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給朱璟那天,全城人都豔羨我找了個好歸宿。
只有我知道,他深愛著另一個人。
深宅三年,深宮三十年。
直到死,我都沒能得到他的愛。
一
十五那夜,朱璟照舊來了我院子。
我在燈下看著書,聽到院外窸窣的腳步聲。
燭光一晃,朱璟就大跨著步進來了。
硃紅常服,冷淡著一張臉,在身邊坐下時捲起寒風。
他當過武將,雖然負傷在京都修養,但骨子裡還有強硬的氣勢,一眼刺過來,像是刀子刮過臉。
成親一年,我已經從開始的忐忑過渡到了如今的心如止水,也不管他如何放冷氣,只顧低頭看著書。
說到這成親,本來以我的身份是配不上朱璟的。
朱家先祖曾跟著先帝打天下,後來被封為異姓王。
朱璟是世襲的王爺,從小就和他父親在邊關歷練,立下赫赫戰功,直到幾年前受了傷,被皇帝恩准回京修養。
而我只是太子妃身邊的婢女,頂了個女官的名頭。
憑藉著這樣低微的身份嫁給了高高在上的朱璟,做了側妃。
成親那日滿城飄紅,百姓的祝福聲不絕於耳,我舉簾偷瞧著不遠處的朱璟。
他騎著馬,臉上冷淡的神情比正月的寒風還要冷冽。
後來他面對我時大部分都是這樣冷淡的神情,若不是謠言如刀,他甚至都不會主動踏入我的院子。
每月的十五朱璟都會來我院子待一晚,就像今天這般,靜靜坐在一旁。
他看著他的兵法,我讀我的經史,等梆子敲過三更,便自覺吹熄燈,直愣愣躺在床上,胳膊之間的距離比銀河還要涇渭分明。
一整年,我們的距離都沒有縮短一分一毫。
翌日醒來,身邊已經空了,朱璟照舊走得毫不留情,只是桌上留下了一封信。
我熟稔地將信收起來,喚人進來洗漱,坐上馬車出了府,給東宮遞了帖子。
不一會兒就有人引著我進去。
太子妃王麗華正在廊下餵魚,小臂沒入碧水,恍惚是水中支出的一截白藕。
“娘娘,秋日水寒。”
我站在她身後低聲道,看著她烏髮披肩的背影,還有周圍熟悉的婢女們,彷彿又回到了許久前還在王家的日子。
但我低頭看到了自己描金繡鳳的衣袖,恍然已嫁為人婦。
一瞬的心悸讓我忍不住後退一步,迎來王麗華疑惑的回首。
“懷月?”
王麗華的笑是極明媚的,三年前憑藉著梅園回眸一笑,勾得太子神魂顛倒,轉眼便成了太子妃。
見我朝袖口一瞥,王麗華揮手驅散了周圍的婢女,等廊下寂靜無人之時,接過我遞來的信。
拆開隨意掃了一眼後,她手一鬆,素白的信紙落在水面上。
我靜靜看著紙張吸滿水,沉默地落下去。
王麗華的側臉在盯著水面時忽然有了一種刀刻斧削,深入骨髓的冷漠。
“以後這些東西不必給我了。”她說,“你自己看了也罷,扔了也罷。”
我低聲應了。
儘管我知道里面寫著甚麼。
儘管我無數次看到深夜的朱璟捏著筆,在昏黃的燈下一筆一劃寫著。
儘管我知道朱璟愛她愛了十年。
但我沒有資格說甚麼。
我只是他們青梅竹馬歲月的旁觀者,他們所有的悲歡離合都濃縮在經我手送出的一封封信裡。
以前我是信使,如今我是聯結著朱家和東宮岌岌可危的繩索。
而繩索是不需要太多感情的。
“京郊的楓葉紅了。”
離開遊廊前,我聽到王麗華的聲音,輕柔嬌俏,綿綿密密如無處不在的秋雨。
我轉身走過遊廊,將秋日的陽光落在身後。
二
回到府裡,我詫異地發現朱璟居然也早早回來了,剛跨入院中的我一抬眼就看到他高大的背影站在桂花樹下。
正值深秋,丹桂飄香,零零散散的小花落在他肩頭,像是已經等了許久。
“你去了東宮?”他問。
明知故問,肯定是從小廝那裡知道我出了府才急匆匆回來問的。
我撇嘴,點頭。
“……她還是沒有回信?”
這不是明擺著嗎?
自打王麗華嫁入東宮,朱璟無數封信都成了爛泥。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也不知道朱璟是不是打仗打壞了腦子,就那麼固執己見要和太子妃扯上關係,也不怕暴露後朱家滿門抄斬。
“我看到了。”朱璟面無表情地說著,“下次再翻白眼就讓嬤嬤重新來教你規矩。”
我忍辱負重將頭低的更低:“娘娘給您帶了句話。”
“說罷。”
“京郊楓葉林。”
“楓葉林?”朱璟疑惑地挑眉。
“五天後丞相夫人會在京郊舉辦賞秋宴,已經收到帖子了,王爺可一同前去。”我一板一眼地回答,“如果您確定要前往,奴婢會提前知會管家再備一輛車。”
“……好。”朱璟瞧著我,倒是有了些欲言又止的意味,但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轉身離開了。
後來又過了五天,我才在馬車上見到了他,一身黑衣,有些疲憊地靠在車廂上。
我沒有故作聰明地打探朱璟的訊息,畢竟在朱璟眼裡,我是太子一派的忠實擁簇。
儘管朱家現在也綁在太子的船上,但畢竟維繫不深,朱璟反水的簡單程度約等於直接將我弄死。
他不信我,但看在王麗華的份上,暫時不會動我。
我在心裡重重嘆了口氣,懨懨閉上眼,由著馬車一路晃晃悠悠駛向楓葉林。
宴會分了男女席,在月洞門前我眼睜睜看著朱璟走向男席那旁,嘴巴張張合合就是說不出讓他多留一會兒的話。
鬱悶地踢踢腳下的石子,一想到要獨自面對滿院子陌生的夫人小姐就頭皮發麻。
況且裡面的人不是嫡女就是正妻,我一個女官出身的側妃,去了不得被擠兌死。
我磨磨蹭蹭不想去,忽然聽到身後折返的腳步聲。
“怎麼不去?”
朱璟和我並肩站在一塊兒,低頭看著我腳下踢來踢去的石子。
“你啊,還是和以前一樣。”好半天不見我說話,他無奈地嘆了口氣,“不想去就不去了。”
“以前?”我的心自他折返時就開始跳得很快,手指緊緊攥住衣角。
我們所在的牆角被陰影遮蔽著,暗淡的光線似乎帶來了比平常更劇烈的一些情緒,我甚至大著膽子抬頭,對上他的雙眼。
“王爺眼裡的我,是甚麼樣子的?”
“膽小,怕人,不愛說話。”朱璟半邊臉都浸在陰影裡,我只能看到他流暢的下顎,嘴角微微揚著,像是在笑,“有時候經過你身邊,走路都不敢大聲。”
“……也沒有那麼膽小。”我略無語道,砰砰直跳的心臟也慢慢安定下來。
“畫眉。”他突然說道,“和你有點像,機敏又膽怯的雀兒。”
雀兒可比我自在多了。
我撇撇嘴,手指鬆懈下來,摩挲勾勒著衣袖的紋路。
氣氛一時沉寂下來,隨著時間的拉長,我愈發恨自己嘴笨。
明明想多說些甚麼的,明明像這樣溫和的對話是前所未有甚至讓我受寵若驚的。
明明一直期待著和他這樣近的相處。
我猛地抬頭張開嘴,就看到朱璟側頭看向我身後的方向。
窸窣的腳步聲輕盈而熟悉,我曾經聽了千千萬萬遍。
高漲的,沸騰的心霎時沉入了冰水,激起渾身的戰慄。
“懷月?”王麗華的聲音綿密地鑽入耳裡,“你怎麼在這兒……哎呀,見過肅王爺。”
三
我蹲在楓樹後,心不在焉地揪著葉子,不遠處是王麗華和朱璟並肩而立的背影。
他們在低聲說著甚麼,絳紅的衣襬被風捲著搭在玄色的披風一角,像夜裡盛開的梅花般纏綿悱惻。
天生一對。
我腦海裡突然躥出這麼一個詞。
全京都的人都知道,王家的嫡女和朱家的長子是一對兒青梅竹馬,郎才女貌又門當戶對。
我十歲入王家的那天,就在桃園撞見了來找王麗華的朱璟,他們一個抱膝坐在樹下仰頭舉著花,一個倚在樹梢低頭說笑,夾雜在風中的桃花瓣送來溫熱清甜的味道。
那是我第一次體會到何為“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往後的無數日子裡,我都是這樣,站在樹後,站在廊外,站在湖邊,沉默地注視著他們的背影。
踩斷枯枝的聲音打斷了思緒,我抬頭看到朱璟向我走來。
不遠處王麗華嘴角含著嫻雅的微笑,她高高地看過來時,雙眼有一瞬像是無機質的琉璃球,折射出冰冷的光。
我不確定是不是我看錯了。
但很快朱璟漆黑的衣襬像是烏鴉揚起的羽翼,隔斷了我的視線。
回府的路上一片寂靜,誰都沒有說話,等到下了車,我看著朱璟的背影轉過遊廊,像是落入湖中的水滴,輕而易舉消弭。
一直到了下個月的十五,我才再度見到他。
照舊是沉默的一夜,我閉著眼聽著他清淺的呼吸聲,精神卻愈發清醒。
一直捱到了清晨,眼見著晨光透過窗格落下條條框框的影子,朱璟背對著我起來了,路過桌子也沒有停留,大步朝外走去了。
我吃了一驚,慌忙爬起來,果真桌子上空落落的,沒了那熟悉的信件。
怎麼回事?
我呆坐在桌前,只覺得腦子裡一團漿糊似的,呼吸都沉重起來。
是王麗華不讓他寫了嗎?還是說他自己放棄了?
雖然說不和王麗華通訊對朱璟有利無害,何況我不用每次送信時都提心吊膽。
但這突如其來的事還是擾亂了我的心緒。
東宮是去不成了,我乾脆去了朱璟的書房等他下朝回來。
我坐在書房外的廊下,背靠著蔥鬱的樹木,沒一會兒就聽到兩個姑娘走來,一邊掃地一邊輕聲嘀咕。
“……你說的是真的?”
“全京都都傳開了,那還能有假?”
“……那咱們馬上就有新主子了?”
“希望是個好相處的……像王姑娘那樣也行。”
聲音突然戛然而止,我疑惑地回頭,聽到她們慌張的動靜:“奴婢見過王爺。”
是朱璟回來了。
朱璟轉過迴廊,瞧見我愣了一下,他身後那倆掃地的姑娘臉都白了,匆匆行了一禮便退下了。
“怎麼來這兒了。”他走到我身邊,乾脆一撩袍也坐了下來,
我心裡還惦記著放才婢女說的話,一時竟把信的事拋下了:“您……要娶王妃了?”
“不是我娶,是府裡需要王妃。”他神色平靜,說起自己的終身大事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是陛下今早賜的婚。”
我有些悵然:“那信……”
“不寫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安靜地看著地面,身後陽光透過灌木灑下斑駁的光影,“以後也不必為我送信了……麗華現在過得很好,我不該打擾。”
我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哀嘆他對王麗華的情誼被輕飄飄拒絕麼?
我沒有那個立場說些甚麼,最後也只是乾巴巴問他:“您甚麼時候大婚?奴婢好早些準備。”
很長一段時間朱璟都沒有說話,只有隱約的風聲吹動枝葉。
我忍不住抬頭偷瞄了他一眼,正對上朱璟無奈的眼神。
“你不必做這些。”他低聲道,“你已經不是她的女官了,也不是朱府的婢女。”
我著實沒想到他會這麼說,一時愣住了。
可是除了這兩個身份,我還能是誰呢?
從小我娘就告訴我,做人要有自知之明,時刻謙遜小心,才能安穩一生。
我家不是甚麼顯赫大族,我也不是甚麼千金小姐,就算入了朱府當了側妃,也是借了王麗華的光。
我須得做好自己分內的事,謹慎,小心,謙遜,不爭不搶,不出風頭,不蠢到成為別人的靶子。
我一直都做得很好。
我一直都做的很好,好到我以為這就是尋常人該有的做法。
四
王妃入府那天,是元月第一天,下了大雪。
我躲在柱子後,偷眼瞧著盛大的排場,滿眼硃紅的火焰,窸窸窣窣灼燒了眼眸。
前來恭賀的人太多,我只遠遠瞧了王妃一眼便回院子了,直到第二天去敬茶,才真正看清了王妃的模樣。
王妃姓柳,單名一個雲,是淑太妃的孃家侄女,也是二皇子的表姐。
皇帝如今到了耳順之年,膝下三個皇子暗中鬥得不可開交,都想把朱璟這個有兵有勢的大助力拉攏到手。
最終讓王麗華搶先一步,將我抬入朱府做了側妃,將朱家拉上了太子派的船。
而如今進府的柳雲代表了二皇子一派,是正妃,又是皇帝賜婚。
朝堂那群臣子一個個都是狗鼻子,嗅到了山雨欲來的動靜,機敏的已經倒戈,如今朝堂上二皇子已隱約壓了太子一頭。
這不是一件好事,特別是對於我這個“太子黨”來說。
敬完茶後的每一天我都戰戰兢兢去請安,提心吊膽聽著院裡的動靜,堤防著柳王妃對我下手。
然而一直到開了春,冰雪融化流淌成河,我也沒有等到王妃的“敲打”。
反而是和王妃處得久了,連她們院裡的姑娘也認識我了,偶爾還會笑嘻嘻過來請教帕子的織法,或者請我過去吃茶。
王妃有一手好茶藝,耐心十足,人又漂亮,做起甚麼來都是賞心悅目,有時和一屋子的姑娘們說說笑笑,王妃就在一旁泡茶,滿屋子茶香混著日光,讓人溫暖得要睡著。
朱璟也來過幾次,瞧見我倒是有些詫異,不過很快就習慣了,經常過來一起蹭茶,或者坐在我旁邊看書。
後來我知道了王妃其實還有個與她私定終身的表哥,結果一道賜婚聖旨下來,硬生生劈開兩人。
“我不甘心。”柳雲說,她手裡還捧著剛泡好的茶水,嫋嫋白霧在日光下升騰,“但我只能不甘心。”
“我是柳家的女兒,家族給了我榮華富貴,我也當為柳家獻出自己。”她看著窗外的綠蔭,聲音平靜,眼底卻空落落的,“這是最好的選擇。”
“以往我是柳家女,如今是朱家婦,這輩子,不能再有第三個稱謂了。”
……不會傷心嗎?
……不會在這深宅裡,在夜深人靜時想起以前發亮的日子嗎?
我側頭看著王妃低垂的眉眼,沒由來地感到一陣心悸。
我又能比她好到哪兒去呢?
我藏在心底的人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心思,而我一輩子都可能開不了口,因為我是如此膽怯,怕被太陽灼傷,寧願抱著這樣的心思埋入棺木,在地下長眠。
五
夏末之際,王麗華來了朱府拜訪王妃。
按理說,王麗華的身份本不該親自來,頂多派人下個帖子邀王妃去東宮。
如今人忽的來了,倒是讓我緊張起來。
我不得不承認,幾個月的相處下來,我對王妃有了不少好感,又深知王麗華嬌縱的性子,一邊擔心她為難王妃,一邊又好奇她們在說甚麼。
朱璟得了訊息也匆匆回來了,沒注意到一旁的我,大步跨上臺階,正趕上王妃從會客廳出來,兩人擦肩而過,背道而馳。
王妃倒是瞧見我了,邀我一起去湖邊餵魚。我倆圍著欄杆坐著,我心不在焉捏著一把魚食,頻頻往會客廳那邊瞧著。
“你在擔心?”王妃突然開口。
“……沒甚麼好擔心的,一個王爺一個太子妃娘娘,哪兒輪到我擔心。”我低聲道,拋了一把魚食到湖裡,看水面掀起波瀾,魚兒爭食。
“你啊,甚麼話都憋在心裡。”王妃撇撇嘴,也拋了一把魚食下去,“王爺便罷了,那太子妃娘娘可不是個好說話的。”
“這從何說起?”
“你不在屋裡,沒見那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的樣子,明裡暗裡問我有沒有懷上。”
我這才想到王麗華入主東宮已快四年了,肚子毫無動靜,而太子的幾個側室也是如此。
民間已經傳言太子不能生育了,而二皇子上個月剛得了麒兒,樂得纏綿病榻的皇帝當場賞了封地。
朝堂局勢愈發風起雲湧,而王麗華這次到來,更是讓我嗅到了不詳的預感。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林子裡傳來隱約的爭吵聲,越來越近,我緊張地拉著王妃躲到了假山後。
這片湖在出府的必經之路上,不過通向的是王府後門,我和王妃屏住呼吸並排蹲著,倒是有種做賊的感覺。
“你還是不肯幫我麼?!”
“這事不是那麼簡單。”
“你就是不想幫我罷了,找甚麼藉口!本宮把話撂這兒了,要不你讓本宮生個孩子,要不就讓王懷月生!”
“沒有孩子,他就坐不上那個位子,我也當不了皇后!”
接著是一大段的沉默,直到王麗華氣得啪啪啪往外走,朱璟才終於開口,他好像是把王麗華拽到了懷裡,我聽到王麗華沉悶的哭聲。
“我幫你。”
朱璟說。
“你想要的,我給你。”
我呆呆靠著假山,看著湛藍高遠的天空,夏末劇烈的陽光刺得雙眼發痛。
直到王妃遞給我手帕,我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
“我沒事。”我攥著手裡的帕子,對上王妃擔憂的目光,想裂開嘴笑一笑,嘴角卻宛如掛了鉛塊,沉重地抬不起來,“我沒事。”
我說。
“我只是……”
我只是有些難過。
沒關係的,我對自己說,我早就知道了……
早知到自己不會成為朱璟的最優選,他所有的偏愛都給了王麗華。
但聽到他毫不猶豫答應時,我還是感到了掏心挖肺的疼痛。
肩膀被人抱住,王妃的胳膊攬著我,我聽到她平靜的聲音,在耳邊像炸響的雷聲轟鳴。
“還不死心嗎?”
還不死心嗎?
我呆呆地坐著,腦袋裡忽的像是有口鐘在撞,嗡鳴聲漸漸大了起來,像是潮水將我包裹。
六
自王麗華拜訪後,我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見過朱璟。
朱璟也沒有提出甚麼生個孩子給王麗華的離譜要求,整天神神秘秘不知在忙甚麼。
雖然他每月十五還是來我的院子,但我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以往還能談幾句書籍,後來就只剩下沉默,空白的沉默。
朱璟每日天不亮就出府,披星戴月回來,有時甚至半個月都不回來。
聚在王府外的不明人士也越來越多了,還會向王府裡探頭探腦。
王妃也沉了臉讓下面的人謹言慎行,誰敢出去亂嚼舌根,就剝了皮掛在簷下風乾。
我坐在她身邊看到窗外陰雲密佈,秋雨落下時騰起細密的寒意,婢女前去把窗關上。
屋裡光線暗淡如夜,我聽著寒風呼嘯拍打窗欞的噠噠聲,聽到王妃的一聲嘆息。
她說,山雨欲來風滿樓。
話語裡飽含深意,讓人不安。
十月份時,二皇子外出打獵摔斷了腿,朱璟一月未歸。
十一月份,老皇帝駕崩,遺詔命三皇子登基,朱璟仍未歸。
一連數月府裡都浸沒在窒息的靜默裡,所有人都閉著嘴悄無聲息走來走去,穿行在迴廊裡,素白的帷幔紛紛揚揚如大雪。
府門也關了,每日除了採買食物誰都不能出去。
我有時候會跟著王妃的大婢女出府採買,就見街上也是悄無聲息,人們都閉門不出,空曠的大街掛著喪,滿目皆白,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年底時我們過了一個沒滋沒味的除夕,不到子時就早早散了,我回到自己院裡,猛地看到雪地裡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月光映在雪地上像是明晃晃的銀河,朱璟裹著玄色的斗篷,身上發上都落了一層薄雪,像是等了許久。
聽到我急匆匆跑來的腳步聲,他回過頭來,漆黑的眼也染上了明亮的月光。
“當心滑倒。”他扶了我一把,聲音低沉,“幾月不見,變冒失了。”
“……王爺,你……”我抓著他冰冷的袖子,一時疑心這是喝酒後的幻覺,大著膽子往他身上抹去,拍下肩上的雪花,“您怎麼回來了?”
“除夕。”他似乎是笑了,“回來看看你這雀兒有沒有惹麻煩。”
“能有甚麼麻煩,府里人都很好的!”我不滿地嘟囔。
“不僅府裡……”朱璟好像還要說甚麼,最後還是嘆了口氣,“過幾日京都會有些不太平,府裡有柳雲我放心,她是個好王妃。但是……”
但是甚麼?
“但我不放心麗華。”
像是迎面澆了一桶冷水,冰得我大腦清醒起來,但身體卻愈發冷了,冷得顫抖。
“……你願意回東宮嗎?替我看著麗華,等此間事了,再回府裡來。”
“不會有事的,最遲四月我便回來了。”
如此風捲雲湧的局勢,我不信朱璟看不出來最危險的是東宮,而他偏生決絕地將我推進漩渦,只因王麗華還在東宮,太子離開京都時沒有帶走她。
我似乎是木然地站了許久,腦海裡空落落的,甚麼都沒有想,又彷彿想了很多。
我想到十三歲的某個冬夜,也是除夕。
那天是輪到我當值的日子,王麗華在正房那邊還未回來,而旁的姑娘都回家去了,院裡只有我孤身一人,哆哆嗦嗦抱著手爐站在廊下,正好遇上來找王麗華的朱璟。
他從牆邊翻過來猛地落在我面前,把我唬了一跳,偷拿出來用的手爐都摔裂了,木炭滾出來與雪混在一起,髒兮兮的。
那時朱璟也不過十七八歲模樣,正是大大咧咧意氣風發的時候,瞧見我呆愣的樣子手足無措地道歉,最後看我快哭出來了,才一跺腳,帶著我溜出了府,滿大街敲門,最終找到了一模一樣的手爐。
他將我又送回去,偷偷摸摸站在牆角和我說話,再三保證不會讓王麗華懲罰我。
當時他是怎麼說的呢?
我想起來了,他說啊……
“沒事!她罵你你就來朱府,本王絕不把你趕走!”
也許就是那個夜晚,我第一次感到了心底的悸動。
那是我第一次喜歡一個人,像追逐著猛烈的風雪,吹開封閉的山谷,一瞬的天地寬敞。
“好。”記憶裡少年的身影漸漸模糊,我低下頭後退半步,答應了下來,“奴婢明日就回去。”
沒有再看朱璟一眼,我轉身回到了屋裡。
七
三月開春,前太子反了。
我回到了東宮,這裡只剩下了一些老弱病殘,也被新帝軟禁了起來。
所有人都擠在一處院落裡,王麗華還是那副嬌縱的樣子,要絲綢穿,要燕窩吃,沒有就發脾氣。
我忍著士兵們的調笑,低聲下氣討來的精細東西都給了王麗華,順著哄著,王麗華的脾氣卻一天天壞了起來。
顧及著我還是朱璟的側妃,沒有太為難我,而把所有的不順心和怒火都發洩在太子的幾個側妃身上。
幾個側妃也不是軟柿子,眼見前太子的軍隊節節敗退,自知沒有甚麼翻盤的希望,幾乎是絕望地自暴自棄,漸漸也開始反抗王麗華。
有幾個嘴皮子利索又潑辣大膽的,每天都和王麗華嗆聲,院子裡雞飛狗跳,我就偷偷躲到外面牆角,看著頭頂四四方方的天空。
我開始掰著手指數日子,一天,兩天……朱璟甚麼時候回來?
十天,十一天……不知道王妃還好嗎?
二十天,二十一天……
朱璟領新帝命,帶領邊疆駐紮的朱家軍北上,在徐州大敗前太子的軍隊,新帝派人順利將兵敗的太子解押回京都,投入大牢,並要求朱璟遣散軍隊,獨自回京覆命。
半個月後,新帝終於騰出手處理東宮的人了,士兵們撞門進來,鐵靴子齊刷刷跺著地,地動山搖。
到處都是哭喊聲,尖叫聲。
聲音戛然而止的時候響起刀砍入血肉的悶聲,和骨頭咯啦的聲響。
我帶著王麗華躲在衣櫃的暗格裡,門縫外透出細長的火光,蛇一樣在王麗華臉上彎彎曲曲遊著。
有士兵的影子在窗外晃來晃去,我看著王麗華面帶嫌棄地換上我的衣裳,自己也換上了王麗華素日的華麗衣裙,揉亂了頭髮,又抓了把灰抹在臉上,推門走了出去。
我邁開步子奔跑,長長的裙襬攥在滿是冷汗的手心,迎面而來粘膩的風,沉重的腳步聲很快追上了我,惡狼般緊緊咬在我身後。
我奔跑在縱橫交錯的小巷裡,起伏不平的磚石搶去了我的鞋子;我奔跑在月光朗朗的街上,破碎的青石板扎入腳掌;我奔跑在碎石遍佈的山路上,鮮血淋漓,一步一個血印子。
最終我跑到了京郊的山谷,在狹窄的一線天后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山谷呈葫蘆嘴形,易守難攻,是進入京都的必經之路。
士兵已經圍上來了,我站在山谷前,風捲著衣袖翻飛,恍然間竟有乘風直上九萬里的感覺。
但我沒能飛起來,我舉著王麗華鑲滿珠玉的劍與士兵對峙,看到他們的盔甲漸漸染上赤紅的火焰,他們的眼神逐漸驚恐,看著我身後的方向。
我回頭,一支箭高高飛來,擦過我飄起的鬢髮,扎入一個士兵的胸膛。
而身後的平原上,越來越多的火把聚集,漆黑盔甲的軍隊騎著馬匹奔來,月光的銀和火光的赤紅混雜成跳躍的火焰,宛若游龍。
而方才射出一箭的,正是隊伍最前端的將軍,他騎著馬奔來,一劍將四散計程車兵砍倒。
爾後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他沒有摘下頭盔,但我知道他是誰。
我忍不住笑了,應該是笑了吧?雖然臉已經緊繃到微微抽搐的地步了,但我還是努力牽動著嘴角,我想讓他知道,我很高興。
但笑著笑著眼睛就痛起來了,寒風吹散滿身的冷汗,手中長劍墜地,我捂著臉蹲下,不想讓朱璟看到我哭得一臉鼻涕泡泡的模樣,但很快一雙手就伸了過來。
“哭甚麼,傻了?”他熟悉的眼看著我,低聲笑了笑,抹去我臉上的淚水,“現在成了髒兮兮的雀兒了。”
“……我沒想到……你會來。”
我知道朱璟會返京,卻不知道如今走到了哪裡。我獨自引開士兵時,只想著王麗華能活下去……
王麗華同我不一樣,還有人在等著她,還有人在愛著她。
朱璟嘆了口氣,將我抱到馬上,命大軍原地待命,他則偷偷帶我回了朱府。
早已得了訊息的王妃提著燈在後門等著,我被她的婢女們洗刷乾淨,塞到了自己床上。
王妃沒走,心事重重坐在內室,我躺在床上能看到屏風後她模糊的身影。
今夜無人入睡,所有人都在外面待命,王妃時不時朝外面張望,偶爾有婢女匆匆進來低聲彙報,窗縫捲進的風浮動燭火搖動,在牆壁投下扭曲拉長的陰影。
我撐不住,微微眯了一會兒,快天明時突然聽到訇然作響的撞門聲,王妃站起時木椅翻倒的碰撞,還有她壓低了的厲喝聲。
“慌甚麼!”
“王妃娘娘……王爺他,他……”
“把舌頭捋直了回話!”
“……王爺他打進皇宮啦!”
八
朱璟以新帝篡改先帝遺詔,殘害手足兄弟為由,打著清君側的名義悍然領軍攻入京都,一夜之間將禁軍打了個猝不及防,等到天明之際,一切已塵埃落定。
新帝和一干后妃被囚在寢宮,朱璟忙著收編軍隊,鎮壓臣子,還要準備登基大典,暫時將王麗華和朱府的一眾人帶進了後宮。
王麗華住在椒房殿,我和王妃住在側殿,彼此間也算是相安無事。
四月底時朱璟舉行了登基大典和封后儀式,王麗華的身份由王家嫡女變成了王家旁系的女兒,頭銜也由太子妃變成了王皇后。
王妃被封為了柳皇貴妃,我則封了賢妃,搬去了椒房殿隔壁。
當上了皇帝,朱璟愈發忙碌,除了初一十五會去王麗華宮裡坐坐,平常時候根本見不到人。
我是隨遇而安的性子,對宮裡的日子適應良好,不過也可能是新鮮感還沒過,每日去柳雲那裡蹭茶,一坐就是一天,再慢慢踩著晚霞回去。
日子晃悠悠到了十月,我還在柳雲院裡搖著扇子看她煮茶,就見宮人急匆匆進來,說皇后懷孕了。
王麗華指名要我照顧她,她說信不過宮裡的人。
我便搬去了椒房殿的側殿。
王麗華懷的頭胎,孕吐極其嚴重,飯也吃不消,脾氣愈發古怪無常。我回回見王麗華,她都是一副冷淡模樣,問我朱璟甚麼時候回來,見我答不上來就發脾氣,在屋裡亂砸一通。
一直到胎兒穩定了,預產期也一日日逼近,王麗華才不再折騰人了。
也可能是因為懷孕症狀太過嚴重,沒力氣折騰了,整個人變得安靜平和,大多時候都安靜地摸著肚子,低垂的眉眼少了些美豔的攻擊性,多了些憔悴的溫和。
朱璟每天下了朝都會來陪她,吃飯要親自試過,走路也扶著。
他是個極好的丈夫,也會是個好的父親,我曾無數次見到他將耳朵湊到王麗華高聳的腹部,臉上沒了冷然的肅殺之感,掛上了欣喜的笑。
我有時覺得他們這樣相伴一輩子就很好,他們有少年的情誼,彼此知根知底,熟悉對方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默契到讓人心生羨慕都不能。
柳雲笑我傻得出奇,哪有人會把自己喜歡的人拱手讓人呢!
我不說話,只是笑,沒告訴她我已經有些放下了。
四月份的某個夜晚,我在夢中被雷鳴驚醒,才發現自己不知甚麼時候靠著牆睡著了。
殿裡燭火已經滅了,我摸黑點起燈,一回頭就看到掙扎著半坐起來的王麗華。
“娘娘怎麼醒了?”
王麗華不說話,靠著牆坐起來。
她這幾個月瘦得厲害,吃了多少東西都吐一半,整個人都瘦脫相了,睜著一雙突出的,佈滿血絲的眼直愣愣看著我。
“……睡不著了。”她沉沉吐了口氣,“本宮感覺有些氣悶,你陪本宮說會兒話。”
說是說會兒話,其實只有王麗華在說,她說起她的幼年,說起自己不受寵的母親,說起寵妾滅妻的父親,說起被惡意倒在雪地上的飯食,說起自己潑了庶妹冷水,代替她進宮參宴,一鳴驚人,說起漸漸堆滿珠寶的妝臺,說起那個桃樹上笑著的少年郎。
我安靜地同她坐在屋裡,風雨被擋在佈滿燭光的殿裡,她的聲音佈滿了冰冷的雪光和淚水,晃悠悠落在枕上,落在她抓著我的手裡,落在我們肩頭,沉甸甸的。
“……我娘死的時候,屍體被姨娘拉去燒成了灰,倒在了我們門前。”
“……還有我的庶妹……叫甚麼不記得了,除夕時我餓得在廚房偷東西吃,被她發現後一腳將飯食撒在了雪地裡,讓我學狗吃。”
“……我那時候就發誓,我要變強,站得比所有人都高,我要坐上這天下最尊貴的位置,讓他們害怕得發抖。”
“您已經做到了。”我低聲道。
“……是啊。”她偏過頭看著我,“我一開始當上了太子妃,結果太子不能生育,無法繼承皇位……我知道朱璟有辦法,他總是有辦法的。”
但她沒能再說下去。
王麗華猛地抓住我的手,長長的指甲陷入我的血肉,我疼得幾乎大叫,卻看到她額頭滾滾而下的汗水。
“……肚子……肚子。”她低聲呢喃著,爆發出痛苦的尖叫。
要生了?可預產期不還有一個月嗎?
穩婆們來了,宮人也已經就位,我不安地派人給朱璟報信。
他今日似是微服私訪,去了城外,更何況今夜暴雨連綿,根本不可能立即趕回來,而裡屋王麗華的哭喊聲已經傳出來了,混著時不時炸響的雷聲,燭火狂搖,影影綽綽的鬼影在四周飛舞。
我聽了一夜的哭喊和風雨聲,渾身的衣服被汗浸溼了一遍又一遍,守在王麗華床頭給她擦汗,一盆盆血水搖晃著出去,卻還是源源不斷湧出更多的血液。
王麗華的臉色一點點慘白下去,隨著時間的拉長,她已經從聲嘶力竭喊著“朱璟”變成了聲音微弱地叫著“母親”。
我握著她的手一聲聲叫著她的名字,她好似終於回神,慢慢看了我一眼。
“懷月……我好像看到母親了……”她叫著我,眼珠子卻一點點轉向大門的方向,嘴角勾起僵硬的笑,好像看到了甚麼令人欣喜的人。
朱璟直到天將明才匆匆趕回來,渾身狼狽,彷彿在泥潭裡滾了一遍。
我一開始沒有看到他,只是木然地跪坐在王麗華床前,握著她冰冷慘白的手。
直到孩童有氣無力的哭聲響起,我才如夢初醒,回頭對上朱璟難以置信的雙眼。
九
王麗華難產而死,留下一位小公主,養在我和柳雲膝下。
小公主叫嬌女,幼時皺巴巴像猴兒,長開了就發現眉眼和她母親有六分像,朱璟經常看著她失神,我知道他是想起了王麗華。
王麗華的死是朱璟心頭的刺,他從來不提起,卻總是在喝醉後的夜晚走到我宮裡來,看著我發呆,看著看著就笑起來,問我:“你們家小姐去哪兒了,怎麼不見?”
我沉默著扶著他躺下,一邊吩咐人去煮醒酒茶,一邊擰帕子給他擦臉。
朱璟在我宮裡停留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不論是喝醉還是清醒,他下了朝便過來,在一邊批奏摺,我則在旁邊看書,給他研墨添茶。
朱璟甚至不知打哪兒弄來一隻罕見的純白毛的雀兒掛在我簷下,雀兒膽小,一碰籠子就嚇得撲騰。
午後嬌女會來找我,碰上了朱璟就纏著他給自己講故事,聽著聽著就在我懷裡睡著了,我坐在床邊給嬌女打扇,一回頭就能看到朱璟看著我們笑。
這樣的日子簡直和夢一般。
我有時會在夜裡突然驚醒,轉頭就看到朱璟在半沉在陰影裡的側臉,他躺在我身邊,髮絲與我糾纏,距離近得微微一動就能碰到。
然而我始終沒有伸手去觸碰。
我怕這真的是夢,觸控到就會破裂。
嬌女五歲時,朱璟終於在臣子的勸諫下選了秀女填充後宮。
我抱著嬌女和柳雲坐在一處,目光掠過一個個嫩芽兒似的姑娘,感慨著自己居然也成了快三十的老姑娘。
直到我看到人群裡高高仰著頭的王麗華。
不……只是一個長得和王麗華八分像的姑娘。
我有些怔愣地看著那張臉,又回頭去看朱璟,他眼底爆發出令人心悸的亮光。
我的心搖搖晃晃沉下去,沉下去,一直落到看不到的深處了。
果然,朱璟再沒來過我宮裡,他封那個姑娘為昭儀,幾乎是夜夜宿在她宮裡。
不過那姑娘空有一張和王麗華相似的臉,卻沒有王麗華的脾性,太過溫柔小意,兩個月後就朱璟就失了興趣。
此後湧出來更多的甚麼李昭儀楊婕妤,皆是同王麗華有些相似之處,比如眉眼像,又如穿衣打扮像,再如脾性像。
可惜這些姑娘沒一個能長長久久得寵,朱璟自顧自的垂憐與愛像太陽溫暖,也如落日般走得毫不留情。
不過這倒同我沒甚麼關係,我已經徹底放下了那些情情愛愛的事,和柳雲搬到了一處,關門安靜過自己的日子,誰也不見,在宮裡齊心協力養著嬌女。
瞧她歪著頭唸詩,瞧她蹦蹦跳跳追蝴蝶,瞧著她跟柳雲學泡茶,瞧她胖乎乎的身子逐漸抽條發芽,眉眼彎彎,笑容明朗。
嬌女九歲時朱璟有了第一個兒子,封為太子,接著又有了一對兒龍鳳胎姐弟。
宮裡的人越來越多,朱璟把國家治理的很好,海晏河清,人們也安居樂業,除了一直不立後,也沒甚麼讓大臣和百姓議論的。
嬌女十五歲時,與鎮國將軍的嫡子訂下了婚約。
過了兩年公主府也修好了,出嫁時我和柳雲給她梳頭,在鏡子裡看到嬌女通紅的雙眼,柳雲笑話她和兔子一樣。
嬌女走後宮裡一下就冷清起來,我仍舊和柳雲住在一處,兩個人還有個伴能說說話。
嬌女二十歲時生下了麒兒,小傢伙肉嘟嘟的,被嬌女抱在懷裡只露出一張臉,我和柳雲湊過去拿嬌女小時玩過的撥浪鼓逗弄,引得小傢伙咯咯笑。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過去,像是指縫裡的沙,握不住。
偶爾有一次我在宮裡散步,不知怎的走到了自己舊日的宮殿裡,廊下還掛著那隻鳥籠。
但那隻純白的雀兒已經不見了。
我已經記不清它是死了,還是飛走了。
十
嬌女二十五時,柳雲病倒了。
她這病來勢洶洶, 沒幾天人就瘦得脫了相, 我堅持要照顧她,卻被她嫌棄地趕走。
柳雲怕過了病氣給我, 關著門一直不肯見我,我只好偷偷守在她門前。
可惜我也快五十了, 身體受損,愈發疲憊,經常待不了多久就被宮人強行拉著休息了。
不知道第幾個秋日的時候, 我記得很清楚, 那天晴空萬里萬雲,是個極好的天氣,就連柳雲的精神也好了很多。
我們隔著窗子說話, 談起嬌女的孩子會讀詩了,搖頭晃腦的樣子像是嬌女的縮小版。
就在那時我好像突然聽到柳雲笑著在叫我的名字,我努力把耳朵湊到窗子上, 想聽清楚。
但說著說著, 慢慢的,就沒有聲音了。
沒有聲音了。
我在她窗邊站了許久, 明白我再也看不到她了。
柳雲下葬後嬌女匆匆回來了一趟,陪我在宮裡住了幾日便又走了。
現下這深宮裡只剩下我一人了。
我開始整日整日沉浸在書裡, 以此來打發時間,到了夜裡卻睡不著, 睜著眼睛直到天明, 直到晨曦微弱的光順著床腿慢慢攀爬到牆上, 然後圓日破開雲海,將連綿的朱牆琉璃瓦照得像是燒起來般奪目。
而我的注意力也越來越不集中,經常是看著書,思維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總是要宮人來提醒, 我才如夢初醒地合上書。
夜裡我也會想起過去零星的記憶,原本模糊的畫面被一遍遍回顧著,也像是刷了一層透亮的油, 煥發出昏黃的柔光。
無數畫面飛速在面前展開, 我想起第一次見到王麗華時。
她穿著綾羅綢緞昂著頭從馬車上走下來, 用一塊銀子買下了我, 帶我逃離了那個只有捱打和捱餓的家。
我想起第一次見到朱璟,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從樹上跳下來, 髮尾捲起燦燦的日光。
我想起柳雲在光影裡煮茶, 嫋嫋白霧遮蔽了她的容顏。
我想起在火光裡奔跑的夜晚, 山谷而來的風吹起衣袖。
我想起小小的嬌女安靜的睡顏,她沉睡在夜裡, 柔軟的發像是生長的枝丫。
我難得感覺有些睏倦了。
呼吸聲也平緩下來,我閉上了眼。
深宮的夜還是那麼安靜,十年如一日也能將人磋磨殆盡, 我陷在溫和的夜裡,像落入水中,此起彼伏的海水推動著我落下,落下, 遙遠的地方傳來拍打翅膀的聲音,有一隻渾身雪白的雀兒昂首飛越高高的朱牆,飛向雲外的遠方。
漸漸看不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