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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節 朝暮辭

2023-10-06 作者:盡陽

我愛了顧暮十二年,他許了我一世白頭。

直到顧朝把玉璽扔在顧暮面前,指著我說:“皇位我可以不要,我,只要她。”

我滿懷希冀等著顧暮的回答,可他撿起玉璽,笑著說:“不過是個女人罷了,你喜歡,拿去便是。”

還真是,涼薄吶。

1

十一月的風,冷得刺骨,湖面早已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顧暮將我推進湖裡,眼神陰鷙寒涼,“泡夠兩個時辰再出來。”

他轉身抱起宋冉柔快步向屋內走去,滿面擔憂,步履匆忙。

呵,不知道的,還以為宋冉柔才是他的未婚妻呢。

我攏了攏身上的衣衫,胳膊緊緊抱住自己,試圖獲取一絲絲溫暖。

冰冷的湖水浸溼了我的衣襟,每一滴水都像一把刀子,凌遲著我的肌膚.

我全身漸漸麻木,直到最後一絲溫度也被水流席捲而去,身子冷了,心也涼得徹底。

“謝姑娘,公子他……只是一時糊塗。”

顧暮身邊的長風還在試圖替他解釋,十二年了,這個藉口我不知道已經聽了多少遍了。

一時糊塗,有誰的一時是十二年。

“您要不先出來,公子不會知道的。”

我搖了搖頭,“不了。”

十四歲那年,我甩了宋冉柔一巴掌,顧暮將我扔在雪地裡,天寒地凍的,讓我跪足一宿。

那時候啊,他身邊還不是長風,是一個叫長安的少年。

長安也對我說:“謝姑娘快起來吧,公子他不會知道的。”

我相信了,膝蓋錐心刺骨地疼,頭也暈乎乎的,我以為顧暮真的不會知道,悄悄地起身,踩著厚厚的積雪回屋了。

顧暮果真沒有說甚麼,只是次日,我便看見了懸在屋樑上的長安的屍體。

他面色鐵青,眼眶凹陷,黑色的衣袍早已被鮮血染透,地上暈染開一大片乾涸的血跡,濃厚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我被嚇得驚叫,踉蹌著連連後退,直到撞上一個溫熱的胸膛。

他將我環在身前,用著最溫柔的語氣在我耳邊說:“別怕,阿楚乖一些,以後就不會看見這些了。”

當日,我便被嚇得病了,躺在床上怎麼也起不來。噩夢連連,最後一幕都定格在長安的屍體上。

十四歲,我背上了第一條人命,此後夜夜夢迴,不得安寧。

2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全身早已沒有了感覺,隱隱約約聽見長風說:“謝姑娘,時辰到了,您快出來吧。”

聽到這句話,我才放鬆下來,卸了力氣,任由自己沉沒。

湖水寒涼,讓我分外清醒,可身體卻不受控制地下沉。

“謝姑娘,謝姑娘……”意識漸漸消散,我聽見了長風的呼喊。

“楚楚,楚楚……”顧暮向我奔來,跳入水中,將我緊緊擁在懷裡。

我努力掀開自己的眼皮,想要看個清楚。

果然是顧暮,他眼眶通紅,面上的憂慮與急切滿得都要溢了出來。

顧暮怎麼會對我露出這種神色呢?

他將我抱得更緊,貼著他的肌膚,我感受到了久違的暖意。

他帶著我向岸邊游去,我只覺得疲憊,想求一個輕快,我用力地想要推開顧暮,卻推不開。

“楚楚,你看清楚我是誰!”

“顧朝……”

我喃喃出聲。

我最先遇見的應該是顧暮,最先讓我動心的應該也是顧暮。

父親好賭,八歲那年,父親輸完了最後一點家底,將我與母親賣給了當地的怡紅樓,妄圖用他賣妻女的錢去換一場東山再起的大夢。

母親剛烈,當晚便撞死在怡紅樓的門口,鮮血匯聚成一條條細流,鋪開一大片紅,刺得我眼睛疼。

怡紅樓的媽媽命人把我拉進去,我抱著母親不肯撒手,跪在地上求他們放過我,可換回來的卻是一場毒打。

我聽見了骨頭斷裂的聲音,聽見了他們骯髒的辱罵,聽見了棍棒落地,聽見了圍觀人群的譏笑,也聽見了一句“住手”。

顧暮就如同天神一般出現,叫我空洞泛白的生活,猛然闖入一片紅。

為著這一抹顏色,我好似飛蛾撲火般,趨之若鶩。

他笑起來格外好看,“你以後願不願意跟著我?”

我抹了抹滿臉的黏膩,胡亂地點頭,扯得我全身生疼。

顧暮最終用一錠金子買下了我,我看著那金燦燦的元寶,想著如果我有這麼一錠金子該有多好啊。那樣,我就不會捱餓捱打,母親也不會死。

卸下了防備的我,沒有了支撐,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我全身被細布裹得嚴嚴實實,顧暮就站在榻旁,死死地盯著我。

我總覺得,比起白天,他好像多了些深沉與冷冽。

“以後你就跟著我了。”

“好。”我說。

我疼得笑不出來,可心裡卻是實打實的喜悅。

3

身體剛養好,便來了師傅教我們武功。八歲的我提不起槍,也拉不開弓,他便和我一起練劍。

不過短短五年,他竟然能與師傅不相上下。師傅惜才,由衷誇讚他天賦空前絕後。

可只有我知道,顧暮從來都不是有天賦的人,他只是比所有人都勤勉,比所有人都捨得逼迫自己。

年復一年,哪怕斷了胳膊,發了高熱,也從未有一天懈怠,日日只睡三個時辰,才換回了師傅的一句認可。

我不愛舞刀弄槍,可我每次打倒陪練的下人時,他看向我的眼神總會亮上幾分,嘴角的笑意也愈發明顯。

我喜歡看他笑,喜歡他開心,因此對於練武倒也沒有那麼排斥。

“阿楚,來同我過幾招。”

他向我招手,我提了長槍就向他刺去,他身形一轉,躲了開來,來來回回幾招,我便已經落了下風。

“阿楚,與人過招,心不可亂。”

被拆穿了心思,我慌亂地低下頭,臉紅了一大片。

五年了,他就像我遙不可及的夢,靠近依然會心跳加速。

他順勢握住我的手,帶著我舞槍,如同過去五年一樣。他的呼吸砸在我的耳畔,氣息交纏,不分彼此。

“阿楚,遇到你,我很幸運。”他突然感慨。

我的心如同蜜糖一般甜,小聲回應,“我也是。”

“過幾日,阿楚就要十三了吧。”

不知為何,我從他的聲音中聽出了一絲悵惘,他撥弄著我的髮絲,將我擁入懷中。

“嗯,四月二十六,我便十三了。”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神色有些凝重,“還有十天了啊。”

“阿楚,替我辦件事好不好?”

“好。”我說。

我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貪婪地嗅著他身上的松香,微微泛苦,我卻貪戀得緊。

我在顧暮身邊待了五年,從八歲到十三歲,他從來都是一本正經的,待誰都是冷冷的,沒有表情。

有時透過他的眸子,我看不明白他眼底的情緒,可我知道,他波瀾不驚的神色下掩蓋了太多的謎。

4

不偏不倚,生辰前夕,顧暮告訴我,明日,我要頂替宋姑娘出嫁。宋姑娘,便是宋冉柔。

我心臟鈍痛,眼淚在眼眶裡打了幾轉,生生被我憋了回去,反觀顧暮,依舊是那副平淡模樣,看不出其餘表情,就好像我真的無關緊要。

他替我上妝,又細細地描眉,末了,在我的眉尾處描了一顆痣。

我不會描眉上妝,顧暮便親自學了這些,日日為我梳妝束髮,府裡的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心悅我的。

就連我,也以為,他會娶我。

可原來啊,都不過是自作多情,大夢一場空罷了。

我從未見過如此溫柔的顧暮,他吻了吻我的額角,“阿楚,等你回來,我們就定親好不好。”

“真的要讓我去嗎?”

宋冉柔嫁的是上京出了名的紈絝子弟,依著好家世,眠花宿柳,欺男霸女,手上的人命怕是怎麼數也數不清。我若是去了,又能有甚麼好結果。

“阿楚,你同冉柔有七分相似,上了妝便更像了,不會被發現的。”

我忍下心中的難過與痛楚問他:“我該如何做?”

他沉默了許久才說:“阿楚,你……等我去接你,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嫌棄你的。”

我的心疼得厲害,我的心上人要為了別的女人把我送出去。

“阿暮……我可不可以……”

我可不可以不去。

話還沒有說完,我便覺得意識模糊,搖搖欲墜。

顧暮,他給我下了藥。

昏迷前,我聽見顧暮對我說:“阿楚,對不起。”

我很想很想告訴他,其實他不用給我下藥的,只要他說了,不論甚麼我都會去做的。

依著救命之恩,也依著我對他的喜歡。

5

意識恢復之時,我已經上了花轎,外面鑼鼓喧天,爆竹聲不斷,紅蓋頭遮住了我的眼,我想要掀開,可身上的力氣還沒有恢復,只能癱坐在花轎裡。

紈絝娶妻,也無所謂甚麼規矩禮儀,未行拜堂之禮,我便直接被送進了屋內。

當那男人趴在我的身上,撕扯著我的衣裳,我只覺得噁心想吐,想要推開他,可偏偏沒有力氣,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我上次哭,還是五年前,是因為母親自殺。

也是這一刻,我第一次對顧暮產生了怨,明明教了我武功,讓我成為搏擊長空的鷹,可偏偏又給我下藥,讓我無力反抗,任由他人擺佈,成為他人手中的玩物。

這種手段,最是誅心。

我閉上眼,徹底陷入絕望,可身上之人突然沒了動靜,有溫熱的液體滑過我的臉頰。

“你……”

屍體被人推開,我看見了紅著眼的顧暮,手裡握著被鮮血染紅的匕首。

顧暮一把扯過我身旁的被子,將我的身子裹得嚴嚴實實,然後將我緊緊抱入懷中,翻窗離去。臨走時,還不忘打翻燈盞,燃上一把火。

他將我送回了我的房間,卻沒有將我鬆開,他在我耳邊一遍又一遍地說著:“我後悔了,我後悔了……”

他殺了那個紈絝,將我帶了出來。他說,他後悔了。

脖頸處傳來絲絲溼意,他,好像真的哭了。

我在他身邊五年,從未見過他今日這般模樣,急切慌亂,不知所措,還有一些複雜的脆弱。

先前的那一點點的怨念,好像也隨著他的眼淚,隨風而逝。

我還沒來得及回擁住他,他便將我放在床上,留下一句“明日,一切都會好的”,然後轉身離開。

6

次日我再見到顧暮時,他又恢復了那副陰鷙孤高的模樣,彷彿昨日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場夢。

“回來就好。”他說。

我們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對方,鳥雀停住了叫聲,樹葉停住了婆娑,就連風好像也靜止了。

“阿楚,你怪我嗎?”他先開了口。

我走近他,緩緩擁住他的腰,他明顯僵硬了一瞬,隨即抱住我,越抱越緊,彷彿要把我揉進他的懷裡。

“顧暮,我不怪你了。”

“阿楚,我們定親吧。”

“好。”

“阿楚,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對不對?”

“當然。”

顧暮沒有親人,孑然一身,我們定親一事,他也只是通知了府中下人,雖然府中眾人還是習慣稱我為“謝姑娘”。

當天,有兩件事在上京傳得沸沸揚揚。

一件是張尚書的兒子新婚之夜,荒淫無度,不慎打翻燭臺,與新娘子一起被燒死了。

對於這件事,可謂是人人拍手叫好,死了一個禍害,當真是大快人心。

而另一件事則是牽扯到了朝堂,涉及當今儲君。

據說太子喝酒誤事,耽誤了迎接使臣一事,皇帝震怒,責罵太子不堪重用,心無家國,罰了太子禁足,隱約有廢儲之意。

不過此事隱晦且涉及政事,沒有人敢擔保其真實性,大多隻是提一提,圖個樂呵,也就過了。

定親之後,顧暮對我出奇地好,一有時間便過來陪我,他彈琴我舞劍,他看書我烹茶,這樣的日子,於我而言,過一輩子,也是遠遠不夠的。

我以為我們的日子當真能這般琴瑟和鳴,直到白頭。

可事實證明,是我想多了。

7

“阿楚,我……想把宋冉柔接到府裡來。”顧暮猶豫著開口。

我一下晃了神,不慎被煮沸的茶水燙了手,他連忙拉過我的手,吹了又吹。

“顧暮,給我一個理由。”

他手上的動作忽地僵住,連神色也嚴肅了幾分,“阿楚,我必須要把她接進來。”

想來也是,宋冉柔是怡紅樓的頭牌,被張尚書的兒子看上後,才被贖了身,嫁了人。如今紈絝新婚,婚房失火,在所有人眼裡,昔日冠譽滿上京的花魁娘子早已玉殞香消。世間再無宋冉柔,她又孤身一人,身無所依,自然無處可去。

“給她買座宅子,配幾個丫鬟不可以嗎?”

不知道為甚麼,我對宋冉柔總是沒有好感,哪怕我從未見過她。

“阿楚,你大度些。”

“這不是大度不大度的事情,她沒名沒分地住進府裡總歸是不合適的。”我被顧暮的話激起了脾氣,卻還是想著同他講講道理。

我的私心昭然若揭,就是不想宋冉柔入府。

“阿楚,你同樣也沒名沒分,要記住你自己的身份!”

顧暮的一句話,如同一盆冷水當頭潑下。

我的身份?

是了,這幾個月顧暮對我繾綣的態度,讓我險些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顧暮,你究竟把我當成甚麼?”我極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可話一出口,卻是哽咽不成聲。

我以為我是他的未婚妻,可或許於顧暮而言,我不過是隨手撿回來的婢女,是閒時消遣的玩意兒,抑或是宋冉柔不在身旁時的念想。

“謝星楚,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是,多謝公子提點。”

我抹去眼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沒有那麼顫抖,然後彎下腰,畢恭畢敬地行了婢女應該行的禮。

我看見他皺了眉頭,久久沒有鬆開。

這又是何必呢。

8

宋冉柔還是被接進了府。

顧暮將她安排在梅園,府裡最寬敞的院子,到了冬天,滿園的梅花盛開,最是清絕。

由於上次我與顧暮的爭吵,我們都避著對方,一來二去,竟然有一個多月不曾見面。

再見顧暮時,便是在梅園。

宋冉柔命人叫我去梅園,我再三推脫,直到她送過來一支簪子,一支桃花簪。

一樣的簪子,我也有一支,是十二歲時,顧暮親手刻了送我的生辰禮物。

我知道我不該去,但因為這支簪子,我還是去了梅園,我想,憑著我的身手,宋冉柔對我應該做不了甚麼。

雖然聽宋冉柔的名字聽了多次,這卻是我第一次見她。

不得不承認,她確實有冠絕上京的資本,眼波灩灩,若含春水,眼角的一顆痣更是襯得她妖嬈嫵媚。

也不得不承認,我與她,確實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她更柔媚一些。

她確實也沒有做甚麼,只是說了些激怒我的話。

甚麼顧暮將我留在身邊只是因為我與她相像,甚麼於顧暮而言我不過是個玩意兒諸如此類。

這些當然激不起我的怒火,我甚至還覺得她有些可笑,可她卻提了我的母親。

她辱罵我的母親,甚麼人盡可夫,甚麼下賤淫亂,我想象不到,一個女兒家,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我氣不過,打了她一巴掌,與此同時,顧暮跨門而入,不問事情緣由,便給了我一巴掌,“滾出去,跪足一宿。”

我不懂,真的不懂,一個人,怎麼能變得如此之快,溫柔是他,狠絕也是他。

他一邊說著要同我一直在一起,可一邊卻讓我這麼難過。

9

自從雪夜罰跪,長風死於非命後,我大病了一場。

我心裡總是梗著一口氣,如何也撒不出,只是彆扭著,不願見他。

病剛好,他便將我送到了郊外的一座宅子裡,吃穿用度一應最好,婆子丫鬟也都盡職盡責,諷刺的是,在這座宅子裡,她們都稱我為“夫人”。

我讓她們叫我“謝姑娘”,可糾正了一遍又一遍,她們還是改不過來,時間一久,我也隨她們去了。

不在顧暮身邊的時間,我依舊堅持每日練武,不曾鬆懈,六年的時間,我早已經習慣了太多。

四月,梨花開了滿園,顏色正好,卻不偏不倚地下了雨,打落一地皎白。

我站在梨樹下發呆,想起在顧府的時候,顧暮板著臉,手把手教我舞槍,我靠在他的懷中,聽著他一聲又一聲的心跳,不由得低了頭,紅了臉。

次次如同今日,長槍打落梨花,鋪了滿地。梨花滿頭,何似白頭。

那個時候,還沒有宋冉柔,顧暮不愛笑,卻待我特殊,會日日為我上妝,日日陪我用膳,也會記得我的生辰,為我刻上一支桃花簪。

人心,還真是易變啊。

“阿楚……”

一道聲音打亂我的思緒,我猛然回頭,果然看見了撐著傘的顧暮,青衫獨立,袖懷清風。

我恍惚了一瞬,才反應過來,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禮。

他扶起我,“阿楚,你不必如此——”

我打斷了他,“公子,星楚應當認清自己的身份。”

他那日的話,我原封不動地還與他。

他嘴唇嚅動了幾下,最終甚麼也沒說出口,只是將我緊緊抱在懷裡。

我堵著一口氣,不願意率先開口。

可他那般孤高的人,總以為我不會怪他怨他恨他,所以便一句解釋也不說。

他抱了許久,久到我的腿都有些麻了,他才放開,“阿楚,再等等我好不好,再等等我,我帶你去洛城,只我們兩個。”

他說得誠懇堅定,眼帶喜色,就連唇角也沾染了幾分溫柔,我的心軟了一瞬,卻沒有回應。

他也沒有強求甚麼,只是又吻了吻我的眉心,便踩著滿地落花離開了。

10

當夜,我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細細咂摸著顧暮今天的反應,卻甚麼也想不明白,他這個人,最是善於偽裝。

“夫人,公子請您回府裡一趟。”管事的婆子叩了叩我的門,又遞了顧暮的貼身玉佩於我。

我心懷疑慮,想了又想,還是想不明白他叫我回府的理由,

想不明白便不想了,他想要做甚麼,自己去看個清楚就是了,我還是換了衣服,上了馬車,向顧府而去。

我到顧府時,已是半夜,看門的下人也昏昏欲睡。

不對,又說不上哪裡不對。

甩了僕人,我一人翻牆而入,掀開顧暮屋頂的磚瓦,藉著月色向裡看去,床榻空空蕩蕩無一人。

我險些自嘲出聲,他怎麼會在這裡,他應當在梅園,陪著他的親親冉柔才是。

到了梅園,果然不出我所料,燈火通明。

我心下酸澀苦寒,這個時辰還未熄燈,顧暮與宋冉柔還真是好興致啊。

我恥於看那檔子紅袖纏綿的事,卻管不了自己的雙足,像是被釘在屋頂上,怎麼也動不了。

可屋內的動靜窸窣,與我想的不同,我還是掀開磚瓦,一探究竟,入目所及,不過一片紅,並非紅燭帳暖,而是鮮血淋漓。

那個白日裡與我一同踏雨閒話的顧暮,現下竟然渾身是血地躺在床上,周圍圍了一圈大夫,神色惶恐,相顧無言。

這怎麼可能呢,以顧暮的身手,怎會被人傷至如此,起碼在上京之內,不可能。

許是傾慕蓋過了怨懟,擔憂覆過了懷疑,我衝進了屋內。

所有人都一愣,暗衛抽出刀劍同我對峙。

長風見是我,才叫所有人放下了防備。

我問長風出了何事,他嘆了口氣,“公子受命去殺何源,沒想到何源早有防備,公子他……怕是要不成了。”

11

我心裡咯噔一下,頓時紅了眼,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

我怨他讓我替嫁,怨他殺了長安,怨他為了宋冉柔將我送走。

可我也愛他,起碼在宋冉柔沒有出現的五年裡,他一直陪著我,給我了一個家。

五年的情意,怎會說散就散,於我而言,顧暮是心上人,是我的光,是我用五年養成的習慣。

我伏在榻邊,握住他的手,輕輕地在耳邊告訴他,“顧暮,這次,我是真的不怪你了。”

說罷,我提了劍,再次踏著濃稠的夜色離開。

顧暮受命殺何源?受命?受誰的命?

顧暮向來行蹤不定,饒是在他身邊六年,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誰。

他又為何要殺何源?

何源在上京,雖不能說有一個好名聲,倒也沒糟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我藉著月色溜進何府。不就是殺個人嗎?成了,就當是替顧暮完成了任務,敗了,就和顧暮一起去了,倒也算是歸宿。

何源確實有所準備,可他身邊的那些人身手算不得頂尖,皆死於我的劍下。

天色微亮,將長劍刺入何源胸口的時候,我詫異不已。

竟如此簡單?那顧暮……又怎會傷重如此?

12

我抱著滿心懷疑飛身離開了何府,可剛到顧府,就被顧暮拉住,細細端詳。

我看著面前的顧暮,面色正常,哪還有半點蒼白模樣。

“你不是受傷了嗎?”

顧暮支支吾吾,甚麼也沒有說出。

“怎麼,謝星楚,你是真傻還是假傻啊,人家這是擺明了騙你去殺人啊!”宋冉柔嬌柔的聲音響起,讓我一陣噁心。

“滾!”顧暮一巴掌甩在宋冉柔臉上,宋冉柔一時沒有防備,被打倒在地。

顧暮似是想起來甚麼,又連忙去扶宋冉柔,將她抱進懷裡,好生安慰。膩歪的樣子叫我心涼悲哀,又叫我噁心反胃。

“顧暮,我只聽你說,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顧暮看著我,良久無聲,最後才說出一個“是”。

我如墜冰窟,麻木地點了點頭。

原來這一切,不過是一場局,我所有的擔憂都成了一場笑話。

宋冉柔又說:“你不過是阿暮養的一個殺人的棋子罷了,就該認清自己的位置。”她眼神中帶著悲憫。

我又何須她的悲憫。

顧暮叫我認清自己的身份,如今連宋冉柔也讓我認清自己的身份。

我彎下身衝著顧暮行禮,“公子想要殺誰,吩咐星楚便是,不必如此拐彎抹角。”

他嘴唇翕動卻無聲,最終也只是揮了揮手,讓我離開。

我聽話地離開了。

我該怎麼去接受我是殺人棋子這件事?

從前年少,我問他,我一個女兒家為甚麼要習武,他將我的長髮高束,“習武是為自保,不受他人磋磨,阿楚,我絕不會讓你的手染上鮮血。”

他像是在對我說,又好像是對他自己說。

如今看來,不過是笑話一場。而磋磨我的,也不過是他與宋冉柔。

13

從一切都挑明後,我便再沒有主動離開郊外的那座莊子。顧暮也卸下了所有偽裝,時時來尋我,不過都是為了殺人。

對於那日的事,我們都默契地絕口不提,我不問,他也不解釋。

他每次來時,都會遞給我一張寫了人名的紙條,那是我要殺的人。而我也會為他煮上一壺茶,然後,靜坐無言。

我總在想,若是顧暮解釋一句,哪怕只是一句,我該如何?

我想我大抵會原諒他,數年的情分怎會輕易湮滅。可他卻從未解釋過一句,他不說,我便不言。

時間便是如此,日復一日地過,春去秋來,花開花謝,便又是六年。

這六年,我日日浸染於鮮血之中,久而久之,竟然連噩夢也不曾有了。

我殺的人也越來越多,看了太多哀嚎、求饒、辱罵,心倒是平靜了,也麻木了,人也迅速成長。

起初我還會有些許憐憫,可到後來,我冷眼相待,然後告訴自己,不過是人命一條,我手裡的人命還差這一條嗎?

我成了顧暮手裡最鋒利的刀,出的任務沒有一個失敗,要殺的人沒有一個能活到天明。

我將我殺的人的名字全都寫了下來,久而久之,也就看出了點東西。

顧暮的身份,或許涉及朝堂,也涉及皇室。

可我剛看出點眉目,顧暮卻不再讓我殺人。

他給了我最後一個任務,也同我說了這些年的第一句別話,“阿楚,事成之後,是走是留,抑或是同我成親,都隨你。”

我愣愣地看著他,明明那麼近的距離,明明我伸手便可以抱住他,可偏偏我們之間又隔了太多,彷彿天塹鴻溝。

我自嘲地笑了。

六年前,他說:“阿楚,事成以後,我們便定親。”然後,我便替宋冉柔出嫁,受了一回折辱,換回了一個名存實亡的未婚妻的名頭。

我沒有回應他,只是點了點頭。

他收留了我六年,給了我六年的美夢,我便還給他六年,做他手中的刀,做他身前的盾。

現今想來,我應當是還清了吧。

14

那張紙條,我在入夜時方才開啟。

它就像一把刀,即將劃開我所有的束縛,可我偏偏又怯懦了,它象徵著自由,可我又不捨得,不捨得離開顧暮,不捨得拋棄我的美夢。

掙扎再三,我還是開啟了它,上面的任務簡單得出奇:午時,至怡紅樓。

我苦笑,我與顧暮的開始,便是在怡紅樓,如今結束,竟也是在怡紅樓。

次日午時,我如約而至,怡紅樓的媽媽像是受了吩咐,連忙將我引了進去。

可樓內沒有靡靡之音,沒有輕歌曼舞,沒有倚門賣笑的姑娘,也沒有花天酒地的紈絝,空無一人,甚至安靜得可怕。

我握緊了手中的劍。

果然,數十個暗衛從樓頂而降,向我襲來,招招凌厲,每一劍都是朝著我的命來的。

猶記得顧暮說過,飛鳥盡後良弓藏,瞧,我這不就落入了此等境地。

劍鈍了,就該棄了。我沒有利用價值了,又知道他太多秘密,便合該被絞殺。

只是,我不解,他為何不親自來殺我,以他的身手,我絕對是打不過的。

罷了,他那般的人,看不透的。

我殺紅眼了,幾近瘋狂,不留後路地同他們打鬥。

我想,我該徹底死心了。甚麼同他成親,他根本就是篤定我無法活著回去。

漸漸地,我疲於應付,落了下風,我被人纏住,一把劍又向我的胸口襲來。

我心灰意冷,這次,怕是真的要死了。

“楚楚!”

可想象中的疼痛並未到來,顧暮再度出現,替我攔下了這一劍。

15

隨著他的到來,那些暗衛自覺地停了手,退至門口,就好像知道他會來,只等他來。

顧暮長劍一扔,“去,告訴顧暮,他的要求,我應了。”

領頭的暗衛道了句“是”,便齊齊離開了。

我卻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怔在原地。

告訴顧暮?告訴顧暮!

那他是誰?怎會同顧暮長得一模一樣?

我不解地望向他。

他看著我,輕輕地笑了,敲了敲我的額頭,“顧朝,顧暮的……兄長,一母同胞。”

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只是靜靜地盯著他看。他也不動,任由我打量。

論樣貌,他與顧暮十足地像,若是不仔細看,我根本區分不出來。

可我與顧暮待的時間久了,倒也能看出幾分不同。

顧暮總是深沉的,冷靜的,情緒不露,眼睛總是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不起波瀾,讓人看不透他眼底的絲毫慾望。

而顧朝,他的眼睛是亮亮的,是乾淨的,是能夠讓人看到情緒的。

“怎麼,還沒看夠?”他笑著說。

我一時被他的笑迷了眼,顧暮從不會這般笑。顧暮就連笑也是內斂的,冷靜的,就好像他告訴自己,你現在應該笑,所以便有了笑。

我連忙收回自己的視線,向他行了禮,“多謝公子相救。”

他扶起我問我如今有甚麼打算。我迷茫,有甚麼打算?顧府和那座宅子我是回不去了,可被束縛了十二年,查德自由,卻又無所適從,不知自己應該何去何從。

我搖了搖頭,實誠地說了句:“不知道。”

“那你以後願不願意跟著我?”他笑著說。

“你以後願不願意跟著我?”

這句話,我也曾聽顧暮說過。

然後我便用了十二年,換了一場大夢清醒。

我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16

糾結再三,我還是決定跟著顧朝,或許是因為他的那張臉,讓我有了幾分親近和依戀。

可我沒有想到,他竟然帶著我去了東宮。

當我邁入東宮時,我才反應過來,顧朝他,是當今太子。

鋪天蓋地的疑惑將我緊緊包裹,讓我無法喘息,我急切地想要知道一切,卻不知道如何開口問顧朝。

顧暮告訴我,他從小便是孤兒,無親無故。

長風告訴我,顧暮受他人之命。

顧朝告訴我,他是顧暮一母同胞的兄長。

可這些年,我殺的人,又都涉及儲君。

我有些不知道怎麼面對顧朝。

我好不容易做好準備開口,卻被顧朝打斷,婢女們擺好了一大桌子菜,格外豐盛。

“先用膳,你想知道的我慢慢告訴你。”

我點點頭。

和顧朝一起用膳,我總覺得怪怪的,他吃飯時總是小口小口的,格外矜貴優雅,明明是同顧暮長得一樣,可他面上總是帶著笑的,讓人覺得連同周圍的氣氛都是溫潤的。

我若是有生之年能見到顧暮這般模樣,怕是會覺得遇了鬼了。

佳餚在前,我卻食不知味。

“你不恨顧暮嗎?”用過膳後,他開口問我。

我愣了許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恨他嗎?也許是不恨的,只是覺得失望與悲哀。

也許是從小生活的環境,我對我那個父親的恨意太過濃烈,濃烈到其餘的怨恨都比不過它的十分之一,所以恨對我來說,也就相對淡了。

“你可以給我講講你們的事嗎?”糾結再三,哪怕知道有些冒昧,我還是問出了口。

“好。”

窗戶微開,透過幾縷風,肆意翻開桌面扉頁一角,也翻開了一段泛苦的陳年舊事。

17

在顧朝的描述下,我將故事捋明白了七八分。

顧朝與顧暮是雙生子,第一任國師曾預言,皇室雙生,慶朝必亡。

自此,皇家將此奉為忌諱,凡雙生子,皆一死一留。

而如今,顧朝於皇宮安然,則另一人的下場不言而喻。

帝后恩愛,顧朝被封了太子,顧暮被即刻杖殺,一母同胞,結局卻是天壤之別。

不過幸運的是,顧暮被皇后身邊的嬤嬤偷偷送出了宮,只是那個嬤嬤不過月餘便離奇病死了,皇后也沒了顧暮的訊息。

“我是八歲那年才知道我有個弟弟,我同母後去靜心寺上香,遇到了他,他用手生生地將兔子撕扯開來,開膛破肚。臉上、手上、衣服上都是血,母后心疼他,我害怕他,可我們偏偏都不敢認他。”

聽著顧朝的嗓音,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八歲的顧暮便已經能做到如此心狠。

“後來啊,不知道為甚麼,父皇知道了他沒死,卻沒有再下令殺他,他說顧暮是個有本事的人,倒要看看顧暮能做到哪步。”

顧朝嘆了口氣,“陛下啊,或許他只是需要一個合格的太子,至於這個人是顧朝還是顧暮,於他而言都一樣,他放任顧暮與我鬥,誰贏了,誰便是顧朝。”

我脊背發涼,都說天家威儀,可天家的人竟是如此無情。

故事說完,顧朝如釋重負,抿了一口酒,“終究,是我更幸運些。”

“所以,你允了顧暮甚麼?”

顧朝笑了笑,摸了摸我的頭,又替我理了理碎髮,我以為我會排斥,可我並沒有,甚至覺得有些熟悉。

“一個兩全之法。”

“甚麼?”顧朝說得簡單,我一時揣摩不透。

“沒甚麼,楚楚,這些恩怨都與你無關。”

“哦,好。”

18

我就這麼在東宮住了下來,不知道以甚麼身份,我對顧朝說:“我做你的暗衛吧。”

他笑著拍了拍手,周圍樹影搖動,我瞭然,周圍都是暗衛,他不缺我一個。

於是乎,我便理不直氣不壯地待在了東宮。

不得不說,顧朝與顧暮當真是截然不同。

顧暮的府邸清冷,不種花不種草,所有人循規蹈矩。

顧朝的東宮卻是鮮活得緊,種了滿院子的花,顧朝不在府時,還有小丫鬟圍在一起踢毽子,歡聲笑語,聽得人心情舒暢。

顧朝是太子,而我同他交情不深,充其量我也就是一個婢女,因而見到他的次數也不多。好幾次見面只是剛剛打了個招呼,他便又匆匆離開了。

我也樂得自在,府中人不把我當外人,尤其是幾個同我年齡相仿的姑娘,總是拽著我要教我繡花。

我連連擺手,“學不會,真的學不會。”

“星楚,你不會刺繡,以後嫁人婚服可怎麼辦呢。”她們撓著我的癢癢肉,調笑著說。

我也同她們胡鬧,一起跌倒在床上。

她們笑得大聲,明明年紀差不多,可她們卻顯得比我年輕多了,她們總說我過於老成了。

我每次都擰不過她們,被迫拿起了那細細的繡花針,繡出來的東西說是四不像都算是讚美了。

不過她們逼我繡花,我便逼她們晨跑,你來我往,日子過得倒也算舒心。

上京的冬天總是更冷一些,剛剛十一月,就要穿上厚厚的襖子了。

我也不知道我如今這般待在顧朝的府邸算甚麼,我數十次想過要離開,可都被小姐妹攔了下來。

罷了,我只當自己是東宮的小丫鬟,可我每次要做些甚麼,總會有人奪過去做。總歸顧朝也沒有給我發月錢,我這樣安慰自己。

19

說起顧朝,他這幾日好像閒了下來,起碼我總在府裡見到他,先前三四天見一次也算多了,今天竟然一天能見七八次,只是他看起來瘦了許多。

我想向他問問顧暮的訊息,可他與顧暮如今應當是你死我活的局面,我怎麼也問不出口。

“楚楚,想甚麼呢?”

我在亭子裡煮著茶發呆,竟沒有注意到顧朝的到來。

我搖了搖頭,“最近不忙了嗎?”

“不忙了,都處理好了。”

“嗯,好。”

我們之間也沒有太多話可以聊,就這麼靜靜地坐著,我煮了茶,自覺地遞過去一杯,他也不客氣,端起來就喝。

就這樣,我們甚麼也沒說,就只是靜靜地看著亭外風起風過,裹挾一兩片落葉。

寒風蕭瑟,適合舞劍飲烈酒。

“楚楚可想舞劍了?”

我吃驚地看了他一眼,他竟然能猜到我現下的想法。

“不了,許久沒拿劍了,怕是生疏了。”

他吩咐人去拿琴,笑著說:“就當是我想看吧。”

我拒絕不了。

顧朝彈琴,我還是舞了一曲,大汗淋漓。

顧朝分外自如地用他的衣袖替我擦了額頭,我有些慌亂,只能趕緊找話題,驅散這曖昧的氛圍,“沒想到你琴彈得這麼好啊,和顧暮一樣,他的琴彈得……”

顧暮。

這個名字我已經很久沒有提起了,甚至,這個人我也強迫自己不去想很久了。

我的話音戛然而止,周遭一片安靜。

我抬頭看著他,他們之間的鬥爭如今正是激烈,以我的身份,此刻談起顧暮,確實有所不妥。

“對不起,我——”

話還沒說完,顧朝便低頭吻住了我,我腦子一片空白,僵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聽到顧朝低低的笑聲,我才反應過來,一把推開他就跑了出去,腳步也慌亂了起來。

20

我躲在屋裡不肯出來,任憑顧朝在門外怎麼敲門也不肯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些甚麼,也不知道顧朝究竟是何企圖。

是因為顧暮的關係,想羞辱我,還是想羞辱顧暮?

我明明知道顧朝不是這般人,可總忍不住將事情往最壞的方面想。

屋外敲門聲停了,我開啟門,顧朝早已不知所蹤,卻留下了一幅畫。

我開啟畫,上面正是我。

紅纓長槍,墨髮高束,滿樹梨花開,只是我的面容尤顯稚嫩,應當是十一二歲的我。畫的右上方還題了字:日日思君不見君。

我分外疑惑,顧朝怎會見過十一二歲的我?

可我還沒有想明白,府裡的管家便來找我,說顧府有人遞了信給我。

我疑惑地開啟信,竟然是宋冉柔遞來的。

我想都沒想就要將它撕了,可卻無意間瞥見了一句:“顧暮與我皆身不由己,但求一見。”

身不由己,又與我有何關係,我還是將信撕了。

顧暮如何,早與我無關,從他要殺我的那一刻,就再也無關了。

可我沒有去,宋冉柔竟然來了,她來的時候我正在湖邊坐著,湖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我鑿開一個洞,釣著魚打發時間。

本來心情還不錯,可宋冉柔的出現讓我的興致減了大半。

“你來做甚麼?”我問她。

她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站在我身側。

“你說的身不由己,是何意思。”我還是沒沉住氣。

她搖了搖頭,說話也沒有了往日的刻意矯揉,“沒甚麼意思。”

她又沒來由地問了句:“新科狀元今日是不是會來東宮?”

我說我也不知道。

顧朝刻意不讓我接觸政事,這些事我自然不清楚。

說完我就準備起身離開。我可沒興趣和她糾纏,今日能夠與她心平氣和講話已是意料之外,若是再不走,說不定又要出甚麼么蛾子。

“星楚,”她忽然叫住我,“終是我對你不住。”

21

我沒明白她的意思,但我的眉心跳了跳,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向前一邁,跌入了湖中。

此時顧暮應該出現。

一個荒誕的想法突然出現在了我的腦子裡,畢竟話本子裡都是這麼寫的。

我的眼皮又跳了跳,一抬頭,果然就看見了氣勢洶洶的顧暮。

你瞧,我就說嘛。

看見他的第一瞬,我竟然在想,我這次總算一眼就分出他和顧朝了。

顧暮帶來的人連忙跳下水去救宋冉柔,我與顧暮就這樣盯著對方。

“阿暮……”

“啪!”

宋冉柔的呼喊聲與顧暮的巴掌聲基本上同時響起,只不過,宋冉柔叫的是顧暮,顧暮打的是我。

我扭過頭看著他,突然就笑了,這一刻,我好像真的釋懷了。

“阿暮,我冷……”宋冉柔再次出聲。

顧暮一把將我推進湖裡,“泡夠兩個時辰再出來,長風,你看著她。”

我跌入深邃寒涼的湖中,緊緊抱住自己,試圖汲取一絲絲的溫暖。

有長風在,我便不能出去,不是因為顧暮,僅僅只是因為他是長風,是長安的弟弟。

時辰到了,我想我應該好好冷靜一下。

受了八年的苦,好不容易遇到了自己的光,我以為是苦盡甘來,沒想到不過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迷迷糊糊間,我感覺有人抱住了我,帶著我向湖邊游去。

我想推開他,我想求一個解脫。

“楚楚,你看清楚我是誰!”

我努力掀開自己的眼皮,“顧朝……”

22

我終究還是沒有死成,被顧朝救了下來。

迷迷糊糊間,我聽見了顧暮的聲音,他一遍又一遍地喊著我的名字,我用盡全力睜開了眼睛,果然看到了伏在我榻前的顧暮。

“阿楚,阿楚,你醒了。”

我扭過頭,不去看他。

“阿楚,你再等等,再等等我好不好,我——”

他如今這副虛偽的模樣讓我作嘔,我從枕頭下摸出開了刃的簪子,一下刺入了他的胸口。

顧暮的胸口有鮮紅的血液湧出,我大腦有了一瞬的空白,眼前也霧濛濛的。

不知怎的,我竟也“哇”地吐出一口血,頭又疼又暈,一下癱倒在榻上。

顧暮不顧自己身上的傷,急忙過來扶我,又摸了摸我的額頭,像是確定了我沒有發燒,才鬆了一口氣。

“阿楚,你現在不能激動。”

“滾。”

我現在只要看到他,情緒就很難不激動。

顧暮好像也知道這一點,留下一句“阿楚你好好休養”便離開了。

顧暮走後不一會兒,顧朝便又來了。

他甚麼也不說,只是替我掖了掖被子,拿了一卷書,坐在我的榻邊看了起來。

我一夜未眠,他便靜靜地陪了我一夜。

我們都清楚,今日之後,我與顧暮,便真的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的內心格外平靜,沒有悲愴,沒有撕心裂肺的疼痛,過去十二年的種種,有甜蜜,有悲哀,都就此封存,被時光湮滅。

年少時的光暗了,淡了,此後我的生命中,再也不會有顧暮了。

23

從那日後,我便靜靜待在屋內養傷,劍也不練了,槍也不耍了,連門也不出了。

顧朝起先日日都來,後來三五天來一次,到現在,我已經有一月不曾見他了。

原本輕快的府邸,也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霾,傷好之後,我依舊閉門不出。

我隱隱覺得有甚麼事要發生,可心力不及,有許多事總會忘記,便連當前的局勢也串不起來,看不清楚。

顧朝與顧暮相鬥,必有一死,老皇帝作壁上觀,只等一個結局。

顧朝應了顧暮一個兩全之法,只是這兩全之法究竟是甚麼?

我有預感,可我所掌握的訊息不多,便不敢深想。

我在顧暮身邊十幾年,他向來深沉不可捉摸,他提出的兩全之法,必然是傾向於自己。

顧朝從不是顧暮的對手,既非顧暮的對手,顧暮又怎會給顧朝一個兩全之法。

我脊背發涼,十幾年來我看不透顧暮,如今亦如此。

我不想顧朝出事,可我又不知道該如何做,鋪天蓋地的無力感將我席捲,如同那日在冰冷的湖中,我的心臟慢慢下沉,直至麻木。

我在東宮等了又等,可東宮一如既往地平靜,說是平靜,不如說是如同死水一般死氣沉沉。

算起來,距離上次見顧朝,已經過去了兩個月,我不清楚我對顧朝是甚麼想法,即便是沒有喜歡,感恩總歸是有的,我只知道,我不想要他死。

終於,我還是忍不住了,提了劍準備離開東宮,這麼久沒有顧朝的一點訊息,指定是出事了。

可甫一出院門,我便發現,我被人監視了,人雖在暗處,但聽動靜,人應當不少。

我徑直離開,卻在府門處被人攔了下來。

“謝姑娘,太子殿下說讓您在府內好好養傷,切勿離府。”

我心一慌,如果真是顧朝的意思,說明顧朝處境艱難,東宮岌岌可危,東宮之人出府便是死路一條;若非顧朝的意思,那便說明,東宮已經被顧暮所控制,顧朝生死不明。

無論哪一點,都著實算不得好訊息。

24

我惶惶不安地等到深夜,換了夜行衣,避開耳目,才出了東宮。

繁華似錦的上京,如今卻陷入了一片沉浸,偶爾有幾盞燈火,轉瞬便又滅了。

山雨欲來風滿樓,顧暮不愧是顧暮,偌大的上京,恐怕也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踏著夜色,去了怡紅樓。

上次顧暮派我去怡紅樓,然後殺我滅口,我便已經知道,怡紅樓現下應當是顧暮的產業,在這裡,我許是能知道些甚麼。

我在怡紅樓埋伏一晚,天光微亮,我果真看到了一襲黑衣的顧暮,只是我武功不及他,不敢跟著他,只是記下來他離開的方位,大抵是朝著皇宮去的。

約莫過了一炷香,我又看到了長風,他不跟著顧暮,卻是朝著顧府去了。

我小心翼翼地跟著長風,去了顧府,再次回到此處,心中恍然又迷茫,卻不敢多想,如今還是正事要緊。

我跟著長風一路去了梅園,伏在屋頂,聽著長風與宋冉柔的對話。

“宋姑娘,公子已經處死了太……顧朝,現下已經去了皇宮。”

無盡的悲哀與憤怒將我席捲,我心裡涼了又涼,如墜冰窟。

顧朝他果然敗了。

“當真?”宋冉柔的聲音難辨情緒。

“當真,顧朝的屍體尚在怡紅樓。”

我氣得發抖,踏破屋頂,劍指長風,“你說的都是真的?顧朝他真的死了?”

我的心慌得厲害,連聲音也抖得不成樣子。

長風神色複雜,沉默片刻,他還是點了點頭。

那一刻,我的心情難以言明,我只知道,我很難過很難過。

“長風,你先出去,我想和她單獨說說話。”

宋冉柔開口,長風沒有動。

“出去吧。”我說。

長風方才帶著人離開了。

“你想說甚麼?”

“聽聞除夕夜會下雪,城樓之上最適合賞雪。”宋冉柔輕飄飄地開口,語氣悠然,收回了矯情,她像極了世家大族教養出來的貴族小姐。

25

“甚麼意思?你如此偽裝,究竟是為了甚麼?”

她沒有回答我,我心繫顧朝,沒空再追問,轉身離開了。

“長風,帶我去怡紅樓,我要見顧朝。”

我還是不能接受顧朝已死的訊息,起碼沒有親眼所見,我便不信。

可真的見到時,我還是不敢相信。

眼前的人怎麼可能是顧朝?滿身傷痕,湧出的鮮血早已凝固結痂,將白色的衣袍染得深紅,就連臉上,也佈滿了橫七豎八的傷口,血肉外翻,滿臉髒汙,沒有一寸好皮,甚至看不清他的眉目。

顧暮該有多恨別人同他有一張一模一樣的臉,才能下得如此狠手,更遑論這人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兄長。

我手忙腳亂地掏出帕子為顧朝擦臉,他那般乾淨溫柔的人怎會讓自己變成這幅狼狽樣子,可他臉上的血卻越擦越多,我的眼睛被淚水模糊,緊緊咬住自己的嘴唇,即使滿口鮮血,我也不敢鬆口,我怕一鬆口,夾雜在口齒間的嗚咽便再也忍不住了。

我自顧自地做著手上的事,帕子拭過他的眉心,鼻樑……直到看到他嘴角邊的痣。

我一怔,心上的重量也輕了幾分……

我轉頭看向長風,想同他求證,忽然想起了宋冉柔的話,茅塞頓開,原來是這樣……

“長風,給我備輛馬車,顧朝的屍體我帶走了,顧暮若是問起,你讓他來尋我便是。”

“是,謝姑娘。”

我帶著顧朝向城外離去,直到確定周圍無人,才將其安葬。

完事後,我又悄無聲息地回了東宮。

事情變得越來越有意思了。

26

元慶二十九年除夕,果然下了一場大雪,地面上積了厚厚一層。

除夕佳節,上京不設宵禁,人來人往,漫天煙火,好不熱鬧。

時隔一月,我再一次出了東宮。

宋冉柔說的沒錯,今天確實是最好的日子。

我行至城門處,隱於黑暗中,靜靜等候。

子時至,漫天煙火齊放,天空一片豔色,大慶迎來了元慶三十年,老皇帝在位整整三十年。城外馬蹄聲起,金甲相碰,氣勢恢宏,湧入城門,而帶頭之人,赫然是顧朝。

“顧朝!”我出聲喊他,三月不見,我竟然還有些許想他。

數把寒劍指向我,被他攔了下來,“楚楚,你怎會在此?”

他的聲音充滿了意外與震驚。

“我來尋你。”

“楚楚,你回去,我說過,我們的恩怨與你無關。”

顧朝端坐馬上,細細碎碎的雪落在他的頭上、肩上,遮不住他的眉目溫柔,也掩不住他此刻眼中的孤絕與堅定。

那日我在怡紅樓見到的屍體並非顧朝,顧朝的嘴角從未有痣,劃花的臉未必是因為恨,也有可能是隱藏身份。

而至於口口聲聲說愛著顧暮的宋冉柔,又是誰的棋子,對顧暮又有幾分真心?

而顧朝沒有死,顧暮卻給了他一個死人的身份,要麼是為了麻痺他人,要麼是兩人共用一個身份才好行事,如此看來,約莫兩者都有。

我沒理會他的話,翻身就上了他的馬,他下意識地往後挪了挪,給我讓了位,我也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的懷前,這種感覺熟悉至極,我鼻子一酸,那一瞬間,我突然想明白了許多。

他有些無奈,“楚楚……”

我夾了夾馬肚子,馬兒揚蹄踏雪,朝著皇宮走去,眾人緊隨其後。

“顧朝,我同顧暮的恩怨尚未了結,這件事便和我有關。”

顧朝不再言語,只是將我抱得緊了些。

27

馬蹄踏破宮門時,皇宮內還是喜氣洋洋的一片,紅燈籠掛滿了每一條巷子,即便是落了雪,也沒有遮住這紅豔豔的光。

顧朝帶來的人同禁衛軍廝殺,刀劍相撞,嗡鳴作響,鮮血飛濺,哀嚎四起,我第一次見到這麼多血,第一次見到這麼多死人。

馬蹄踏著屍骨,殺出了一條血路。

當我們闖到保和殿時,老皇帝與皇后端坐上首,顧暮一身太子冕服,面如冠玉,卻是冷冽無情,群臣列坐,雲衫侍女,美酒笙歌,玉爐焚香,好一派熱鬧和睦景象。

出乎意料的是,老皇帝看到我們,卻並沒有絲毫震驚與恐慌,他自顧自地斟了酒,又看向顧暮,冷冷地開口:“朝兒,你的事,處理好再來見朕。”

顧朝曾說,對於老皇帝而言,他只是需要一個合格的繼承人,而這個人只要是他的骨肉就行,是顧朝還是顧暮,於他而言並無區別。

你瞧,現下,顧暮不就成了太子,成了世人眼中的顧朝嗎?

顧暮難得地笑了笑,恭恭敬敬地道:“是。”可隨後,便起身向老皇帝襲去。

老皇帝依舊巋然不動,電閃雷鳴間,大殿四周湧出數百人,不過片刻,便將顧暮擒住。

顧朝帶人去支援,周圍動靜頗大,放眼望去,弓箭手佈滿宮牆,將我們死死圍住。

只是一瞬間,局勢便被逆轉,顧朝與顧暮霎時落於下風。

老皇帝平靜地飲了酒,“我還以為你有甚麼本事,倒是我看走了眼,也不過如此。”

“父皇,這些年,你教唆顧暮同我廝殺,你可曾真正把我當兒子?”顧朝率先出聲,險些哭了出來。

皇帝沒有回答顧朝,只是看向了顧暮,狠狠踹了他一腳,“廢物,我原以為你是個有本事的,能坐穩這太子位,如今看來,手段也不過爾爾。”

“罷了,朕今兒個教你一個道理,便是手段不夠硬,高位便坐不穩。”

28

老皇帝又飲了一杯酒,抽出劍,寒光一閃,劃過顧暮的胸口,鮮血汩汩湧出。

我與顧朝想衝上去,卻被人禁錮著,動彈不得。

顧暮又被踹了一腳,血流得更多了,他癱在地上,死死盯著老皇帝,“我也是你的兒子。”

又是一劍刺入顧暮的肩頭,老皇帝輕飄飄地回應,“你還不配。”

顧暮踉蹌地爬起來,又被踹倒,起來,又被踹倒,反反覆覆,直到顧暮再也起不來。

“陛下小心!”忽然有人高喝,老皇帝卻置若罔聞,又或許是不屑一顧。

“哧”一聲,一支金簪便刺入了老皇帝脖頸,是皇后。

“阿嫵……”鮮血從老皇帝嘴角湧出,他神色卻依舊波瀾不驚,甚至還有幾分解脫的意味。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皇后的臉頰,卻被皇后躲開了。

“你殺我孩兒,你我又怎能恩愛白頭?”皇后說得平靜,卻已是淚流滿面。

“阿嫵……阿嫵……”

老皇帝唸叨了幾聲,便徹底嚥了氣。

皇后抱著老皇帝的屍體,從袖口中拿出瓷瓶,將毒藥吞入口中。

“母后!”顧朝率先衝了上去,奪過瓷瓶,卻還是晚了一步,跪倒在皇后身邊,淚流滿面。

顧暮也只是定在原地,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出乎意料地,我從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絲迷茫與難過。

皇后望向顧暮,用盡全力向他伸出了手,顧暮猶豫了一瞬,還是衝過去握住了皇后的手。

“暮兒,我的好孩兒,從你第一次出現在皇宮,我便知道你是我的暮兒,暮兒啊,是母親對不起你……”

顧暮流了淚,卻還是沉默不言。

“朝兒,你要好好對你弟弟,他這一生受了太多苦……”

“母后,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母后啊,為你們甚麼也做不了,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朝兒暮兒,我死後,將我……將我同你們父皇葬在一處,他……對不起……你們,可卻從來……沒有對不起……我……”

話說完,皇后便嚥了氣。

變故發生得突然,皇帝被殺,皇后自戕,局勢再度發生了扭轉。

29

群龍無首,場面混亂。

皇帝駕崩,太子本應掌權,可現下,尊誰為太子,又成了一個問題。

顧朝與顧暮對峙,顧朝命人找到玉璽,扔到顧暮面前,率先開了口:“皇位我可以不要,我只要她。”

顧朝指著的人,儼然是我。

我就那麼靜靜地看著顧暮,他彎下腰,頗為矜貴地撿起玉璽,連一個眼神都不曾分給我,格外平淡地開口:“不過是個女人罷了,你喜歡,拿去便是。”

在他口中,我彷彿只是一個可隨意丟棄的物件罷了。

所幸,沒有期待,便沒有失望,心早已冷了,也就無所謂顧暮的答案了。

“一言為定。”顧朝再次開口。

顧暮終是抬頭看了看我,眼神複雜,似有不甘,又像是有悔恨,後又看了看顧朝,“天子開口,自是一言九鼎。”

“如此便好。”

新科狀元沈清斂率先下跪,尊顧暮為皇帝,而後在場文武百官皆下跪附和。

顧朝牽著我,一步一步離開了保和殿,離開了皇宮。

皇宮外早有馬車等待,原來顧朝早已做好了離開的準備,他所求的,從來都不是皇位。

“楚楚,我在洛城買了一座大宅子,你願不願意同我一起去?”顧朝眼睛裡含著希冀。

“顧朝,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楚楚,你問,我定如實相告。”

“八歲時,怡紅樓前用一錠金子買下我的,是不是你?”

他愣了一瞬,隨後開口:“是我。”

“我替嫁時,在張府救下我的,是不是你?”

“是我。”

我一直以為,顧朝只救了我兩次,可沒想到,他卻救了我四次。

八歲時救我脫離苦海,十三歲保全我的名節;怡紅樓相救,許下顧暮兩全之法,不惜背上弒父奪位的罪名;到後來,於冰湖中再救我一次,讓我徹徹底底為自己而活。

原來,這麼些年,他一直在我身邊。怪不得我初見他時便覺得熟悉,連同他的觸碰與懷抱,都那麼熟悉。

從前不知顧朝的存在,我喜歡上了對我溫柔如水的顧暮,可知道顧朝的存在後,我才真正明白,那個人,不過都是顧朝。

30

“最後一個問題,梨花樹下教我舞槍的,可是你?”

對於這個問題,顧朝並沒有立刻作答,只是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答案瞭然,我早已經釋懷了,教我舞槍的是誰又有甚麼可糾結的呢。

我喜歡的,從始至終不過是那個一而再再而三救我於水火的人罷了。

元慶三十年除夕,先帝駕崩,初一,新帝登基,年號佑楚。

一場政變來得快,去得也快,除了上京有些風吹草動,其餘地方倒還算平靜。

我隨著顧朝去了洛城,不同於上京的早寒,洛城溫暖如春,四季花開。

我還是成日裡舞刀弄槍,不會女工繡活,也不會舉炊烹飪,成日窩在家裡當米蟲。

顧朝辦了個學堂,當起了教書先生,鄰里鄉親的孩子都送到他那兒教學。

我與顧朝雖然未言明情意,但兩人之間曖昧流轉卻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

次年正月十五,洛城舉辦了燈會,我與顧朝相約同遊,在滿街燈火下,他吻了我,我羞澀地低下頭,心臟跳得快極了。

他牽著我一步一步走過長街,一如那天他牽著我離開保和殿,感受著他手心的溫度,我感到無比心安,是過去十二年患得患失的日子裡,從未有過的心安。

“楚楚,初見你時,你八歲,我十二,你瘦瘦弱弱的,被拳打腳踢,不知為何,我偏偏見不得你受苦,便買下了你。

“不知道顧暮同父皇做了甚麼交易,父皇命我將你送到顧暮的府上。

“我總會隔三岔五地去看看你,看著你成長,被你的堅韌與頑強所吸引,我愛極了你梨花樹下舞槍的身姿,後來才知,那是情深所起。

“看到你受傷,我會難過,你被送去張府,我受命迎接使臣,兩者相較,我才知,太子位,不及你萬一。”

顧朝一字一句地說著,我便也靜靜地聽著。燈火闌珊,襯得他眉目溫柔如畫,我再度沉淪在這繾綣之中。

31

正月十七,我們收到了顧暮送來的“禮物”,正是宋冉柔。

看著她狼狽的模樣,往日光彩不再,我竟有些感慨。

“陛下可有話帶給我二人?”顧朝詢問。

太監搖了搖頭,“並無。”

“楚楚要怎麼處置她?”

我盯著宋冉柔,她也盯著我,可我卻沒有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一絲一毫的恐懼。

我甩了她三巴掌,她也不躲。

她擦了擦眼角的鮮血,“謝星楚,我欠你的,日後會有人還給你的夫婿。對了,若有人來尋我,就告訴他,待他名滿天下,我自會來找他。”說罷,便甩手離去。

得,又是一個滿身謎團的人。

“楚楚,就這麼放過她了?”顧朝又有些吃驚於我的仁慈。

“三巴掌,夠了。”我說。

三巴掌,一巴掌為我替她嫁入張府受折辱,一巴掌為她辱我母親,讓我雪地罰跪,一巴掌為她害我在湖中浸泡兩個時辰。

若我不愛顧暮,我同宋冉柔的恩怨,三巴掌,便足以一筆勾銷了。

“我家楚楚就是心善。”顧朝寵溺颳了刮我的鼻尖,將我擁入懷中。

次日,果真有人來尋宋冉柔,也算是顧朝的熟人,正是沈清斂。

這倒是讓人有些意外,蟾宮折桂的狀元郎和譽滿上京的花魁,讓人怎麼也無法將這兩人聯絡起來。

我如實說了宋冉柔的話,他沉默不言,打馬離去。

32

佑楚四年,傳言說,皇帝南下洛城巡視,是真是假,無從得知。

先帝年少時,劍指西北,御駕親征數年,開疆拓土拿下數百城,有了如今的慶朝。

只是後來,先帝身子虧空,才停止了征戰。

先帝駕崩後,邊境數個部落沒了忌憚,再度蠢蠢欲動,意欲聯合反抗慶朝。

可他們偏偏沒想到,顧暮甚至是比先帝還難得的將才。

境內權勢更迭,朝局混亂,群臣不服,顧暮僅僅用了一年,便用鐵血手段穩定了局勢,穩定了帝位。往後,他又開科舉,親賢臣,除腐敗,定律法,輕徭役,免賦稅,成為了人人稱讚的賢主明君。

不僅如此,他更是將朝堂交與沈相、陳相、周太傅等人,上馬親征,百萬鐵騎再度踏向西北,三年時間,便完成了先帝未完成的征戰,自此四海一統,慶朝成了真真正正的上國。

就連顧朝也總是說,若是換成了他,定然做不到如此。

只是我與顧朝都不曾想到,顧暮南下洛城的傳聞是真的,因為此時此刻,他便實實在在地站在我的面前。

“阿楚……”

再聽他的聲音,竟然覺得恍如隔世,他瘦了不少,一道疤自眉尾劃到嘴角,不醜,更是多了些威嚴與氣勢。

我恭恭敬敬地衝他行了禮,“陛下。”

“阿楚,我來帶你走。”

“陛下,在下的妻子,您怕是帶不走的。”顧朝握了握我的手,讓我且安心。

顧暮倒是來了火氣,“朕要帶走她,豈是你能攔住的?”

顧朝擋在我的身前,“攔不攔得住,我都要攔。”

“阿楚,我有話想對你說,只此一次。”

我撥開顧朝,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

“陛下,這邊請。”我同顧暮糾纏了十幾年,十幾年的恩恩怨怨,誰對誰錯,早已經說不清了,可這些恩怨總歸還是需要一個結局。

33

我帶顧暮去了後院,滿園梨花正開。我愛吃梨,也愛梨花皎白,顧朝便為我親手種了這滿園梨樹。

顧暮看著滿園梨花,陷入了恍惚。

“阿楚,我帶你走好不好?”

“陛下慎言,民女已經嫁為人婦。”

“阿楚,這些年我得了一把寶劍,想來你會喜歡,我去拿給你……”

“陛下,民女許久不動槍劍了。”

“阿楚,你說過,我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的。”他神色悲愴。

“陛下……”

“別叫我陛下!”他突然發了火,可不過片刻,又恢復了那副平淡模樣,“阿楚,再叫我一聲阿暮好不好……就一聲,阿楚,再叫我一聲。”

我扭過頭,不再說話。

儘管我想明白了許多,可顧暮帶給我的所有失望與心痛卻是實實在在的,過往似雲煙,我能做到釋懷,卻做不到遺忘。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們也就這般僵持著。

“阿楚,你可曾對我真的動心過,對顧暮真的動心過?”

我依舊沉默,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良久,他再度開口:“對不起,阿楚。”說完,便拂袖離開。

我看著他的背影,愣了許久。

不心動嗎?

怎麼會不心動,他也曾徹夜不眠,只為能在我的生辰送上一支桃花簪,也曾握著我的手,溫柔地說定不會讓我的雙手染上鮮血,也曾教我舞槍挑落花,也曾為我舞劍撫琴。

只是啊,神佛將緣分一詞一分為二,人群熙熙,有人有了緣,人群攘攘,有人有了份;有人相識,卻有份無緣,有人相知,卻有緣無分。

我與顧暮,許是差了些緣,又許是差了些分。

34

顧暮離開後,我與顧朝的日子又平靜了起來。

顧暮這個名字,似乎只是成了我們的回憶,顧暮,是高高在上的天子,是百姓茶餘飯後談論贊揚的明君,可這些,又和我們有甚麼關係呢。

可是平靜的日子只有一年,佑楚五年,顧暮派人圍了我們的小院。

領頭的人只說陛下請我們入宮一敘,可個個劍拔弩張,哪裡有請人的姿態。

我和顧朝都拔了劍,正欲反抗,可卻被熟人制止。

正是長風。

“謝姑娘,顧公子,你們,還是去看一眼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長風的眼底是難以壓抑的悲傷。

“謝姑娘,長風從來沒有騙過您的。”

我再三思量,還是想不透顧暮想要做甚麼。

唉,做了普通人,腦子確實不如以前靈光了。

最終,我們還是收了劍,踏上了去上京的路。

本該十幾日的路程,卻硬生生地被長風壓縮到了七日,我總讓他慢一些,不要著急,可他怎麼也聽不進去。

“不行,慢不得,真的慢不得。”

長風口吻焦慮,我們也才意識到,事情可能真的比我們想象的要嚴重。

到上京的那天,下了一場好大的雨,路上行人匆匆,我們來不及休整,便直接入了宮。

不知為何,皇宮內也一點生氣也無,饒是皇宮規矩森嚴,卻也不至於人人憂愁,甚至有人埋頭啜泣。

長風直接帶我們去了甘泉宮,那是顧暮的寢宮。

可甘泉宮外,烏壓壓的跪了一片人,文武百官幾乎跪了個遍,看到我們來,沒有人震驚,可以說,似乎都在他們的意料之中。

如今的情形,即便是再不關心朝政的人,只要有雙眼睛,都能看個明白。

天子,病危。

35

我與顧朝對視,他扯出一抹笑,對我說:“不要怕。”

可我卻看到了他攥緊的手,力道之大,指甲泛了白,手心滲出了絲絲鮮血。

我試圖讓他放輕鬆,可他卻怎麼也鬆不開手。

“謝姑娘,陛下宣您進去,請吧。”

“哦,好。”

可我一邁腿,卻險些摔倒在地,就連身子也不住地顫抖。

我不知道怎麼會這樣,真的不知道。

進入甘泉宮的那幾步,我當真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不怨了不念了是真,可顧暮,明明才二十八歲啊,故人病危,我怎麼能接受。

“阿楚啊,我……真好,我等到你了。”

“阿暮……”我艱難地開口,喉嚨乾澀至極。

他就那般躺在床上,瘦得不成樣子,油盡燈枯,也不過如此了。

他伸出了手,我沒有回握,他也沒說甚麼。

我坐在了地上,倚在他的榻邊,就這麼看著他,試圖從他的臉上看出一點點破綻,然後甩給他一個巴掌,“顧暮,你就是個騙子。”

可惜,沒有,一點破綻也沒有。

“阿楚啊,今天怎麼沒有陽光啊,往日裡陽光都會照到我的榻上的。”他扭過頭,盯著窗牖。

我撥出一口氣,儘量平靜地開口:“今天下雨了,很大。”

他緩緩收回視線,低低地“哦”了一聲,有些失望,“我在後宮的每一處院子都種了梨花,本來今年就該開花了,都有花苞了,雨一下,今年的花,可能是開不了了。”

“總會開的,你總能看到的。”

我向來是不會安慰人的。

“是啊,你總能看到的。”他看著我,輕輕地笑了。

我沒有說,如今的他,笑起來真的很醜。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才開口:“阿楚,叫顧朝進來吧。”

36

雨還是很大。

長風說,顧暮自從登基後,身子便一直不好,太醫們瞧過後說是中毒已深,只能將養著。

“起初,陛下說他還有事情沒有做完,強撐著一口氣,日日勤勉,排兵佈陣。去洛城前,陛下已經放棄了治療,從洛城回來後,便病倒了。”

我的眼睛裡好像進了沙礫,難受得緊,連忙低下了頭,揉了揉眼睛。

那些老頭子還是跪著,靠後一些的,早就被淋透了。

顧朝進去又出來,很快,快到我還沒有數完甘泉宮前跪了多少人。

我記得,我好像才數到了一百一十六。

“皇上,駕崩!”

頓時哀嚎聲一片,我卻好像甚麼也聽不見。

“一百一十七,一百一十八……”

我低著頭,默默地數著,我胡亂地抹了把臉。

今天的風也好大,都把雨吹到了我的臉上。

顧朝將我擁入懷中,可他明明也顫抖得厲害。

佑楚五年,皇帝駕崩。

按照先帝遺命,此事不得昭告天下,即日秘密發喪,以親王禮制下葬,陪葬之物僅一把劍和一支桃花簪。

而顧朝即刻繼位,我竟也一躍成為了皇后。

皇位更迭,百姓卻一無所知,在他們看來,皇帝依舊是那個明君,不曾變過。

我是七日後才進的後宮,住進了最為富麗精緻的長樂宮。

顧暮說錯了,暴雨不曾打落花苞,今年的花,還是開了。

…………

史書記載,慶朝第五代皇帝顧朝,恩威並重,在位前五年,律政嚴明,英勇善戰,運籌帷幄,一統天下,局勢穩定後,忠厚寬恕,寬以待民,是為千古明君。

而關於顧暮,查無此人。

番外 1

1

我是顧暮。

我從來都不知道,我這一生,有甚麼意義。

自打有記憶開始,我便是與野狗搶食,人人喊打的乞兒。

七歲時,收留我的老乞丐去世了,臨死時,讓我不要埋葬他,花幾個銅板,租個板車,將他扔到亂葬崗就好。

我沒答應,拿了鏟子,在城外的林子下鏟了半月,二月份,土地凍得跟石頭一樣,半個月,挖的坑連只貓都埋不下。

我還是聽了老乞丐的話,一輛板車將他扔到了亂葬崗,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麼多死人。

八歲,沒了老乞丐,原先的破廟被人佔了,我被其他乞丐打了出來。

在靜心寺後荒山一棵粗壯的樹下鋪上稻草,我便有了新的棲身之所,寺內養的兔子,是我能吃到的最好的食物。寺內的僧人可不是甚麼菩薩心腸,每每抓到我偷兔子,便是一陣毒打,打斷骨頭都算輕的。

我也不甘心,殺了他們滿園子的兔子。

十歲,我磨了一把撿來的刀,溜進了靜心寺的禪房,殺了那個打了我無數次的老和尚,卻被人抓了個正著,那人沒有告發我,只是笑得格外瘮人,說:“沒想到,你是個有本事的。”

我說,我才沒本事,要有本事,就會當皇帝老兒,才不會當乞丐。

他說,想當皇帝,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真是個瘋子。

十二歲,我沿街乞討,看到了怡紅樓外被毒打的小姑娘,可憐得緊,她那時的樣子,當真像極了我,我捱了那麼多打,從來沒有人幫過我一次,莫名地,我想幫她。

我像發了瘋似的跑回了我的“窩”,扒開稻草,挖出我埋在地下的所有積蓄,揣到懷裡就向怡紅樓跑去。

“住手!”衣著華貴的小公子丟出一錠金子買下了她。

我拿出了自己的積蓄,破破爛爛的布里包著零零散散的銅板,我數了數,十七個銅板。

我就遠遠地看著他們,闊氣的小公子隨手一丟就是一錠金子,而我呢,所有身家也不過十七個銅板。

2

如果,如果那個公子沒有同我有一樣的臉,我或許還不會如此不平。

明明是一樣的臉,一個在天上,一個卻在陰溝裡。

可還沒等我做甚麼,便被人打暈了,光天化日,不過是個小乞丐,死了就死了,也沒有人管。

只是,我的銅板掉了,叮叮噹噹地散到各處。

睜開眼時,又是那個瘋男人。

他依舊笑得陰惻惻,“你想救那個小姑娘?”

我沒作聲。

“今天那個小公子你看見了吧,多風光啊。”

我還是沉默。

“你不知道吧,他是你的親兄長,瞧瞧,你們長得多像啊。”他拿了銅鏡給我看,果真十足像,不過我比他瘦一些。

我鎮定的神色破碎,“不可能,我是個孤兒,是個乞丐,怎麼會有兄長。”

他笑了,遞給我一顆藥,“吃了它。”

我扭過頭。

“吃了它,我會給你一座大宅子,丫鬟無數,金錢無數,請最好的師傅教你武功,教你讀書認字,給你替代他的一個機會。”

我承認,我猶豫了。

“哦,對了,今天那個小姑娘,我也會送給你,在別人手裡,她可活不了多久,你可要想清楚了。”

想起她,我越發動搖了,我不想讓她死。

我接過藥丸,一口吞下,畢竟還有甚麼能比我現在的生活更糟的呢。

“今天那個小公子,是當今太子,顧朝,那你……便叫顧暮吧。”

“你只有十五年了,十五年,你若是不能替代他,便會毒發身亡,不過,要是他死了,朕自然會給你解藥,記住,你們兩個,只能活一個,這是底線。”

說完,他便甩袖離去,“第一樣東西,是朕幫你搶的,以後的能不能搶來,就看你的手段了。”

我的生命從這一刻開始,徹底發生了改變。

3

當晚,我果然被人接進了大宅子,“顧府”兩個字威嚴氣派。

那個自稱為“朕”的男人沒有食言,那個小姑娘也被送到了我身邊。

我學著那個公子的模樣對她說:“今後,你就跟著我了。”

“好。”她笑著對我說。

她是第一個朝我笑的人,就連老乞丐,也不曾對我笑過。

那一刻,我凍結已久的心就彷彿被春風吹化了的山川,然後,草木瘋長,鶯歌燕舞。

從她傷好後,我便讓教我功夫的師傅一同教她,我不想她以後再被人欺辱,我想讓她活得自在。

八歲的小姑娘,與我朝夕相伴。

她陪我一同長大,我便為她描眉上妝。

我教她舞槍,她問我,她一個女兒家,為何要學這些。

我告訴她,學這些是為了自保。

我又告訴自己,我斷不會讓她的手上染上鮮血。

十六歲,我在她生辰送了她一支親手刻的桃花簪,簪妻釵妾,我想讓她做我的妻,我喜歡看她滿眼都是我的模樣。

十七歲,那個男人又出現了,他說,我的心思歪了,不該留的人不能留,他讓我用阿楚換回宋冉柔。

宋冉柔,不過是那個男人用來監視我的棋子罷了。

可我偏偏沒有能力同他作對,我的一切,都是那個男人給的,包括阿楚。

我還是將阿楚送去了替嫁,以換回宋冉柔。

只是,當著眼線的面,我只能將男人給我的毒藥換成迷藥。

那夜,我焦急不已,心慌不已,最後還是沒有忍住,去了張家,大不了我不要這一切了,但阿楚不能出事。

可是,我晚了一步。

阿楚已經被人救走了,那個人,我見過,叫……顧朝,是我的兄長。

屋內,燭臺翻轉了幾圈,最後熄滅了。

堂堂太子也不過如此,做事一點也不嚴謹。

4

我去怡紅樓要了具女屍,扔到了紈絝身上,隨後,點了一把火,看著火舌吞沒帷幔,爬上屋簷,我才翻身離去。

次日,看到阿楚,我還是心虛,可她抱住了我,說不怪我了。

我知道,這不是因為我,可我依舊不忍心推開。

接下來,按照那個男人的要求,我必須要將宋冉柔接進府來。

我想要阿楚離我遠一些,便說讓她認清楚自己的位置,可看到她行禮,我卻難受至極。

十八歲,宋冉柔試探我對阿楚的情感,刺激阿楚給她一巴掌,我罰了阿楚,讓她雪地裡跪足一夜。

我告訴長安,最多半盞茶,便讓阿楚回房,長安照做了。

可是,長安死了,懸屍於樑上。

這是那個男人的手筆,是他給我的警告,也讓我再次明白,我時時刻刻都活在那個男人的耳目之下,我的一舉一動都被監視。

我離開這個牢籠的想法越發堅定。

阿楚被嚇得後退,我想讓她回房乖乖待著不要出來,這樣就不會再看到這些了。

可她卻越發驚恐,我想她是誤會了些甚麼。

罷了,誤會便誤會吧。

我將她送到了郊外的莊子上,離我遠一些,總會安全些。

我用了最快的時間安排好一切,準備來一場假死,然後帶著阿楚遠走高飛。

我藉著殺何源的名頭實施計劃,本來一切都很順利,可千不該萬不該,我不該沒忍住,白天去見了阿楚,讓阿楚生了疑慮。

阿楚去殺何源,我讓長風派人護著她,不讓她出事,可我的眼線告訴我,阿楚命懸一線,我慌忙起身,顧不得一切,向著何府而去,卻在門口看見了阿楚。

5

檢查之後,她安然無恙,我才放心,緊接心便涼透了。你看,我的計謀在那個男人面前是多麼拙劣。我和他就像是貓和耗子,他隨隨便便地安排,我便輸得徹徹底底。

宋冉柔又來煽風點火,我打了她一巴掌,反應過來,又不得不哄她,如今府裡的每一個人,我都惹不起。

還真是可憐又可悲吶。

我被迫承認了利用阿楚殺人的這件事,我知道,我讓阿楚失望了。

後來,我開始認真學習計策,佈局籌謀。

我也會藉著殺人的名頭去見見阿楚,起碼這樣,在眼線看來,我尋阿楚,在情理之中。

給阿楚的名單,都是我處理過的,可以保證阿楚不受傷。

每每去她那坐一坐,即使甚麼都不說,僅僅只是喝一杯茶,我也覺得心安了不少,多日的疲憊勞累也驅散了不少。

顧朝啊,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殺他,起碼,他待我還算不錯,爭便爭,鬥便鬥,我沒有起過殺心,他也沒有。

更何況,他救過阿楚,我不想阿楚知道真相後恨我。

我給了他一個兩全之法,讓他殺了老皇帝。

可他優柔寡斷,怎麼也下定不了決心,我不懂,一個教唆兄弟相殘的父親,有甚麼捨不得。

我知道他也在乎阿楚,無奈,我用阿楚做了局,逼他下決心。

那日派過去的人我早就下了命令,無論如何,不能傷了阿楚,顧朝一來,即刻停手。

一切都順利進行,我與顧朝達成了合作。

6

後來,宋冉柔作妖,掉入湖中,逼我罰阿楚,我讓她在湖中待足兩個時辰。

在如今這個節點,我必須穩住宋冉柔。

我讓長風看著阿楚,我們一離開,便讓阿楚出來,可是阿楚不願意,我只能讓手下去尋顧朝,才讓阿楚在湖裡待了那麼久。

再後來,我做局“殺”了顧朝,並讓宋冉柔見到了顧朝的屍體,阿楚似乎也知道了我們的計劃。

然後,逼宮刺殺,雖然敗了,但我那個僅有一面之緣的母親替我們扭轉了局面。

我突然很羨慕很羨慕顧朝。他從小衣食無憂,還有如此的母親陪著他長大。可我,從小就甚麼沒有。就連那十七個銅板,我再去找,一個也沒有再找到。

老皇帝死了,我的生命大概只剩下四年。

我看了看顧朝,又看了看混亂的朝堂,收下了玉璽。

新帝繼位,邊境不寧,朝堂如同洶湧的暗流,顧朝心軟仁慈,如今的帝位還不適合他。

“不過是個女人,你喜歡,拿去就是。”

我說出了讓我心痛的話。

可是,四年,我僅有的四年,又能給她甚麼呢?

太醫說,我的毒無解,至多能活五年,我笑了笑,竟然還多出來一年。

我用雷霆手段治國平天下,僅僅用了四年,便打造出一片海晏河清的盛世模樣。

人人稱頌當今皇帝,如今,人人都知道顧朝是明君了。

第四年末,我去了趟洛城,看了看阿楚住過的地方,去見了阿楚一面,還好,她已經不愛我了。

我又問自己,她愛過我嗎?愛過顧暮嗎?

“沒有。”我告訴自己。

我不甘心,又問了阿楚一遍。

她沒有回答我,想來答案也是沒有吧。

7

第五年,我的日子似乎是到頭了。

我派人去接阿楚和顧朝,我偷來的東西,還是要還的。

這五年,我在後宮所有殿裡都種了梨花,我不知道她會住在哪,便都種了些。

我有些私心,總不想讓她忘了我,哪怕她不曾愛過我。

可是阿楚說,今天下了好大的雨。

梨花的花苞怕是要被打掉了,阿楚今年怕是看不到梨花了。

不過還好,她還有明年,後年……總能看到的。

我叫了顧朝,見了他最後一面,叫了他一聲“兄長”。

這一輩子,沒有喊過一聲“母親”,母親便死在我的面前;也沒有喊過“父親”,倒是被父親算計了一輩子;臨了臨了了,喊了一聲兄長,卻也只有一聲。

油盡燈枯的那一刻,腦海中閃過了無數的畫面,我突然明白了。

或許那個男人是愛兄長的,只是他不忍心將兄長養成殘忍殘暴無德無能的人,又怕皇權更迭,優柔寡斷的他坐不穩皇位,所以才找上了我,讓我學遍了腌臢手段,替他坐穩了帝位,再將江山還給兄長。

你看,他算計得多好啊。

拖著一副虛空的殼子,為顧朝鋪路。

算計了我,算計了阿楚,算計了皇后,甚至也算計了自己。

這不,十五年,剛剛好。

我的這一輩子啊,前半輩子受盡了屈辱折磨苦難,後半輩子又著了別人的算計。

如今解脫了,才發現,這世上走了一遭,竟然甚麼也沒給自己留下。

阿楚,不是顧暮的;父皇母后,不是顧暮的;如今皇帝的種種功績,不是顧暮的。

世間只有一個顧朝,慶朝只有一個太子顧朝,慶朝第五代皇帝自始至終都是顧朝。

顧暮是誰?

會有人記得嗎?

番外 2

1

我是宋冉柔。

我也曾是勳貴世家的千金,也有自己心心念唸的少年郎。

父親隨著先帝征戰數年,忠心耿耿,母親廣開女學,教書育人。他們是滿上京人人欽羨的眷侶,我宋氏一族名聲高漲。

父親母親與先帝一起長大,對先帝衷心不已,總以為先帝明白他們的衷心。

可父親母親還是低估了帝王的心思,功高蓋主這四個字,只要蓋到了臣子身上,那這個人,便是有罪的。

“通敵叛國”,輕飄飄的四個字,莫須有的罪名,我宋家便是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

母親的學生們用盡了法子,才將我從牢裡換了出來,說宋家總該有後。

行刑那天,母親的學生跪滿了長街,萬人白衣,磕頭相送,鮮血染紅了那一整條街。

我隱在人群之中,哭得泣不成聲,那年,我才十歲。

為了復仇,我自甘墮落,將自己賣入了怡紅樓,成了賣藝不賣身的藝妓。

怡紅樓四通八達,來的人大多有身份有地位,我用數年的時間,調查群臣,拉攏勳貴,構建起一張完整的資訊網,將整個上京置於我的眼線之下。

我知道,我能做成這樣,母親的學生們沒少幫我,只是她們不敢出現在我的身邊,生怕別人會懷疑我的身份。

老皇帝找到顧暮,替顧朝鋪路,我從一開始便知曉。

狗皇帝身子早就不行了,太子又是個心慈手軟的廢物,他一死,邊境小國聯合起來,顧朝根本應付不來。

這天下也是我父親打的,所以他栽培顧暮,倒是與我的計劃一致。

按照我的計劃,我會撮合顧朝與顧暮達成合作,逼宮奪位,然後我親手殺了他,推顧暮上位。

可沒想到出了意外,張尚書的廢物兒子張凱非要迎我過門,事情鬧得滿上京皆知,連狗皇帝也注意到了我。

萬幸,他只看中了我的臉。

2

他給我餵了毒,做他的眼線,盯著顧暮,順便挑撥謝星楚與顧暮,讓顧暮斷了不該有的心思,該做甚麼就好好做甚麼。

我高興得一宿沒睡,竟然有這等好事,我剛好不知道怎麼接近顧朝顧暮,這機會就送上門了。

他想用毒藥牽制我,不巧得很,製毒司裡也有我的人,他的毒藥,九成九,我都有解藥。

當然,顧暮身上的毒就是剩下的那零點一成。

撮合顧朝顧暮聯合,最重要的點便是謝星楚。

我故意讓謝星楚打我一巴掌,一是為了應付狗皇帝的眼線,二是來試探顧暮。

他對謝星楚越狠,那就是越在乎,對我就越有利。

當然,結果我很滿意。

再後來,顧暮想要假死,獨善其身,我可不樂意了,我的計劃,可不能亂。

狗皇帝的眼線騙顧暮,說謝星楚危在旦夕,我可不能落後。

我讓我的眼線告知謝星楚,顧暮請她回府。

然後煽煽風點點火,兩人的關係便出現了破綻。

我知道,只要將謝星楚推到顧朝身邊,顧暮定然不會向顧朝下手。

終於,顧暮提出了弒君奪位,我袖手旁觀即可。

可偏偏又出現了意外。

狀元遊街,我自然也想去看看熱鬧。

蟾宮折桂,紅袍簪花,打馬遊街,母親曾說,她會用盡畢生精力,讓女子也可以風風光光地遊街。

可是,母親死了,女學散了,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如同母親一樣,扛起此等偉業。

母親辛辛苦苦做的這一切,都被狗皇帝打散了。

我眼眶溼潤,看向那風光恣意的少年郎,卻與他對了滿眼。

誰也不知道,新科狀元竟然是我父親的義子。

3

我看見了他眼中的驚訝與驚喜,他欲翻身下馬,我搖了搖頭,攔下了他。

罷了,我這樣的爛人,怎麼攀得上前途大好的狀元郎呢。

後來,沈清斂來尋我,說讓我等等,他會替宋家報仇。

我搖了搖頭,“你一個文人,又能做甚麼呢?”

“刺殺。”他淡淡的兩個字,聽得我驚心動魄,我沒忍住,甩了他一巴掌,“你真是瘋了。”

“辰月,我早就瘋了,我以為你死了的時候,就已經瘋了,我拼命讀書,就是想離狗皇帝近一些,再近一些,然後殺了他,替你報仇。”

辰月,辰月,我都忘了,我叫宋辰月。

進了怡紅樓後,媽媽給了我“冉柔”這個滿是風塵氣的名字,時間一久,我都快忘了,我叫宋辰月。

“沈清斂,你不要輕舉妄動,我有我的安排。”

“辰月,我已經失去一次你了,我怎麼能讓你冒險。”他將我緊緊抱在懷裡,勒得我胸疼。

“辰月,過幾日狗皇帝叫我去下棋,你放心,我籌謀數年,定然不會失手。”

我怒火中燒,氣得又甩了他兩個巴掌,“你看看我,我是怡紅樓的頭牌,是妓女,妓女是甚麼你知道嗎,根本不值得你——”

話還沒說完,就被沈清斂封了唇,不知不覺竟然被他帶到了榻上。

該死的美男計。

一覺起來,腰痠背痛,沈清斂卻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張“定然事成”的紙條。

我在心裡罵了他幾百遍,去找他,他卻避而不見。

混蛋。

4

顧朝與他交好,我想讓謝星楚幫我,可我壞女人的形象過於堅固,她不見我。

聽聞他欲往東宮拜會太子,我便去了東宮。

隔著湖,我看見了他,他也看到了我。

我向謝星楚道了歉,便跳入了湖中。

小時候,當我不想他做甚麼的時候,都會哭一場,他總會依著我。

如果他在乎我,就該停止動作。

我看到了他眼神中的心疼,很好,我賭贏了,不見我便不見我,我有的是法子。

唉?誰在拉我,我會水啊,我會水,別拉我!

一上岸,才發現顧暮也來了,又罰了謝星楚。

得,剛才道歉白道了。

沒辦法,戲還得演,有被自己噁心到。

再後來,我以狗皇帝的名義將怡紅樓送給了顧暮,總能讓這火燒得再旺些。

沈清斂日日來纏著我,煩人!

顧朝顧暮聯合逼宮成功了,可狗皇帝沒有死在我手上。

可惜,他算計,我也算計。他為他兒子算計,我算計他,到最後也沒分清到底誰贏了。

算了算,我想我應該也算報仇了吧,可我沒有手刃仇人,總覺得還是對不起父親母親。

後來,我讓沈清斂無論如何推顧暮上位,顧朝守不住天下,我父親打下的天下,必須要守住。

我被謝星楚打了,我知道這是我該受的,畢竟我算計了她。

然後,我跑了,沈清斂那個混蛋,表面上翩翩公子,誰知都是假象,我得先出去鍛鍊鍛鍊,再回來與他大戰三百回合。

好吧, 其實我是去找藥了,顧暮遠比顧朝更適合當亂世皇帝, 我怕江山還沒安定, 他先死了。總歸是算計了他, 能找到解藥便是對他的補償。要是找不到,就讓沈清斂給顧朝打工, 補償給謝星楚, 應該也差不多。

5

我說, 待到沈清斂名滿天下, 我自會來尋他。

再次聽到他的名字,我在慶朝最南邊的小鎮,人人都說慶朝時運好,上天庇佑,出了明君賢相。

賢相, 說的就是沈清斂。

一年了, 我去了慶朝許多地方,我沒去的,手下的人也去了, 但還是沒有尋到藥。

算了, 回上京, 成親。

當然,我手下的人沒有放棄找藥, 可顧朝還是繼位了。

不過,顧暮比我想的更加適合這個位置,不過五年, 便將一切處理好了, 天下太平,顧朝繼位,也能是一位好皇帝。

沈清斂上奏, 再度開辦女學,顧朝允了,交給沈清斂負責。

女學再度興起,沈清斂憂於聘女夫子一事, 卻沒想到第三日,丞相府前烏壓壓的, 跪滿了人, 據說開門的張伯都嚇了一跳。

我放眼望去,都是女子, 其中更不乏熟悉的面孔, 都是我母親昔日的學生。

母親死後,狗皇帝打壓受過教育的女子,她們不得不嫁為人婦, 隱於市井。

我讓她們起來,說她們是我母親的學生,跪我不合適。

她們說, 她們跪我,是因為我完成了母親的夙願。

此後,母親的學生遍佈大江南北,教書育人。

三年後, 再開科舉,第一位女狀元打馬遊街,風光無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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