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撿了一個受傷的美少年回家,把他養的比自家的小豬仔都精細,沒想到他是身份高貴的世子,當他京城的族人找來時,他直接頭也不回地走了。
妹妹無奈攤手道:
“姐,別哭了,反正這都是失敗的第七個了。”
看著世子離開的決絕背影,我轉身擦了擦淚說:
“只是覺得難得撿到一隻小肥豬,養這麼久還是跑了可惜而已,再找一個吧。”
1
平安縣羅氏,從曾祖父那一輩開始就從事屠宰業,到了我父親這輩時,家裡已經過得十分富足。
但從小就看了許多話本的我並不滿足於眼前的金銀,我的內心總懷揣著一個京城夢,對文中所描繪的京城繁華非常向往。
可是從平安縣去京城路途遙遠,單是自家人完全沒有可能,再說,入了城又靠甚麼過活?殺豬嗎?
這個問題,我從話本中找到了答案——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搭上一個有錢有權或很有潛力的男子,利用他進城就容易些,所以,我自髫年起便開始物色人選。
縣丞家聰明機敏的小公子;
來祖地祭拜的貴族子弟;
竹林深處隱居的神秘男子;
……
妹妹羅玉姝總愛拿此事逗我,說我這種人叫“天使投資人”。
我們家住在離河道下流最近的地方,初次見到張敏時,是那日丑時一刻。
我和父親在河道下流宰豬,他昏倒在河道上流,傷口流的血太多,都順著水流一道下來了,我剛搬起豬下巴還沒下刀呢,看著那月光下暗紅的河水直接傻眼了。
我父親倒是淡定得很,只是微皺眉頭吩咐我:
“阿茹,守著咱家豬別讓黃鼠狼偷了去,你先把血放了,爹上山看看。”
說完他便提起分骨刀往上流走去。
“知道了,爹小心點!”
我應了聲,壓住躁動哼叫的豬,劃開豬的咽喉往盆裡放血。
……
我站在床邊彎下腰,笑眯眯地看著床榻上躺著的俊俏少年和他那看起來很貴重的玉佩。
“長得怪俊的嘞~”
按玉姝的猜測,想必這人一定是個世族子弟,被仇家追殺才流落至此,屋外爹孃還在悄聲商量著。
“雲娘,他腰旁系了一塊很漂亮的玉佩,上面刻著“張”,會不會與那個姓的權貴有關?”
“你自己都猜著了為何還救他,讓其自生自滅不就好了,現在弄他回來多麻煩。”
“我這不是想著到時候贖……額不是,謝禮肯定很多,可以拿了給阿茹阿姝多買些首飾啥的。”
“就想著錢財!如果那追殺他的人找過來呢?我們家不就遭殃了?你也不用腦袋想想!”
我坐在桌邊無聊地撐著頭,聽到一聲痛吟,整個人精神了,看向那少年,他果然睜開了眼。
“誒!你醒啦!爹,他醒了!”
爹孃匆匆進了房屋,還有聽到我叫喊的妹妹也進來了。
他掙扎著要起來,我爹立馬上前扶著他坐起,他道了聲謝。
少年用帶著隱晦審視的目光掃了一圈周圍人,他蒼白著臉坐在床榻上拱手,道:
“在下能否在此暫時借住?待族人尋來必有重謝。”
爹孃對視一眼,最終娘敗下陣來。
“自然可以,公子身受重傷,便在羅家多休養一段時日吧。”
“多謝。”
爹孃走後我往前挪了挪椅子,想和他湊近乎,不停地說話:
“你現在一定腦袋昏昏沉沉的,記不清事情了吧?”
“沒有名字也不好稱呼你,不如我給你取個名字,就叫張大壯吧?”
不知道是哪個字眼刺激到他了,這俊俏少年開了口:
“……在下沒失憶。”
妹妹撲哧一聲笑出了聲,跑了出去,跑之前還不忘嘲笑我:
“呦呼~狠狠尬住。”
屋內沒了旁人,氣氛越發沉默,我瞥見少年默默拉高了薄被,心中懊惱不已,聲音努力夾溫柔:
“那你叫甚麼名字呀?”
“在下姓張,名敏時。”
“那張公子你好好休息。”
就這樣,我每天在縣城鋪子做完事回來,沐浴薰香後親自照顧他,連著照顧了好幾日,雖然很麻煩但樂此不疲。
直到有天,我為其沏茶時張敏時看著我欲言又止,我有點疑惑,最後他猶猶豫豫地說出口:
“羅姑娘,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昨日我去縣裡給伯父送東西時,看到你殺豬了。”
我恬笑著點點頭,哦~殺豬~哦~看見了~
誒甚麼?!
看見我殺豬?!!
2
心死了。
死得透透的。
自那日張敏時說出我一直掩蓋的真相,我整個人羞赧得不行,他後面還想說些甚麼我也沒聽,直接跑出門外。
之後再出門勞作我都儘量避開他,只希望他家裡人趕快找過來把他帶走,越快越好。
沒想到半月過去了,沒等來他的家人尋親,反而等來了一個賴皮鬼上門找事。
沒遇上張敏時之前,黃家養雞的夫婦在山上和我打獵的爹遇上,也不知是哪裡撿的臉皮那麼厚,黃嫂子非說他倆幫了忙,就提出要爹那天獵到的野豬分給他們一成。
呵,我呸!
黃嫂子站在院內,假模假樣地對我娘說:
“你男人打到那麼大的野豬,傳出去別家不得妒忌?我又不跟你要多,給我一成豈不是兩全其美?兩家都滿意。”
“和氣才能財生財。”
我在門後探出頭,沉默地盯著她看,被注意到後靦腆地笑了笑,聲音清脆道:
“把你祖宗挖出來跟你和氣生財唄,找我家作甚呢。”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我一句話直接把黃嫂子驚住了,一時說不出話,她估計沒想到這羅家長女會真如傳聞中一樣潑辣驕橫。
我娘忍著笑,假裝勸道:
“阿茹,別這麼說。”
“你!你怎麼這麼蠻橫!本來嫂子還想請你來家裡吃茶呢!”
“呵,蠻橫?你女兒當初糟蹋我名聲的時候你怎麼不這麼管教?你們家那雞窩誰愛去誰去,我還嫌髒呢!滾滾滾,滾出我們家!”
我學趕雞的動作揮舞著手把他們趕出院子,關上院門後轉身看見張敏時,他竟站在我身後注視著我,眼中有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無所謂,管他甚麼情緒!反正他都看到我殺豬了,那我罵人還有甚麼稀奇的呢?
這條船搭不上也罷,我還能找其他條。
我勉強勾起唇對他笑了笑,然後回了我自己的房間。
幾天後,聽說黃嫂子的大女兒去森林裡玩耍被野狼咬傷了臉,大概是她嘴巴閒不住的報應吧。
張敏時傷徹底好了之後,主動提出幫忙幹活,這肯定求之不得呀!反正是他主動的,我主打的就是不討好也不得罪。
終於,又過了半月,張敏時的族人找來了。
張敏時竟然是當今皇上胞弟安親王的世子!
我一臉震驚地回頭看向正在挑水,一身布衣的張敏時,這這這這地位也太高了吧!皇帝親戚!
張家的族人沒露面,只派了一個託著木盒的家僕過來,嘖嘖嘖他們那些京城的奴才不知道在高傲甚麼,昂著頭,不屑地說:
“這盒子裡有十兩金,是官人賞你家救治世子有功的。”
十兩黃金?!我和妹妹頗有默契地對視一眼。
好吧冒犯了,竟然爆金幣了……
“多謝官人,能照顧官人是我們的福分。”
我娘立馬接過盒子,感受到手裡的重量,笑著說。
張敏時走前向爹孃彎腰行了一禮,路過我身旁一頓,低聲道:
“多謝玉茹姑娘這些時日的照顧。”
我掐胳膊擠出眼淚,期盼地看著走出門的張敏時的背影,希望他能回頭看見我梨花落淚的模樣,可直到他鑽進馬車,都有沒有回過頭看我一眼。
草!白哭,這死男人!
妹妹瞥了我一眼,轉身躲進房內幸災樂禍地笑了好一陣才出來,輕聲揶揄我:
“姐,不是我說,你這魅力也太差了~這都是失敗的第七個了。”
看著世子離開的決絕背影,我轉身擦了擦淚,裝出一副淡然自若的樣子說:
“只是覺得難得撿到一隻小肥豬,養這麼久跑了感覺很虧罷了,之後再找一個唄。”
怎麼可能不失望?這可是個真正的金疙瘩!安親王的世子誒!從前那些人哪能跟人家正經的皇親國戚比得了?
家人都回了屋數金子,我還站在屋外越想越氣,咬著帕子,整個人氣到發抖。
張敏時在馬車上沉默地坐了一會兒,掀開側簾看向羅家,見到那人瘦弱的身影顫抖著,還用帕子捂著面,似是傷心極了。
他一陣心神恍惚,那個人……因為自己的離開而這麼悲傷嗎?
3
我走進屋裡,爹孃正興奮地商量這筆錢的用處,妹妹則是拿起一塊金錠子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娘見我進來,笑道:
“阿茹,你不是一直想出縣上城嘛,有了這筆錢咱們就可以進揚州府買個二進的院子了。”
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問了:
“娘,我們不能去京城嗎?”
要是能和家裡人直接去,我就不用再找了。
娘面不改色地說:
“去京城的盤纏夠,可食宿不夠呀,那天子腳下寸土寸金,到時候吃幾頓飯就流落街頭還得了?還不如在揚州府。”
爹也附和:
“是啊,揚州府買了宅子鋪子還能有餘錢,可以給你和阿姝身邊添個丫鬟。”
“而且揚州府離京城也近,到時候咱們安頓下來,錢夠了,你們兩姐妹還可以一起去見見世面呢。”
爹孃都看著我,我想了想,點點頭,爹又看向摸金子的玉姝。
“對了,阿姝不是還喜歡搗鼓奇奇怪怪的東西?現在有錢了隨便你搗鼓!”
妹妹臉紅了,偷偷嘟囔著:
“那都是做著玩的,做著玩的。”
爹哈哈大笑,娘拍拍他肩膀,一臉嚴肅地看著我們說:
“今日場面這麼大,咱們出縣要儘快上路!免得被小人惦記。”
“這麼快走?”
玉姝問:
“肉鋪不要了嗎?”
“家傳的鋪子怎麼可能會不要?會給你們二叔家管鋪子的。”
“爹孃剛商量過了,你們爹處理家裡屋子鋪子和沒賣完的豬;阿茹跟娘一起帶錢去商行換成銀子和辦理路引,我們送走的可是京城的貴人,縣令不會不知道,官府辦路引應該能直接辦下來;阿姝心細,就在家把物什收拾收拾,別落東西。”
“知道了,娘。”
“yes,sir!”
四日後,我們一家帶著全部家當,坐著新買的馬車離開了平安縣。
離開前我又想起了張敏時和那些曾經我幫助過的人,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坐在舒適柔軟的馬車裡,我靠著車看起了話本,看完後還有些意猶未盡,對玉姝讚歎不已:
“你這滿腦子稀奇古怪,終於用對地方了。”
“嘿你這夸人的話怎麼這麼怪!我可不是稀奇古怪,我是聰明機靈好吧~”
“是嗎?那我怎麼記得你才五六歲時,就常常拽著一群孩子跟你去山上摘花拔草的,還說甚麼……自己是齊國神農氏?”
“結果最後還不是吃錯草,倒在地上邊抽搐邊吐沫子,給那些孩子嚇到了,一群小孩哭喊著把你抬去郎中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怎麼還記得我那些糗事!”
玉姝鬧了個大紅臉,然後她眼珠子一轉。
“姐~求你件事唄?”
“我不聽。”
玉姝摟住我,撒嬌賣乖:
“哎呀~世間哪能再找到像姐姐這般花容月貌、落落大方的美人?又會繡花又會殺豬的姐姐哪裡找?天下之孤品好吧!”
“求人是這樣求的?說事。”
“走之前給朋友們送禮物,我沒錢了。”
“我就知道!”
4
“這些拿著你先用。”
我拿出小荷包數了 40 文錢放在玉姝手上,又拿起話本給她。
“不過你這話本寫得真不錯,等到了揚州府你拿去書肆,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玉姝美滋滋地接下了讚美,晚上睡覺還抱著她的話本。
走走停停,七日後終於抵達了揚州府,先找了客棧歇腳,收拾完在客棧的雅間吃飯,一家四口聊到之後能做甚麼營生。
“賣豬肉是不太可能了,會被當地的肉鋪排擠的。”
我默默吃著菜,這種事情交給玉姝想就好了。
“我們賣酒怎麼樣?”
“我打聽過了,揚州府只有賣黃酒白酒這種烈的,那咱就主打微醺果酒米酒,攻入女性市場!”
果然,玉姝開口了,不過很快被孃親反駁。
“果子昂貴,釀酒要量須多,豈是我們買得起的?”
聽完玉姝人直接蔫了,趴在桌上把臉埋起來。
見到一向自信的妹妹吃癟,我和爹孃都忍不住笑了,可見她一直趴著也不起身,我以為她真不高興了,剛欲觸碰她的肩膀,她就猛地抬起頭來,把我嚇了一跳。
玉姝眼裡閃著光,似乎又想到甚麼好主意。
“姐,我們可以用沙縣征服他們!便宜!”
“可以做芋餃腸粉米粉燒麥……”
額……她說的都沒聽過,不過爹孃認為可以試一試。
於是,盤下店鋪,支起桌子,羅氏米粉店開張了!
本以為會生意慘淡,沒想到玉姝調製的蘸水和湯底客人們很喜歡。
當羅氏米粉漸漸受到揚州府的人們歡迎,賓客不斷,忙得熱火朝天時,卻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我家少爺覺得你家米粉味道不錯,配方賣給我,錢不會少你的。”
羅玉姝忙著招呼客人,只隨意敷衍了一句:
“獨家秘製配方,不賣。”
“你知道我家少爺是誰嗎!姓陳!”
“是玉皇大帝也不賣!”
那人氣得鬍鬚都翹起來了,放下狠話就走了。
“得罪了我家少爺,你以為你還能賣得下去?”
一個客人悄悄找到我,勸說道:
“想買你家配方的人是陳知府的外甥,在揚州府橫行霸道慣了,你今兒得罪了他,明兒他就來找麻煩。”
確實,那人說的對,後來陳少爺時不時來吃米粉還叫家僕驅趕其他客人,吃完了還不給錢!
久而久之,周圍的百姓知道羅氏米粉被官府惡意排擠,都不敢來了。
玉姝沉不住氣,趁某天爹孃出門,陳少爺帶了幾個家僕上門白吃白喝,她抓起一塊粘著米粉和調料湯汁的溼抹布,直直地扔在了陳少爺那紅潤肥圓的大臉上,然後裝作啥也沒做的樣子繼續擦桌子。
“誰?!是哪個不長眼的東西!”
他馬上想到鋪子裡除了我們姐妹沒有別人,罵了句髒話,怒喊著:
“把她們都抓起來!抓起來!關進牢房!”
我和玉姝被逼地後退到鋪子外面,當家僕們快要抓到我時,他們的手卻被突如其來的飛鳥啄了好幾口。
陳少爺用乾淨的錦帕擦著臉,一隻眼還睜不開,聽到家僕們痛吟,嘴裡囂張地大叫:
“大膽!何人敢妨礙官府辦事!”
“官府?不過幾月不見,陳公子已經當上知府了嗎?”
慵懶磁性的男聲從身後響起,還沒回頭那人已經走到我和玉姝前面,只能看到他挺拔的背影,飛鳥立在他肩上。
只見陳少爺看清來人容貌後,嚇得直接跪下,道:
“草民見過小侯爺!草民不知是小侯爺!”
小侯爺?
玉姝捂住嘴驚歎道:
“英雄救美……原來姐你真是女主角!”
我眯起眼看著那道略微熟悉的背影,總覺得在哪裡見過似的……
待他一回頭,我瞬間瞳孔緊縮,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那男人鼻若懸膽,目若星辰,深褐色的眼眸目光沉靜地看著我。
我靠!
這不是好久之前我投資過的“來祖地祭拜的貴族子弟”嗎?!!
5
……
大都城的王公貴族是遍地爬嗎?
怎麼又來一個,還是原來認識的人!
我與周業衡對視上,他眼中很平靜,沒有其他情緒,應該是忘記我了。
沒想到時隔多年,再見面會是這樣的場景。
不過周業衡從前就是個性情冷淡的人,不愛關心別人的事,當初跟他搭話都費勁,今日怎麼會選擇幫助我們?
“趕緊離開。”
“是是是!”
陳少爺掏出身上所有的銀兩銅板放在一邊桌上,對我說:
“羅姑娘,這是這些日子的飯錢,都放這給你了!”
“我之後絕不再來了!”
“還不快滾?”周業衡皺起了眉。
“草民這就滾!馬上滾!”
陳少爺和他的家僕們灰溜溜地離開了,
“謝謝你,周公子。”
“你認識我?”
“嗯…略有耳聞,還是多謝公子出手相助。”
“剛才是金玄突然飛過來,我不過舉手之勞。”
周業衡逗著鳥,隨意掃了我一眼,淡淡道:
“你們沒事,那我走了。”
目送周業衡離開後,我轉身看到一副看戲模樣的玉姝,直接走上前伸出雙手擰住她耳朵使勁扭,這小破孩膽子太大了!扔抹布前也不想想後果!
“羅玉姝!今天要是沒人幫忙我們就真的要蹲大牢了!”
“我錯了我錯了姐姐!我不會再犯了!鬆鬆手!”
扭到解氣後我才停下,玉姝摸著紅腫的耳朵,好奇地詢問我和周業衡是怎麼回事。
玉姝不認識周業衡,聽完我和周業衡之前的陳年舊事,演出一臉痛心的表情說:
“嘖嘖~拋售的股份大漲了,還漲停了嘖嘖嘖~”
“姐,看來你真不適合投資。”
我瞪她一眼,玉姝立馬慫了,主動攬活。
“剛剛姓陳的那傢伙給的錢我拿去洗一洗,他手油油的,肯定很髒。”
後面爹孃回來了,聽到我們今天發生的事很是後怕,於是玉姝又被娘打了。
周業衡遙遙望了望羅家的鋪子,上了馬車對侍衛說:“回去吧。”
侍衛低頭稱是,他心中疑惑,小侯爺從來不管別人的事,今兒個怎麼還特意下馬車去英雄救美了?
馬車內,周業衡將金玄放在手上,輕聲說:
“這五年供你吃供你喝,你一見到她,又衝過去了。”
“沒良心的傢伙。”
他食指點它的黃色小腦袋,反被金玄蹭了蹭手指,周業衡看著,眼神柔軟了幾分。
“我知道你想她,我也是。”
……
6
京城安親王府,書房裡張敏時正翻閱兵書,門外傳來咚咚的敲門聲。
“進。”
“稟世子爺,羅家的鋪子被陳知府親戚找了麻煩,不過已經被周小侯爺解決了。”
“周業衡?他怎麼會認識羅家人?”
“周小侯爺十四歲時曾隨長輩去平安縣祭拜先祖,或許是那段時間認識的。”
張敏時揮手讓人退下,繼續看著兵書,卻不知不覺地走神了,想起了當初在羅家暫住的日子。
安親王世子如此落魄的樣子被看到,是在乎面子的母親不能接受的,本來母親信中意思是打算暗中殺掉那家人,是他傳信勸住了母親,還給了那家人賞金。
那個人嬌豔的容顏,纖弱的身影,輕柔的聲音,即使過了這麼久也依舊在腦海中如此清晰。
去肉鋪幫忙時的所見所聞,其實他並不在意,反倒覺得她很厲害。
京城待字閨中的女子只學三從四德,琴棋書畫,沒有像羅玉茹那般奇特的女子,捏針繡花提刀切肉,見多識廣,進退有度。
幸好他不是皇子,對於喜歡的女子,側妃之位他還是能給的。
不過若是要納側妃,這正妃得先過門……
羅氏米粉漸漸又恢復到往日的平靜和人氣,甚至更多人來,因為那天周業衡的出現,一傳十,十傳百,最後莫名其妙的,變成說羅氏米粉背後真正的老闆是周業衡。
我擔心他會在意,結果他說無所謂。
“這有甚麼可在意的?只是傳言而已,過一段時間就沒了。”
周業衡又來了,不過這次是來吃飯的,我帶他去了雅間,他肩上的黃毛鸚鵡歪著頭看我,突然出聲:
“你好!你好!”
我倒了兩杯茶,一杯放在他面前,忍不住問道:
“怎麼它只會這一句?”這麼多年了,應該會的更多才是。
“它在外邊瞎學的,我對教鳥說話不感興趣。”
我尷尬地笑了笑,喝著茶沒再說話。
畢竟我與周業衡的交情並不算深厚,當年他暫住在平安縣,也就相處過幾月罷了,結果現在都是周業衡幫助我,而我又不能給他太多幫助。
真是……欠了好大一份人情。
我偷偷看他,周業衡坐姿端正,舉止優雅地細細品茶,該說不說,我從小的眼光就很不錯。
“我小時候從山裡捉了只小鳥送給了一位朋友,跟周公子的這隻還有點相像。”
我故意提起往事,剛見到他時確實以為他忘了,後面想了想,我十歲認識的他,而他當時都十四了,記憶力也不會差,只是不知為何裝作沒見過的樣子,幫助了我,又不想與我交談。
“你……”
他剛要開口,玉姝端著餐食進了雅間,她的眼睛在我和周業衡之間來回看,放下餐食然後默默走了出去。
羅玉姝站在雅間外聽了一會兒,沒有聲音,她手指比勾託著下巴,想到辦法後打了個響指。
“看來還是要我這個活躍氣氛的小天才出場!”
玉姝走後,我看向周業衡,“你剛剛說甚麼?”
“你來揚州府後沒聽說過我的傳聞嗎?”
“沒有啊忙著賺錢。”我認真地回答,他看著我,淡然一笑。
天吶…好帥……他知不知道他的笑容很迷人啊!
“我離開平安縣後就去了邊疆,隨父親殺敵,人們說我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你不怕?”
“殺的是敵人,你是英雄才對,怎麼能說你是惡魔呢?”
“何況那些都是傳言,不可信,一切都會好的。”
他愣住了,我笑著看他,因為這段話,似乎有甚麼擋在我們身前的東西被化解了。
又有人敲了雅間的門,誒?飯菜不是都端上來了嗎?
我抬頭一看,玉姝在門後冒了個頭,笑眯眯地看著我們。
“你們要不要打牌?我畫了一副牌。”
7
周業衡曾經玩過,所以不用教,我們打了一會兒牌,氣氛融洽了很多。
“耶!三局兩勝,我贏了!”玉姝開心道。
周業衡溫和道:
“今日多謝招待。”
他取了一塊碎銀子遞給我,我忙揮手說:
“不用給的,你幫了我們家這麼大忙,以後你來都免單。”
“那我不就成了那姓陳的?”他遞給玉姝,玉姝是不客氣地收下了,笑著道了謝,她對我眨眨眼,回到大堂裡幹活。
我只好無奈地陪著周業衡出門,他正要出門時身子一頓,問我:
“我可以繼續叫你阿茹嗎?”
我一愣,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一個稱呼而已,我點點頭。
“當然可以。”
他似乎很開心,勾唇一笑,肩上的金玄也說話了:
“你好!你好!”
真的好帥……
我心中暗暗想著,目送他離開,等他上了馬車後我就轉身進鋪子繼續幫忙。
我沒有問他為甚麼離開邊疆後沒有回到京城,而是在揚州府,畢竟,我們之間還沒有那麼深的情誼。
他剛才竟然答應了一起打牌,真是稀奇的很。
而且他笑起來真的好好看,平時冷著一張臉,一笑起來反差好大!
我胡思亂想著,又自嘲地搖頭笑了,真是的,明明見過很多容貌俊秀的男子,結果還是會被好看的人迷住。
玉姝來到我身邊,輕聲笑道:
“姐,感覺他對你印象還蠻深的,我能看出來。”
“他對誰表情都一樣好吧。”
“眼神都不一樣好吧~剛剛出門還對你笑了,我看到了,而且只有看著你的時候,明顯整個人都溫柔了很多。”
“你別亂說了,旁邊一桌客人點了一壺茶,快送過去。”
“好嘞!”
晚上,爹孃早早睡了,我和玉姝拿著賬本,就著蠟燭的光算錢,她念,我打算盤。
“二十八兩六貫 158 文,去掉成本,淨收入有二十五兩多,一天就賺了這麼多,我們太厲害了姐!”
我笑著看著她壓低聲音尖叫,低聲說:
“還差著多呢,京城裡的大酒樓,一天的淨收入有一百多兩呢!”
玉姝一臉震驚,“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那可是京城,沒有一百兩反而奇怪吧?”
她沉默了一會兒,堅定地看著我,握緊拳頭說:
“姐,我一定會研究更多菜品,讓家裡的鋪子賺更多錢!然後我們一家都可以去京城住!”
“好,我們一定會賺到很多很多錢,然後風風光光去京城。”
“嗯!加油!”
幾月後,從客人的口中我聽到了京城的八卦,甚麼誰誰的妻子和車伕有染啊,某侍郎被正妻從青樓里拉出來在街上打啊等等事情,可精彩了。
還有——
聽說張敏時和他從小定下婚約的嚴氏嫡女成婚了。
8
不過我並不是很在意,反正我在平安縣時就已經中途放棄了搭上他這條船,如今他跟我早就沒關係了。
我只關心自家的鋪子每日能賺多少錢,進賬了多少銀子。
周業衡仍然時不時來鋪子,照顧我們家的生意,藉著“真正老闆”的傳言,羅氏米粉越來越出名,換的鋪子也越來越大,我真是想不到一家普通的餐食鋪子能從一開始的揚州府小鋪面一路開到京城,變成了一棟三層樓的大酒樓。
我抬頭看著超大的牌匾“羅和酒樓”,名字是娘取的,沒甚麼特別的意思,就是羅家和酒樓合在一起,但這就是我們在京城的依靠。
我回頭看向家人,他們都很開心,這就夠了。
周業衡跟我們一起來的京城,他回到了侯府,他的侍衛說他攢下了不少事沒處理,我也就沒去打擾他。
不久後京城的花燈節到了,我接受了周業衡的邀約,仔細打扮了一番才出門。
少男少女們提著花燈歡笑著,路邊有雜技表演,傳來一陣陣叫好聲,熱鬧非凡。
“這個花燈很漂亮。”
周業衡見我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會搖動魚尾的金魚花燈,問攤主價錢:
“這個花燈,多少錢?”
“公子,這一排的花燈是猜中謎底就送的,公子要試試嗎?”
“請出題。”
“海上生明月。”
“天水一色。”
“扁擔作字兩頭看。”
“始終如一。”
……
“公子真是厲害!不如再答一道題,贏下簪子送給身邊的夫人?”
夫人?
我臉直接紅了,剛要開口解釋,周業衡先我出聲:
“出題吧。”
我轉頭看他,周業衡面色如常,但他的耳朵很誠實,粉紅粉紅的。
“一人挑兩小人,猜一字。”
“夾。”
“好嘞,公子贏了!簪子和花燈您拿好。”
周業衡接過花燈,遞給我。
“給。”
“謝謝。”
“這簪子也不好拿,我可以幫你插上嗎?”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他認真地為我插上簪子,我們對視上又各自扭過頭不敢看對方。
周業衡紅著耳朵,對我說:
“我們去放河燈吧?”
“好。”
我在河燈上寫下:
“希望爹孃和妹妹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停下筆,我轉頭看向周業衡,他認認真真地寫著心願,我曾見過他寫的字帖,豐筋多力,和他一樣好看。
我低頭看看河燈,又添了一句: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一起放?”
“嗯。”
注視著河燈順著溪流而去,彷彿也將我的心願帶去了親人身邊。
周業衡從邊上走,對我傾訴衷腸,我走在他身旁,安靜地聽著他說。
“從幼時起,父親便對我十分嚴苛,只因為我是周家的嫡長子,一言一行要遵守規矩,不能出錯。我沒有玩伴,直到我在平安縣,只有你會不害怕我,努力地與我親近,送我禮物,送我金玄。”
“所以當我在戰場上奄奄一息的時候,我想到了父親,母親,還有你。
我身受重傷從邊疆回來,在揚州府養好了傷,我就想找時間去找你,結果那天出門……就看到了你。”
“我聽聞羅夫人有意為你尋一門親事,想到你要與他人成親,我的心便跳得厲害,我願意相信這種感覺,也想把這種感覺告訴你……”
周業衡停下腳步,轉過身,身邊來來往往的人提著花燈,燈光映襯著他的臉龐,襯得他眉眼溫柔更加俊美了,他鄭重地看著我說:
“阿茹,我心悅你。”
9
張敏時站在對岸,就這麼看著他們眉目傳情,將手中握著的花燈把手捏個粉碎。
身旁嚴氏看他這般在意,心中詫異他竟然動了真情,輕聲細語地安慰他:
“他二人又未定親,將那羅氏女強奪過來未嘗不可,畢竟您真心喜愛她,日子久了她會懂得的。”
張敏時苦笑著搖搖頭,低聲說:
“有甚麼用呢?她那麼喜歡自由,我留不住她的。”
“籠中鳥養得再久,開啟籠子它還是會飛走。”
嚴氏捏著絲帕,輕輕擦掉張敏時手裡的碎木屑,笑道:
“那可不一定。”
“您不試試,如何知道呢?”
張敏時看著嚴氏,口中喃喃:
“你說的對,不試試怎麼知道……”
我驚訝地看著周業衡,真沒想到小時候為了去京城的我對他的刻意親近,竟然對他的影響這麼大。
看他一臉緊張,我柔聲道:
“我亦心悅君。”
“真的嗎?那我可以找羅夫人提親了?”難得見他這傻乎乎的模樣,我喜眉笑眼,覺得有趣極了。
“不過你想娶我,要請媒人正正經經地上門提親,聘禮可不能少哦!”
“好。”
周業衡溫柔地看著面前心愛之人,如果歲月能在此刻靜止就好了。
我歡歡喜喜地回家睡下,期待著幾日後周業衡來府裡提親。
沒想到周業衡還沒來,張敏時先找上門了。
我從酒樓回府,下人就來通報:
“大小姐,安親王世子來了府裡,指名說要找您呢!”
“啊?”他來幹甚麼?
踏入正廳,爹孃坐在客座,有些拘謹的模樣,見我回來,娘站起身。
“阿茹……”
“請兩位在門外等候,孤有話與玉茹姑娘說。”
爹孃只能稱是,出門前還頻頻回頭看我。
我搖頭,讓他們別擔心,等其他人都離開了我問張敏時:
“不知世子來此是為了……”
許久未見,少年的張敏時褪去了青澀,成了儀表不凡的男子,他的眼神也變了,現在的他眼中似乎總藏著事,他盯著我,一字一句道:
“如果我願以側妃之禮迎你入府,你可否願意接受?”
我:??
我挑起眉,整個人就是非常困惑的狀態,這人是喝醉了跑別人家裡說胡話嗎?
“你說甚麼?”
“世子爺,自平安縣一別我們就再無交集了,您這樣,真是讓我…不太懂。”
“何況我只是一個鄉野出身的女子,沒有甚麼亮眼的地方。”
“我與我喜歡的人兩情相悅,請世子不要做這樣讓人困惑的事了。”
我被他的眼神嚇到了,轉身離開了正廳,只留張敏時落寞地坐在位上。
“我不會為難你的……”
自那日起,雖然張敏時沒做甚麼,但我還是整天皺著眉,心驚膽戰的。
“姐姐你怎麼了?”
玉姝關心地看著我,我搖搖頭。
難道要說張敏時突然發神經想納我作側妃?這種事說出來太奇怪了,還是不要讓家裡人擔心了。
誒,我忍不住嘆氣,酒樓增加人手之後我就有點閒了,怪不適應的,再加上對張敏時權勢的畏懼,讓我想離開京城躲躲了。
10
我找商隊買了一份地圖,上面有各個州縣的路線圖,我問他們:
“哪裡好玩一點?”
有一個女子指了指地圖上的一處。
“那裡是齊國與外番交易的地方,有各種各樣的奇珍異寶,還有看到紅鬍子的胡人。”
“這麼有趣?”
羅和酒樓門前人來客往,生意好的不行。
我站在門前最後看了一眼它,我就回府裡收拾了細軟,給周業衡寫了封信——
“提親的事先緩一緩,發生了一些事情,我去其他州縣遊玩一番,一月便回。茹”
簡單背了個包袱出門,先喚下人送一封信到侯府,然後進了爹孃的院子。
娘正給杏花樹剪枝,爹坐在一旁靜靜看著,多麼寧靜美好。
爹先注意到我,朝我招招手。
“阿茹怎麼來了?”
“來找爹孃聊聊天。”
“娘,您能告訴我您年輕的故事嗎?”
娘恬笑著看著我,道:
“當然可以啊。”
“孃的家族曾經是京城的大商,後來生意越來越不好做,最後只能抵了家產離開京城,你外祖父帶著我一路往南,最後改名換姓在平安縣落戶,沒想到,如今又回來了。”
我又好奇地問:
“那父親呢?他是不是也有身份?”爹一聽,被口中的茶嗆到,不住咳嗽。
娘被逗笑,幫爹拍著背,對我說:
“你父親實實在在是個屠戶。”
“剛到平安縣時沒有人願意和我玩,是那時你父親一直陪在我身邊,幫助了很多,日子久了,我也就心生情愫。”
聽著跟我和周業衡的經歷好像,我心裡有些驚訝。
“我不想讓你到京城,就是怕毀了你的想象,十多年前的京城很樸素的,不過如今的京城這麼繁華,你也趕上好時候了。”
我看著娘,還是說出了口:
“娘,我想離開京城。”
“你膩了?”
“也不是,我只是想去其他地方看看。”
娘點點頭,也許一開始看到我的包袱,她就都明白了。
“出去長長見識也好,你一直是聰明的,只要你能為自己想好路,爹孃這裡永遠是你的家。”我笑著抱住她。
爹孃那邊說好了,我走到玉姝的院子裡,她正在庭院花樹下坐著吃點心。
“姐姐怎麼過來了?”
“我來向你道別。”
11
“你要離開京城!為甚麼?去哪裡?”
玉姝皺緊眉頭,面色愁苦得像個小老頭。
“去遊歷齊國,見識各地風景,品嚐各地美食。”
“我行李都已經準備好了。”我拍拍斜背在胸前的包袱。
“別急,先坐下說話。”
玉姝倒了一杯荔枝酒遞給我,輕聲問道:
“怎麼這麼突然?”
“咳咳其實我有這個想法很久了,只是實施得快了點。”我接過酒淺嘗了一口。
“過幾日有比詩會,你不如留下來和我一起去?”
“不去,我要出城。”
“我釀的青梅酒你不是很喜歡?就等個幾天。”
“可以回來再喝,我要出城。”
“姐姐向來比我聰明機靈,對諸事的考量也特別有遠見,如今怎麼死腦筋轉不過彎來了?”
我仰頭飲盡杯中荔枝酒,聽了玉姝的話不禁失笑,搖搖頭道:
“我哪有你說得那麼厲害,而且這件事我也認真想過的。”
“當下的日子這般安逸舒服,你這是為甚麼?”
“姐,當初你那麼想離開平安縣,不就是為了來京城嗎?如今來了又要走。”
“再說周業衡不是對你有意?為甚麼不和他……”
“停停停!怎麼說的跟生離死別似的?”我笑著打斷她。
“我就離開一月而已,又不是不回來?再說了……他是小侯爺有很多事要處理,我給他寫了信,他看了就會懂的。”
“阿姝,你從未來過來的,怎麼如今比我還守舊了?”
阿姝紅了眼看著我,聲音哽咽:
“你是我的至親,我是捨不得你離開呀!”
“我明白的,阿姝。”
“可我又不是不回來了,只是這一生我只見過平安縣和京城,溫柔的江南,巍峨的雪山,所有沒見過的世面我都想去領略。”
我笑著看她,等她的回答。
半晌,她終於開了口。
橙紅的晚暉佈滿京城的天,水紅風袖輕輕揮舞,蹄聲陣陣,一女子騎著馬停在了城門前。
“即將宵禁,來此作甚。”
“出京,這是我的出城令牌。”
“嗯行了,你——”
“等等!”
轉頭看去,穿著玄色錦袍的男子騎馬趕來。
“還有我。”
“你不是很忙嗎?”
“處理好了,剩下的給屬下辦就行。”
我莞爾一笑,說:
“那就一起走吧。”
——全文完——
子嗣番外·歲歲年年
我叫周代鈺,是齊國衛侯與羅和酒樓大掌櫃的女兒。
我在爹孃成婚後第三年才出生,那一年父親都二十有七了,如果不是母親懷了我,京城中的碎嘴子怕是要把父親貶成無用之人了。
聽奶孃說,母親孕期內甚麼事都沒有,吃得香睡得香,反倒是父親時不時暈吐,還睡不好。
母親生產那日,產婆把我抱出來後,姨母和父親看都不看我一眼,直直衝進屋內,旁人攔都攔不住。
父親摟著母親肩膀,通紅的眼眶忍著淚,輕聲詢問身體是否不適;姨母則不掩情緒,握著母親的手大哭出聲。
只有母親一臉輕鬆,莫名其妙地看著這兩人在她身邊哭。
“你們倆這是幹甚麼?我挺好的。”
“阿茹,之後再不生了。”父親聲音沙啞。
“母親那邊我來說,我再不想你受罪了。”
我週歲宴時來了許多權貴,安親王似乎從初見面起就很喜歡我,不過他每次抱起我,父親的表情就變得非常冷,後來安親王還常讓他的長子來侯府陪我玩耍,但是我不喜歡他的兒子。
我不喜歡的原因主要來自他母親,安親王妃是個笑面虎,那個怪怪的笑臉他學了個十成十, 看著就讓人親近不起來。
長大後我也不愛去女學,那些女孩們說話拐彎抹角的,我雖然聽得明白, 卻也不愛交流。
京城的小姐都不出城玩嗎?母親就經常帶我去外面的各地城縣玩, 她們竟然連駱駝都不知道,一問一個不吭聲。
她們聊起前程,有的要進宮做公主伴讀,有的已經定了婚期準備出嫁, 問到我時, 我很得意地告訴她們:
“我父親說了, 以後要讓我做女侯爺!”
結果卻被她們嘲笑:
“連郡主都沒封就妄想做侯爺,可笑。”
“之後若衛侯夫人生了兒子,你的侯爺夢怕要碎成粉末了~”
我回到侯府, 撲在母親懷中哇哇大哭。
父親知曉後, 次日就立刻遞了牌子入宮, 請皇上下旨立我為世女, 可承襲世爵。
哈哈哈哈哈哈這下那幫傢伙就沒話說了吧!
我立馬跑去了女學, 雙手叉著腰在她們面前炫耀, 心情十分暢快。
平日裡父親要上朝,還要處理公務,我便讓奶孃帶著我去羅和酒樓找母親, 母親做的菜可好吃了, 如果不是怕吃太多會把我的小馬駒坐壞, 我想天天吃。
今日過去, 發現母親正和一個衣著整潔素淨的清秀男子聊著天, 她轉頭看到了我,招手讓我過去。
“這是我女兒代鈺。”
男子明顯一愣, 喃喃道:
“女兒啊……”
“也是, 過了這麼多年,你與誰成親了?”
“我父親是衛侯周業衡。”我朗聲應答,警惕地抬頭看他, 父親說過, 有好看的男人靠近母親, 一定要小心!
“先生你和我母親是舊友嗎?”
“是啊曾經來往過一段時日。”
“當年隱居時您話說得堅決,沒想到您還會入世。”母親對他笑道。
他斂眸輕笑了一聲, 低頭從包袱中挑出一串有著奇特花紋的珠子戴到我的手腕上,說:
“此為瑪瑙天珠,能消災解厄,給孩子戴上極好。”
“代鈺, 還不謝謝先生?”
“謝謝先生!”我摸著珠子, 喜歡得不得了,直接把父親的話拋在腦後。
“去了舊煩惱又有新愁緒,我發現我終究只是個凡人,控制不住七情六慾。”
那男子聲音柔和,母親聽後沒再說話, 他便與她道了別。
母親目視著他離開, 然後低頭對我溫柔問道:
“代鈺我們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好!”
我回頭看了眼那模糊的背影,想起了半年前有個穿著官服的男人想找母親, 姨母用巧計讓他走了,當時姨母是這麼說的:
“如今的日子是最好的,所以相見不如懷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