瘀的藥材,偶爾服用會使面色紅潤肌膚細膩,但若服用過多,會使人心緒不寧、脾氣暴躁,到最後會精神失常、口不擇言。
算算日子,李夢寧此時的情緒應當極為敏感,一旦受了刺激就會口不擇言、形容瘋魔。
正當我等著看好戲時。
“表妹。”
有點耳熟。
好像是我那便宜表哥。
抬頭望去,兩個人影站在我們面前。
果然。
眼前二人,一個是表哥,也就是嫡母兄長的兒子,王丞相家的小公子——王文睿。
一個我不認識,但長得唇紅齒白,煞是漂亮。
似是才注意到我身邊的兩人,表哥微微頷首:
“表妹,二表妹,阮小姐。”
阮思純眼睛一亮,露出個靦腆的笑來:
“王公子,徐世子。”
世子?
我看向那位漂亮的公子
正在腦中思忖著他是誰時,卻同他的目光撞上。
我急急低頭,學著阮思純的模樣道:
“表哥,徐世子。”
李夢寧理理頭髮,正要開口。
那位徐世子便先出聲:
“趕緊走吧,範正還等著我們。”
說罷拉著表哥就快步離開,留李夢寧張著嘴呆立原地。
阮思純看著她呆愣的模樣,笑得前仰後合:
“李夢寧你看你多討嫌棄,連你表哥和徐世子都不耐同你招呼。”
按照常理,李夢寧此時應當氣得要同阮思純打起來了。
可卻聽到她掐著嗓子柔柔地喚了一聲:
“世子哥哥。”
是他。
同李夢寧定親的永安侯世子——關明宏。
我死死掐著手心,不讓自己露出憤恨的神色。
“寧兒。”
關明宏溫柔的應道,視線卻掃向我和阮思純。
在看到我清麗的面容時,他呼吸一滯:
“這位是?”
迎著他如毒蛇般滑膩的目光,我控制不住即將反上的酸水,遲遲沒有開口。
李夢寧咬著唇,扯著關明宏的衣袖道:
“這是我三妹妹,庶出的。世子哥哥我們快走吧,寧兒想去賞荷花。”
一聽是個庶女,關明宏可惜地看了眼我,隨即笑道:
“好,都依你。”
直至二人的身影都消失不見,我終於吐了出來。
阮思純嚇了一跳,她不知我是被關明宏噁心吐的,還以為我是過於害怕李夢寧,一邊拍著我的背一邊道:
“你這是怎麼了?被你二姐姐嚇成這樣?”
“你看你,雖是庶女,好歹養在嫡母屋裡,怎麼就任由李夢寧欺負呢?”
我湧出了淚花,卻還不忘茶言茶語:
“嫡庶有別,姐姐脾氣又不好,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剛才多謝阮姐姐幫我,不然我還不知要被怎麼欺負。”
我的綠茶表演勾起了阮思純的保護欲。
“我陪你去重新梳洗一番。”
“你別怕,往後有我阮思純罩著你,我就不信李夢寧能將你怎麼樣。”
“多謝姐姐……”
6
等我回去時,宴席已經開始了。
我坐到嫡母身邊,不意外地迎來了李夢寧的嘲諷:
“這麼晚才來,也不知去哪閒逛了,真以為自己是公主小姐呢?”
“一點禮數都不懂,丟了我們尚書府的人。”
嫡母警告似的看了我一眼,扭頭對李夢寧說道:
“少說幾句。”
她最好面子,更別提她孃家的姐妹也在席上。
我來遲了惹了她不快,李夢寧多嘴她也怕引起別人注意。
李夢寧如同被點著的炮仗:
“母親,您未免太厚此薄彼了。李夢蘭不知禮數丟人,我身為姐姐有教導之責,說她幾句怎麼了?您為何要我少說幾句,難不成是想包庇?”
她一番話說得又快又急,聲量不低,周圍幾家夫人已經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我心下一動,不忘再加把火:
“姐姐你別說了,是我的錯,都怪我,你別生母親的氣。姐姐快坐下吧,太丟人了。”
說罷,我還故作擔憂地看看四周。
李夢寧果然更是生氣,一怒之下起身指著我的鼻子罵道:
“你在這賣甚麼可憐,當我不知道你是個甚麼貨色,還敢說我丟人?”
這一喊可不得了,周圍的目光齊齊望向她,緊接著就是一陣竊竊私語。
嫡母面色難看地起身,向坐在上首的國公夫人行了一禮:
“夫人恕罪,小女今日身子有些不適,我這就……”
“這是在吵甚麼呢?”
門外一道聲音打斷了嫡母的話,緊接著尖細的聲音傳來:
“靜安公主到!”
靜安公主是賢妃的唯一女兒,頗得陛下喜愛。
一時間眾人面面相覷,也不再糾結李夢寧的事,紛紛面朝廳外行禮。
國公夫人更是起身到門口迎接,可是在看到靜安公主著裝的瞬間,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靜安公主穿了件一件絳紫色紗復裙,裙角繡了一圈細密的雲紋。
若是平日裡,她少不得要誇上幾句。
她今日也確實誇了。
只是誇的是尚書府二小姐的那身。
她竟同公主殿下穿了件一樣的禮服。
靜安公主自然也看見了李夢寧那件顯眼的禮服,臉色一下大變:
“這是哪家的小姐?”
李夢寧咬著唇起身:
“我是李夢寧,我是尚書府的嫡女。”
靜安公主的視線將她從頭掃到腳:
“這條裙子不襯李小姐,自行出去換一身吧。”
李夢寧怎願受這樣的屈辱,許是金明子的藥效起來了,她大著膽子行了一禮道:
“回公主殿下,我倒覺得這條裙子不錯。”
饒是公主,也沒有因為同人穿了一樣的衣服就強逼換下的道理。
隨著她動作的起伏,袖口流光閃過。
靜安公主眯了眯眼,吩咐身邊的嬤嬤:
“她袖口上是甚麼東西?”
那嬤嬤不管李夢寧的掙扎,扯過她的手細細看了一番,隨即跪下回話:
“稟殿下,李小姐的袖口上繡的是梔子花。”
李夢寧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道:
“公主殿下,臣女衣袖上繡的是梔子花,您的裙邊繡的是雲紋,這兩條裙子是不一樣的,臣女並未衝撞公主。”
靜安公主冷笑出聲:
“來人,給我扒了她的衣服。”
這下連嫡母也著急了,急忙問道:
“公主殿下,這是為何啊?”
靜安公主一面叫僕從按住掙扎的李夢寧,一面回話:
“我母妃閨名有梔,李小姐竟敢將梔子花繡在衣袖上,衝撞了我母妃,是為大不敬,本公主要扒了她的衣服。”
大不敬的罪名扣下來,饒是嫡母也不敢接下。
左右不是她的親生女兒,只能看著靜安公主身邊的僕從壓著李夢寧向外走。
李夢寧形如瘋魔,不斷掙扎:
“靜安公主,你為何羞辱於我?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是尚書府嫡女,更是永安侯府的世子妃,我是貴妃娘娘的弟妹,你敢扒我的衣服,我要見貴妃娘娘,我要去陛下面前告你。”
眼見著她越說越不成體統,嫡母衝上前對著李夢寧便是一記耳光,隨即跪下請罪:
“公主贖罪,小女今日身子不好,神思錯亂,說話也是顛三倒四。可她絕無大不敬之意,不勞您動手,我這就帶她回府管教。”
靜安公主點點頭,算是答應了。
李夢寧不可置信地尖叫:
“母親,我沒病,我沒病。”
話未說完,便被劉媽媽堵住了嘴,帶回府去。
尚書府的嫡女冒犯了公主,被當眾壓回家的事傳遍了盛京。
嫡母當日說她神思錯亂的話也被傳了出去,結合她當日口不擇言的瘋癲模樣,人人都知道尚書府的嫡女似是有了瘋癲之症。
李夢寧的名聲算是徹底毀了。
7
李夢寧自宴席上被我整治了一番後,那蠢豬般的腦子總算是開悟了些許。
在家竟也知道討好嫡母了,每日學著我卯時起身去向嫡母請安。
畢竟永安侯府的親事還在,嫡母還要給她三分薄面。
一時間倒也有些母女的樣子。
一日用膳後,李夢寧裝作不經意地提出:
“三妹妹來母親院子裡也有一段時日了,怎的母親的肚子還未有訊息?難道當日那道士說得是假話?”
聽了此話,嫡母捻了顆葡萄放入嘴中,若有所思地看向我。
算算日子,自我到她房中已經大半年了。
雖說嫡母同我有些感情,但子嗣才是她最根本的心事。
若是還未有孕,想必嫡母會將沒有子嗣的怨念怪罪到我身上。
想必到那時我就要面臨被丟回偏院的結局了。
其實也不能怪她,誰讓那道士錚錚有詞地說了我能送子呢。
給了她希望卻又讓她失望。
迎著李夢寧得意的眼神,我突然想到個更好的主意。
我回到了阿孃的院子。
她一身素衣坐在窗邊繡花。
我知道,她沒甚麼例錢,艱難的時候要靠賣繡品為生。
在嫡母院子裡好過的那幾個月,我曾偷偷拿了銀子給她,可她不願收,要我留著傍身。
看著她柔弱的背影,我不禁在想。
當日她跪在嫡母院門前一天一夜,最後血崩而亡時該是甚麼心情。
這麼瘦弱的阿孃,為了唯一的女兒,甘願生生跪死。
那該有多痛啊。
我死死摳著手心,在心裡告訴自己,為了阿孃,為了未出世的弟弟,我要讓那些作惡的人得到應有的報應,嚐到我們的苦楚。
我開始給徐珩寫信。
就是那日同表哥在一起的徐世子。
自宴席後,嫡母每帶我去丞相府都能遇見他。
雖說不夠熟絡,但此事我也只能麻煩他了。
“聽表哥說,宮裡來了位婦科聖手,你能否請來替我嫡母看看?”
他是攝政王世子,正統的皇親國戚,也只有他能請得動太醫出面。
嫡母感動於我為她請太醫的事,抱著我親暱地喚道:
“好蘭兒,等你弟弟生出來,你就是大大的頭功。”
她這兩面三刀的功夫實在讓我歎為觀止。
我撒嬌地將頭埋入她的脖頸:
“能為母親做些事,也是蘭兒所願。”
可惜,你等不到陳太醫了,母親。
8
在陳太醫到的前一晚,嫡母流產了。
嫡母這個兒子可真是命大,如此大劑量的麝香日日燻著,竟還能懷上。
準確來說,嫡母並不知道自己有孕在身。
這是我看出來的。
我不會醫術,但我知曉,嫡母是從不吃葡萄的。
除非一種情況,那便是有孕。
前世她在懷孕之時便愛吃葡萄。
直到生產後,她才又變回從前的模樣,對葡萄避之不及。
所以在聽到劉媽媽說嫡母近日怎麼愛吃葡萄時,我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夾雜而來的,卻是無盡的興奮。
我阿孃的流產之痛,你也該體會一下啊。
嫡母事先並不知道懷孕的事,所以飲食上並未注重。
碰巧李夢寧這幾日在同她玩母女情深的戲碼,我便乾脆在她送去的雞湯中加入了紅花。
用著絕育的香料,嫡母這一胎本就不穩,所以只喝了幾口,胎兒便沒了。
彼時我正巧在場,嫡母先是捂著肚子喊痛。
身邊的丫鬟指著她的裙襬尖叫出聲:
“血,有血!”
劉媽媽小跑著去請郎中,李夢寧無措地站在一邊。
嫡母此刻再傻,也知道她是流產了。
對上嫡母要殺人般的視線,李夢寧大聲喊道:
“不是我,不是我!”
“是你!是不是你要害我!”
她撲到我面前,揪著我的衣領哭喊。
我作無辜狀躲避:
“姐姐,你這是怎麼了?”
等到郎中和父親趕來,嫡母已經暈厥過去。
李夢寧被送去家祠罰跪,臨走時叫囂著一定是我嫁禍於她。
我聽見父親怒吼的聲音:
“還敢攀扯你妹妹,她一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從何處尋來紅花害人?來人,把她的嘴給我堵上,丟去祠堂。”
父親已年逾四十,沒有兒子的他,早就急得一塌糊塗。
生怕無人傳宗接代,對不起列祖列宗。
嫡母的孩子掉了,他的希望也隨之破碎了。
若不是顧及著李夢寧與侯府的婚約,想必會活活打死她吧。
第二日,陳太醫到了。
陳太醫是有幾分本事在身上的,只是診脈便看出嫡母用了絕孕的香料,又服用了紅花,身體已然壞了,再也不能生育。
嫡母大發雷霆,將院內上下徹查一番。
最終在李夢寧送她的絲枕中找到了香料。
她氣得摔了屋內好幾個花瓶,喊鬧著要殺了李夢寧。
死?
那可太便宜李夢寧了。
我看著目眥欲裂的嫡母,心中的快慰達到了極點。
“母親不可”
我攔住暴跳如雷的嫡母,露出一副擔憂的神色:
“二姐姐可是同永安侯府訂了親的,若傳出她給嫡母下毒的訊息,那這婚還能成嗎?”
嫡母眼中似有血色蔓延,如惡鬼般披散著頭髮大喊:
“成婚?做她的美夢,她害死我兒,我要讓她償命”
“萬萬不可啊母親,父親對永安侯這門親事的看重您是知道的,若是親事沒了,他定要怪罪您的。”
像父親那種自私自利的人,再生氣也只是一時的,畢竟孩子已經沒了,可永安侯府的親事可是好好在那擺著。
他同嫡母又沒多少情分,怎可能為了個連影都沒的孩子放棄永安侯府的親事。
“那也是他的孩子,他怎會……”
嫡母的話戛然而止。
是了,她也知道她這位夫婿的豺狼面目。
更別提父親若是知道她從此再不能生育,她在父親這唯一的作用也沒了。
想到此處,她痛苦地捂著肚子,緩緩倒在榻上嗚咽:
“我的兒……”
看著她痛苦萬分的模樣,我的心中一片快慰。
不過讓你嚐嚐我阿孃當年失子的苦楚罷了,連這都受不了,日後有你好過的了。
雖這麼想著,我卻硬擠出幾滴淚來,伸手抱住了嫡母:
“母親,你還有我。”
嫡母失神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你?”
“母親,蘭兒會將您像親生母親一樣孝敬,將弟弟的那份一併補給您。”
我板著臉,信誓旦旦地對著嫡母說道。
看著我稚嫩的臉龐,她發狠地推我在地:
“你給我滾,誰要你做女兒,我要我的兒子,我要我的兒!”
9
我在劉媽媽擔憂的目光下一瘸一拐地出了門。
她一心向著嫡母,再傻也知道沒了孩子的主母在這院中猶如折翅的鳥兒。
哪怕有一個女兒,都算有依靠。
我,成了她們最好的選擇。
大姐姐是張姨娘的孩子,張姨娘頗得父親喜歡,還能將獨女給嫡母嗎?
二姐姐是殺害嫡母孩子的兇手,更是不必再提。
這麼算下來,也只有我了。
劉媽媽心中著急,生怕我與嫡母分了心,追上來道:
“三小姐,主母才失孩子,一時情難自控也是有的,您可千萬不能怪主母啊。”
“媽媽說的哪裡話,母親對我恩重如山,我怎會怪她?我是要去給母親熬些補身體的藥。”
“甚麼藥?陳太醫開得藥嗎?奴婢陪您去。”
我點點頭,算是預設。
同劉媽媽熬了一夜的藥,直至天才破曉,我走到藥罐前,望著罐內漆黑的湯水,喃喃道:
“還差最後一昧。”
劉媽媽困得睜不開眼,倒在一旁,不知是否聽到我說的話了。
可只是瞬間,她便清醒了過來。
因為,我在她面前,活活從手臂上剜下一塊肉來,放入藥罐。
“啊!”
劉媽媽從椅上蹦起,撲到我面前,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這……三小姐你要幹甚麼?”
我忍痛答道:
“陳太醫說了,人肉是最補氣血的,我願為母親……”
話沒說完,因為我已疼暈了過去。
再睜眼,天已經黑了,我迷糊間看著屋內的擺設。
應當是被送回房間了。
正眩暈著,我看見一個人走向床邊,語氣中帶著些許嘲諷:
“這不是那敢於割肉喂母的李三小姐嗎,你是終於醒了。”
是徐珩。
我抬眼看著他:
“你怎麼來了?”
“我為何不能來?”
“這裡是內宅,男女有別。”
“你利用我的時候怎麼不說男女有別了?你這個小騙子。”
徐珩那張玩世不恭的臉難得露出了些許心疼之色:
“你再怨,也不該拿自己的身子作賭。”
我知道他看穿了我。
攝政王世子,三歲會詩,五歲會算。
怎會不知我早已看出他對我有情。
又怎會不知我突然寫信求他請太醫,又求他帶一包紅花給我的險惡用心。
可他還是按我的心意做了。
“不過剜塊肉而已,我就是這樣一個不擇手段的人,誰都能利用,包括我自己。”
說罷,我背過身去不再看他。
黑暗中,我感受到有一隻手輕柔地撫了撫我的髮梢,喃喃道:
“我寧願你利用我,也不想你傷害自己。”
我想我大抵是病了,不然怎麼會聽見徐珩用這麼柔和的語氣同我說話呢。
“這塊玉佩……算了,下次再給你。”
他將一個冰涼的東西放在我手心,猶豫了番又拿走了。
“李夢蘭,你……你先好好休息,我改日再來看你。”
沒得到我的回應,徐珩匆匆丟下這句話,逃也似地離開。
後面發生了甚麼,我也想不起了。
隱約記得我將頭蒙入被中痛哭,然後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為何而哭?
大抵是痛的吧。
傷口痛。
10
等我再次醒來時,對上的是嫡母焦急的雙眼。
她從劉媽媽那知曉了我割肉的事,心中感動得無以復加。
見我醒了,她溫柔地替我將碎髮挽至耳後:
“蘭兒醒了,可還有哪裡不舒服?”
“女兒一切都好。”
“你這個傻丫頭,身體髮膚授之父母,你怎能做這樣的傻事?”
“母親,我雖不是從你肚子裡出來的,但我將您當作親生母親敬重。如今我將一塊肉剜給母親,母親服下,我們便是血肉相連了。”
我誠摯的話語引得嫡母落下淚來,她柔柔地將我攬入懷中:
“蘭兒,從今日起,我們便是真正的母女,母親已經決定將你記入名下,從此,你就是尚書府的嫡女。”
我的心猛然加快了一下,雖然在我割肉之時便想到了嫡母的反應,但此時仍有一種巨大的喜悅衝上頭腦。
“真的嗎?母親。”
“母親怎麼會騙你呢?從此我們母女兩個,便相依為命了。”
我環抱著嫡母,靠在她的身上撒嬌:
“多謝母親,”
讓我的計劃更進一步。
“可惜……”
“可惜甚麼?”
嫡母哀嘆一聲,眼中隱隱有淚光閃過:
“你父親不讓我懲治那個小賤人,隨便找了個婆子出來認罪。那小賤人只罰跪了七日祠堂,殺我兒的過錯便算揭過了。”
我反握住嫡母的手:
“母親放心,她害死了弟弟,我絕不會放過她,一定要她血債血償。”
嫡母眼睛一亮,卻很快黯淡下來:
“能有甚麼辦法,徐媽媽將祠堂圍得鐵桶一般,竟還是讓她送了信出去。也不知給世子灌了甚麼迷魂湯,非要提前婚期,下月便迎她過門。可恨,可恨。”
“母親,我有一計……”
我湊到她耳邊細聲說了幾句。
嫡母聽著聽著,嘴邊揚起一抹笑意:
“蘭兒真聰明,就這麼做。”
隨即她像是急不可耐般,起身匆匆離去。
她命人去天香樓定了一個月的飯菜,均是大魚大肉,重油重鹽的葷腥。
劉媽媽還特地囑咐廚子,每道菜都得放幾勺滿當當的豬油。
隨後又去定製了各種補品,流水一樣地往李夢寧的院子送,每日監督她吃。
一旦李夢寧說吃飽了,太膩了等話。
劉媽媽便會板著臉道:
“夫人知道小產的事錯怪了你,這才特地每日好飯好菜地給小姐送來。小姐不吃,是在心中怨恨夫人嗎?”
李夢寧當然不敢背上不孝的罪名,硬著頭皮一口一口吃。
等到婚期前日,訂做好的婚服送來,她卻怎麼也穿不下了。
此時重繡已經來不及了,只能買成衣。
可李夢寧吃得肥胖,尋常成衣鋪根本沒有她的尺碼。
眼看著次日要上花轎,嫡母慢悠悠地說道,她孃家廚房裡有一燒火丫鬟,近日也要成婚,瞧著體型同李夢寧相差無幾,要不就用那丫鬟的吧。
父親雖覺丟人,但總比沒嫁衣好,也就隨母親去了。
李夢寧哭著跑回了屋開始絕食。
嫡母也不願去管她。
離婚期只有兩日,隨她怎麼絕,都瘦不下來了。
誰知第二日,她紅腫著眼睛求見嫡母,開口便是要將我討去作為侍妾嫁入永安侯府。
同上一世要將我帶去折磨不同。
這一世,是關明宏要求李夢寧將我帶去的。
原來這就是提前迎娶李夢寧的條件啊。
我無聲地笑了。
李夢寧,你還以為我是以前那個無依無靠的庶女嗎?
果然,嫡母聽了這話,上去便是一個耳光:
“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敢叫你妹妹去做侍妾。”
“她算甚麼妹妹?這可是世子哥哥的要求,不過區區一個庶女……”
李夢寧還欲再說,嫡母又是一個耳光:
“庶女?我已決意將蘭兒記在我的名下,從今日起,她就是嫡女!我倒要看看永安侯府有多大臉,敢叫我尚書府的嫡女做妾。”
一番話將李夢寧驚得失魂,她看看我,又看看嫡母,邊搖頭邊喃喃道:
“不可能!憑甚麼?憑甚麼?”
說著她瘋癲地向前撲來。
我清晰地看她撲來的方向是朝著我,此時避開已來不及,於是尖叫一聲,推開嫡母:
“母親小心。”
然後便被李夢寧壓倒在地,昏了過去。
這件事徹底激怒了嫡母,直接扣下了她一半的嫁妝,對外說是李夢寧為我賠罪給我的。
李夢寧為此跑去父親面前哭嚎卻被狠狠摔了兩個耳光:
“有辱門楣的東西,閉上嘴滾回屋中,老老實實嫁人。”
多耳熟的話啊。
前世我不願嫁去侯府當小妾,去父親門前哭訴時也被他這麼責罵過。
可李夢寧不同,她從小金尊玉貴地養大,這些時日裡她怕是受盡了前些年未吃過的苦。
不顧嫡母的阻攔,我去看了李夢寧。
我累月送她服用的金明子終是起了效用。
她有些神志不清,一看見我就瘋了似地撲上來。
可惜她此時胖如豬,被我躲過後自己趴在地上半晌無法起身。
我蹲下身看著她狼狽的身形,笑了:
“李夢寧,是不是很絕望很痛苦?你最看不起的人成了嫡女,你這個正派嫡女卻在京中人人喊打。你知不知道,你去國公府的裙子是我特地給你挑的,我早就料到你會同我爭搶所以故意指了那一匹犯忌諱的雲錦。你就不奇怪你為甚麼會精神恍惚、口不擇言嗎?多虧了你要我每日為你燉煮補湯,才讓我有機會對你下藥。還有母親的流產,你說得對,那紅花就是下的,就是我陷害的你。”
看著她愈加恐懼的神色,我哈哈大笑,給了她最後一擊:
“被最看不起的人打敗,你的滋味不好受吧?從此以後我就是尚書府唯一的嫡女,而你,就會成為一個瘋婆子。”
李夢寧呆愣片刻,突然仰天長笑。
她徹底瘋了。
無論誰靠近,她都會尖聲打罵。
每日不吃不喝,縮在屋內抱著嫁衣唸叨:
“我不是瘋子,我是嫡女,我是世子妃。我不是瘋子,我是嫡女,我是世子妃……”
李夢寧。
從現在起。
高高在上的那個人,變成我了。
11
五年後。
大抵是現在日子過得太過順心,有時回想前世,有些細節我已記不清了。
這五年來,容貴妃難產而亡,永安侯府成了眾矢之的。
李夢寧成了瘋子,自然無法再嫁進侯府。
關明宏想將婚事換成我,但我成了嫡女,父親不可能作出將兩個女兒先後許給同一家的事,便嚴詞拒絕了他。
我成了養在嫡母名下的嫡女,被她精心教養。
徐珩見我少去王丞相府裡了,便總是半夜來見我,時不時給我帶些新奇的玩意。
要說同前世不對的還有一件事。
阿孃還未有孕。
這些年,嫡母一日比一日依賴我,我在她面前扮演著孝女的模樣。
我割肉喂母的事也宣揚了出去,連陛下都讚我有孝心。
嫡母看我的眼神一日比一日熱切,似是真將我當作親生女兒對待。
我有無數次的機會能殺了她。
可我不願。
我要等到阿孃有了身孕。
我要她為我那未出世的弟弟贖罪。
又是冬天。
阿孃終於有了身孕。
這些日子,闔府上下一片喜氣。
父親寄希望於阿孃能為他誕下一個兒子承繼。
我想著前世未曾謀面的弟弟,心中期待與日俱增。
當然,除了嫡母。
她開始頻繁地亂砸東西,時而發狂時而流淚。
有一日半夜,她甚至闖入我的房內,問我是不是還在想著親孃。
阿孃的有孕,讓她意識到了,這個她傾其所有培養的女兒,是有另一個孃的。
她不是沒想過殺了阿孃,可老來得子的喜悅讓父親將阿孃的院子圍得鐵桶一般。
這些年管家的權力也漸漸被我接手。
她已經,沒甚麼法子插手阿孃院中的事務了。
在和我鬧了幾次無果後,劉媽媽對著我嘆氣:
“小姐別怪主母,這些年她孤身一個人,身邊也只有你了。”
我柔柔一笑:
“我怎麼會怪母親呢。我護著姨娘是因為她腹中懷著父親的骨血,這麼多年了,除了母親的……”
說到此處,我猛然捂住嘴:
“劉媽媽,你說姨娘腹中的胎兒,會不會是之前那位的轉世。”
劉媽媽似是想到了甚麼,喃喃道:
“前年不是來了個道士,說主母同那孩子緣分未盡。當時我還在想怎麼個未盡法子,如此說來……”
她急匆匆地向屋外跑去。
道士?
那自然是我安排的。
沒有我的同意,誰敢將道士帶入府中給嫡母看相呢。
管家權雖在我身上,可嫡母畢竟是丞相府的大小姐,誰知逼急了她會有甚麼招數。
這一次,我一定要保證弟弟能夠平安出世。
果然,自劉媽媽上次匆匆離去後,嫡母再也沒為姨娘的事動過氣。
她常望著我喃喃道:
“等你弟弟出世,就將他記入我的名下,這樣我們母女三人便團圓了, 好不好呀蘭兒?”
“自然是好的,母親。”
依偎在嫡母的懷裡,我知道, 她離瘋不遠了。
總算沒白費我在她飲食中下的這些藥。
等到她將弟弟記入名下, 我們姐弟二人有了嫡出的身份。
她便可以去贖罪了。
12
弟弟是在大年初三那日誕下的。
圓圓的臉蛋,肉肉的小手,一笑就能將人心化開。
嫡母迫不及待地請求父親開祠堂,將弟弟記在她的名下。
認賊作母六年, 終於讓我等到今天。
我支走劉媽媽, 走進嫡母屋內。
看著坐在榻上神思恍惚的婦人, 我微微笑了:
“王氏,你也有今日。”
嫡母愣愣地看著我,不明白原先對她百般呵護的小女兒怎麼突然換了一副面孔。
“多謝你將我弟弟記為嫡子, 讓他日後的路, 再無汙點。”
不是我對姨娘不滿, 而是世道如此, 庶出嫡出, 只差一個字, 便有云泥之別。
有了嫡子的身份,弟弟日後無論科考蔭封,都能自在許多。
“如今, 你沒了用處, 成了廢物。”
這是前世她在誕下嫡子後對我說的話。
今日我原封不動送還給她。
“李夢蘭, 你不得好死!”
“我要去告你, 我要把你的狠毒行徑揭發出去。”
嫡母對著我怒吼道, 她似是真的瘋了,將頭髮撓散, 尖叫著摔碟砸碗。
“我是盛京有名的孝女, 還得過陛下誇讚,你覺得有人會信你的話嗎?”
我微微一笑。
她撲上前想打我,我一把將她推開, 任由她摔在碎瓷片上。
將哭喊拋在身後, 我命人將她關去偏院自生自滅。
大年初六, 嫡母在屋內自焚了。
聽說她死前在火中又哭又笑,時而詛咒我不得好死, 時而求我再來看一眼她這個娘。
可這些我都不在意了。
大仇得報。
阿孃和弟弟安好。
我散盡了最後一絲氣力,暈倒在屋內。
再次醒來,徐珩著一身玄色衣袍站在榻前。
一如當年,他輕輕撫上我的發頂:
“小騙子。”
“當年你利用我的賬我還沒和你算呢。”
“如今你心願已了, 你打算怎麼報答我?”
“……”
我久久不作聲, 只是望著這張我熟悉不過的面容。
見我不說話,徐珩嘆了口氣:
“李夢蘭,你……你先好好休息,我……”
我沒讓他接著說下去:
“不如以身相許吧。”
“甚麼?”
“你問了我這麼多次,我都沒回答你。怎得?我如今答應了, 你倒扭捏起來了。”
我看著徐珩瞪圓的眼睛, 我還是第一次在他面上看到這麼滑稽的表情。
“再不答應就當我沒說過了。”
我轉過身,裝作要睡的模樣。
可身後久久沒傳來動靜。
我扭頭一看,徐珩正在懷裡掏著甚麼。
半晌, 他拿著一塊玉佩對我笑起來:
“我一直沒對你說,其實在國公夫人席上遇見你的那一眼,便對你一見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