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謝家出了三朝皇后,京中人人都說謝家女是天生的鳳命。
因此長姐自小就是按照皇后規格培養的。
可是謝家不止長姐一個女兒啊。
既然註定有人要做皇后,那為甚麼不能是我呢?
1
長姐離京那日,拍著我的臉,警告我安分守己。
我笑眯眯的點頭應下。
轉頭就同太子在郊外『偶遇。』
他正同幾個世家子騎馬狩獵。
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此時還沒被權欲沾染,正是最單純好騙的年紀。
沒多久太子就追著一頭野鹿來到了林子深處。
而我一早就守在了那裡。
這裡沿途都被我放了野鹿喜歡的食物,我知道太子被引來是遲早的事。
畢竟那些個世家子,怎麼敢在太子面前出盡風頭。
看見獵物,自然是先緊著太子高興。
見太子搭弓射箭,我故意弄出聲響。
箭果然直直地朝我射了過來。
我驚呼一聲,跌坐在地。
籃子裡的花也撒了一地。
太子這才意識到這裡有人。
他趕緊翻身下馬檢視。
只見一襲鵝黃色衣裙的少女跌坐在滿地花瓣中,眼神清亮的看著他。
我衝太子扯出一抹歉意的笑。
這個笑容我對著鏡子練習過很多次,確認是最完美的弧度。
太子果然怔愣了一下,然後這才反應過來要過來扶我。
我卻擺擺手,自己掙扎著站了起來。
柔弱又堅強的女子,才更能引起注意。
我起身後衝太子微微伏身。
“驚擾公子了,實在抱歉。”
太子聞言趕忙衝我抱拳,“是在下唐突姑娘了。”
他還想再說些甚麼,這時身後馬蹄聲響起。
是其他人找了過來。
等太子再回頭的時候,我已經跑遠了。
原地只剩下散落的花瓣,和一支珠釵。
沒錯,釵子是我故意丟下的。
總要留些信物,讓太子不要輕易忘了我。
2
再次遇見太子是在街市。
一個賣花的婆婆被長街縱馬的太子嚇到,花撒了一地。
我主動上前幫忙,還買下了婆婆所有的花。
太子想同我說話,我只是捧著花籃,不滿地看了他一眼。
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路過街拐角的地方。
原本佝僂著背影的婆婆正精神矍鑠地站著看我。
我從懷裡掏出十兩銀子給她。
婆婆笑眯眯地道謝,讓我以後有這種事還找她。
目送著婆婆離開,我委屈地癟癟嘴。
這十兩銀子我攢了好久,要記在太子頭上。
以後定要十倍百倍的討回來。
這時頭頂突然傳來一聲嗤笑。
我錯愕地抬起頭。
卻撞見一個穿著玄衣的少年郎。
他倚坐在街牆邊,身子半掩在斑駁的樹影裡。
一條腿懸空晃盪著。
嘴裡叼著根草,正一臉玩味地看著我。
我抬起頭,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
那小少年似乎是來了興趣,吐掉嘴裡的草,半威脅似地衝我開口。
“你不怕我把這事告訴那傢伙?”
我卻是無所謂地笑笑。
“小孩,你有證據嗎?”
他頓時氣得飛身下牆,清瘦卻高大的身影籠罩過來。
見他漸漸逼近,我毫不客氣地抬腳踩了上去。
怕不用力,又碾了兩下。
那少年頓時跳開,隨後看著我笑得咬牙切齒。
“我記住你了。”
“那倒是我的榮幸了。”
說罷我轉身就走。
感受到身後灼熱的視線,我勾起一抹笑來。
我可是早就記住你了。
手握重兵的衛將軍家的獨子——衛朝。
3
我是從後門偷溜回府的。
可惜還是被人發現了。
謝夫人身旁的嬤嬤揪著我的耳朵把我一路拽到了祠堂。
我輕車熟路地跪下。
還討好地衝嬤嬤露出抹笑來。
張嬤嬤冷哼一聲,“跟你那個下賤的娘一個德行。”
是了,府裡的人都說我孃親下賤。
一個樂妓,趁著主人家醉酒,爬上了他的床。
卻絕口不提我娘掙扎哭喊了一夜。
後來謝大人許是怕有損他的清名,把我娘收進府做了個姨娘。
他最開始找我娘是十分殷勤的。
若不提出身,我孃的姿容才藝足以冠絕京都。
也難怪謝書衡這個道貌岸然的傢伙忍不住。
可是我娘對他卻十分牴觸。
再加上謝夫人管得嚴。
謝書衡也就漸漸冷落了我娘。
孃親便總盼著謝書衡有一日能厭倦了她,放她離開。
可惜天總是不遂人願。
孃親懷了我。
她這輩子都出不了謝府了。
直到死…
我神色冷淡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因為經常罰跪,所以我膝蓋上總綁著厚厚的棉布,倒是不會太難受。
只是晚上沒有吃飯,實在餓得厲害。
我摸著飢腸轆轆的肚子,有些不滿地癟癟嘴。
這麼多年了,折磨人的花樣總是這麼些,真無趣。
直到天光大亮,我才得了允許從地上爬起來。
到了後廚,已經沒甚麼飯菜了。
一個小廝打發似地扔給我一個饅頭。
饅頭在地上滾了幾圈,到我腳邊的時候已經沾了一層灰。
可我還是撿起來,衝那小廝露出感激的笑容。
在見到他臉微微泛紅後,我笑得更燦爛了。
我好歹是謝家的庶女。
平時的吃穿其實是沒甚麼問題的。
只是隔三差五就會被找個由頭罰上一罰。
按照那位謝夫人的話來說,就是要敲打敲打我,省得我生出甚麼不該有的念頭。
我這些年的表現讓他們都挺有成就感的。
謙卑怯懦沒骨氣逆來順受。
只是小白兔被逼急了也會咬人。
何況我從來都不是甚麼小白兔。
那些欺負過我的人,我定要千倍百倍地欺負回來才行。
孃親時常看著我嘆氣,說美貌在我們這樣的人身上就註定是一場災難。
可我卻不這樣認為。
美貌利用好了,也可以是殺人的尖刀。
4
和太子的第三次相遇是在謝府。
這次的機會我可等了好久。
謝府的藏書閣裡有好多長姐為了迎合太子喜好,搜尋來的古籍孤本。
所以太子時常會來翻閱。
長姐怕我們撞見,平日裡看顧得很緊,根本不讓我靠近。
即使我表現得十分怯懦,上不得檯面,長姐還是不放心。
因為隨著年歲漸長,我這張臉越發的嬌媚動人,出塵脫俗了。
如今長姐去佛寺為祖母祈福,倒是方便了我。
得到訊息後,我提前翻窗戶溜了進去。
可是令我失算的是。
太子不是一個人進來的。
而跟在太子身側那人,我微眯起眼睛。
長身玉立,君子端方。
竟是今年的狀元郎,陛下親封的禮部侍郎——周懷錦。
長的倒是一副好皮囊。
我惋惜地看了太子一眼,今日怕是不得相見了。
因為,我有了更好的目標。
太子是個好學的,拿起一本古籍就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周懷錦卻四處看了起來。
他很快上了二樓。
沒多久就走到了我藏身的位置附近。
我瞅準時機衝了出去,正好跟他撞了個滿懷。
周懷錦下意識地把我摟住,扯進懷裡。
他看著清瘦,胸膛卻硬得厲害。
我揉揉被撞紅的鼻尖。
嬌聲開口。
“你是誰?怎麼敢闖進謝府藏書閣?”
周懷錦聞言下意識鬆開摟住我的手,我失去重心直直地摔倒。
倒下前我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周懷錦的胳膊。
結果是我們兩個人向後倒去。
預想的疼痛並沒有傳來。
周懷錦在最後關頭充當了肉墊。
我直直地撞進一個結實的懷抱。
周懷錦被我壓在身下,白皙的臉瞬間紅了起來。
我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
“小公子,你說我們這樣要是被別人瞧見了,我是不是要對你負責?”
“姑娘…你…你先起來。”
周懷錦想推開我,又不敢碰我。
急得那張臉更紅了。
“可是我渾身都疼,起不來了呢。”
我無辜地看著周懷錦。
結果話音剛落,樓下就傳來腳步聲。
“周兄?發生了何事?”
是太子聞聲趕了過來。
可不能讓他撞見。
我趕緊麻溜地爬起來,拉著周懷錦就跑。
藏書閣我偷偷來過很多次了。
很快就帶著周懷錦躲進了一面夾層,這裡是死角,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唯一的缺點就是…太窄了。
我緊緊貼著周懷錦,成功感覺到他逐漸滾燙起來的溫度。
“姑娘…”
他小聲喚我。
“閉嘴。”
我趕緊抬手捂住他的嘴巴。
緊張地看著已經上來的太子。
他疑惑地找了一圈,這才撓著腦袋鬱悶地下樓。邊走邊嘀咕。
“我記得周兄是上來了啊,怎麼沒有了?”
等太子走後,我才鬆了一口氣,然後抬眼看周懷錦。
“你剛剛想說甚麼?”
他似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在下想說,姑娘其實自己躲起來就夠了,在下是同那位公子一起來的,無須避諱。”
“對哦。”
我後知後覺地點點頭。
隨後又嬌笑著抬起雙臂勾住周懷錦的脖子。
“可是公子又怎麼知道,我不是存了私心,想和公子單獨待一會兒呢?”
“姑娘切莫亂說,平白汙了自己的清名。”
我低低地笑了一聲。
“真是個呆子。”
言罷,我徑直大步走出去。
周懷錦追出來提醒我,太子還在樓下。
我卻直接從二樓的窗戶翻了出去。
逃跑了很多次,這點高度對我來說已經不算甚麼了。
倒是周懷錦嚇得追到窗邊。
卻看見我完好無損地落地,還衝他扯出抹燦爛的笑。
我笑著揮揮手,朝他比了個口型。
“呆子,我們後會有期。”
說完,我飛快地離開。
只留下周懷錦一人,呆呆地站在窗邊。
身後很快響起太子的聲音。
“周兄,原來你在這裡啊,我剛剛上來怎麼沒瞧見你?”
“這藏書閣這般大,一時不察也是正常。殿下莫要再糾結了。”
“今日天色也晚了,不如我們早些回去吧。”
5
我大概是混得最不如意的庶女了。
身邊別說丫鬟了,就連個粗使的婆子都沒有。
但這也給了我很大的自由。
起碼我可以隨時偷溜出府。被抓住了也不過是跪一夜祠堂,再嚴重些也頂多被抽幾鞭子。
所以,我又溜了。
這次是有正經事的。
平日裡長姐不喜我,連帶著京中其他貴女也不喜我,甚至極少有人知道,謝府有兩個女兒。
但即使是這樣,我還是有好朋友的。
那姑娘叫宋舒,是兵部尚書家的二小姐。
今日是她的及笄宴,她邀我去。
我找了我最好看的衣裙穿上,想了想,宋舒的及笄宴,總不好去搶人風頭。
我又換了身素色的衣裙。
其實我的衣裙挑來挑去總共就那麼幾件。
宋家的宴會辦得不大,只請了幾個同宋舒交好的世家小姐,還有一些需要籠絡的大臣之女。
長姐同她那些個交好的姐妹是看不上這樣的宴會的。
因此沒人認識我,我也樂得清靜。
宋舒看見我,歡歡喜喜地跑過來,一把拉住我的手。
“怎麼今日穿得這麼素?”
“怎麼?我平日穿得很豔麗嗎?”我笑著打趣她。
她想了想,似乎是想到了我的處境,又嘆了口氣,不再糾結這些。
像這種朝臣之女的及笄宴,除了一些閨閣女子外,更多的是各家夫人和一些個家世相貌上乘的少年郎。
算是個變相的相親會了。
宋舒朝我努努嘴,“你瞧,那位,尚書家的三小姐,一早就來了。眼巴巴地守著門口。”
“今日是請了甚麼貴客嗎?”
“還能有誰,周懷錦唄。”
難怪今日來的人這般多,整個京都最驚才絕豔的狀元郎值得這樣的排場。
宋舒幽幽地嘆口氣,哀怨道。
“說是給我辦及笄宴,其實就是為了給宋婉那傢伙找個如意郎君。”
宋舒同我一樣,都與長姐不和,可是她們之間頂多是互相厭惡,小打小鬧。
我同長姐…
稍有不慎,就是付諸生死啊。
我昨日又捱了罰,肚子早就餓了,於是我扯著宋舒的衣袖問她,甚麼時候能開飯。
宋舒恨鐵不成鋼地點點我的頭。
“你啊你。”
說著,她把我帶到了後廚。
“知道你不喜熱鬧,早就給你準備好了。”
我高興地跳起來抱住宋舒,捧著她的臉就是吧唧一口。
宋舒有些嫌棄地推開我。
“好了,我要去招呼賓客了,你吃完了就自己逛逛。”
我笑眯眯的點頭應下。
等宋舒走後我直接抓起一個雞腿,就往嘴裡塞。
好香。
這時身後響起一聲調笑。
“吃得這麼急,你家裡人不給你吃飯嗎?”
我錯愕地轉過身。
嘴裡塞得鼓鼓的。
一時說不出話來。
來人看見我,詫異地挑起眉,尾音拖出慵懶的語調。
“是你啊…”
我艱難地嚥下最後一口雞腿。
眼前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前些日子撞見的衛朝。
他有些好笑地俯身看我,突然伸出手指,擦了擦我臉上沾的油,然後又嫌棄地甩甩手。
“你哪裡有點子大家閨秀的樣子。”
我滿不在乎的瞪他一眼,“我本就不是甚麼閨秀。”
這時不遠處傳來一個女人嬌滴滴的聲音。
“衛哥哥~你在哪裡呀~”
聽得衛朝一陣惡寒。
我見狀忍不住勾起一抹壞笑。
“衛…”
結果我剛喊出一個字,一隻手就捂住了我的嘴。
然後環住我的腰,直接飛身上樹,藉助樹影,躲了起來。
那姑娘此時已經找了過來,四下張望著。
我嗚嗚叫著,可惜衛朝實在不怎麼憐香惜玉,捂得嚴嚴實實的。
姑娘見這裡沒人,又跑到別處去了。
衛朝見她離開,趕忙鬆了一口氣。
我趁他鬆懈,惡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衛朝尖叫著甩開手,氣沖沖地看我。
“你屬狗的啊。”
我毫不示弱的回瞪回去。
這倒是把衛朝氣笑了。
他乾脆直接把我丟下,自己一個人跳了下去。
然後仰頭得意的看我。
“你求求小爺,小爺就放你下來。”
其實這點高度對我來說根本不算甚麼,但是看著衛朝這樣,我也生出了幾分逗弄的心思。
於是我佯裝害怕地抱緊樹枝。
小聲的威脅他,趕緊放我下來。
衛朝聞言笑得更得意了。
但是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我哭了。
晶瑩的淚珠滑過細膩白皙的臉頰,可是我又偏偏死死咬住下唇,倔強的看著衛朝。
衛朝見狀果然慌了。
他趕緊再次飛身上來,一把環住我的腰。
我順勢裝作害怕地將他抱住。
等到平穩落地後。
我還是一副淚眼漣漣的樣子。
急得衛朝圍著我四處打轉,抓耳撓腮,活像只猴子。
“你…你別哭啊…小爺…不對,我錯了…”
“求求你別哭了…我也沒把你怎麼著啊。”
衛朝正急著,突然聽見耳邊傳來一聲輕笑,他抬頭正對上我含笑的眼睛。
由於剛哭過,彷彿水洗一般,眸子晶亮。
他一時看愣了。
我趁機捏了下他的臉。
“小孩,記住了,千萬別相信女人的眼淚。”
“否則以後,有你大苦頭吃呢。”
說完我瀟灑的轉身離開。
只留下衛朝一人還呆愣愣的站在原地。
半晌過後,衛朝才反應過來被我耍了,可惜我早就跑遠了。
6
不知道誰把我去宋府參加宴會這事告訴了謝夫人。
她又裝模作樣的在謝書衡面前吹枕邊風。
我剛回府,就被幾個丫鬟按住了。
有一個還趁機狠狠掐了下我的腰。
我疼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等被帶到祠堂,這一回,謝夫人和謝書衡都在。
看著我這位血緣上的爹,我低低冷笑一聲。
面上卻是一副乖巧的樣子。
謝書衡看著我那張越發像孃親的臉,怔愣了片刻,直到謝夫人重重咳了一聲,他才回過神來。
“逆女!”
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眼眶瞬間就紅了。
“父親…女兒不知道做錯了甚麼?”
“你一個閨閣小姐,成天在外鬼混像甚麼樣子。”
謝書衡這時倒是擺起父親的威嚴了。
我拼命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泫然欲泣地看著他。
“父親…女兒知錯了。”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謝書衡見我這樣,怒氣也消了三分。
他本來就對我沒多少關注,如今發火,也只是怕我在外辱了他謝太傅的名聲。
謝夫人見狀忙又添了一把火。
“老爺……二姑娘自己胡鬧也就罷了,就怕是拖累了清絕,她可是馬上就要做太子妃的人。”
謝清絕,我那位天生鳳命的長姐。
謝書衡聞言危險的眯起眼睛,“請家法。”
若是換成平日,我肯定早就哭著求饒了。這樣就能少些責罰。
可是今天,我突然就不想朝他們低頭了。
憑甚麼這些自認為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可以不分緣由的決定我的是非對錯。
第一鞭帶著勁風落在我的後背。
我頓時一個踉蹌,可還是掙扎著挺直了脊背。
一下,又一下。
整整十鞭打完,我愣是沒有吭一聲。
我的後背早就皮開肉綻了。
昏過去的時候,我在想,早知道不這麼有骨氣了。
可真疼啊。
我是被疼醒的。
醒來的時候,人還在祠堂。
整個謝府上下,無一人管我。
我只能自己掙扎著爬起來,踉蹌著往外走。
夜色暗湧,偌大的謝府彷彿藏著一隻吃人的猛獸,稍有不慎,就會被吞吃入腹。
等回到住處,我已經耗盡了所有力氣。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有人影一閃而過。
我警惕的靠在床邊。
月色偷偷爬上窗戶。
一道身影踏著月色出現在我面前。
來人一身白色帶帽的斗篷,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看向我的神色淡然,眼神悲憫。
眼角一顆淚痣,卻帶著些魅惑眾生的味道。
大晚上穿一身白,也不怕嚇到人。
“你怎麼來了?”
他沒回答我的問題,反而皺著眉看我。
“你怎麼又闖禍了?”
我毫不在意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反正死不了…”
他聞言便不多說甚麼了,只是冷漠的看著我。
“脫掉。”
“你知道現在這樣子像甚麼嗎?”
他蹙起眉頭看我。
我笑道。
“活像個愣頭青第一次逛窯子。”
他那萬年都不曾變過的死人臉終於出現了一絲崩裂。
不過我也不敢太貧,老老實實的脫掉衣服,露出已經鮮血淋漓的後背。
光潔的背上遍佈血痕。
男人走上前輕車熟路的為我上藥。
邊上邊嘲諷道。
“你那個爹倒是狠心。”
我無所謂的點點頭。
“死老頭下手的確怪狠的。”
男人冰涼的指尖慢慢撫上我的臉頰,隨後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仰頭看他。
“你這條命是我的,小心可別玩脫了。”
我嬌笑著湊近他,“怎麼?心疼了?”
他聞言卻嫌惡的甩開我。
剛剛包好的傷口再一次崩裂,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收起你那些招式,對我沒用。”
男人冷冷的丟下一句,隨後淡漠的轉身離開。
我靜靜的倚靠在床邊。
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第一次遇見扶姜的場景。
6
我八歲那年,孃親死了,屍體被扔去亂葬崗。
家丁在前面抬著孃親,我就在後面踉踉蹌蹌的追。
才幾年的光景,孃親就被磋磨的看不見半點當年的風采。
那天下了很大一場雪,家丁們嫌麻煩,不肯挖坑,就那麼把孃親曝屍荒野。
我用小木枝在地上挖了很久,最後乾脆用手挖。
兩隻手被凍得早就沒了知覺,即使血肉模糊了,也絲毫感覺不到痛意。
扶姜就是在那時出現的。
十五六歲的少年,穿著一身白衣,彷彿要和這天地融為一體。
“小丫頭,你在做甚麼?”
我頭也沒抬地回了他一句。
“挖墳。”
他卻似乎來了興趣。
扔掉手上的紅傘叫上隨行的侍衛,同我一起挖。
我不說話,扶姜也不說話,隨行的侍衛就更不敢說話了。
有了他的幫助,我很快就安葬好了孃親。
然後我一個人站在墳前,突然有些茫然。
我該何去何從呢?
扶姜似乎看出了甚麼,他湊過來,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我。
露出抹蠱惑的笑。
“小丫頭,我同你做個交易如何?”
那時的我根本沒有拒絕的權利。
從那以後,扶姜總會在我捱打受傷的時候出現。
好在有他。
我這一身的傷才沒落下疤痕。
他有時也會教我些防身的戰術。
我知道他做這一切都是有目的的,可還是很感謝他。
他是黑暗的人生裡,唯一的一道天光了。
而那些將我置身黑暗之人,一個都別想好過。
7
太子趙光衍是當今皇后的嫡出。
人品相貌都是上乘,可惜生在皇家,同其他兄弟比起來,便顯得文不成武不就了。
可誰讓他佔了個好出身呢。
而他的身份,也正是我眼下唯一能倚仗的。
論學識謀略,太子並不出眾。
可他在百姓中卻極有聲望。
京中人人都傳頌太子心善,有仁君之資。
他不但大力修建善堂學堂,甚至每個月會親自去看望那些收留的老幼婦孺。
不得不說,太子這招的確高明。
他是不是真的心善,可就不得而知了。
而明天,是我唯一的機會。
我必須成功接近太子。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後背的傷疼醒了。
強撐著給自己換好藥後,我換上最簡單的素釵羅裙。
又細細抹上胭脂,遮住蒼白的臉色。
可就在我準備出門的時候,卻發現後門增添了許多守衛。
想必定是謝夫人的手筆。
但我今天必須要出去。
我環視一圈,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柴火堆上。
看樣子只有翻牆了。
好不容易爬上了牆頭,看著高懸的地面,我心裡直打鼓。
若是我身上沒傷,這點高度根本不算甚麼。
可是眼下後背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我心下一橫,閉上眼認命地跳了下去,總歸是死不了人的。
結果預想的疼痛並沒有傳來,我直直的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我錯愕的抬起眼,正對上一雙清冷如山間明月的眼睛。
周懷錦…
他怎麼會在這裡。
周懷錦看著我,微微蹙起眉頭,“姑娘這是做甚麼?”
我笑著攀上他的脖頸,“公子好巧,我們又見面了。”
他被我孟浪的動作嚇了一跳,連忙將我放下來。
我狀似苦惱的輕嘆了一聲,“既然公子不想見我,那我走就是了。”
說著,我就要離開。
若是平日裡遇見,我必然會好好逗弄一下這個呆子,可今日我的目標可不是他。
誰知周懷錦卻急切的出聲。
“我沒有!”
我驚詫的回身看他。
卻看見他一張白嫩的臉漲的通紅,聲音也細弱蚊蠅。
“在下…在下沒有不想看見姑娘…”
真是個呆子。
我笑著踮起腳,唇湊在他耳邊,只差分毫就要碰到他的耳朵了。
周懷錦的耳朵紅紅的,像只兔子。
我輕聲開口,吐氣如蘭。
“呆子,你記好了,我叫謝以安。明天這個時候,謝府藏書閣見。”
言罷,我的唇輕輕擦過他的側臉,然後瀟灑的轉身離去。
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周懷錦才回過神來。
我去的時候,濟善堂剛好開門。
太子是快中午的時候才到的。
他進來的時候,正好聽見裡面傳來孩童的笑鬧聲,時不時還夾雜著女子清脆悅耳的聲音。
等走近一看,一群孩子正圍著一個穿著淺色衣裙的少女。
她臉上掛著柔和又無奈的笑,陽光灑在她身上,就彷彿為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金光。
孩子們纏著她,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說些甚麼。
我這時也注意到了太子,眼神中頓時出現神采。
然後激動的朝太子招手。
太子這次出行,只帶了一個貼身侍衛。
他看著,有些猶疑的走過來。
“姑娘,你是在叫我?”
我求救的抓住太子的袖子,輕輕晃了晃。
“公子,小虎的風箏掛到了那邊的樹上,你能幫我們取下來嗎?”
太子順著我手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了一個用紙糊的風箏。
其他幾個孩子也圍過來七嘴八舌的說起來。
“那個風箏是謝姐姐做的,小虎可喜歡了。”
“對啊對啊,哥哥你幫我們取下來吧。”
我也眼神亮晶晶地看著太子。
太子聞言頓時笑著答應下來。
“這有甚麼難得,看哥哥的。”
那侍衛想代勞,卻被太子按住。
只見他一個飛身,足尖輕巧的點在樹上,長臂一伸,就把風箏拿了下來。
孩子們都歡呼起來。
我也一臉崇拜的看著太子。
“還好有公子你,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太子看我的眼神中也多了幾分柔和。
“姑娘不記得我了?”
我聞言認真的打量了一下太子,隨後驚喜的開口。
“原來是你啊。真抱歉,又給公子添麻煩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許多。
任何一個男人都不會拒絕一個足夠美麗又仰慕他的女子。
太子提出送我回家,我沒有拒絕。
是時候讓他知道我的身份了。
“你是謝府的小姐?怎麼走後門。”
我聞言露出一抹苦笑,“讓公子見笑了,我只是個庶女罷了。”
太子聞言也露出些失望的神色。
我知道,只需要再添把火,太子就會徹底淪陷。
而這把火,很快就來了。
8
“二小姐!”
我抬頭一看,就見張嬤嬤帶著家丁走了過來。
她一個下人,自然是不認識太子的。
今日太子去善堂,又刻意穿得樸素了些。
以至於張嬤嬤看走了眼,把他當成了個沒權沒勢的窮酸書生。
所以說話也不管不顧了起來。
“二小姐如今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之前幾次偷溜出去,怕也是為了私會外男吧?”
我聞言擋在太子身前。
“嬤嬤不要亂說,我跟這位公子清清白白。”
張嬤嬤聞言冷笑一聲,手直接伸出來給了我一巴掌。
速度快到太子根本來不及阻止。
或者說,他根本想不到張嬤嬤有膽子打我。
我捂著臉,一臉哀慼的看著太子。
眼眶通紅,卻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來。
“公子,你先走吧,我不礙事的。”
一個身世悽慘又不願麻煩人的大家小姐,足以成功激發一個男人的保護欲。
果然,太子聞言擋在我身前。
一腳踹在了張嬤嬤胸口。
她直接飛出一米遠,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嘴裡還不停嚷著。
“都看著幹甚麼!給我把這個小賤人和她那個姦夫!都給我綁起來!!!”
幾個家丁聞言立馬衝了上來。
太子身旁的侍衛也立刻上前。
大內高手對付幾個花拳繡腿的侍衛還是綽綽有餘的。
太子溫柔的拉下我的手,仔細檢視我的臉。
白嫩的臉上,一個碩大的巴掌印清晰可見。
顯得越發我見猶憐。
我抱歉的看著太子。
“讓公子見笑了。”
就在這時,外面的動靜也引出了謝夫人。
她怒氣衝衝的趕過來。
一看見我,氣得那張保養得當的臉上都扭曲了幾分。
“謝以安!”
我聞言瑟縮了一下,下意識躲在了太子身後。
太子立馬伸出手臂護住我。
然後冷哼一聲。
“謝大人當真是好教養,竟把自家夫人嬌縱得如此沒規矩。”
謝夫人驚疑的看著太子。
這事到底是驚動了謝書衡。
我也樂見其成。
太子坐在主位上。
謝家的人稀稀拉拉跪了一地。
太子平日裡溫和的臉上,難得露出了幾分威嚴。
“本宮倒是不知道,小小一個謝府,竟是這般家風。”
“臣惶恐。”
太子厲聲敲打了他們一番。
畢竟是朝中重臣,太子不可能做得太過。但他又不想在我面前落了面子。
重拿輕放罷了。
但我依舊看著心情十分舒爽。
臨走前,太子輕輕抱住我,承諾以後不會再讓人欺負我。
我乖巧的點點頭。
太子走後,謝書衡直接一個巴掌甩了過來。
我當即就感到喉間一陣腥甜,可我還是笑嘻嘻的把右臉也湊了過去。
“父親儘管打吧,我後日還要陪太子游湖,他若看見了,女兒怕是沒法幫父親遮掩。”
他氣得指著我的手都在顫抖,可到底還是沒再打第二巴掌。
我今夜難得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來了。
9
謝府藏書閣其實單獨建在謝府外,所以我每次去都要翻牆進去。
我知道周懷錦一定會來,所以一早就守在了那裡。
他還是那副謙謙君子的樣子。
看著他,我忍不住卑劣的想。
這樣一朵高嶺之花,就要被我拉入泥潭了。
周懷錦看見我,眼神中閃過一絲欣喜,可他還是十分有禮數的衝我抱拳行禮。
我卻不管那麼些虛禮。
直接跑過去環住他的腰身,揚起白嫩的臉龐問他。
“公子如約前來,可是也想我了?”
周懷錦一驚,想拉開我,可是碰到我的胳膊時,又觸電般的收回手。
我笑著鬆開他。
“真是個不解風情的呆子。”
周懷錦看書,我就在一旁搗亂。
抓起一縷髮絲在他臉上逗弄著。
看他無奈的點點我的腦袋,溫聲讓我安分些。
我便一言不發,只拿一雙眼睛俏生生的看他。
這之後,周懷錦總忍不住來謝府藏書閣找我。
有一次我笑眯眯的問他,我們這樣算不算在偷情。
他漲紅了臉,語氣卻愈發堅定。
周懷錦說,三媒六聘,三書六禮,他定會許我風光大嫁。
他要明媒正娶我為妻。
那一刻,我真真正正感受到了自己的卑劣。
我註定要辜負他這樣好的人了。
太子時常約我出去。
有時是遊湖有時是騎馬打獵。
我貼心的扮演著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女,只拿崇拜的目光仰望著太子。
這是太子在長姐身上感受不到的。
心高氣傲的長姐妄想做能與太子並駕齊驅之人。
可這世間,女子無才便是德。
尊貴如太子,怎麼肯接受一個女子比自己優秀。
我這幾日大張旗鼓的跟太子成雙入對。
長姐終於坐不住了。
她得到訊息,提前結束了為祖母的祈福,馬不停蹄地趕了回來。
10
我的長姐謝清絕,是謝府的嫡女。她剛出生那年,天降祥瑞,京中人人都傳頌,她是天命之女。
長姐自小就是按照皇后的規格培養的。
因此她自視甚高,又愛端著身份,所以對太子從來都是不假辭色。
可我那驕傲的長姐,如今得到訊息終於是慌了。
她提前結束了祈福,千里迢迢的趕了回來。
長姐回來那日,我乖巧的靠在太子懷裡,語氣裡都染上了哭腔。
“如今長姐回來了,殿下怕是就不要以安了。”
太子憐愛的捏了捏我臉頰上的軟肉,啞聲道。
“怎麼會?在本宮這裡,永遠有你的一席之地。”
我心中冷笑。
一席之地?我要的可不止這些。
謝清絕比我想的要冷靜。
她並沒有像個潑婦一樣地衝上來質問我,而且選擇了隱而不發。
回府第二日,謝清絕就去了太子府。
回來的時候,她髮髻微微有些凌亂,嘴唇也有些紅腫。
看見我,她十分挑釁的看了我一眼。
我裝作倍受打擊的樣子,捂著心口踉蹌了幾步。
心裡卻暗自譏笑。
還以為堂堂謝大小姐有多清高。
原來也只是會這樣勾欄手段。
不過,看樣子,是時候讓周懷錦和太子見上一面了。
第二天,我把太子約在了謝府藏書閣。
一見面,我就報復似的咬了下他的唇角。
他平日裡見我都是溫柔小意的模樣,如今,也該換換口味了。
太子眼中果然升起濃濃的興趣。
他伸手攬住我的腰肢,笑著問我,可是醋了?
我雙臂攀上他的脖頸,氣鼓鼓地看他,語氣也悶悶的。
“殿下騙人,一看見長姐,就把我忘在腦後了。”
太子抬手輕颳了下我的鼻頭,寵溺道。
“在本宮心裡,誰也比不上你。”
他動情地吻住我。
耳鬢廝磨間。
我看見周懷錦失魂落魄的離開了。
收回目光,我更加動情的回吻太子。
幾天後,我聽說,禮部侍郎在朝堂上參了太子一本。
太子被皇上好一頓責罵。
他鬱悶的來找我,我卻選擇閉門不見。
還回給了他一封絕情信。
我知道,眼下的我對於太子來說,不過是一時新鮮的玩意。
他患得患失,才能更加離不開我。
果然,太子很快就坐不住了。
這天,我出府買糕點。
太子直接當街帶走我,將我拉進一條人跡罕至的小巷。
然後將我抵在牆邊。
他不由分說的上來吻我。
直到嘴裡溢位血腥味才停下。
太子微微喘息著問我,為甚麼要寫那樣的信給他。
我聞言狠狠掐了下自己的大腿,眼眶瞬間就紅了。
可我卻咬著唇,甚麼都不肯說。
太子終於注意到我厚重的脂粉下掩蓋的巴掌印。
以至於我的右臉都微微腫起。
細膩白皙的脖子上隱約可見一道紅痕。
太子見狀急了。
他微微扒開我的衣領,果然看見一道道血紅的鞭痕。
“這是?”
“殿下不要問了,都是我的錯…是我痴心妄想。我不該愛上殿下,不該跟長姐搶人…”
我聲音哽咽,哭得梨花帶雨。
“殿下…你忘了我吧…從今以後,你便只是我的姐夫了。”
太子心疼的一把將我抱在懷裡。
“別這麼說以安…本宮…你讓本宮再想想…”
“好,既然殿下做不了決定,那不如我來替殿下做出選擇。”
說完,我就推開他大步離開。
太子果然追上來抱住我。
“你給本宮點時間,本宮絕不負你。”
有他這話,也不枉我對自己下這麼狠的手。
這時,太子的侍衛找了過來,說是有急事。
禮部侍郎最近跟瘋了一樣,瘋狂的挑太子的錯處。
太子只能丟下我離開。
我一個人站在原地,心裡沒甚麼感覺。
其實早就應該習慣了的。
畢竟,我一直是被人丟下的那一個。
見太子走遠,我唇邊才抑制不住的溢位一抹冷笑。
這時突然有人叫我。
我循聲看去。
俊俏的少年郎從房頂飛身而下,迎著灼熱的日光,他整個人彷彿都被鍍上了一層金光。
是衛朝。
我有些意外的輕聲開口。
“衛小公子怎麼總喜歡聽人牆角。”
“你怎麼不反思一下,為甚麼每次幹壞事都會被我逮到。”
我聞言還真的認真思考了一番。
“大概是,同衛小公子有緣吧。”
衛朝聞言癟癟嘴。
他突然湊近,盯著我的眼睛。
“哭了?”
還不等我回答,他又很煩躁的說。
“趙光衍那傢伙有甚麼好?”
“你嫁給他也不過是做個妾…”
說完他又緊張地看了我一眼,“我不是說你不好的意思…只是那傢伙的身份…”
我好笑的看著他,狀似玩笑的說了一句。
“嫁給這世間最尊貴的男子,哪怕做妾也是莫大的福氣。”
衛朝聞言更加氣急敗壞了。
“謝以安…你要是那麼愁嫁…乾脆嫁給我好了!”
我微愣了一下,突然定定地看著衛朝。
少年俊俏的臉上染上了一絲可疑的紅,眼神也期期艾艾的瞥向我。
他見我久久不說話,又裝作不在意的擺擺手。
“當然了…我…”
“好呀。”
我眉眼彎彎的看著他。
然後,我看見,曾經京都不可一世的少年郎,驚喜的瞪大了雙眼。
衛朝果然說到做到,沒幾天,衛府就派人來下聘。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說服父母的,只是再見到他時,他臉上還帶著沒散去的瘀青。
少年看著我笑,露出一口白牙。
“謝以安,我來娶你了。”
11
謝姐庶女跟衛家定親的訊息飛快傳遍了京都。
當天晚上,太子翻牆就闖進了我的房間。
他喝的醉醺醺的,看見我就哭。
“謝以安,這就是你說得,幫我做出選擇嗎?!”
“殿下。”
我眼神清明的看著他。
太子被我看得也恢復了幾分神智。
“衛家娶我,是做正妻。”
“寧做貧人妻,不做富家妾,何況那是京都赫赫有名的衛家。”
太子聞言眼睛通紅的看我。
“謝以安,你又怎知,我不能娶你為妻?”
“殿下日後可是要繼承大統的…您的妻子,只能是皇后!”
太子聞言也冷靜了幾分,他滿目哀傷的看著我。
我見狀紅了眼眶,走上前抱住太子。
“殿下…此生若是能嫁給殿下,哪怕是妾…我也願意…可殿下是長姐心悅之人,我是斷斷不能跟長姐搶的。”
太子被我這番話感動極了,他動情的抱住我。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我慢慢扯出一抹冷笑。
安靜了那麼多日。
長姐終於再次踏足了我這間小屋。
她長長的指甲劃過我的側臉,聲音尖利。
“謝以安,我還真是小瞧了你。”
我笑著推開她的手,“長姐說笑了。”
謝清絕身子高挑,長得也是一副清冷孤傲的樣子。
這樣的人…還真是…好對付。
所以我輕輕鬆鬆就激怒了她。
謝清絕高高的抬起手,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
我不閃不避。
謝清絕見狀還想扇第二巴掌。
這時手腕卻被人死死拽住。
她不可置信的抬起頭,正對上太子暴怒的臉色。
他一個用力將謝清絕甩在地上。
“悍婦!”
謝清絕慘叫一聲,後腰重重的磕在桌角。
太子見狀臉色下意識緊張起來。
“殿下…不怪姐姐…都是我的錯…”
我適時的嬌聲開口,將他的目光再次吸引到我身上。
他的目光在觸及到我紅腫滲血的嘴角時,果然急了。
我撲進太子懷裡,嚶嚶哭著。
卻在太子看不到的地方,對著她露出一抹挑釁的笑。
見到這場景,謝清絕哪裡還不明白。
“趙光衍!你們竟然做出這種事!無媒苟合!若是陛下知道!定會廢了你!”
長姐果然是被氣急了,口不擇言了起來。
太子聞言狠狠一腳踹在謝清絕的胸口。
“賤人!你甚麼身份,也敢妄議皇室!”
謝清絕瘋了一樣的爬起來,撲向太子。
哪裡還有半點世家貴女的風範。
太子被抓花了臉。
謝清絕被踢斷了兩根肋骨。
謝府裡這場鬧劇,很快就傳到了皇上耳中。
周懷錦這傢伙,不遺餘力的參了太子一本又一本。
這男人的報復心真強。
後來聽說,太子在御書房外跪了一天一夜求娶我。
他甚至大逆不道的大放厥詞。
既然皇后遲早都是謝家女,那是謝清絕還是謝以安又有甚麼關係?
聽說皇上被他氣得夠嗆。
當即放言,謝氏女百年不得入宮,哪怕是為嬪為妾都不行。
皇家不要的女人,其他大臣就更不敢要了。
謝書衡在朝堂之上這幾日過得更是如履薄冰。
風光時有多少簇擁你,落魄時就有多少人落井下石。
多的是要來踩他一腳的人。
只是可惜,我和衛朝的婚事還是黃了。
聽聞衛大將軍氣得打斷了衛朝一條腿,不准他同我這樣不知廉恥的女子來往。
這樣也好。
反正…他對我來說,也沒有甚麼價值了。
只是少年那天說來娶我時帶來的悸動,經久不息。
12
好久沒有給孃親上墳了。
我在孃親墳前絮絮叨叨說了許多。
跟她講,有一個很好的少年說要娶我,可惜我辜負他了。
還有一個呆子,輕輕一逗就會臉紅,可有趣了。
孃親…
你會不會怪我惡毒?
我到底是沒有變成孃親希望的那樣明媚善良的女子。
可是…我真的不甘心啊,憑甚麼那些害了你性命的人可以高枕無憂、富貴榮華。
我要他們跟我一樣痛苦才行。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我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扶姜。
或者說。
該叫他…七皇子。
扶姜詫異的挑起眉看我,笑容裡難得帶上了幾分邪氣。
“你怎麼知道的?”
“這般恨謝家,又跟太子有利益牽扯的人,我想不出第二個。”
“更何況…你的演技實在太差啦。”
扶姜…哦不,應該叫他,趙無疆。
趙無疆最開始騙我,說他是個雲遊的僧人,看我可憐才幫我。
我問他怎麼不是光頭。
他說是帶髮修行,還嘲諷我沒見識。
後來為了更符合自己的人設。
他總是裝作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滿臉慈悲的看著我。
直到有一次,我撞見他在酒樓裡啃大肘子。
呸,騙子。
他蹲下來同我平視,“你做的很好,剩下的,就交給我吧。”
八歲那年,我同七皇子趙無疆做了一個交易。
我幫他一起,搞垮謝家。
他會把殺害孃親的兇手交給我。
我永遠記得,那個冬日。
孃親被謝清絕逼著跳下冰湖,為她撈一隻繡花鞋。
不過一兩銀子的鞋,就要了孃親的命。
謝清絕,我怎麼能讓你好過呢。
連同謝家,都該一起下地獄。
只是那時,我還不知道,扶姜就是趙無疆。
他同謝家,同樣有著殺母之仇。
七皇子的母妃,就是被謝皇后,也就是謝清絕的姑姑,害死的。
謝家女天生鳳命本就是無稽之談。
可世人偏信神明。
上位者樂見其成。
但神明卻從不肯庇佑世人。
因此,才總有人,要跳出來,推翻神明。
趙無疆說,他日他若榮登大寶,身邊必有我一席之地。
我笑著看他。
“殿下忘了,我只是你身邊的一把刀啊。如今殿下即將得償所願。刀刃也該回鞘了。”
我拒絕了趙無疆,可他卻對我生了執念。
在他的幫助下,我偷偷搬出了謝家,在京都郊外的一個小莊子住了下來。
謝家人因著太子一事被牽連,自顧不暇。
根本沒人顧得上管我。
也是,到了如今這般境地。
他們仍不肯相信,這一切,都只是因為一個小小的庶女。
一個他們眼中無關緊要的螻蟻。
接下來,我只需要等。
等著看那些人的下場。
不知是誰,找了群地痞,把謝清絕姦汙了。
謝書衡氣瘋了。
他四處派人去查。
最後竟然查到了太子頭上。
聽說謝清絕瘋了,畢竟她一生堅持的信念都崩塌了。
曾經尊貴無雙的謝家嫡女,如今卻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過街老鼠。
謝清絕當然會接受不了。
最重要的是…她是真心愛慕太子的。
可惜一顆真心,餵了狗。
趙無疆動作很快,趁著太子落難,蒐集了許多太子結黨營私的證據。
皇上雷霆震怒。
景和二十年,太子被廢。
同年,皇上駕崩。
大機率是被太子氣死的。
七皇子趙無疆登基稱帝。
改年號歲和。
謝太后被送去了太廟,聽說因為皇上過世,她傷心欲絕,已經病入膏肓了。
三個月後,謝家因為被查出謀逆,通通下了大獄。
而謝清絕,被趙無疆帶到了我面前。
她頭髮凌亂,渾身髒兮兮的,哪裡還看得出半點京都第一才女的風采。
我毫不嫌棄的蹲下身子,掏出手帕細細擦著謝清絕的臉。
“長姐,你終於…落到我的手裡了。”
謝清絕看見我,突然恢復了幾分神智。
“賤人!你這個賤人,我殺了你!”
還不等她靠近我,一旁的侍衛已經按住了她。
我毫不客氣的甩了她兩巴掌。
然後吩咐侍衛把她扔進湖裡。
看著她在湖裡不斷掙扎,然後一點點沉下去。
我的心裡一直堵著的地方好像突然就通了。
無盡的快意湧現出來。
謝清絕,你當初可以隨意碾死的螻蟻,如今,也能決定你的生死了。
真好。
謝書衡被砍頭那日。
我也去了。
謝書衡看見我,就在嗚嗚叫。
可惜劊子手的動作太快。
我沒聽清他最後說了甚麼。
都說將死之人,其言也善,但謝書衡應該罵得很難聽。
所以他不得好死了。
最後,只剩下謝夫人了。
她倒是保住了一條小命,不過被趙無疆充作了軍妓。
啊…這真的是,難為她老人家了。
我最後去見了廢太子一面。
他意志消沉,再也沒了當初的少年意氣。再也激不起半點風浪了。
他看著我,難以置信的問我為甚麼。
我偏頭看著他,認真思索了一下。
“大概是因為…看你不順眼吧。”
其實我沒說實話。
我永遠記得那年,孃親哭著衝謝清絕跪地求饒。
模樣狼狽又卑微。
我知道,孃親那樣驕傲的人,這樣委曲求全的活著都是為了我。
是太子一腳把她踹進了冰湖。
當時我就躲在假山後。
一個心善的嬤嬤死死捂住了我的嘴巴。
孃親掙扎求饒的模樣逗得謝清絕哈哈直笑。
太子也跟著笑。
他不惜用孃親一條活生生的性命逗謝清絕一笑。
真是…何其可笑啊。
走出廢太子府的時候,日光刺眼的厲害。
我忍不住就紅了眼。
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我面前,一片陰影籠罩下來。
“謝以安。”
“周懷錦?”
我沒想到他還會來找我。
他的臉色有些憔悴,一雙眼睛卻亮的很。
“我當初說過的話依舊作數…只要你想…”
我歪著腦袋看他。
終於想起他曾說過,要三書六聘,三媒六禮,名正言順風風光光的娶我?
這個呆子…
我聞言勾起唇,手指輕輕挑起他的下巴。
“好啊,你帶我私奔吧周懷錦,我們遠離這裡的一切…”
放棄前途大好的官途。
放棄富貴榮華的人生。
如果你願意,那麼我也…願意。
可惜,周懷錦聞言卻沉默了。
他垂眸看我,眼神裡是我看不分明的神色。
“你…給我點時間。”
我其實根本就沒有抱有期待的。可是這一刻,我的心還是抑制不住的疼了一下。
就一下。
其實我沒有開玩笑,我是真的想離開這裡了。
13
趙無疆是個發情的大孔雀。
他最近總喜歡往我這裡送些花花草草金銀首飾。
我扔他送。
樂此不疲。
後來,我乾脆就照單全收。
畢竟,誰會跟錢過不去呢。
趙無疆不止一次提出要接我進宮。
我也笑眯眯的答應。
條件是讓他遣散後宮,立我為後。
他便又沉默了。
直到這天,他撞見我在收拾行李。
他紅了眼看我,眼角那顆淚痣越發妖豔。
“你要走?”
“對啊,此間事了,我想離開了。”
“不能留下嗎?就當是…為了我。”
我聞言好笑的看著他。
他被我看得底氣有些不足,只能頹然的鬆開我的手。
然後故作輕鬆的朝我張開懷抱。
“那就…最後擁抱一下吧。”
我搖搖頭。
“不了,我怕你捨不得我。”
“的確捨不得。”
以前怎麼沒發現,這人是個話多的無賴呢。
趙無疆在我身後小聲嘀咕,說我小氣。
我突然轉身抱住他。
臉埋在他的胸膛裡,感受著他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越來越快。
“趙無疆…你一定要…做個明君啊。”
他愣了一下,然後回抱住我,堅定的嗯了一聲。
14
今天是徹底告別京都的日子。
因為趙無疆給的路引,我很順利的就出了城。
結果沒走幾步,身後就有馬蹄聲傳來。
該不會是趙無疆這渾小子後悔了,派人來抓我回去吧?
我轉頭去看。
卻見一身白衣的少年郎策馬而來。
他在我不遠處停下,翻身下馬。衝我奔來。
“謝以安,我來帶你私奔了。”
周懷錦清潤的聲音被風吹散,無意間,亂了一池春水。
我的心不可抑制的狂跳起來。
原來,真的有人,願意為我…放棄一切。
周懷錦目光灼灼的看著我。
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和期待。
“你願意嗎?”
我仰頭看他,在他緊張的目光中撲進他懷裡。
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我願意!”
後來,周懷錦帶我行過了許多的山水,見識了各地的風土人情。
他編撰了許多地理志,又寫了很多策論,寄給了趙無疆。
當然,我們也因此坑了他許多銀子。
我很高興。
周懷錦沒有因為我,放棄他的理想抱負。
而是以一種更加好的方式,報效家國。
這年冬天。
我們在西境邊陲的一個小鎮落腳。
大雪紛飛那日。
有人帶著一身風雪推開了我們的房門。
“謝以安,我找了你好久!”
來人面容清俊,帶著少年人的桀驁。
他看見我,飛快的跑過來,擠開一旁的周懷錦。
“我們可是有婚約在身的,你不能丟下我。”
衛朝雙臂撐著桌子,惡狠狠的看我,活像一隻大狗狗。
我忍不住笑著摸摸他的腦袋。
“好…不會再…丟下你了。”
他聞言得意的看了周懷錦一眼。
然後腦袋拱進我懷裡。
嘴裡罵罵咧咧的抱怨。
說趙無疆這人有多小心眼。
說他爹太狠心了。
說他這一路上吃了多少多少苦。
最後他仰著頭眨巴著眼睛看我。
“謝以安…我來娶你了。”
恍若經年。
我當時是怎麼回答他的呢?
“好。”
(全文完)
趙無疆番外。
我十六歲那年出宮,遇見了一個小姑娘。
她目光堅毅的在…刨坑。
我好奇的問她這是做甚麼。
她頭也不抬的回我,“挖墳。”
我聞言頓時來了興趣。
扔掉傘叫來侍衛同她一起挖。
我們一起埋葬了她的孃親。
那天風雪很大,大概是迷了她的眼。
她那雙漂亮的眼睛紅紅的,像個小兔子。
這是我第一次對一個人產生興趣。
我問她,要不要同我做個交易。
小姑娘怔愣了一下,然後堅定的點點頭。
其實我一開始並沒有指望她真能為我做些甚麼。
只是找個由頭,讓她好好活下去罷了。
畢竟,我要做的那些個事,她一個小姑娘,能有甚麼用呢?
她第一次問我的身份。
我告訴她,我叫扶姜。是個心善的和尚。
她問我怎麼不是光頭。
我撓撓腦袋說,我這是帶髮修行。
她哦了一聲, 又問我, 和尚都需要做甚麼。
這小狐狸真難騙。
後來, 父皇帶我去佛寺舉行祭天大典。
我就偷偷觀察寺裡的和尚。
原來和尚,就是面無表情阿彌陀佛嘛。
這個簡單。
我第一次抬手說阿彌陀佛的時候,謝以安笑了。
可惜後來我就很少看見她這樣開懷的笑了。
再後來。
我發現她經常挨罰。
有時候是跪一夜祠堂。
有時候是被鞭子抽。
我就派了個暗衛在她身邊。
每次她受傷, 我就偷偷翻牆給她送藥。
一來二去, 謝以安沒耐心了。
她冷著臉問我, 到底想幹甚麼。
這小狐狸是越發不好騙了。
我便告訴他, 我跟太子有仇, 要扳倒他。
她歪著腦袋思索了一會兒。
問我, 和尚也會跟人結仇嗎?
我沒話說, 抿著唇, 故作高冷, 給了她一個諱莫如深的表情。
謝以安果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但我沒想到,她扳倒太子的辦法是以身作餌。
我眼睜睜的看著她在一條不歸路上越走越遠。
當年紅著眼睛的小姑娘,不知道何時,已經長成了風情萬種的大美人。
她連一顰一笑舉手投足也都是風情。
終於, 她拜託了我一件事,幫忙支走她的長姐。
計劃開始了。
她很美, 我一直都知道。
所以我那不成器的皇兄淪陷是遲早的事。
可我沒想到,她為了以防萬一, 敢去招惹周懷錦和衛朝。
周懷錦一直都是太子黨羽, 她這是在惹火。
但我沒想到她成功了。
太子跟周懷錦反目。
他被父皇所不喜。
謝以安的任務完成了。
剩下的事, 就交給我了。
我用雷霆手段肅清了太子黨羽,找到了他結黨營私的證據。
那天, 父皇看著我的眼神十分寒心。
可是他還是下令廢了太子。
從那以後,父皇的身體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父皇駕崩後,我順利登基。
第一件事就是收拾謝家。
謝家父女得到報應的那一天,謝以安很平靜。
我曾開玩笑的問她, 要不要跟我進宮。
不出意外的,她又拒絕了我。
那就這樣一直守著她也好。
可是…
她要走了,要離開京都……離開…我。
我問她能不能不要走, 哪怕是為了我…留下來。
她不說話, 只是笑著看我。
我知道, 她決定的事, 我改變不了。
所以我故作灑脫的張開懷抱。
“那就…最後擁抱一下吧。”
可她卻搖搖頭。
“不了, 我怕你捨不得我。”
“的確捨不得。”
見她真的沒有抱我的意思。
我小聲嘀咕她小氣,都要走了, 連個念想都不願給我。
謝以安這時突然轉過身抱住我。
身上的清香一點點的撩撥我的心絃。
我好不容易壓制住的情感險些抑制不住了。
可我卻聽見她輕聲說。
“趙無疆…你一定要…做個明君啊。”
我愣了一下, 然後用力回抱住她, 堅定的嗯了一聲。
我會的。
我曾問過謝以安,為甚麼會這麼不遺餘力的幫我, 只是因為,報復他們嗎?
謝以安歪頭想了一下,然後半開玩笑的說, 因為趙光衍不如我。
她想我做個明君。
我便還她一個海晏河清、太平盛世。
我希望…謝以安身上的悲劇, 能不再重演。
後來,謝以安常給我寄信來,但她再也沒有回過京都。
她踏過的每一寸土地, 我都得替她守好。
謝以安,我此生,唯願你平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