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救了一隻狐狸,當夜擁它入懷,沉溺在它的狐香裡。
“只要你乖,日後你就是本小姐的心尖寵。”
後來,我才發現,他是一隻九尾狐。
他用九條尾巴續了我九年的命。
1
我讓府中下人放了這隻狐狸。
狐狸被囚禁在雞籠裡,奄奄一息。
雞籠開啟,狐狸身上的傷口觸目驚心。
我秀眉一蹙,伸手向它的鼻息探去。
誰料,這野狐突然跳起來咬了我一口。
“畜生!雲二小姐你也敢咬!”
下人連籠帶狐一腳踹飛,狐狸痛得驚嚶出聲。
我翻開掌心看去,血珠順著齒痕慢慢溢流,傳來一陣又麻又癢的痛感。
拳頭漸漸攏緊,我抬眸一看。
狐狸躺在地上瑟瑟發抖,一雙冰藍色的眸子望著我,透著無盡的寒意。
我眉尾輕挑,心想,這隻狐狸,好生漂亮!
2
“別動——”
我右掌裹著滲血的紗布,另一隻手給狐狸上藥。
狐狸一身豔紅的毛,我讓它把肚皮翻過來,它跟我過招了半天。
我乃中軍大將之女雲虞涼,自幼習武,它怎可能打得過我?
雪白的肚皮落入眼底,狐狸嚶嚶低吟,眼神如醉染一般,身體越發的滾燙。
我左手嫻熟地撓著它的下巴,它情不自禁地嬌呻了一道。
狐狸怔住,懷疑剛才那聲音的出處。
它絨毛下的一對內耳霎時變紅,直直地挺立。
我見狀輕笑,手中仍撓著它。
“只要你乖,以後你就是本小姐的心尖寵。”
我低頭,和狐狸碰了碰鼻尖,還不嫌髒地親了它一下。
狐狸徹底傻了。
3
正是梨花盛開的時節,我坐在院中看《異狐》。
耳邊傳來窸窸窣窣地動靜,我沒有搭理,一根青蔥玉指撫平微微卷起的泛黃紙頁。
眼角的餘光忽然瞥到一個精緻的木盒。
我抬頭合上書,欣喜道:“子靖哥哥!”
子靖哥哥一襲暗黃色的蟒袍,右手拇指上戴著一個板玉戒指,氣質矜貴優雅。
他抬袖伸手,為我開啟木盒,輕輕勾唇道:
“孤知你喜歡梨花酥,便親手為你做了。”
幾個模樣小巧的梨花酥擺在碟中,甚是誘人。
我眼角一彎,發現子靖哥哥正眼含柔波地直視著自己。
雙頰染上了一抹飄忽的緋紅,一路沒出息地蔓延到了耳後根。
“涼兒。”
子靖哥哥溫柔地喚了我一聲,嘴邊噙著笑意,“去年你便已及笄,孤念你心智尚淺,未曾表明心意。”
風乍起,一片梨花飄落他的肩頭。
“涼兒,太子妃之位,非你不可。”
我的呼吸一滯,此刻天上地下,眼裡只有他。
子靖哥哥將我抱在懷裡,我的心怦怦直跳,咬緊了下唇。
我點點頭,聲音輕柔細小:“嗯。”
眼眸一轉,望見那抹豔紅出現。
狐狸端坐在梨樹下,一動不動地盯著我。
4
我的後腦殼被人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姐姐雲虞荷的調笑聲傳來:“人都走了,還看甚麼?”
我羞紅了臉,回頭見姐姐手裡拿著幾件做工精細的衣裳。
“給你做了幾件衣,連下了幾日小雨,你切莫貪涼。”
姐姐將手中的衣裳遞給我,我見她指腹劃了幾道口子。
“姐姐,幾件衣而已,讓下人買來便是。”
姐姐心靈手巧,平日喜愛織繡,我只是不願看她為我操勞。
“平日閒著也是閒著,還不如給我最愛的妹妹織衣。”
姐姐說完,眼神無意瞥到木盒旁的書,她隨手拿起翻看了幾頁,眉心逐漸擰起。
“小涼,誰讓你偷看禁書的?”她嚴厲地問我,一手高舉著它,“若被爹爹發現了,你可知後果?”
“不被他發現不就行了?”我嘟囔一句,抬眼便見姐姐手中的書向我揮來。
我後頸一縮,閉上眼,意料之中的痛沒傳來,只聽得姐姐嘆了一口氣。
“前年你因偷進爹爹書房,挨板子差點沒了命,今年你還是不長記性!”
“算了,既如此,你可得藏好了。”
姐姐點了一下我的腦門,無奈地搖了搖頭,扔下這句話,放下書便走了。
我將書護在懷裡,望著姐姐的背影。
那日爹爹為何罰我,我至今不解。
身後突然傳出一聲悶響。
我回頭一看,子靖哥哥的木盒被打翻在地。
狐狸站在石桌上,嘴裡叼著梨花酥。
我正欲上前一步。
狐狸應激似地跳下石桌,不一會兒便跑沒了影。
5
夜半時分,我在屋中小憩。
緊閉的屋門悄悄開了一條縫,狐狸探出腦袋,腳步無聲,毛茸茸的尾巴順帶上了門。
我左手支頭,垂眸朝地上看去,極力剋制嘴角上揚的弧度。
白日我讓下人封鎖了將軍府,更是讓廚房的食物都搬空。
“肚子餓了?”我輕著聲,尾音含笑。
“不知你愛吃甚麼,便讓廚房都準備了。”
“這盤梨花酥,是本小姐讓下人做的,白日便想同你說,你若喜歡,本小姐便讓人多做一些。”
我將梨花酥從木盒中端了出來,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我不想讓它緊張,起身先走。
耳邊傳來了它的進食聲,我心裡踏實了許多。
這才安然入眠。
卻,陷入夢魘。
《異狐》一書,收錄了百年來口口相傳的狐妖異聞。
傳聞它們幻化成人,以吸人精氣為食,美麗的皮囊下有一顆狡猾貪婪的心。
我自是不信的。
論狡猾貪婪,哪比得過人?
這一夜,我夢見數不清的狐妖從書中跑了出來,一雙血色的眸子凶神惡煞地盯著我,一擁而上將我啃食殆盡。
我冷汗直冒,身臨其境。
半夢半醒間,我只覺頭重腳輕,渾身難受。
我抬起沉重的眼皮,見右手的紗布散落在床上,而狐狸在舔著我的傷口。
手心傳來溼漉漉的感覺,卻是說不出的舒服。
它不料我的手心收緊,精準地抓住了它的尾巴,一把將它往懷裡帶。
狐狸被嚇了一跳,似是沒想到我會抓它個猝不及防。
等它反應過來,已經在我的懷裡動彈不得。
“本小姐是真的喜歡你,不走可好?”
我嬌嗔的語氣帶著一絲乞求,手還不老實地在它身上摸了兩下。
這手感,絲滑細軟,萬中無一。
它豔如火的一身皮毛,一雙媚眼無辜多情,尖俏的小嘴時而發出柔弱的低吟,每一聲都叫在我的心坎上。
只一眼,我便相中了它。
狐狸乖得出奇。
許是它知道自己無路可退。
我越發大膽,揉壓著它的肉墊。
不反抗?
我將臉貼近它的脖頸,一下又一下地蹭著它。
舒服至極。
乖巧的狐狸,誰會不愛?
我嗅了嗅它,真奇怪,一點也不臭。
非但不臭,還散發著好聞的異香。
我沒忍住在它身上一通亂親。
它的皮毛流下了我的口水。
夜雨襲來,捲進微微涼意。
狐狸的體溫卻像個火爐,甚至有些燙手。
正好,我冷。
我緊擁它入懷。
狐狸嚶了一聲,我當沒聽見。
我低下頭又親了它一口。
哄道:“乖,睡覺。”
6
翌日清晨,狐狸不見了。
我雙手託著下巴,看著桌上未曾動過的梨花酥,悶悶不樂。
丫頭著急忙慌地跑進了屋,差點絆倒。
“二小姐,找到了,狐狸被老爺的人捉去了!”
“爹爹捉它做甚麼?”
我皺起眉,想起上一次,也是爹爹的人。
未曾耽擱片刻,我匆忙趕去。
來到後山,見下人手中握著長刀,鋒利的刀尖就要劃破狐狸的肚腹。
“住手!”
我大步上前,一腳踹開了人,將木樁上的狐狸抱了起來。
狐狸在我懷中呼吸微弱,身上到處是傷,犬齒間流淌著血。
我心疼不已,更怒氣難消。
我不知爹爹為何這麼執著於一只狐狸。
爹爹從來不是驕縱奢靡之人,怎會為了一條狐皮殺生?
7
爹爹要我交出狐狸。
我不肯。
我抱著狐狸,倔強地跪在祠堂外,身上挨著戒尺,面色蒼白,豆大的汗珠從雙頰滑落。
爹爹背對著我,一聲不吭,任憑那戒尺重重打在我的身上,他也毫不憐惜。
“爹爹,為何要殺它?”這話我已經問了不下數遍。
從小到大,無論甚麼事,我都無法在他口中得到回應。
這就是我爹,素來冷麵寡言,我稍不聽話,便是家法伺候。
“啪!啪!啪……”
一道道戒尺聲接連不斷。
懷中的狐狸動彈了一下,它想掙脫開我的懷抱,我愈發抱緊了它。
我不想這麼一隻充滿靈性的狐狸死在人的手裡。
我知道昨日我身體不適,是它回來替我解了毒。
我體力不支,被打趴在了地上,眼前的爹爹也不曾回頭。
“放開我吧。”
我聽見一道清冽悅耳的少年音,在我的懷中響起。
我不知是痛的,還是嚇的。
手一鬆,狐狸趁機竄逃。
只是它身負重傷,沒走兩步,便被人踩住了狐尾。
那人手中的長刀再一次揮向它。
所有人沒想到我會以身護它,刀尖落在了我的背上。
“唔!”
這聲不是我叫的,是揮刀的那個人。
他的手腕被狐狸死咬著不放,刀也掉在了地上。
爹爹終於肯轉過身看我,只是目光仍舊冷厲。
我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問他:“爹爹,在你眼裡,狐狸是不是比女兒的命還重要?”
8
爹爹到底成全了我,放過了它。
姐姐說我瘋了,為了一隻狐狸,豁出去半條命。
我說爹爹才瘋,為了一隻狐狸,竟要我半條命。
狐狸躺在我的身邊,遲遲沒有醒來的跡象。
我望著天花板,感慨道:“千年道行,妖力通天,唉,它哪一點沾得上邊?”
百無聊賴之際,耳邊傳來了狗的叫聲。
我見是小白,正想伸手去摸一摸,奈何一扯到傷口便疼得不行。
小白龐大的身軀在原地打轉,高高地翹起尾巴,嘴裡叼著一本書。
它前肢撐著床沿,鬆開嘴,將書拱在了我的床頭。
“謝謝小白,等本小姐傷養好了,就給你喂好吃的。”
我笑了笑,自去年養了小白以後,便再也沒捱過爹爹的板子。
我拿起書一看,是剛被爹爹沒收的《異狐》。
話說這本書,好像是一個道士寫的。
我並未翻開手中的書。
其實我早已想到了。
“世有狐,生而有九尾,妖中之異也。”
“妖修煉千歲得一尾,而所生凡九千歲所修,誠不可思議。”
“以為前塗則不然,久之不進,與群狐無以異。”
“妖非妖,狐非狐。”
“為族所斥,遊於人間。”
我摸了摸下巴,不怪我想得起來,書中沒有修為的狐妖,就這麼一隻。
若此書所言不虛,這隻狐妖的名字應該是叫——
幸生。
9
當接過姐姐親手繡的雲肩時,我才恍然,霜露已至。
送走姐姐,我的心黯然了片刻。
我盼著成為太子妃,和心上人永遠在一起。
子靖哥哥,還記得他的承諾嗎?
我一身素衣,扎高馬尾,在院中練劍。
小白馱著狐狸,一狗一狐趴在梨樹下。
它們每日都這麼陪著我,風雨無阻。
狐狸傷得太重,平日懨懨不振,倒是無論我去哪,它都會前腳絆後腳地跟著我。
我礙於他是一隻性別為公的狐妖,再也沒抱起過它。
頂多拎著它走,算不上太溫柔。
它大抵是意識到了甚麼,從不願開口說話。
日子久了,我習慣了把它當一隻普通狐狸。
它會主動蹭上我的手,嘴裡低嚶著,一聲聲酥進我的骨頭裡,纏綿又動聽。
無數次我被它的外表迷惑,差一點就要上手抱起。
終究是理智佔上風,我從未逾矩。
不過我也沒想到,看似一天天越來越黏我的狐狸,待傷痊癒後,便離開了我。
10
我以為狐狸會回來。
可我沒有等到狐狸,卻等來了一道聖旨。
那日我跪在雪裡,唇角咬出了血,隱忍悲憤地重重磕下了頭。
公公走後,姐姐抱著我哭,為我感到悲涼。
我故作堅強,替姐姐擦去眼淚。
子靖哥哥的話我仍記憶猶新。
“涼兒,太子妃之位,非你不可。”
可為甚麼娶我的人,卻是子靖哥哥的爹,西商王朝的皇帝,那個年老色衰,常年癆病的辛王呢?
皇帝身邊的公公說,去年春獵,我在馬背上驚鴻一瞥,令皇帝久久難忘。
抗旨是死罪。
姐姐說,忍一忍,日子還能過。
我被浩浩蕩蕩抬進紫寧宮,皇帝冊封我為從一品貴妃,從此人人都得敬稱我一聲令妃娘娘。
我想,是的,忍一忍,日子還能過。
直到我終於見到了子靖哥哥。
我滿心殷切地去見他,只要他給我一句安慰,我能一直忍著,待他當上皇帝,待他有至高無上的權力,那時候我還能跟他在一起。
可他卻打落了我頭上的金簪,一貫溫文爾雅的他,眼中難得同時露出鄙夷和厭惡之色。
“不知廉恥!”
這四個字彷彿一支利箭,射穿我的心口。
“為了上位,你還真是處心積慮!”
子靖哥哥的眸底不見一絲過往的情誼,與其說是厭我,不如說是恨我,恨我如他所說,勾引皇帝,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可,我沒有。
他為甚麼不相信我。
玉輦從我身邊擦肩而過,我沒想到有一天,子靖哥哥會對我如此冷漠。
我散亂地發落至地面,背靠宮牆,我將臉埋進雙膝,終是一個人痛哭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我哭得雙眼紅腫,餘光見一隻白皙修長的手輕拾起金簪。
我的頭上傳來異樣感,忍不住抬頭看去。
來人身著侍衛之服,身形頎長,衣襬翩然,月下絕色之姿,神情恭謹。
我望著眼前這張臉,不知為何,總覺得莫名熟悉。
我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他的輪廓和五官像極了子靖哥哥。
除了那雙泛著水光的丹鳳眼。
他的眼尾向上挑起,眼窩是淡淡的紅。
“娘娘,該回宮了。”
他的嗓音溫潤好聽。
清秀俊逸的侍衛佇立身前,見我半晌沒有回應,他緩緩半蹲而下,與我平視。
輕聲細語道:“這條夜路不好走,沒我,娘娘會迷路的。”
他一手搭在膝上,另一隻手向我伸出,掌心向上。
我仔細看去,指甲是深紅的,略長,帶尖,甚是怪異。
我握上了他的手。
他扶起我,卻沒打算鬆開我的手。
我如著了魔一般,鬼使神差地任他牽著。
步伐平穩又一致,他有心在配合我。
長長的宮道沒有一個人,周圍漆黑一片,進宮以來,我從未像此刻這般安心。
我知道這個侍衛叫幸生。
可我沒有心思去想他。
因為明日,我就要上皇帝的榻了。
到了那個時候,我和子靖哥哥,怕是真的有緣無分了吧。
11
今日下人端上了一杯酒。
是姐姐送來的。
我在信中問姐姐,若忍不下去,該如何是好?
姐姐告訴我,她託人打聽,得知有一味藥,可讓人內虛體弱,宛如重病之症,卻能保住壽命,許能瞞天過海。
我百感交集,姐姐此藥,可謂雪中送炭。
差一點,我就要尋條白綾上吊。
昨日我去見子靖哥哥,是想從他口中得到一個答案。
若我上了皇帝的榻,他還要不要我。
我沒有問出來,可答案已瞭然於心。
不上,我會死。
上了,我會失去摯愛。
我下定決心選擇了前者,連夜寫下了一封遺書,此刻這封遺書抓在手裡,實在有些茫然。
我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酒盞落地,發出一聲脆響。
我毫無徵兆地倒在地上,嘴角流淌著黑血,渾身止不住地抽搐,五臟六腑如萬蠱啃食,一點一點將我整個人吞沒噬盡。
我到死都沒想明白,為何姐姐給我的是一杯毒酒。
我能想到的,便是這酒被旁人動了手腳。
我的意識陷入模糊,無力掙扎。
迷濛之中,我看見一道高挑身影急步向我邁來,一把抱起了我,胸膛微顫。
他溼紅著眼眶,一遍遍撕心裂肺地求我:“別走,別走……”
那張撼人心絃的面龐仿若再現,我虛弱地低喃他的名字。
“子靖哥哥……”
是你嗎?
12
我沒想到,我竟活了下來。
太醫說,我中毒至深,怕是活不過次年的寒冬。
我來不及做出反應,醒來第一件事,便是去給皇帝跪下,磕了幾個響頭,撇清自己和毒酒的干係。
皇帝沒有怪責於我,只是讓我節哀。
節哀?
節哀甚麼?
我一頭霧水。
即便我只剩下一年壽命,我也還活著不是嗎?
直到我知曉將軍府被屠盡滿門的事。
“撲通!”——
兩個婢女扶住了我,我才勉強維持住身形。
我不知自己是怎麼走出大殿的。
我面容蒼白,唇角微張,喉嚨仿若被甚麼堵住,幾近無法呼吸。
“咳咳!咳咳咳咳……”我一陣劇烈地咳嗽。
我咳完便不停地乾嘔,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逐漸模糊了視線。
爹爹,姐姐……
偌大的將軍府。
為何一夜之間,都不在了?
我想到了那杯酒。
我發了瘋似地逮著人便問:“將軍府可還有人活著?”
“倒、倒是有一個。”
“說!”
“中軍大將的長女,雲虞荷。”
砰!我腦袋嗡嗡作響,耳鳴蓋過了周遭的雜聲,甚麼也聽不見。
我眼前一黑,雙腿絆倒,身後的幸生及時扶住了我,擔憂道:“娘娘小心。”
我整個人癱軟在他的懷裡,只覺他收緊了臂,穩穩摟住我。
他將我送上了轎,自己卻並未打算下去。
“你如今是本宮的侍衛,在本宮的轎內侍著不合適,下去。”
我臉上淚痕未乾,語氣冷淡,甩開了他的手。
幸生的手頓了一下。
他的眸光瞬而黯淡下來,懸空的手收緊在袖中,杵著身子遲遲未動。
“還待在這做甚麼?非要本宮讓你滾嗎?”
我有些歇斯底里,拿起瑤盤上的茶壺砸在他的腳下,驅逐道:“下去!”
茶水濺落在他的鞋靴上,顯得扎眼難堪。
他本就半跪著,卻把另一條腿也放了下來,勾下腰,垂首仔細地收拾殘渣。
做完這一切後,他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看著幸生下了轎,我在轎中再也無法壓抑自己的悲痛,捂面哭了一場。
到了紫寧宮,下人送來了將軍府的遺物——是爹爹生前留下的書。
我覺得諷刺又可笑。
將軍府被燒了個乾淨,都未曾燒到它們一角。
我的手觸上書的封皮。
纖塵不染。
“咳咳咳……”我的喉間傳來一陣痛癢,連咳了幾聲。
太醫說得不假,我如今這副身子,能活一個年頭,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手邊覆上一條蓬鬆柔軟的狐尾,一下又一下地撩撥。
燭光搖曳,勾勒出狐狸豔似丹朱的身影。
它的眼中閃爍著晶亮,似在渴求著甚麼。
我明知它沒有錯,可我還是不免對它心生隔閡。
宮裡的人都說,將軍府招來了髒東西,才會被一群狐狸吞進了肚子裡,連具屍骸都見不到。
它好似感受到了我的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幸生說了一句:“娘娘,我會乖的。”
別不要我。
子靖哥哥走後,我心中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這句話。
我失去了愛人。
如今,又失去了親人。
狐狸。
不,應該說是狐妖。
我恨透了。
我知曉將軍府滅門一事沒這麼簡單,我的直覺告訴我,這跟爹爹或許有很大關係。
我會找出答案。
我木然的雙眸中透出一絲迷茫,眼前的狐狸,令我涼入了心底。
半夜,我低聲哽咽著,渾然不知自己再次陷入夢魘。
我感到有一隻手觸上了我的臉頰,替我擦去了一遍又一遍的眼淚。
我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在一個男子的懷裡。
猛地坐起,雙唇顫著:“狐、狐狸……”
我回頭,見是幸生,我竟脫口而出:“滾!給本宮滾出去!”
我說完便後悔了。
“好。”
他沉吟道,連一絲語氣都沒有。
沙啞的嗓音不甘卻又壓抑著,根本掩不住心底的落寞。
他變成狐狸,一眨眼便出了屋。
我袖中的手晚了一步。
13
我跪在佛祖前,祈求姐姐平安,
寺內飄進幾片雪花,緩步走來一個侍衛,將自己的外衣蓋在我的身上。
我頭腦一昏,終是體力不支倒下。
再次醒來,太子納妃的事已傳遍宮中,也傳進了我的耳裡。
我心中仿若被壓著巨石,還沒來得及將它推開,便聽身旁的婢女說:“回娘娘,太子妃是中軍大將的嫡長女。”
“你說甚麼?”
不等婢女回應,我猝不及防吐出一口血。
我將那股鐵鏽味生生壓了回去,當作甚麼也沒發生。
“去東宮。”
我捂著心口,久久無法順氣。
我閉目坐在轎中,思緒一團亂麻,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再次見到子靖哥哥,姐姐站在他的身邊。
我望著那張與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臉,多日的憂愁消散了些許,正要迎上去,耳邊傳來幸生的話:“娘娘,她不是雲大小姐。”
於是我的笑意漸漸收斂,腳步卻未停,走到太子妃身邊時,一把抽出了東宮侍衛的劍,精準地抵上了太子妃的喉。
“我不管你是誰!把姐姐還給我!”
我出手一氣呵成,沒人攔得住我。
“小涼。”
太子妃像姐姐一樣喚著我的小名。
是那似曾相識的語氣。
我心中劃過一瞬動容,緊握的劍首一抖,被另一柄劍輕易揮去。
子靖哥哥手舉青劍,護在太子妃面前,他眉心折起,冷峻的面容很快覆上一層慍怒。
他牽起太子妃的手,於我不想再多看一眼。
只聽他不容置辯道:“是孤知人知面不知心,只因嫉妒,你連至親都下得去手!”
“她不是我姐姐,她是狐妖!”我急忙解釋道。
“呵。”子靖哥哥冷笑一聲。
他抬眸望向我,話語裡帶著疏離和冷漠,眸間卻是隱隱的不忍。
“令妃娘娘,請回吧。”
他叫我令妃娘娘,已決心了斷。
我心如刀絞,始終不信眼前的子靖哥哥會另尋他歡。
太子妃站在他的肩臂後,嘴角勾起一抹陰險的笑意,對我露出極具嘲諷的神情。
她不是姐姐。
她不是。
14
我緊捂著心口,身體搖搖欲墜,因溫子靖的話險些倒下。
只是我還未反應過來,整個人便被幸生一把抱起。
我不敢置信地放大了眼。
幸生順勢低下頭,纖薄的唇在我額邊,撲著炙熱的呼吸,低柔說道:“娘娘,攬緊了。”
他的眸間盡是細碎的笑意,毫不為此掩飾。
明明他對我說的是悄悄話,可我覺得他不說也罷。
我剛想斥責他甚麼,就見他一雙黑潤潤的眼眸無辜又關懷。
“娘娘,狐狸的鼻子很靈的,娘娘流血了。”
他說完,鼻尖湊近我的髮絲聞了聞。
我一時無言以對。
頂著旁人不可思議的目光,我到底閉上眼,心如死灰道:“走吧。”
我確實難受至極,這樣躺在幸生懷裡,還好受一點。
幸生抱著我就要上轎。
“站住!”溫子靖一聲令下。
我好似聽見幸生從喉間發出了一道不屑的嗤笑。
幸生抱著我回頭看去,溫子靖一臉陰翳道:“你是何人?”
我感到有些意外,子靖哥哥不是討厭我嗎?
“我是娘娘的侍衛,也是娘娘的心尖寵。”
幸生不卑不亢,話語裡帶有一絲挑釁的意味,似早已等著他開口。
子靖哥哥上下端詳了他一眼,隨後目光冷冷投向我。
“呵,孤不知令妃娘娘,還有此等癖好!”
我聞言道:“哪等?雲氏身體不適,不得已而為之,望太子殿下見諒。”
我壓抑著心痛和悲怒,不願再看見溫子靖。
15
“以後不許抱了!”
幸生拿起我的手,將臉貼在我的手背上,蹭了又蹭。
我一把捏上他的臉,擰眉道:“碰也不許!”
我站起身,一甩廣袖,揮去他想觸上的手。
我佯怒道:“要麼你離開皇宮,做你自由自在的狐狸,要麼你留在這裡,就必須學會這裡的規矩!”
他根本不知道,若剛才太子非要追究,抑或是他的舉止被有心人告知了皇帝,他會是甚麼下場。
幸生低下頭,沉寂了許久,我聽見身後帶著落寞的少年音響起:“娘娘,我會好好學的。”
我轉身質問他:“難道你非要留在本宮身邊不可嗎?”
他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星眸仿若閃著燦光。
16
我是一個失去了仰仗的娘娘,除了一隻狐狸,一無所有。
日子不鹹不淡地過著,轉眼便是初春。
偌大的紫寧宮只剩寥寥幾人,我時常臥病在榻,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煩事。
皇帝念在我爹護國有恩,對我倒也沒有太多為難。
我得以在院中抽閒看書,我每每看書時,幸生便在一旁練劍。
說起這件事。
若不是有一日我路過御花園,無意發現幸生被人欺壓在地,我倒不知人人都可以踩上紫寧宮一腳。
那幾個狗仗人勢的東西,我自然不會放過他們,可幸生攔住了我,說他們是莊妃的人。
莊妃?好像是最近剛得寵的一個妃子。
我怎能讓他們欺負到我的頭上來?說甚麼都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可幸生禁錮住了我的腰,最後不得已在我耳邊悄悄哄道:“娘娘放心,他們會倒黴的。”
那日過後,我知道了兩件事。
其一,再沒有比我更窩囊的娘娘,自親人離世後,我終日酗酒麻痺自己,不知此等上好的瓊漿玉露,都得靠一個小小的侍衛給我爭來。
其二,幸生說他們會倒黴,第二日我便得知他們都死了,此事還嫁禍栽贓給了另一個寵妃,那時我才發覺,我好似從未真正瞭解過幸生。
幸生向我說道:“娘娘,有些髒事,我來做便好。”
我沒有答應他,不過此後我讓他習武練劍,希望他再別讓旁人欺辱了自己。
17
我廢寢忘食地翻看爹爹留下的書,只願在死前找尋救回姐姐的方法。
只是越看,我越感到心驚。
我每看完一本書,便會將此燒個乾淨。
到後來,竟是一頁紙都未剩下。
我和太子妃的明爭暗鬥,不死不休。
她頂著我姐姐的臉,在子靖哥哥面前與我情同姐妹,故意用一些幼稚的伎倆,不是在裝可憐,便是在裝柔弱的路上。
把我襯得多麼十惡不赦。
每次子靖哥哥偏偏都相信她,擁護她,跟中了邪似的。
氣得我渾身發抖,原地跺腳。
某日她又故技重施,說我推她入水。
我冷眼瞧她,知她下一句便是讓子靖哥哥原諒我。
果真如我所料。
不過這一次,子靖哥哥卻沒有再放過我。
他直面朝我走來,揚手便給了我一記耳光。
我捂著通紅腫脹的臉,不敢置信地愣在原地。
一男一女從我身邊走過,我感到肩膀被人擦了過去。
我下意識脫口而出一個名字。
“紅巧。”
太子妃愣了一下,頓住了腳步。
“呵,還真叫這個名字。”我眯起眼睛冷笑,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跡。
“善蠱人心又如何?不是你的,終究不是你的!”
我鬥了這麼久的太子妃,終於見到她氣怒的模樣。
望見她攬著太子離去,袖中緊攥的手卻未曾松過。
我才知太子也深受其害。
她奪走了我的一切。
我定要她血債血償。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寢宮,再一次酩酊大醉。
手中的酒壺被幸生奪去。
“娘娘,不能再喝了。”
我帶著幾分醉意,定定凝視著他。
他不知道,我曾遠遠地將他這雙眼遮去。
仿若又看見了當年白衣飄飄的子靖哥哥。
他的臉上永遠掛著清淺的笑意,可我偏偏能看出他並不開心。
於是我對他說:“你若不喜歡我,不笑便是了,何必勉強自己?”
他怔了片刻,臉上的笑意褪去。
我以為他確實不喜我,可誰知再次見面,他笑得比誰都陽光燦爛。
他說,他終於有資格,只對我笑了。
我才知,原來當太子,也不容易啊。
他那一笑,自然撞進了我的心底,即便多年過去,也難以忘懷。
“子靖哥哥……”
“本宮忽然覺得自己好差勁,你還願意留在本宮身邊,你到底喜歡本宮甚麼呀?”
我這輩子最厭棄自己的事,便是成為了皇帝的女人,背棄了心上人。
我救不了姐姐,救不了太子,更救不了自己。
我意識模糊地倒在幸生的肩頭,撫摸上他的臉。
幸生抓住我的手,半晌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他蜻蜓點水般在我手背上落下一吻。
好似有甚麼冰涼的液體滑進我的手心。
“我喜歡娘娘的吻。”
18
我找到了對付紅巧的法子。
我將石桌上的書一本接著一本丟入火盆。
火苗躥起,灰燼飄在空中。
我自言自語道:“凡人總是痴心妄想,貪心不足,也活該自食其果。”
“但願以後這樣的悲劇,不要再發生了。”
狐狸靠在我的腳踝邊,長長的狐尾半圈著身子,眼皮上下打架,昏昏欲睡。
我俯下身,一把抱起了它,擁它入懷。
我的手在它身上輕柔地撫摸著,久久不願捨去。
狐狸瞬間清醒了,回頭愣怔地看著我。
我眉眼向下彎,眸底含著恬淡的笑意。
“狐妖幸生。”
“你這一身價值千金的皮毛,想要的人趨之若鶩,日後切莫再粗心大意,落入別有用心之人手裡”
“想來你前半生,背井離鄉,顛沛流離,必也受了不少的苦。”
“本宮希望你這一生,朝朝暮暮,歲歲平安。”
“不對哦,本宮忘了你是一隻不老不死的狐妖,那本宮希望你——”
“每逢劫遇,幸得而生。”
“修成正果,終成大道。”
19
太子的生辰宴上,我特意送上了一壺酒。
我醉著對太子妃說道:“兒時我們兩姐妹與爹爹一起釀酒,爹爹把這壺酒埋在了一棵梨樹下,此酒以我們姐妹的名字命名,叫涼荷。”
“今日高堂滿座,有目共睹,太子若肯與太子妃交杯,想必中軍大將在天之靈,必是十足欣慰的。”
太子妃面色鐵青,想說甚麼,卻是被一旁的太子先開口。
他橫眉冷目道:“孤倒不知,令妃娘娘這麼快便改了性子。”
太子的目光深深刺痛了我,我醉得不省人事,被人攙扶起身,舉著酒杯,非要來到太子妃面前。
眾目睽睽之下,我一把拆開酒的紅蓋頭,給自己斟滿了酒。
烈酒入喉,一飲而盡。
砰!
我將那酒杯丟在臺階上,眼見它一路滾了下去。
今日我一襲紅衣,便是故意穿給太子看的。
我曾多麼想嫁給他啊。
我轉身朝天光處走去,我忽然好想回到將軍府,好想再見到爹爹和姐姐。
我絕不回頭,絕不心軟,絕不畏縮。
姐姐,對不起。
我救不了你。
所以小涼,來陪你了。
身後傳來一陣心急如焚的聲音,緊接著便是一道咆哮:“來人!給孤押下雲氏!”
20
我犯下大錯,依宮中規矩,廢黜妃位,施刑後打入冷宮。
這對我這將門之女來說,已是仁至義盡。
我在暗無天日的大牢受盡了酷刑。
昏迷在骯髒的角落,被一盆冷水澆醒。
隨後被人一路拖到了溫子靖的面前,狼狽不堪。
“涼兒,孤沒想到你竟如此歹毒。”
溫子靖的眸色冰冷晦暗,即便太子妃快死了,他對我也無從前那般情誼。
我這才意識到,這和太子妃是不是狐妖,還是一隻擅於蠱惑人心的媚狐,並不相干。
此刻,我終於甘心了。
我低聲笑了起來:“她要死了嗎?死得好!”
“她若死了,孤一定不會放過你!”
我望著眼前這般絕情的男子,這才明白,溫子靖愛我,但亦也愛她。
或者說,更愛的是她。
他的心,從來不是隻有我一個人的。
21
“我不妨告訴你,你姐姐唯一留下的,只有我身上這副皮相。”
“我會讓太子的心全部屬於我,也會徹底坐實太子妃之位。”
“雲家之女,雲虞涼。”
“我要你嚐盡我的痛苦,正如你爹害我家破人亡,我也要讓你求而不得。”
……
我從噩夢中醒來。
太子生辰宴的前一日,太子妃在我面前原形畢露。
我聽著她的話,唇咬得發白,“這不是你傷害無辜的理由。”
太子妃嗤笑出了聲,“理由?不過是你們凡人道貌岸然的說辭罷了。”
我靠在冰冷的牆上,腦海中不斷回想的,是太子妃臨走前的一句話。
“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我在獄中飽受折磨,太久遠的事,我實在是忘了。
只記得我在紫寧宮的那段時日。
有一隻狐狸,它始終陪伴在我的身邊。
我給它留下了盤纏,夠凡人一輩子生活了,但它是狐妖,我擔心還是不太夠。
我給它留下了紙條,告訴它要好好活著,萬事小心,不要再被壞人捉去了。
我懷念從前,一人一狐的日子,好像也是不錯的。
“咣噹!”
我聽見牢門被獄卒開啟的吱扭聲,我強撐著眼皮斜目看去,是溫子靖。
“荷兒死了,你滿意了?”
溫子靖臉色泛青,他陰鬱的目光逼視著我,指間的玉戒隱隱有捏碎的痕跡。
我內心悵然又痛苦,卻咯咯地笑起來:“溫子靖,我於你而言,算得上甚麼?”
溫子靖的雙眸冰冷,直盯著我,說出了一句無比殘忍的話。
“孤不用別人碰過的東西。”
我心神俱顫,一股悲酸湧上心頭。
嘴角勾起諷刺的獰笑,終是紅著眼眶,潸然淚下。
“所以你來,是想讓我替她償命嗎?”
溫子靖神色沉暗,心如刀剜,感同身受。
不過是對別的女子。
“你知道她死前有多麼痛苦嗎?”
……
牢門再次關上,酷刑接踵而來。
獄卒的鞭子抽在我的身上,生生把我疼暈了過去。
溫子靖只是冷眼旁觀,不曾有絲毫動容。
22
斷頭臺近在眼前,周遭硝煙瀰漫。
有人驚惶喊道:“妖!妖……”
我微微睜眼,閉氣屏息。
渾身傳來刀絞火燒般的疼痛,卻不及心中萬分之一的痠痛。
我沒想到,幸生會來救我。
我清晰地望見一隻紅狐從漫天飛箭中穿梭而來,它的皮毛滴滴答答流著血,襯得它更加豔紅。
擋在它面前的人,無一不被它咬死。
那一瞬間,我好像看懂了甚麼。
腦中閃過無數紛亂的記憶。
我傷過心,中過毒,醉過酒。
哪一次想的都不是他。
可哪一次陪在我身邊的都是他。
我把他當作狐狸,當作侍衛,唯獨沒有把他當作。
一個人。
23
“傻狐狸,你會沒命的……”
我躺在幸生的懷裡,他一手抵著劍,一手擁著我。
他頭上的血汩汩流下,一路從臉頰滑落,滴在地上,綻放出朵朵血花。
他扯著沙啞的嗓子道:“有我在,你不會死。”
太子從前方壓勢而來,身後緊跟著一群弓箭手。
我強壓下心驚,推搡著幸生,“別管我,快走!”
“阿涼!”
他喚了我一聲,將我抱得更緊,執拗地不肯離去。
我微微發怔,誰教他這麼喊我的?
我的餘光瞥見太子接過了弓,他好似還在猶豫,遲遲沒有下手。
幸生思忖片刻,輕輕失笑道:“阿涼,我和太子不同。”
“他不能為你做到的,我能為你做到。”
他微側過頭,目光朝太子的方向斜睨去。
“我會護你出宮,不惜一切代價。”
仔細回想那日。
少年的眸底閃過了一瞬狡黠,唇角也不易察覺地輕微揚起。
可我滿腦子只有他最後一刻的神情。
淒涼、悲沮,又帶著點哀傷。
我當時以為,是因他即將要面對這萬般艱難。
後來我才明白,他從一開始就想好了。
“答應我,不要睜開眼。”
少年低下頭,吻去我眼角的淚。
“那你也要答應我,不許死。”
我喉嚨發澀,閉上了眼睛,滾燙的淚隨之落下。
“好。”
我聽著他劇烈地心跳,伴隨著周遭士兵的殺伐聲,如擂鼓般在我腦中震響。
我從未如此煎熬過。
我聽見太子大發雷霆的怒吼,我都能想象出他目眥盡裂的樣子。
“眾士聽令!逮捕雲氏!若讓她離開這裡,孤便把你們的人頭都剁去餵狗!”
頃刻間,殺聲震天。
太子幾乎是瘋了,難道他非要我死才肯放過我嗎?
我的半張臉濺滿了鮮血,我在內心祈禱,這不是幸生的。
可我欺騙不了自己。
我知道他跪倒在了地上。
24
“乖,別睜眼。”
幸生抱起了我,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我們要去哪呢?”
我不知他想將我帶到何方。
“去一個太子絕對找不到你的地方,那裡只有我和你。”
“呵呵,只有我們兩個人,那得多無趣。”
“比起沒命,無趣一點又何妨?”
“也是道理。”
……
“還有多久呢?不如讓我自己走吧。”
“快了。”
“幸生,你還能變回原來的樣子嗎?”
我感受到他的腳步頓了一下,不過又繼續走了。
“不能了。”
“為甚麼?”
“這是我的選擇。”
“不會後悔嗎?”
“……我化人的時候,沒想這麼多,但你若問,我也不知道。”
“那隻狐妖用了我姐姐的皮相,才與我姐姐長得一模一樣,你呢?”
“執念。”
“呵,心中所想嗎?你想太子做……”
說完我便收斂了笑容,我馬上掩飾自己的無措,嘆了口氣道:“唉,那還真是有點遺憾呢。”
“是嗎?”
“嗯,我的小狐狸這麼漂亮,想來原來的相貌,一定也是不差的。”
“到了。”
“……”
他放下了我,扶著我坐在了一個木凳上。
“我可以睜眼了嗎?”
“坐一會兒,等你聽見有鳥的叫聲時,就可以睜眼了。”
“好。”
“那你呢?”
“幸生?”
“幸生……”
“幸生,你答應我的,只要我聽話,你就不會死的……”
“幸生,你要記得回來知道嗎?”
“幸生,我要你好好活著……”
……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聽見了清脆地鳥叫聲。
我睜開眼,看見腳下一條長長的血跡,一路到了屋外,早已乾涸。
25
此地山靈水秀,風光綺麗。
伸手便可摘果,俯身便可打水。
我路過一處山林時,見到一棵梨樹,順手摺了一根枝,春去秋來,它已經在屋前長成了一株壯苗。
不出意外,來年便能見梨花盛開。
重溫舊夢,初顯羈絆。
我在太子懷裡心不在焉地,滿腦子都在想怎麼把狐狸留在身邊。
太子走後,我望著狐狸離去的背影,鬱悶了好半天。
若不是姐姐出現,我大抵要擼起袖子前去逮狐了。
“咳咳咳……”
我舊病復發,一入冬便倒下了。
我心裡十分清楚,自己大限已至。
可我還是不甘心。
我實在不甘心,到死都沒有等來幸生。
26
我仿若只是睡了一覺。
一醒來,便看見了幸生。
我怕這只是個夢,起身毫不猶豫抱住了他。
可我抱著抱著,覺得不對。
手順著他的肩臂摸去,空空蕩蕩。
我的心倏地一痛,大顆的淚不斷滴落。
他的右臂,不在了。
我抽離他的身,向他的臉頰看去。
他沉默著,將臉側去,避開了我的視線。
我淚中帶笑,竟覺得他這樣有點可愛。
“低下頭。”
我雙手捧住他的臉,不給他思考的餘地,強硬地吻了上去。
手下的觸感起伏不平,我順著他臉上的疤,一路親吻到他的唇角。
我想吻上他的唇,忽然想到,我命不久矣。
我陪不了他,難道還要讓他守著我的屍骨嗎?
幸生一動不動地定著身子,聳兀的喉嚨滾了一下。
他的雙目灼熱地盯著我的眼,似在極力壓抑著甚麼。
眸中翻騰著渴望、失落。
終究化為一抹苦笑。
27
今年寒冬,一場大雪降臨,我沒有挺住。
死前我想看看雪,幸生便抱我來到屋外。
他那條左臂愈發粗壯,我依稀想起,過去我一生病,他都是這麼抱起我的。
我靠在他的懷裡,聽著他的心跳。
幸生意外的平靜,從我吐血到臥床,他臉上的神色都毫無變化,至多關心我兩句。
看起來,他好像對我不上心了。
我想也好,就這樣若無其事地迎接死亡。
我有好多話凝在嘴邊,最後只說了一句。
“幸生,有沒有人告訴你,你的眼睛很漂亮。”
他看向我,臉上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我氣若游絲,緩緩合上了眼。
“我很喜歡。”
28
我感受不到任何痛苦。
再次醒來,我不由得質疑太醫的話。
一次兩次是這樣也便罷了。
到了第三年的冬天,仍舊如此。
每次醒來頭昏昏沉沉的,幸生告訴我,我只是暈倒了過去。
可我不信。
為了裝病,我咬了舌頭,在幸生面前吐出一口血,故意把自己咳得半死不活。
終於在第四年的冬天,真相大白。
我眼睜睜看見狐狸咬住自己的尾巴,就要生生扯斷。
“不許咬!”
我心急地從床上滾了下來,連帶著身上的被褥,飛快往前爬了幾步,一把抱住了它。
“誰讓你這麼做的!”
我驚痛地對他吼出口,眼淚唰唰地往下流。
狐狸幻化成少年,將我的頭按在了他的懷裡。
“阿涼,我沒事的。”
他耐心地哄著我。
“不過是做一隻沒有尾巴的狐狸罷了。”
我本泣不成聲,忽然“噗嗤”一聲笑了。
我又哭又笑,擦去了眼淚,心一陣陣鈍痛。
有這麼一刻,我很想吻上他的唇。
可我不能這麼自私。
人的壽命短短几十載,妖卻可以活成百上千年。
我沒想到有一日,自己會與爹爹共情。
我忽然也好想長生不老。
可若長生不老的代價,是要殺生,是要活取成百上千只狐妖的內丹,我做不到,永遠做不到。
我的愛,想與他長相廝守。
卻怕他獨守我一人。
29
眼前的梨樹秀碩挺拔,枝葉卻盡數凋零。
我一瞬恍惚。
已是第九個年頭。
回憶這些年來——
我在漫山紅花的溪谷與狐狸追趕,和他躺在地上大笑著看滿天繁星。
還有……還有甚麼呢?
自那場大病過後,我的記憶越發模糊,實在想不起來了。
我唯獨只記得,一個晚上,他在我的門前坐了一夜。
為甚麼我記得無比清晰?
因為一門之隔,我陪著他坐了一夜。
我快死了。
是真的要死的那種。
狐狸已經再沒有尾巴給我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天快亮的時候,我開啟了門。
“怎麼在這坐著?”我明知故問。
幸生側過頭,身形有些不穩地站了起來。
“阿涼。”他對我微微一笑。
他拉過我的手,低下頭將臉輕輕貼在我的手背上。
“明日上元佳節,我們一起下山賞花燈可好?”
他的語速緩慢有力,我聽得很清楚。
“好。”我毫不猶豫答應了。
30
人群熙攘,幸生自然地牽起我的手。
我沒有鬆開,他反倒牽得更緊了。
路人的目光總是不經意地投向他。
他面無表情,可我能感受到他的不安。
“跟我來。”
我帶著他來到了一個小攤面前,隨手拿起了一個狐狸面具。
我買下後,親手給幸生戴在了臉上。
他的臉完全遮去後,我愣住了。
“怎麼了?”他疑惑問道。
橋上路過許多男女,眼中只有彼此。
“你的眼睛是我見過的男子裡,最好看的,沒有例外。”
我本是想這麼說的。
可我沒來得及說出口。
我站在橋頭,目光卻呆滯地望著湖上輕舟。
太子妃一笑,人盡皆醉。
溫子靖笑意甚濃,擁著懷中的她,替她撩去額邊一縷碎髮。
溫情脈脈,情深意切。
那一刻,無數紛擾的情緒接踵而來,生生就我吞沒。
31
紅巧沒死。
這些年來,她和溫子靖恩恩愛愛,相濡以沫。
叫我怎麼甘心?
將軍府上下,姐姐的仇,幸生的手。
這一筆筆賬,該怎麼算?
“她為甚麼沒死?為甚麼?!”
我回到住處,將屋裡能砸的東西砸了個遍。
“阿涼!”
幸生進了屋,見一地狼藉,而我雙目空洞地發著呆,大步上前抱住我。
我木然地癱坐著,頭靠在幸生的肩上。
“明明我甚麼也沒有做錯,明明我甚麼也沒有做錯啊……錯的只是爹爹一人而已,為甚麼要牽連到將軍府上下?為甚麼要奪走我的姐姐?”
我的臉上近乎是瘋狂的恨意,嘶喊著,崩潰著。
直至我逐漸平復下來,聽見幸生在我耳邊忽然說了一句:“對不起……”
“阿涼,對不起。”
他顫抖的嗓音帶著哽咽,每個字都支離破碎。
我怔然一瞬,腦子裡嗡嗡作響,“什、甚麼?”
我感受到脖間他滑落的淚,打溼了我的衣襟。
他咬緊牙關,坦言道:“溫子靖自知身陷泥潭而無力掙扎,即便如此,他也始終未曾辜負過你。”
他用力抱緊我,仿若要將我融入他的血肉。
我呆立原地,渾身僵硬發寒,許久未從驚愕中回過神來。
我極力掙開他的懷抱,他一鬆手,我便扇了他一個巴掌。
他不躲也不閃,臉上的掌印愈加鮮紅,嘴角淌出一絲血跡。
“你早就知道了,太子妃沒死,對不對?”
我癲狂地質問他,任淚水肆意奪眶而出。
“是……”
他垂眸掉淚,雙拳指節作響,拼命壓抑著自己即將失控的情緒。
“修煉成精的狐妖,僅憑凡人手段,是沒那麼容易死的。”
“溫子靖一直都愛你,從未變過心。”
“阿涼……”
“阿涼!”
32
似在夢中。
我被甚麼東西一遍遍親吻過臉頰。
我近乎貪婪地迷戀著。
我眼角淌下一滴淚,悄然無聲地滑過耳後。
我大抵是微笑的,只是那笑比哭還難看。
我的意識分離散亂,全然不知自己在說甚麼。
“我不怪你,別哭……”
“誰會怪一隻可愛又迷人的無尾狐妖呢?”
“真的不怪啦,笑一個我看看。”
“哎喲,要好好活下去。”
33
寒風凜冽,漫天飛雪。
我有些愣神,少年站在不遠處的梨樹下始終沒走,右臂空蕩蕩的袖管搖曳飄揚。
有點滑稽。
有一瞬間,我好像看見了他真正的樣子。
那是一張魅惑眾生的臉,見者無不傾倒。
他嫣然一笑,不辨雌雄。
我將他的模樣刻骨般銘記在心。
我會在下一世等他。
那時我一定會認出他。
只是這一世,我必須要走。
1
太子登基稱帝,立正妃為後。
二人攜手走向大殿之上的龍椅。
爹爹曾經的副將給我使了個眼色,我矇混軍中,抓準時機,手中的袖弩一拉,沾滿毒藥的飛針刺進了太子妃的心口。
她面色痛苦,頃刻倒地,一隻面目猙獰又醜陋的畸狐從太子妃的肚子裡爬了出來,嚇壞了一眾大臣。
我內心冷笑,狐妖紅巧,相貌倒是與書中描述的大差不離。
她一眼便認出了人群中的我,雙目睜得撐破了眼角,一雙帶血的紅眸發狠地死盯著我。
她不知哪來的力又回到了太子妃的身上,從地上爬起,崩潰嘶吼著向我伸出了長指,步步緊逼而來。
那長指就要刺進我的雙目時,太子擋在了我的面前。
始料未及!
他憤恨漠然地看向太子妃,神情堅定,視死如歸。
太子妃的眼中閃過錯愕,我趁她猶豫不決,另一隻手中的匕首朝她劃去,精準地刺入她的腹部。
匕首上也沾滿了幸生給的毒藥。
她瞬間發出一陣剜心般的嘶鳴,那嗚聲嘔啞嘲哳,悲痛欲絕。
那把匕首刺在姐姐身上,一如刺進了我的心裡。
我看著她的背脊一點一點佝僂,眼淚終是無法抑制地流了下來。
我抱著姐姐的身體,心中承受著莫大的悲痛。
姐姐臨死前還有一口氣,她面容慈祥,眼裡噙滿淚花。
她用弱不可聞的聲音,極為溫柔地對我說道:“小涼,乖,姐姐……永遠愛妹妹。”
她說完這句話,便含笑著走了。
我徹底哭倒在她的身上,渾身抽乾了力氣。
姐姐自幼體弱,受不得一點風寒。
她極少出屋,但凡出屋,無不是給我送衣。
她總是叮囑我,記得多穿衣,不要著涼。
她說過,希望我平平安安,一生無病無痛。
雲家沒有男兒,爹爹一身好武藝,沒人繼承。
我從小發誓要保護姐姐,吃盡了許多的苦。
可我終究還是,沒能保護好她。
2
再見子靖哥哥,恍如隔世。
他一如既往的溫文爾雅,只是眼底多了淡淡的烏青,兩鬢也染上了幾縷白髮,略有幾分憔悴。
這樣的他,我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將從前那個冷漠無情的溫子靖想到一起的。
他沒有說,這麼多年,他多麼希望能再見我一面。
“你,過得還好嗎?”
子靖哥哥苦澀地牽起唇角,抬手撫摸上我的臉頰。
他很好,他一直都很好。
錯的是狐妖,從來不是他。
正因如此,我覺得命運跟我開了一個很大的玩笑。
我知道說實話會令他心痛如割,可我還是向他坦言了我與幸生這些年的點點滴滴。
仿若再現當年,我卻已不期待他口中的答案。
我每說一句關於幸生的話,他的眸色便黯沉一分。
他沒有聽下去,打斷道:“涼兒,夠了。”
“當年你被他帶走,朕就料到如此。”
“朕不論你過去如何,只知道現在,你只能待在朕的身邊。”
子靖哥哥的臉色陰沉了下來,他看出了我在想甚麼,“你知道的,朕不會允許你去找他。”
他的眼中透著悲痛的酸楚,說完便一把抱住了我。
“涼兒,朕的愛,不比他少半分。”
3
安葬好姐姐後,溫子靖頒下聖旨,說要立我為後。
我並不在意東宮外發生了甚麼,每日雙目無神地坐在院中發呆。
無論溫子靖怎麼喚我,我就像個只剩軀殼的人兒一般,連眼都不曾眨過。
我陸續從下人口中聽聞了溫子靖多年以來的生活。
下人說,溫子靖曾立過一個貴人為後,不過那貴人很快便死了。
這倒令我意想不到,紅巧也有敗仗的時候?不過那貴人著實可憐。
又聽下人說,溫子靖每日會喝一種奇怪的藥,自從朝中舉足輕重的寵妃去世後,他便再也沒喝過了。
我問下人,那藥是甚麼,卻是一人也答不出來。
後來我從溫子靖身邊的太醫口中得知,那藥名叫斷念,是從一個遠近聞名的道士手中得到的。
喝下,可保持一定的人性,卻再無有子嗣的可能。
溫子靖是皇帝,再無子嗣意味著甚麼,不言而喻。
如此,過往的仇恨煙消雲散,好像也沒甚麼討回的必要了。
4
子靖哥哥不讓我見幸生,我又怎會去見他呢?
我只是很想他,很想很想。
大抵是思念成疾,某日我從院中起身,突然大口大口地吐血,比以往任何一次吐得都兇,把一旁的宮女嚇了個半死。
我吐完便昏迷了過去,再次醒來,子靖哥哥就在一旁,緊緊抓著我的手。
他眉頭緊鎖,身旁的太醫一個接一個地走過,都無力地搖了搖頭。
他一怒之下,下令斬首,我連忙扯住他的袖,制止了他。
“涼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焦慮擔憂地問我。
我甚麼話也不說,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狐狸的身影。
過了很久,我才對子靖哥哥開口。
我猶記得孃親去世時,爹爹抱著她看滿院的梨花。
孃親曾同我說過,梨花象徵著純潔、忠貞、至死不渝的愛戀。
“子靖哥哥,我想再看一次梨花。”
子靖哥哥抱緊了我,他吻上我的額,顫著唇,哽咽道:“好。”
他走後,我遠遠地聽見他對宮中人的呵斥。
“查!給朕仔仔細細地查!查不到朕讓你們都人頭落地!”
5
下雪了。
東宮種滿了梨樹。
純白的花瓣點點飄灑,和天上紛飛的雪花一同落入塵埃。
子靖哥哥抱著我。
一如當年他擁我入懷。
“對不起,涼兒,都是朕的錯。”
子靖哥哥知道了當年的事,對我追悔莫及。
他眼圈泛紅,喉頭哽得生疼,強忍著嗚咽。
他想用力抱緊我,卻又怕弄疼我這具弱不禁風的身子。
我目不轉睛地望著眼前那棵梨樹。
是我強烈的直覺也好,是我相思入骨也罷。
我在子靖哥哥的懷中,終是閉上了眼。
“涼兒,涼兒!”
“涼兒……”
……
一線白光中,我仿若又見到了那一抹豔紅。
……
我悠悠轉醒……
難以置信。
狐狸……
幸生。
你為甚麼要這麼殘忍?
番外
狐屍遍野。
靈瑤山,死狐墳。
道士清虛坐在墳包上,雙腿並盤,手執拂塵揚在肩頭。
他放目望去,狐屍遍野。
他撓破腳皮都想不明白,這紅狐是搭錯了那根筋。
它不斷把死去的狐妖從土裡挖出來,吸取它們內丹中微乎其微的妖力。
它想靠這樣煉化自己的狐丹,在他看來簡直天方夜譚。
他途經此地,本也沒想著搭理故人,畢竟他懶得跟人寒暄那一套,一笑了之便走了。
直至半年後, 他再一次從這裡經過,看見一隻眼熟的狐狸在刨坑,不, 準確地來說是在挖屍。
他不信邪地揉了揉眼, 心想是它沒錯, 笑容凝固在嘴邊,再想笑也笑不出了。
他於是也不走了,就想看它能刨到甚麼時候。
三個月後,他從睡夢中躺起, 不遠處的狐狸還在挖屍, 他搓了一把臉, 夢醒了, 給了自己一巴掌。
它瘋了還是他瘋了,為甚麼要做這麼無聊的事?
清虛再也忍不住,走到那紅狐身後,捏著鼻子, 一把揪起了它的後頸皮。
“能不挖了嗎?”他問。
“不行。”它答。
“你要挖多久?”他問。
“九年。”它答。
“哪來這麼多狐屍給你挖?”他問。
“……”它沒答。
清虛被它逗樂了, 揪著它也不放,來到河邊, 把它直接丟進河裡。
“洗一洗,臭死個貧道。”
清虛嫌棄道, 自己也蹲了下來,手洗了好多遍。
狐狸溼漉漉地上岸, 抖了抖毛,濺了他一身水。
“你你你!嘔……還是這麼臭!”
清虛在一旁作嘔不止, 嘔完告訴狐狸,“別挖了,我分你一點還不成?”
狐狸稍愣片刻,便見清虛的手直接破了自己的肚, 一顆金光閃閃的大狐丹從中取出, 浮立手心。
他說到做到,甚至都不問為甚麼,削下了點狐丹的渣渣送給狐狸。
“就這點咯, 再多不給。”
清虛語氣輕鬆詼諧,反手又把狐丹放了回去。
他臉上一絲痛苦的神情都沒有, 只是唇色有些發白。
狐狸整隻狐都蒙了,一張狐嘴久久不能合上。
沒想到他也是隻狐妖、還是一隻妖力滔天的九千歲狐妖、他剛剛好像送了點丹渣給自己。
等等……
清虛,胥青?
竟是他!妖王胥青?!
“多、多謝。”
狐狸說話有點結巴,告知了他之所以挖屍的原因。
沒想到胥青只是淡淡地『哦』了一下。
不等狐狸開口, 拿起拂塵,自己便先走了。
只是沒走幾步,又回頭,胥青問它:“你把自己的狐丹給她,你可就沒命了,你想好了?”
狐狸的眼中霎時閃起亮光, 點了點頭,從未如此堅定。
“想好了。”
胥青聽聞,一笑而過,繼續趕他的路去了。
……
“嘖, 真疼。”
胥青捂著肚子上躥下跳,就差沒去撞樹。
“下次再做老好人,就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彼時胥青沒想到。
自己打臉會來得這麼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