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出征回來了,還帶回一個懷孕的女子。”
得知這個訊息的時候,我還在京城第一小倌樓南風館的雅座,摟著頭牌喝花酒。
“他想要娶妻?”我大笑著抹了把唇邊的酒漬,搭在雲梧肩上的手指微微用力,“這可當真是個好訊息!”
雲梧是南風館的頭牌,生得那叫一個俊逸無雙。
他的星眸略略掃我一眼,笑道:“這麼說,咱們周朝大名鼎鼎的異性王北陵君,要捨棄在下如此之久的陪伴了?”
末了,他語氣微勾,這話便莫名地輕佻起來。
我一聽,甚覺有理,猛一拍大腿站起來,“雲梧說得是,這等喜事,我北陵君當是要上門恭賀。”
見我真的不拖泥帶水地往門外走,雲梧聲音冷淡下來,“走好,不送。只是希望你念念不忘的鎮國將軍還記得你。”
我唇邊的笑意一僵。
我再沒心思哄雲梧開心,出了南風館大門,直奔鎮國將軍府邸。
1
鎮國將軍墨祁,一個號稱絕不近女色之人,出征五載歸來,竟帶回一個懷孕的女子?
是為了報復我這些年沉迷其他男色,日日笙歌?
還是想跟我一刀兩斷?
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是,大名鼎鼎的北陵君風逍遙貪戀男色。
說白了,就是一斷袖。
我聽聞此事已被大家知曉,懶懶地把手上的果核丟在一邊,伸了個懶腰。
“沒美男的日子也忒無趣了。”
小廝跺腳道:“主子,您不著急嗎?”
我打著哈欠,抹去眼角的淚珠,“本君不是一向特立獨行嗎?”
我往床上躺去,“再說了,皇上難不成還能因為這檔子破事,就削掉我北陵君的位置?”
那個疑心病嚴重的糟老頭子,巴不得手握重權的我一輩子不娶妻呢。
昏昏欲睡的我躺在床上,尋思著要不去小倌樓轉轉。
幾個月前,我爹孃去世,成了新的北陵君的我,在北陵的封地吃好喝好,放飛自我,貓憎狗厭,卻被皇上一道聖旨召入京城。
我老大不樂意了,慢吞吞地從北陵過來,卻還是避免不了被留在京城的命運。
我明為侍奉天子,實則被監視圈禁。
“不就是看本君孤家寡人好欺負!”我不滿地嘟嘟囔囔:“我詛咒他沒兒子!”
偏偏我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本君怎能過得如此憋屈?!
我騰地坐起身,披起騷氣沖天的緋色衣裳就往大門外走。
“聽聞京城第一南風館的頭牌是個尤物……”
小廝一個箭步攔在我面前,戰戰兢兢道:“主子,現在外頭的流言著實不好聽,要不您先避避風頭……”
我繞過他直奔大門,“風頭都不避我,我避它作甚?走,本君要去瞧瞧!”
來了京城,我還從沒去過這裡的南風館呢,真是不像話。
小廝苦著臉目睹我走遠。
2
我乘上花裡胡哨的馬車,散漫地吩咐道:“去南風館!”
馬車駛上去南風館的路。
我坐在車廂裡,想象著頭牌勾人的模樣,正發散著思維,晃晃悠悠的馬車冷不丁地剎車停下。
我往前一栽,就聽駕車小廝慌張地道:“主子,大街上一個佩劍的年輕男子攔住了我們的路!”
我一怔。
能佩劍,誰有如此殊榮?
一個低沉的男聲從馬車外傳來,“北陵君,皇上召你入京,不是讓你來花天酒地的。”
我一口氣就提了上來。
“你算哪門子的人物?敢這樣跟本君說話!”
我微怒地走出來,撞見面前的臉,怔在原地。
他不慌不忙道:“陛下欽點的鎮國將軍,墨祁。”
好一個玉面將軍!
傳聞中的墨祁,手段狠辣,鐵血無情,克己守禮,極其自律,外人都把他說得可怕至極。
而眼前的男子頭戴玉冠,長眉斜飛入鬢,雙目亮如星辰,腰佩長劍,整個人站在那,就顯得冷肅禁慾,俊美非凡。
當真是人間好顏色!
我激動地猛掐大腿,差點流出鼻涕。
這就是老子稀罕的好顏色!
我抽出裝逼用的摺扇,手一抖就把摺扇展開來,露出自認為最風流倜儻的微笑。
“在下北陵君,姓風名逍遙,鎮國將軍,幸會!”
墨祁冷肅地看著我,“不知北陵君這是要去哪?”
我的笑容僵在臉上。
本君要去喝花酒,要去泡得美男歸。
見墨祁的臉色越來越冷,我靈機一動,一拍手道:“墨兄這是想一道去?”
嘿,老子真是個小機靈鬼。
墨祁臉色陡然一黑,轉過身去,大步騎回自己的馬上,“希望北陵君好自為之,不要辜負皇上的心意!”
說罷,他便騎著馬兒,“噠噠”遠去,頭都不回的。
“欸?”
我沒抓住他,尷尬地收回半空的手。
這人未免太囂張了!
我想幹啥就幹啥,他管得著嗎?
我往馬車走,越想越憤慨,忍不住扭頭,對著那個冷肅的背影喊道:“愚忠!”
小廝驚跳起,“主子您慎言!”
我憤憤不平地坐回車廂,“都沒心情去南風館了!”
車伕小心翼翼道:“那回府?”
我甩他一記眼刀,“去南風館!”
我氣歸氣,美男還是要泡的。
沒眼色的車伕,回頭本君就換掉他。
3
南風館的老鴇對我的到來受寵若驚。
“哎呦,這不是咱們的北陵君嗎?”老鴇笑得花枝亂顫,甚是熱情地把我往裡面請,“貴客往裡走,咱家這就給您推薦兩個新進的小倌。”
兩個少年被從側門帶進來,在我面前站定。
老鴇在我耳邊悄聲道:“都還未開苞呢!”
我拿摺扇抵住下巴,輕咳一聲,“抬起頭來。”
兩個少年抬起臉。
一個唇紅齒白,淚眼無辜。
一個精緻妖嬈,雌雄莫辨。
我眯眸,“當真是好看!只是,這就是你們家最頂尖的小倌?”
聽出我語氣裡的不爽,老鴇擦擦汗,訕笑道:“其實我們還有個頭牌……只是他是個清倌,而且今日不見客。”
頭牌還能是清倌?
我興致愈發大,挑眉冷笑,“本君想見你們的頭牌,帶出來瞧瞧!”
老鴇糾結不已,猶豫許久一跺腳,“既然如此,我派人去知會他一聲。”
不久後,打雜小夥就回來,在老鴇耳邊悄聲幾句。
老鴇鬆了口氣,看著我眉開眼笑,“北陵君,我們頭牌說他在房裡等你。”
我合上摺扇,打發了那兩個少年,興致盎然地往頂樓走。
走到門口,我理了理衣裳頭冠,方才敲門而入。
一個俊逸出塵的男子,赤著足,躺在雪白的榻上。
發如潑墨,唇似點絳,眉目間自有獨特的雅緻韻味,卻不顯得女氣。
他把玩著琉璃杯,頓了幾秒才淡淡看向我。
我矜持地笑道:“在下北陵君,風逍遙。”
這小子長得真俊。
他輕笑,“在下雲梧,北陵君客氣了。”
我敷衍地點頭,“雲梧,好名字!”
眼睛不聽使喚,我自來熟地坐在他對面,光明正大地把他看了個遍。
嘖,這人衣裳穿得那麼嚴實,像個小娘們似的。
雲梧似笑非笑,“在下不賣身。”
我一個沒注意,脫口而出:“老子曉得,你瞎強調!”
見雲梧眼神變了味,我一愣,尷尬笑道:“我是說,本君知曉,雲兄莫憂心。”
咋,還能怕我把你辦了不成?
4
雲梧把玩著琉璃杯不說話。
氣氛有點冷。
我最怕冷場,開始體貼地沒話找話,“不知雲兄身長几尺?臀圍幾何?”
呸呸!我在說甚麼呢!活像個登徒子。
雲梧眉眼有點冷,朝我皮笑肉不笑地說:“北陵君真是個妙人兒。”
他的眼神一眯,我不知怎麼,莫名想起了墨祁那個眼神。
冷肅的鐵面將軍,瞧著賊禁慾。
我急忙把那人的臉驅除腦海。
見我沉默了,雲梧淡淡道:“是在下不夠吸引人嗎?北陵君怎麼還能分心?”
呦,小云梧莫不是吃醋了?
我心想,這次可不能再說錯了,遂勾唇,傾身向前,“本君心心念唸的可都是你的身子。”
雲梧眼神冷下來,往後仰去。
我又打了一個哆嗦。
這話怎麼感覺那麼奇怪?
我慌忙張口解釋:“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衣裳穿得緊,本君只能看到胸口……”
得,我越說越不對味。
雲梧拂袖扭頭,這是惱了。
我怏怏閉了嘴。
見他沉默著不肯理我,我站起身來,朝他坐的地方走去。
山不來就我,我就去就山。
雲梧睇我一眼,扭過頭去。
這頭牌脾氣還挺大。
我大著膽子坐在他旁邊,這手下意識就犯了賤,自然而然地環住他的腰。
是可以天天……的腰。
雲梧緩緩扭頭,對上我色眯眯的視線。
他眼眸清冷,看著頗為危險。
我一慌,出口的話不過腦子,“不錯,你這小腰是挺堅韌的!”
瞧瞧我都說了甚麼。
我識相地迅速閉嘴。
雲梧太陽穴突突一跳,站起身,退遠了三步,指著大門優雅開口:“您慢走。”
“……”
我站在雲梧緊閉的房門外,後悔地摸摸鼻子。
竟然把本君請了出來,這雲梧真是活膩味了!
“改日我一定叫你好看。”
5
突然有點無趣,我百無聊賴地走出南風館,躺進馬車廂,自動忽略了身後老鴇熱情的挽留聲。
比起雲梧,還是墨祁更讓我心心念念。
懷著這樣的思量,我回府裡,陷入沉思。
我這一沉思就是半個月。
連做夢都是那張冷肅傲氣的臉,我最終認清了現實。
本君竟然好墨祁這一口!
如果是闖關遊戲,這簡直是地獄模式!
意識到自己的心意,如何抱得美男歸,可就愁壞了我的小腦袋瓜子。
我躺在榻上,盯著房脊苦思冥想。
墨兄,本君心悅你?
墨大哥,老子饞你身子?
小祁祁,倫家想跟你造猴子?
想到墨祁那張冷臉,我就打了個激靈。
罷了,我直接表白是萬萬使不得的。
說不定沒等本君表明心意,就要被那冷麵小美男一巴掌拍飛。
我正思索著泡男大計,府邸門口傳來一陣聲音。
我擰眉看去。
小廝走進來,“主子,門口有一個……呃,妙齡姑娘,前來拜訪。”
我驚疑了一下,隨即不耐地擺手,“去去去,把她攆走,本君對姑娘無甚興趣。”
不知道我北陵君好男風嗎?這姑娘的訊息也忒落後了。
小廝轉身離去,沒多久又回來了。
“主子,那姑娘說一定要見你。”
誰家小娘子這麼執著?
“也罷。”我勉為其難地點頭,“請她進來。”
小廝領命而去。
我抬腳去前院正廳,就見一個及笄之齡的姑娘坐那等著。
她見到我,站起身行禮,“見過北陵君。”
我歪坐在上座,散漫道:“你是誰家小姐?找本君所謂何事?”
這姑娘柳葉眉,秋水瞳,瓊鼻櫻唇,風姿楚楚,顧盼神飛。
我正打量著,小美人突然跪了下來。
我驚了一跳,“快快起來。”
她在地上磕了三下頭,抬起頭時目光認真,“請北陵君一定要答應小女這件事!”
我心裡“咯噔”一下,忙裹緊了衣裳。
“你先說。”
就算你長得好看,本君也不會屈服於你的引誘的!
6
姑娘依舊伏在地上,聲音清脆,“小女乃丞相府嫡女柳出月,聽說先前鎮國將軍在大街上與北陵君談笑風生,猜測他與您關係尚可,遂瞞著我爹孃,斗膽來求您代小女拜訪鎮國將軍,替小女傳個話。”
我一愣,“你是讓我去找墨祁?”
原來她不是來找我的。
想到這般小美人竟與墨祁關係匪淺,我心裡就有點不是滋味。
“丞相大人不也能去?再不濟,你不能親自去?”
她不慌不忙道:“鎮國將軍不近朝臣,更不近女色,也只有您剛從北陵封地過來,在京城人脈尚淺,才有可能見得到他。”
喜色爬上眉梢,我不由得點頭。
墨祁不近女色,這真是個出乎意料的好訊息。
我迅速有了決斷。
我按捺下歡喜,不忙著答應,拿起一隻琉璃杯,“你要本君替你向墨祁傳甚麼話?”
柳出月始終冷靜的面頰上,染上一抹粉紅。
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捏著帕子,掩住臉頰,微羞道:“小女自幼便與鎮國將軍訂下了婚約,我來是想……”
“啪——”琉璃杯掉落在地,破碎開來。
“婚約?”我忍不住提高聲音。
見柳出月狐疑地看著我,我才驚覺自己的失態。
我緩聲道:“本君的意思是,婚約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萬萬不能當兒戲。”
墨祁,虧我如此心悅你,你竟已有未婚妻,你這個負心漢!
柳出月聞言更加嬌羞,“就差正式聘娶的文書了。”
我勉強一笑,“這真是太好了。”
這真是太糟糕了。
柳出月紅著臉道:“拜託北陵君代小女問問,小女已及笄,為何他遲遲不上門提親?”
幹得好,墨祁最好一輩子都別去提親。
她小聲嘀咕:“甭說上門提親,他連多看我一眼都不樂意,可著急死我了。”
是的,我暗暗想,可著急死我了,這事萬萬不能成。
我再無力應付她,“你先回去吧,我明日就去拜訪鎮國將軍。”
她盈盈一拜,從偏門離開。
7
柳出月走遠了,我還枯坐著神遊。
看來墨祁比我想象的還搶手,我不能坐以待斃!
明日我一定要放大招,吸引他的眼球!
暗暗下定決心,我吃飽喝足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我就換了身新的騷氣緋衣,備著精心挑選的厚禮,乘上最花裡胡哨的馬車,去往鎮國將軍府。
馬車晃悠悠的,一路暢通無阻。
小廝停下馬車,“到了。”
我還未踏出車廂,就聽外頭響起陌生的男聲,“北陵君?你也是來拜訪鎮國將軍的嗎?”
怎麼那麼多男人來看本君的小祁祁?
我有點不高興地走出來,冷著臉看向站在墨祁府外的人。
這人長得不錯,還穿著金龍長袍,就是臉色有點不健康的白。
我倏地回神,忙給他見禮,“見過太子殿下。”
周朝的皇上有一堆孩子,卻只有一個兒子。
雖然他病殃殃的,而且不學無術,但還是被榮幸地封為太子。
我默默往後挪了幾步。
陛下就這一個龍種,老金貴了,本君得離遠點。
太子點點頭,示意我不必多禮,“北陵君還沒回答本宮的問題。”
我老實道:“我來找鎮國將軍是因為一些私事,方才殿下怎知是我?”
太子抽了下嘴,“北陵君的馬車一向如此……獨特。”
我這叫喜好分明,你這沒眼光的!
我不想再與他扯皮,“太子說得是,我與墨祁關係素來深厚,急著去敘舊,就先行一步,不叨擾您了。”
說罷,我搶先一步走向墨祁的府邸。
“你甚麼時候和墨將軍關係深厚的?”太子欲要隨我一道進去,似乎又想起了我的某些癖好,猶豫一下還是離開了。
我假裝沒聽到他的嘀咕。
“在下北陵君,特備厚禮來為那天驚擾將軍賠罪。”
門口的奴才讓我稍等,進去通報了一聲,片刻後出來道:
“禮物收下了,不過我家將軍沒有茶水,不方便招待北陵君,請回吧。”
我提著禮物就往裡走,“不礙事,本君不喝茶水。”
奴才大概是從沒見過我這樣的客人,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大搖大擺地走進去。
以至於一院的人都震驚到攔都忘記攔。
8
我順利地摸到墨祁的主院外。
剛要抬腳進去,一個武功高強的人幾個閃身來到我面前,衣袂飄飄,拔劍就攔在了我前頭。
一臉冷漠的禁慾樣,劍眉緊擰,臉臭得彷彿我欠了他百八十萬,這不是墨祁是誰?
他黑眸極冷地盯著我,“北陵君不請自來,是否有點失禮?”
我搶答道:“不失禮!”
“本將軍勸你,還是不要再往裡走比較好。”
說著,他的劍就往我脖子上貼了貼。
“使不得,使不得!”
我嚥了口吐沫,小心地瞅著他的臉色,故作瀟灑地捏住劍柄往外推。
我推我推……我推不動。
我尷尬一笑。
他沉著臉,指了指大門口。
我突然靈機一動,靈活地扭到他身後,揚手拍了拍他的肩,“咱倆也算是相識一場,你甭跟我客氣寒暄!喝茶就免了吧,你叫我進去坐坐就得了。”
“北陵君!”
他黑著臉轉身欲要把我轟到一邊去,而我已手疾眼快地往主屋跑。
“我還給你帶了禮物呢!”我不忘扭頭衝他拋媚眼。
墨祁猛地偏頭,大抵是被我噁心到了。
不過經過我這番鬧騰,他沒再阻攔我做客的腳步。
我從善如流地坐在低調奢華的檀木椅上。
我把禮物小心地放在桌上,瞧見這桌面空空如也,連招待的茶水都沒有,狐疑地看向面無表情走進來的墨祁。
“咦,怎麼能配置得起檀木傢俱,卻連個茶水都沒有?”
這將軍府也太窮了,買個檀木傢俱就敗光了家底,看來還是得靠我補貼家用。
墨祁臉色更黑了。
我心安理得地想著,下次來做客,我定要多帶點上好的碧螺春茶。
9
砰!
墨祁大力敲了下桌子,坐在離我最遠的地方,冷冷道:
“不知北陵君除了來道歉,還想要幹甚麼?”
我輕咳一聲,指著包裝嚴密的禮物盒,正色道:
“這是我精心挑選的禮物,希望鎮國將軍不介意在下的魯莽。”
這話說得還算樣子,墨祁面色稍緩地點了下頭。
我又是一聲輕咳。
我起身去淨手,才再次坐下。
這般良心的賠罪禮物,定能亮瞎小祁祁的眼!
見我一臉鄭重,墨祁也嚴肅地瞧向禮物盒。
我按捺住得意,屏氣凝神,開啟包裝。
墨祁的臉陡然扭曲。
我忙道:“咱倆誰跟誰?你快收下吧!萬萬不要客氣!”
他死死盯著我,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北!陵!君!”
“你甭太激動……”我直覺他不高興,有點心虛。
他臉色徹底沉下,“如此失禮之物,你莫不是在耍我?”
我把目光放在禮物上。
禮物盒裡面是一條褻褲。
“呃……”
瞧瞧那條只穿過一次的私人小內褲,再瞧瞧墨祁的臉色,我陷入沉思。
不都說對往後的親近之人,要送最貼身的衣物嗎?
難不成小祁祁還不懂本君的暗示?
我輕咳一聲,提醒道:“這送你的,是本君千挑萬選的貼身之物。”
他咬牙切齒道:“我、沒、瞎!”
“怎的感覺本君像你仇人似的……”我委屈地低聲抱怨。
墨祁猛地起身,就要拂袖離去。
“哎!走啥走?這就是你家,你能去哪?”
我衝向禮物盒,把褻褲下面的同心結拿出來,大步跨到墨祁身後,不由分說給他繫了上去。
10
同心結,贈與心愛之人的結。
“這可是我老爹祖傳的玩意兒呢……”我真摯地看著他。
墨祁蹙眉看向腰間的大紅結,抬手就要取下。
“還有一件事!”
我也顧不得那麼多,急急攥住他的手,撫住我的心口,“不瞞你說,本君傾心你已久,就算柳出月上門,叫我告訴你快娶她,我也沒有怨你對我的背棄……”
我委屈地癟嘴,擠出兩滴眼淚。
小祁祁的手真粗糙,我都捨不得撒開。
他忍無可忍,憤怒地甩手,背過身去,“北陵君腦子不好使,莫要開玩笑。”
墨祁不再給我可乘之機。
我又靈機一動,“還還有一件事!”
我靈活地奔向桌子,捧起洗乾淨的好聞的褻褲,巴巴地湊到墨祁的眼前。
“你快摸摸看符不符合你的審美。”
大朵牡丹花映襯著綠葉,時尚又富貴。
他低頭一看,繃著的俊臉又開始扭曲。
這次我不給他說話的機會,開始熱情地展示我的心尖小褲,“它觸感絲滑,尺寸合適,彈性極好,被我珍重地贈與你,足以說明我對你的赤誠之心。小祁祁,你可千萬要儲存好……”
他太陽穴突突地跳,無法忍受地揚起手,把眼前的小褲拂開,“風逍遙!你真是十足的……”
我驚得汗毛乍豎。
這小褲可是我花了好幾兩銀子,呸,大價錢買的!萬萬不能掉地上!
我身手敏捷地跳起,見墨祁把手放在腰間的劍上,心頭一凜,下意識拍出一掌!
墨祁似有所覺地抬頭。
褻褲輕飄飄地落在他臉上。
11
“接得好!”我脫口而出,隨即猛扇自己幾下,“瞧我這張嘴!將軍莫擔心,這是洗乾淨的……”
墨祁一把扯下褻褲,額頭青筋一突一突的,盯著我恨不得將我大卸八塊。
為了表示我的真誠,我挺了挺健壯的胸膛。
一向極重道德禮義的墨祁,任我胡鬧了那麼久,也是難得。
墨祁用盡自己的理智,剋制地開口:“來人,把風逍遙……”
“還、還、還有一件事!”
為了防止被他攆出去,我立刻奔進內屋,用眼睛掃視著我能帶走的東西。
我送給他兩件定情信物,拿走一件不過分吧?
“你又要幹甚麼?”他氣急敗壞的聲音從內室門口傳來。
我眼尖地瞧見了床頭衣架上的大氅下,掛著一雙乾淨的白襪。
就它了!
雖是穿在腳丫子上的,但我絲毫不嫌棄,麻利地拿走踹進懷裡,毫不客氣地扭頭離開。
“那是本將軍的襪子!”
他黑著臉伸手搶奪,我一彎腰,從他胳膊下溜了出去。
“謝謝小祁祁的回贈禮物!本君會將它視如己出的!”
我雙腿飛快地爬牆而出。
希望小祁祁能記住本君這騷氣迷人的背影!
墨祁大抵是被氣蒙了,都沒派人來逮我。
我風塵僕僕地平安回到家。
一回府,我就吩咐小廝將襪子放好。
“一定要珍而重之地放在恭房那個我藏東西的地方!”我悄悄囑咐道。
小廝極其小心地拿著襪子,偷摸地領命而去。
恭房,也就是拉屎的地方,被我做了個機關用來藏寶貝。
那個機關除了我,只有我的心腹知道。
足以見本君對小祁祁的一片痴心。
12
拿到了定情信物,對我來說已經向成功邁進了一半。
我心滿意足地窩在榻上,眯著眼想象和墨祁的美好未來,就見小廝去而復返。
他手裡捧著一個普通至極的匣子。
匣子長得很古樸,看起來很堅硬結實,用一種奇怪的鎖釦著。
我騰地坐起身。
“主子,那裡還藏了這麼個東西,您一直沒提過,是不是忘記扔了?”
把心底一閃而過的情緒壓下,我瞪著他,假裝怒道:“本君用來解欲的玩意,怎的被你翻出來了?”
我怪不好意思的。
小廝一愣,臉上劃過一抹尷尬,小聲道:“那小的把它放回去。”
我緊緊盯著他,點頭,“這可值錢了,定要原樣放回!”
他應了聲,扭頭準備離去。
我思索了一下,起身走過去,把他手裡的匣子接過來,朝他擺擺手,“也罷,這種玩意還是本君親自去放吧。”
本君可真是個體貼的主子。
小廝默默退下。
我來到恭房,關上門窗,挪開恭桶,在牆角摸索片刻,開啟一個開關。
牆壁上緩緩出現一個缺口。
裡面小心地放著小廝剛剛放進去的襪子。
原本匣子也是放這裡的。
我剛要把密封的匣子放進去,又想到,萬一下次小廝開啟時,再被他看到這匣子,我豈不又要尷尬一回?
本君不要面子的嗎?
我的手往空缺裡摸索。
空缺口深處,又一個小空間緩緩開啟。
哼,本君真是機智多才。
我得意地把匣子放進更靠裡的小空間裡,合上它,再把盛放襪子的空缺口合上。
完美。
我把恭桶放回原位,撒了泡尿,捏著鼻子離開了。
13
天氣漸漸熱了起來。
心浮氣躁的時節,有著心浮氣躁的百姓,最適合辦心浮氣躁的事。
自那以後,我就拿出我最鍥而不捨的精神,約墨祁出門遊玩。
起先他是拒絕的。
但我是誰?我可是不僅臉皮厚,腦袋還好使的北陵君!
在我頻頻上門拜訪卻毫無用處後,我果斷地轉換了策略。
既然他最恪守規矩,我就走最正規的路子給他遞拜帖。
既然他最知廉恥,我就半步不逾雷池。
既然他最忠心耿耿,我就表達我對周朝皇上的尊敬。
墨祁對我的看法愈發好轉。
在我一次又一次成功拜訪他後,他終於對我以兄弟相稱。
“風逍遙,你雖行事略荒唐,但是個知分寸的。”
本君喜極而泣。
我就說我不是個草包吧!
就連隔壁老王家都被我感動了,“北陵君,您真是一個為目標屢戰不止的好男子!”
我笑呵呵地接受了稱讚,“本君當然是好男子,老王你這話忒多餘了。”
老王瞪了我半晌。
從此每逢我去找墨祁探討人生,他隔壁的老王就不再出家門,據說是中風了。
繼我突破墨祁的心理防線後,我開始花樣變換相約地點。
“墨兄,園林美景甚好,我們不妨過去欣賞一番?”
“墨兄,湖邊遊船甚是有趣,我們不妨遊覽一番?”
“墨兄,京城新開的酒樓味道甚妙,我們不妨淺酌兩杯?”
墨祁不知曉我已經在默默培養更深一步的感情,欣然應允。
連我搶了他的襪子,還有我遺留在他那裡的褻褲他都不提了。
我愈發得意忘形。
本君很快就能泡得墨祁歸了。
14
在城外湖心亭上,我多喝了幾杯,一時多嘴道:“小祁祁,我怎的不見你府上有女子?”
甭說通房侍妾了,墨祁就連一個女婢子都沒。
墨祁喝酒的動作一頓。
他先是拿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才抬眸看向我。
我被他晦澀不明的眸光看得菊花一涼。
“風兄很希望我寵幸女子?”他盯著我輕聲道。
我心頭一凜,酒醒了大半。
見他還在執著地盯著我,我悄悄往後挪了挪屁股,鎮定道:“自然不是。”
小祁祁,你只能是本君的,幹嗎明知故問?
“呵。”素來板著臉的墨祁破天荒地輕笑一聲。
天氣莫名燥熱,我感覺渾身都在出汗,抽出騷氣的摺扇,佯裝鎮定地給自己扇風。
我感受到墨祁的視線在我帥氣的臉上打轉,臉有點滾燙。
我腦瓜子轉得飛快,我得趕緊想個話題把這氣氛打破。
一個好去處閃過腦海,我來不及細想便扭頭笑道:“墨兄,南風館的頭牌容姿卓雅,想來你從未見過,不如我帶你體驗一番?”
話畢,燥熱的氣氛猛然間怪異起來,好像有哪裡不對勁。
我小心地瞅著墨祁的臉色,開始發黑、發青、發綠……
他沉沉地盯著我,方才還愉悅的臉崩得緊緊的。
我登時反應過來,在小祁祁面前提別的男人,我似乎說錯話了。
“我的意思是,南風館那種地方,除了頭牌俊逸點之外……”
“你高興就好。”
他聲音微冷,黑眸涼涼地瞧我一眼,轉身離開。
“你自個兒還有個拉扯不清的未婚妻呢……”我酸溜溜地嘀咕一聲,心疼自己一秒鐘。
15
墨祁果真一去不復返。
這脾氣也忒大了。
我坐回馬車,本想吩咐車伕拐去南風館,我去摸摸雲梧的小腰,但思及墨祁那不可思議的克己守禮,遂忍痛放棄。
“罷了,回府。”
甫一進家門,小廝就拿著一份帖子急急奔來。
我接過一看,略詫異道:“太子誕辰設宴相邀?”
怎麼甚麼亂七八糟的邀請貼都給本君遞?
我隨手丟給小廝,“去回絕了。”
本君日理萬機,哪有功夫理會那個病秧子?
小廝應了一聲,剛要退下,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把他叫住,“等等,太子設宴,鎮國將軍是不是要出席?”
墨祁那樣忠貞之人,定不會缺席儲君的宴會。
小廝沒答話,我又拿回帖子,吩咐道:“給太子回帖吧,本君會準時赴宴。”
小祁祁會去,本君自然要追隨他的腳步。
小廝領命而去。
我捏著帖子,站在窗臺前,望著遠方最高處的瓊樓玉宇,難得傷春悲秋起來。
誰能想到,這大周朝錦繡江山下,埋著的可是我風家先祖功臣的血肉白骨?
很快,到了太子設宴這天。
我穿著一慣的緋衣,拿著我的摺扇,備上厚禮,剛踏出家門,看了眼天色,又縮回了腳步。
天色陰沉灰濛,黑雲壓城,風雨欲來。
“太子選日子也忒不吉祥了。”
我嘀咕一聲,吩咐小廝備上蓑衣,省得回來下雨淋一身溼氣。
太子特意從東宮出來,在城裡一棟奢侈的宅子裡設宴。
路上頗堵,馬車慢悠悠的,半天才到地方。
賓客紛至,門庭若市。
我“唰——”地展開摺扇,哪怕感受到嗖嗖的風往袍子裡鑽,也要保持風流倜儻。
失甚麼我都不能失了排場。
16
門口有奴才相迎,其中一人引著我往正廳去。
跟在奴才後面,我輕咳一聲,問道:“不知你可見過鎮國將軍?”
奴才回道:“鎮國將軍來得略早,想來已經入座了。”
“原來如此。”我淡淡道。
小祁祁竟然已經坐在人家餐桌上了,都不等我。
本君不高興了。
前方愈發熱鬧,奴才領到地方就躬身欲走。
我隨意掃了一圈,高矮胖瘦、形形色色的陌生來客,就是沒有墨祁。
“等等,”我叫住了那個奴才,“怎的鎮國將軍不在此處?”
那個奴才看了一圈,疑惑道:“小的不知,不過除了附近的園子,賓客不能亂走,想來鎮國將軍應該在不遠處。”
“本君知道了,你走吧。”我在設宴的正廳思索起來。
墨祁這般瞞著別人……
我心頭一驚,隨即不爽湧上心頭。
小祁祁難道揹著我去哪偷吃了?
他也太不講義氣了!
我猛一拂袖,離開正廳,在附近園子裡探查他的蹤跡。
被本君逮到你偷吃,你就等著跪搓衣板吧!
整個園子人不多,我來來回回找了三遍,都沒尋到他人。
正當我奇怪時,聽到身後灌木叢傳來隱約的說話聲。
“小女沒聽懂您的意思。”
我欲要離開的腳步一頓。
怎麼是個女聲?聽著還有點耳熟。
太子設宴,雖邀請了女賓,但由於太子無正妃,來的女客極少,都在後院拉家常。
這裡屬於前後院交界處,那麼,跟此女說話的另一個人是男子?
我心裡揪起一絲緊張。
怎麼辦,本君不會撞破了甚麼狗血感情大劇吧?
我是聽八卦呢,還是聽八卦呢?
我屏氣凝神,腳丫子往裡靠了靠。
“本將軍說,那個婚約不過是幼時戲言,做不得真,請柳小姐另尋良人吧。”
熟悉的嗓音,淡漠的語氣,疏離的態度。
我差點驚跳起。
這不是墨祁的聲音嗎?
那另外一個……
“將軍已有心上人了嗎了?”說話的赫然是柳出月。
我的額頭有點冒汗。
17
墨祁的聲音停頓了片刻,對柳出月的疑問避而不談,“本將軍從未說過要娶你,這些年給你造成的困擾和損失,本將軍給你賠個不是。還有一些補償,回頭我另派人送到你府上。”
我提起來的心又放了回去,心裡有點失望。
以本君的魅力,怎麼還沒拿下小祁祁呢?
柳出月沉默了許久,方才道:“既然將軍說得如此明白,小女也不是糾纏之人,改日就尋得新的如意郎君。希望鎮國將軍另覓良人。”
她的聲音也恢復了平靜,顯然是真的看開了。
墨祁的聲音這才帶了點笑意,“柳小姐心胸寬廣。”
聽了一耳朵感情大戲,我的心上上下下頗受觸動,有點羞愧地悄悄遠離了。
為了避免踩到樹枝等狗血橋段,我每一步都後退得十分謹慎。
兩人都沒發現我來過。
我正給自己的敏捷點贊,就聽腳下“啪”的一聲。
糟糕。
“誰!”灌木叢後有一個身影火速接近。
叫你烏鴉嘴!
我暗罵自己一聲,迅速蓄力,幾個閃身起落逃之夭夭。
躲起來的一瞬,我餘光瞥到一抹黑衣,是墨祁慣穿的黑衣。
“他定然瞧不見我!”我安慰自己一番,在假山後整理好儀容,瀟灑地走出來。
我轉彎,往正廳去,迎面正好是一襲黑衣。
先發制人!
我驚喜地喊道:“墨兄,我總算尋到你了!你來赴宴怎的也不等我?”
墨祁見到我後,腳步一頓,盯著我似笑非笑,“風兄尋得辛苦了。”
我愈發鎮定,點頭道:“是挺辛苦的,你明白就好。”
他微勾的唇角一僵,扭頭深深看著我。
被他看得不自在,我忙把他拉到宴席處。
18
正廳熱鬧得像菜市場。
我厚著臉皮坐在墨祁旁邊。
他目光微閃,也沒多說,我權當他預設了。
“這兒怎的還有生人?”一道惡劣的目光突然投在我身上。
我掀起眼皮看過去。
那是個尖嘴猴腮的青年,不記得是哪個落魄王爺,成天跟人吵架,上躥下跳。
“太子殿下邀請的本君,關你屁事。”我懶懶地掏了掏耳朵。
本君都來京城幾個月了好嗎,早就是個老住戶了。
“你!北陵君的某些癖好讓人不敢恭維,像咱這樣的只能繞著道走。”他不懷好意道。
我有點惱,剛欲反駁,就聽身旁的人淡道:“齊王,再多嘴,本將軍削了你的舌頭。”
那人陡然住了嘴。
小祁祁霸氣!
他旁邊的人小聲道:“你們別忘了,風家可是跟周朝開國皇帝一起打下江山的大功臣,雖然如今沒落了,但當初開祖皇帝賞下的那道聖……”
周圍的人瞬間靜下來。
他突然住了嘴,惶恐地低下頭。
我的手猛一用力。
手中琉璃杯裡的碧色瓊漿微微一晃。
太子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響起:“開宴——”
“來,吃酒吃酒……”
宴席又恢復了熱鬧,彷彿剛才沒有人多說了甚麼。
墨祁無所覺一般品著茶。
我灌了一大口杯中烈酒,拿起銀箸,滿足地大吃特吃。
這種山珍海味才是本君的最愛。
“小祁祁,你們家忒窮了,我改天登門送你幾筐碧螺春茶。”我一邊往嘴裡塞菜,一邊嘟囔道。
“多謝,不必。”他拒絕得毫不客氣,繼續品茶。
我怪異地看了墨祁一眼。
小祁祁忒可憐了,只喝茶,飯菜都捨不得吃。
還是說……
我一驚,“難道……菜裡有毒?”
本君吃了好多啊!馬上就要英年早逝了!
墨祁臉一黑,咬牙道:“沒毒!我不餓!你吃你的吧。”
“……”
小祁祁太兇了,我都不敢吱聲。
他揉了揉太陽穴,忍著耐心,低聲道:“我只是為了保持警惕,我擔心……”
他沒再往下說,面容異常嚴肅,瞧著禁慾的他讓我心癢難耐。
我正經地點點頭。
邊疆禍亂,太子有疾,天子無嗣,不就是風雨欲來嗎?
本君是北陵風家的後裔,當然不傻。
19
桌上觥籌交錯,恍若盛世太平。
我喝著酒,眼前一陣恍惚。
一個年幼卻執拗的身影,穿著小鎧甲,路過北陵封地……
樹葉發出簌簌的聲音,我從回憶中清醒,把酒杯放下,抬起頭。
人群中,幾個武功高的人都同時筷子一停。
幾道黑影閃過,直奔最上座。
我旁邊的墨祁瞬間一動,拔劍刺向奔著太子殿下而去的黑影。
“有刺客——”
這一聲驚叫打破了宴會和樂的氣氛。
瞬間,各處黑影出現,直奔太子。
“快來人!保護本宮!”
太子身子虛,走不動,嚇得跌坐在原地。
園子暗處隱藏的太子護衛跟對方廝殺在一起。
人心惶惶,一片混亂。
墨祁冷著臉,走一步斬殺一雙,但刺客源源不斷,且訓練有素,顯然有備而來。
我平靜地吃著手裡的雞腿,悠然自得。
墨祁武藝高超,幾步的工夫就殺到太子身邊,為他抵擋刺客。
我吐出雞腿骨,擦擦手,站起身來。
刺客來勢洶洶。
罷了,我去幫一把。
我提氣閃身過去,一邊殺掉刺客,一邊靠近墨祁和太子。
墨祁雙拳難敵四手。
有幾個漏網之魚從後面悄悄靠近,亮出冷森森的劍尖。
我心一緊。
墨祁反應快,轉身削掉了那幾個漏網之魚的項上人頭。
又有一波新刺客補充上來。
墨祁露出的後背是一塊缺口。
一把冷森森的劍,直直刺向那個寬厚的背。
糟糕!
我用盡全身內力猛撲過去。
劍尖沒入小腹,我感到一陣刺痛。
鮮紅的血汩汩湧出。
劇烈的疼痛讓我形象全無,墨祁大喊一聲,扶住我晃了一下的身子。
於是太子旁邊就暴露出一個缺口。
我顧不得自己,咬牙道:“保護太子……”
電光石火間,寒光熠熠的劍刺向太子的人頭。
空氣陡然一靜。
那個病殃殃的頭咕嚕一下滾在我腳邊,恐懼的眼睛圓瞪,瞧著恐怖至極。
這赫然是太子的人頭。
20
太子死了。
沒人想到他不是死於疾病,而是刺客的劍。
大周朝將亂。
不過這些都不關本君的屁事。
此時的我躺在墨祁的床上,上身赤裸,呲牙咧嘴,不能動彈,再也沒了往日風流倜儻的模樣。
墨祁在床邊,沉著臉給我上藥。
“啊!疼疼疼疼……”我發出殺豬般的尖叫。
他忍了忍,還是沒把閉嘴說出口,任由我號叫。
本君真是沒人疼沒人愛。
我一邊叫,一邊心疼可憐的自己。
要不是為了他,本君哪裡會是現在這般慘狀?
他把複雜的情緒隱入眼底,“下次換藥我會輕著點的,你……還疼嗎?”
“不疼……疼!當然疼!疼死我了!”
見他難得這麼百依百順,我忙把褲子往下扒了扒,把傷口暴露得清楚些。
“可以了!”他抬手就把我往下扒褲子的手按住,黑眸深深地盯著我。
我訕訕一笑,我耍流氓被發現了。
他沒有往下摸,立馬把手拿起,把傷口給我包紮好。
我老老實實,不敢再搞甚麼么蛾子。
空氣有點凝滯。
墨祁微微蹙起眉頭,隨即若有所指地盯著我,“不知是誰殺了太子。”
“你瞧著我作甚?”
我嘀咕一聲,下一秒,想到某種可能,我瞪大眼睛,抬頭不可思議道:“小祁祁,你不會懷疑我吧?”
殺太子?本君的腦子莫不是有屎吧!
“這跟我毫無關係!”我舉起手發誓道。
他認真地看著我,唇角勾起淺笑,“我當然知道不是你,我比誰都清楚是哪方人乾的。”
21
太子被殺得光明正大,說明對方完全不在意被發現。
我低下聲音,接話道:“邊疆蠻國等不及太子慢慢病死,急著派人殺他,這樣大周內亂,他們就有機可乘。太子本就善於作死,被殺了也正常。”
墨祁一頓,黑眸盯著我瞧了半晌,“原來你不笨。”
廢話!本君甚麼時候笨了?
“開玩笑的。”他唇角擴大,發出幾聲悶笑,起身道:“你好好養傷,明日我就派人送你回……”
“疼啊——”我突然悽慘地叫起來。
他回頭看著我,擔心地蹙起眉,檢查了一番,眉頭慢慢鬆開,眸裡染上一抹玩味。
本君怎能被攆出去?
我拿出最擅長的厚臉皮,淚眼汪汪地說:“我都這麼可憐了,你就別把我轟出去了!大不了我賠你點銀子,你讓我在這養好傷再走吧!小祁祁,你不能這麼狠心拋下我!”
見我即將往離譜的方向扯,墨祁無奈地敗下陣來,“依你就是了,你在……在我床上養著吧。”
本君終於能長時間賴在小祁祁床上了。
我自豪極了,高興地點頭,“還是你貼心。”
墨祁不愧是本君相中的人。
墨祁走過來,替我穿好上衣、掖好被子,一切都辦妥,才輕輕推門而出。
我輕輕吐了口濁氣。
如此注重禮節之人,這般待其他男子,對他來說可謂是極大的出格。
這是他對我的讓步了。
雖然我躺著不能動彈,但對我來說,這一天的生活簡直不要太舒服。
直到晚上就寢,看到推門而入的墨祁,我嚇了一大跳,“你來幹嗎?”
我覺得以小祁祁的性格,他定不會在這個屋子睡了。
可怎發展得這般快?
本君有傷在身,還沒準備好呢!
我默默提了提褲子,想了一瞬,又默默往下扒了扒。
他闔上門,似笑非笑,“這是我的房間,我怎麼不能進來?”
說罷,他一步步靠近我,嘴唇貼近我的耳朵,輕呵一聲,“你難道害怕我在這睡嗎?阿遙?”
22
一股熱氣噴在耳朵上,酥酥麻麻的。
阿遙……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曖昧的語氣,當真是要本君的命。
我下意識避開他的目光,隨即又強迫自己直視他黑漆漆的眼眸,故作不在意道:
“這有甚麼好怕的?你睡就是了!你睡哪都行,睡甚麼都行。本君……本君才不在乎!”
風逍遙你真是出息了。
墨祁的黑眸中,各種複雜的情緒變換翻騰。
我頂著巨大的心虛瞧著他。
好一會,他才勾唇輕笑幾聲,無奈地給我掖了掖被角,轉身走到旁邊的榻上,“你安心在床上躺著,我晚上睡這裡看著你。”
頓了頓,他補充道:“你受了重傷,若是夜裡發燒了就麻煩了。”
我鬆口氣,恍然大悟。
原來是本君想岔了。
心頭閃過失望,但我面上不顯,“小祁祁真貼心,不愧是本君的小棉襖。”
風逍遙你真慫。
墨祁挑眉看我一眼,玩味地勾了下唇,“放心吧,我不會在夜裡做甚麼的。”
我假裝鎮定地點點頭。
老子怎麼這麼失望呢?
熄了燈,墨祁和衣躺下。
空氣中只有輕微的聲音。
靜謐的夜,當我在昏昏欲睡中胡思亂想時,聽到旁邊響起低啞磁性的男聲。
“阿遙,多謝。”
我一愣,不在意地笑道:“無事,再讓我選一次,我還是會為你擋劍。”
他久久沒說話。
我閉上眼睛,慢慢睡著時,恍恍惚惚聽到他輕聲說話。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我是在做夢嗎?
既然是在夢裡,我遂大著膽子,沒臉沒皮地回道:“那就以身相許好了。”
安靜的夜,只剩兩人的呼吸聲。
夜裡我沒有發燒,也沒有感染,這一晚我睡了個好覺。
23
第二天我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
洶湧的尿意讓我清醒。
我沒瞧見墨祁的人影,不知道他忙甚麼去了。
我慢慢起身,痛得呲牙咧嘴。
冷汗滴了下來,我咬著牙坐在床邊,穿上鞋子。
我不敢使勁,試了幾次,怎麼都站不起來,傷口反而隱隱有崩開的跡象。
因為將軍府墨祁的主屋是有軍事機密的,所以他不在時,這附近一個小廝下人都沒有。
我捂著小腹為難不已。
本君想尿尿。
恭房離這兒不算遠,卻也不近,靠我這副身子是萬萬不能隨意折騰的。
正犯著難,我就瞧見墨祁推門進來。
看到我坐在這兒,他眉一蹙,“傷這麼重,你還要去哪兒?”
本君要撒尿。
我盯著他,默了一瞬,張了張口,又閉上嘴。
太不文雅了,我不能說。
墨祁扶著我就要把我摁回去,“好好養著,哪也別去,需要甚麼我給你拿來。”
“哎哎哎……”我擋著他的手,撐在床邊左右為難。
不行,本君要憋不住了。
我抬起頭來,看著他思忖的神色,心一橫,閉上眼道:“人有三急!”
靜默,尷尬又持續的靜默。
我悄悄睜開一隻眼睛,就見他深深地盯著我。
是本君臉上有花嗎?
墨祁深吸了口氣,“是我考慮不周,沒來得及準備夜壺,我扶著你去恭房。”
說罷他就蹲在地上,以便我能扶住他的肩。
我用厚臉皮壓下尷尬,借力慢慢站起。
小腹隱隱作疼。
當我一百零一遍咒罵邊陲蠻國時,遙遠的恭房終於到了。
我狠狠鬆了口氣。
24
將軍府的恭房裝修得分外高階亮堂,像是用來觀賞的。
恭桶與我遙遙相望。
墨祁把我扶到門口,我就讓他撒手,結果他鬆開後我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小心點。”他手疾眼快地抓住我。
我望著他沉默了。
墨祁閉上眼,深呼吸,忍住不停跳動的眉頭,把我往裡扶。
我一臉驚恐地問:“你要作甚?”
難道小祁祁也要撒尿?
墨祁臉一僵,盯著我語氣不善地說:“你自己能進去?”
不能。
我乖乖由他攙著來到恭桶旁。
大丈夫能屈能伸。
以後我一定要把恭房設定在主屋附近的地方。
恭桶就在腳邊,我扭頭對一路黑著臉不吭聲的墨祁訕訕一笑,“你可以走了。”
墨祁臉色又是一僵,強忍著怒氣道:“你自己能站得住?”
不能。
“可是……”饒是厚臉皮的我,也忍不住老臉一紅。
這也太有辱斯文了。
一個尿一個聽,這像話嗎!
“難道要我把著你?”他挑眉。
算了。
“你快點解決,我不會看的。”墨祁輕笑一聲,閉上眼睛。
反正他以後遲早會瞧見的。
這個念頭剛閃過,我就猛地頓悟了:北陵君,你扭捏甚麼呢?這身子可是你心心念念想給出去的。
心裡突然安定下來,我十分淡定地把手搭上墨祁的腰,順便往他身子邊挪了挪。
墨祁身子微僵了下。
見他當真一直閉著眼睛,我遂放大了膽子,把手又往下扶了扶。
墨祁身體驟然僵硬,正當我打算多摸幾把,他豁然睜開眸,咬著牙道:“你還解不解了?”
眼尖的我瞧見了他臉上的不自然。
小祁祁這是被我摸得不好意思了?
25
我大喜,連尿尿都忘了,嬉皮笑臉地把手往他腰下探,“小祁祁你該不會對我意圖不軌吧?”
空氣瞬間一靜。
我大驚,扭頭去瞧墨祁的臉色,就見他死死瞪著我,惱怒中帶著尷尬。
本君終於抱得美男歸了?
“我今日才知曉,小祁祁你身體居然……”這般誠實。
“閉嘴!”
他眸中閃爍著隱忍剋制的情緒,眼瞳愈發幽深。
好吧,我閉嘴。
墨祁冷哼一聲,閉上眼睛不再理會我。
我哼著小曲撒了人生中最愉快的一泡尿。
夏日的養傷時光過得極快。
自撒尿事件以後,墨祁對於解決尿急一類的事情,完善了相關服務措施。
夜壺、尿桶、柺杖一應俱全。
墨祁不再給我好臉色看,每次換藥都繃著臉,更防賊一般不讓我近他身,導致我想揩油都不行。
對此本君相當鬱悶。
他為甚麼就是不肯與我親近呢?
難道說……他包養其他野男人了?
我騰地從床上坐起,養了這麼久傷口已好了大半,所以小腹只是微微一疼就沒了感覺。
本君都快做好準備了,他怎可如此負我?
思及此,我吃力地穿上鞋子,拄著柺杖尋去書房。
墨祁已經在書房躲了好些天了,我現在就要去問清楚,不然寢食難安。
書房門關著。
我敲了下門。
遲遲沒聽墨祁叫我進去,我正納悶呢,就見書房門被直接開啟了。
墨祁站在門口,見我拄著柺杖,眉頭一蹙。
他伸手扶住我的肩膀,把我往書房裡面帶,聲音溫和地問:“怎麼突然過來了?”
我一邊往裡走,一邊厚著臉皮問:“你這段時間幹嗎躲著我?是不是因為那天你……”
瞧見書桌上滿滿的文書,我突然住了嘴。
他那麼忙,還不忘照顧我,結果我這般調侃他,也太沒良心了。
26
墨祁腳步一頓,眼眸幽深地盯著我,似笑非笑,“哪天?”
被他盯得不自在,我避開他的目光左右亂瞟,“是你聽岔了,我……”
他沒說話,扶著我讓我坐在旁邊的榻上。
我忐忑不安。
墨祁傾身檢查傷口,嘴唇在我耳邊貼著,“為甚麼躲著你,你不清楚嗎?”
我還在忐忑,脫口便道:“清楚甚麼?”
整個書房驟然一靜。
墨祁身子頓住片刻,從我耳畔緩緩離開,在我鼻尖前停下,眼眸幽深。
他哪還有半分從前的模樣?
同為男子的我,腦子突然靈光,讀懂了他眼中的含義。
墨祁在剋制忍耐?
我的心快速跳了起來。
墨祁的黑眸又黯了幾分,嗓音低啞,“看來阿遙不記得了?要不要本將軍再幫你回味一次?”
耳朵又熱又燙。
我心裡一慌,口不擇言道:“我怎會不記得?本君可是喜歡得緊。”
話音一落我就後悔了。
瞧瞧這是甚麼虎狼之詞。
墨祁本就幽深的眼眸微閃了下。
“既然阿遙這麼喜歡……”
墨祁勾起唇,一隻手放在我腦後,另一隻放在我小腹的手慢慢往下滑。
他這是要作甚?我驚詫地瞪大眼。
墨祁悶笑一聲,往下滑的那隻手附在我手背上,頓了頓,把我的手牽了起來。
我尷尬地定住了。
原來是本君齷齪了。
還沒鬆口氣,我就發現,他的唇正在慢慢接近。
他這又是要作甚?
我一口氣又提了起來。
眼看著就要被墨祁得逞,我身子一哆嗦,嚇得猛抽出手,將近在咫尺的俊顏推開。
反應過來我做了甚麼後,心頭一跳,我有點緊張地看向墨祁。
他被推開,站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微喘著氣,黑沉的眸子裡神色難辨。
27
“這……”我有點尷尬地瞅著他,“我不是故意的,你要不……繼續?”
“你!”墨祁瞪了我一眼,平復了下呼吸,閉了閉眸,重新恢復清明後,扯出一抹無奈的笑,“罷了,你先回去躺著,我處理完手頭的事就去看你。”
我也不再敢待下去,尬笑著應了聲,忙不迭地回了主屋。
身後傳來隱隱的輕笑聲。
直到再次躺在床上,我才回過味來,隨之而來的就是深深的懊惱。
那是多好的機會啊!
美男主動投懷送抱,風逍遙你咋還推開了呢?
回憶著方才墨祁難得的主動,我越想越後悔,悔得腸子都青了。
本君剛才的表現太差了,好想再來一遍。
我在床上枯躺著發呆,滿腦子都是墨祁方才的模樣,像走馬燈般迴圈不斷。
我情不自禁地咂吧了下嘴。
風逍遙,你從小禁慾到現在,一直都是老光棍,是時候開葷了……吧?
重新鼓起勇氣的我鬥志昂揚地等著,想著待他來了,我定要一馬當先,扒下這冷麵將軍素來扣得緊實的衣裳。
我這一等就是小半天。
瞧著日暮西斜,我深深意識到了不對勁。
本君的小祁祁會把本君晾這麼久?
答案是不可能。
小腹的傷口只要不劇烈運動就無大礙,我便沒再顧及傷疤,動用輕功在這院子裡找起人來。
書房沒有,客居沒有,恭房沒有,哪兒哪兒都沒有。
我來到院子外,尋了半天,終於逮到隱藏在樹枝間的侍衛。
“你們將軍去哪了?”
侍衛拱手,“幾個時辰前,將軍被急召入宮,來不及囑咐就走了。”
我心一沉。
我想了各種可能,卻沒想到墨祁居然進了宮。
一定是出事了,否則墨祁不會走得這般匆忙,連跟我解釋的工夫都沒有。
28
我回到屋裡,蹙眉思索。
能召他入宮且留那麼久的,只有皇上。
如今邊陲蠻國騷動,急不可待。
所以,墨祁此去皇宮,為的是……出征。
徹悟後,我的心涼了下來。
他可是鎮國將軍,守護大周朝的土地是他的責任,而我只能笑著送他遠行。
我苦笑一聲,在主屋枯坐良久。
寂靜的屋子裡,只剩我一人的呼吸。
這愛情來得太迅速,就像龍捲風。
本君真是太慘了!
不知不覺,天色徹底暗下,空氣沉沉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我正發著呆,就見夜色驟亮,緊接著就是轟隆一聲,落下瓢潑大雨。
我把窗子關上,繼續堅持等待。
本君要等小祁祁回來討說法。
雨越下越大,溼了人間山河。
直到子夜,大門口才傳來動靜。
我拉開主屋的門,就見墨祁冒雨走了過來。
他衣服被淋溼了,全身彷彿都籠罩了一層暗色,冷肅的面容多了份凝重以及無奈的憂愁。
我直接走出來給他披上蓑衣。
他一直到進了屋,才遲緩地反應過來,神色複雜地看了看我,勉強扯出一抹笑,“阿遙,你怎麼還沒睡?”
我也沒了扯皮的心思,“當然是等你呢。”
你不來,我又怎麼睡得著?
墨祁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一時間,只有外頭的雨聲在空氣裡迴響。
見他遲遲不肯開口,我嘆氣道:“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墨祁黑眸閃過一抹苦色,沒等我細看其中的情緒時,他就撇開了頭,沉聲道:“你走吧。”
“甚麼?!”
小祁祁這是在趕我?
我先是一愣,隨即不可置信地瞪著他,“這樣的大雨天,你要趕我走?”
他在發甚麼神經,進個宮腦子也壞了?
我抬手欲要摸他額頭,結果他抬起手臂擋了一下,扭過身去冷聲道:“你的傷基本痊癒了,現在就回府吧。”
我徹底怔住。
原來,小祁祁要拋棄我是認真的。
29
我不肯答應,墨祁也不鬆口。
氣氛有些凝滯。
半晌,我裝作不在意地聳肩,“走就走,但你得給本君個理由。”
不然本君豈不是很沒面子?
他依舊扭著頭,聲音無波瀾,“這陣子我太忙了,等我有空了自會去找你。”
這說了等於沒說。
“好吧。”我咧嘴一笑,藏起心裡的苦澀,“反正我也沒甚麼東西,這就離開。你衣服溼了,趕緊換一身吧。”
說罷,我也沒看他的反應,扭頭就走向大門。
我一步步很慢地走了出去。
身後始終沒有腳步聲,想來他鐵了心不會追來。
雨點打在身上,我一直走出了將軍府都沒有回頭。
墨祁趕我走的理由,我還是能猜到的。
他即將領兵出征,再留我,他怕會耽誤了我。
所以我雖有怨氣,卻能理解他。
等我走出去一段距離,確保不會被看到後,才轉了個彎,從另一條道回了將軍府。
笑話,到嘴的肉,本君豈能讓他飛了?
我用輕功趕回將軍府,躲在暗處,抓住侍衛巡邏的空缺,敏捷地翻身而入。
我小心地避開將軍府暗哨,有驚無險地摸到書房。
在窗上小心地戳了個洞,我往裡看去,就見墨祁還穿著溼衣服,一臉冷肅地翻看文書。
看了一會,墨祁才離開書房,找來屋外一個小廝,吩咐幾句,走向主屋。
他這是要幹嗎?
我不解地跟上去。
小廝領命而去,很快復返,並端來一個大浴盆,放在室內的隔間就走了出去。
墨祁在浴盆旁站了會,開始褪衣物。
在外頭偷看的我心跳開始加快。
本君居然這般巧,逮到了美男沐浴?
30
我屏氣繼續看。
墨祁先是取下玉冠,任由頭髮垂在背上,然後開始把衣物一層層褪下。
我看得緊張不已。
加油!繼續!
墨祁開始解最裡面一層裡衣。
他把手放在領口,要解下時,手一頓,若有所覺地扭了下頭。
我迅速往旁邊藏了藏。
等了一會,我又悄悄探出頭,見墨祁已經轉過頭去,開始褪上衣。
上衣脫落,一個刀疤縱橫的背展現在我面前。
我開始心疼。
他表面看著榮耀加身,卻鮮少有人知,這都是血淋淋的傷痛換來的。
墨祁頓了下,開始慢慢褪裡褲。
我又悄悄吸了口氣。
終於到壓軸的了!本君可等到這一幕了!
我瞪大眼睛,緊緊捂住臉,從指縫裡欣賞。
這是何等美景!
我正看得激動,就見裡面的人正面朝我,直直地盯著我在的方向,似笑非笑地問:“那裡視野不太好吧?要不進來瞧瞧?”
我大腦一蒙。
小祁祁說的誰?
我下一秒才反應過來,墨祁這是發現我了!
我身子定住,忽略掉心頭的尷尬,一臉淡定地走了出來。
小場面,我不慌。
我厚著臉皮走進隔間。
墨祁已經飛快地進了浴桶。
我暗自嘀咕一聲,小祁祁動作也忒迅速了,要是能叫我多看會該多好。
墨祁閉著眼睛道:“不是讓你走嗎?”
我朝他走過去,“你讓我走我就走?沒門兒。”
浴桶冒著騰騰熱氣,燻得空氣熱了起來。
我不禁心癢難耐,遂又往前走了幾步。
墨祁睜開眸,深深看了我一眼,“不要再靠近了,方才你已經佔了便宜了,別不知足。”
我腳步下意識一頓,視線投向浴桶。
眼前的浴桶足夠大,裝兩個男子很寬敞。
想起方才的畫面,我有點口乾舌燥,沒有理會他的話,大著膽子開口:“你瞧我也淋溼了,怎麼不邀請我一起?”
墨祁眉一挑,“原來阿遙想共浴?”
他沒有思索便接著道:“那就來吧。”
31
這麼容易?
我欲往前走,腳還沒邁出,心裡就開始打退堂鼓。
本君沒那膽子。
剛一抬頭,我就瞧見墨祁挑釁的眼神,突然憶起之前推開他後我後悔的心情。
一口悶氣突然就提了上來。
不行!本君不能慫!
說幹就幹,我厚著臉皮解衣服。
墨祁笑著看我,不言不語。
衣裳一層層剝下,我手心開始發汗。
還剩最後的裡衣。
北陵君,你千萬不要慫。
這般想著,我咬咬牙,把衣裳褪了個乾淨。
一道火熱的視線投過來。
對上墨祁揶揄的神色,我有點羞惱,急急大步跨進去,濺起水花。
墨祁唇角微微一勾,從喉嚨裡發出幾聲低笑。
我尷尬得想要原地去世。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懂不懂?”
水溫很熱,燒得我渾身不自在。
墨祁還在瞧著我,眼裡充滿興味。
氣氛有點熱。
接下來我該幹甚麼?搓澡?抹香香?
我正胡思亂想,面前的人就靠了過來。
本君被非禮了!
我驚呆了,話都說不利落,“墨祁祁祁祁……”
腦海裡尚存理智,我掙扎著道:“我風逍遙喜歡的是男子!”
他聲音低啞,“我知道。”
我不自在地動了動,“我喜歡的是你。”
他一頓,“我墨祁喜歡的……也是你。”
我一驚,抬頭。
下一秒,嘴唇被覆住。
就在我心一橫決定慷慨就義時,他動作停住了,簡直是懸崖勒馬。
墨祁猛地扭開頭。
這是離弦的箭被折了?
他垂著頭,聲音帶著濃濃的剋制,“現在還不行。”
老子都準備好了!
我不爽地咬牙,“為何?”
他又頓了幾秒,深呼吸幾下,悶悶道:“阿遙,出征一去數載,我給不了你交代。”
本君不在乎。
想歸想,我實際上十分理解他的顧慮,遂涼涼道:“我明白了。”
墨祁慢慢往後退,眸子清醒了幾分,“都怪我剛才差點……”
我輕哼一聲,想了想還是不忍說重話,最終嘆了口氣,故作大度地說:“你放心去吧,不用擔心我。”
我會等你。
墨祁靜了片刻,認真道:“我墨祁心悅之人永遠都是風逍遙。”
我一愣,回他一個笑,“我風逍遙心悅之人永遠都是墨祁。”
32
今日是鎮國將軍出征的日子。
三日前,皇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擬旨鎮國將軍為抵抗邊疆蠻國的總將,命他整頓十萬大軍,三日內出征。
我不宜再與他見面,遂回了自己府,乖乖在屋裡待了三天。
一想到接下來的幾年我都見不著小祁祁,不由得一陣心塞。
他萬一忘了本君怎麼辦?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個同心結。
之前他把同心結取下了,如今也不知放在哪,出征會不會帶上。
我正出神,就聽皇宮門口遠遠地傳來擊鼓聲,鏗鏘有力,綿延不絕。
是他馬上要出發了!
我騰地站起來,翻找出最紅火的一件衣服,拿著我心愛的摺扇,奔出家門。
兵馬大部隊都在城外駐紮,墨祁馬上就會帶領一部分精英軍隊,往城外而去。
城樓處已經有了不少送別的百姓,都在淚眼婆娑地等待鎮國將軍。
我尋了個無人的地方,站在城樓上瞧著。
很快,長安道上,一隊精悍的軍隊遠遠踏馬而來。
領頭的男子劍眉星目,披堅執銳,紅纓飄揚,氣質凜然,正是墨祁。
我眼睛一亮,本君的小祁祁真帥。
“開城門——”
守城小將吩咐一聲,兩邊的人合力將城門開啟,留出中間寬敞的通道。
我轉身走下城樓。
墨祁已帶領身後的軍隊來到了城門口。
離近了,我細細一瞧,便看到他腰間繫著的大紅同心結,與他那一身戎裝格格不入。
本君果真魅力非凡!
我正得意著,墨祁就在城門口停了下,左右打量。
是本君出場的時候了!
我理了理衣裳,唰地展開摺扇,風姿倜儻地走到過道最中間,對著墨祁揚眉一笑,“一帆風順,墨將軍。”
小祁祁,平安歸來。
33
墨祁冷肅的面容上露出一抹笑,“我會盡量平安。”
我點點頭,瞧見他身後的大軍,又為難起來。
本君還有些私話要交代呢。
我左右看了下,墨祁心神領會,對身後的副將道:“我去交代些私人事情,等我一盞茶的時間就好。”
副將應了聲是,墨祁衝我點了下頭,跟在我身後。
我走到無人的牆角停下來,轉身,見他一副離別動容的模樣,壞心眼一下子就冒了出來。
“呦,小祁祁,你竟然這麼不捨得本君,連同心結都繫上了。”我笑著打趣道。
墨祁出乎意料地沒有羞惱,直視著我的眼睛,點頭,“是啊,我很捨不得你。”
我一噎,心下感動,嘴上卻愈發肆無忌憚:“此去一別,我日後定會十分想念小祁祁的腰,想來只能去南風館解解饞……”
墨祁溫和的目光忽地一涼,盯了我一會,目光往下打了個轉,隨即緩緩傾身,附在我耳邊,意有所指地道:“阿遙,你放心,等我回來,我定要你下不了床……”
我一個沒站穩,腳下一個趔趄。
這話竟然會從墨祁嘴裡說出,可把本君嚇壞了。
他忙伸手去扶我,“不要太激動。”
激動你大爺。
我輕咳一聲,瞪他一眼,“馬上出征的人了,怎麼這般不正經?”
他害得本君形象大失。
他輕笑幾聲,正色道:“喊我過來是有甚麼事?說吧。”
我心下一酸,握緊了手裡的摺扇,笑道:“送你個禮物,認真的。”
他疑惑地看向我。
我展開火紅的摺扇,輕輕撫著上面繡的牡丹花,手放在其中一個扇柄處,用力一折。
清脆一聲,扇柄竟被我掰斷了。
他瞳孔一縮,“這是……”
我沒答話,依次把其餘所有扇柄的底端都掰了下來。
所有扇柄都被折下,扇面的牡丹變得支離破碎。
在墨祁震驚的目光中,我將扇柄按照特定的位置重新拼起來。
一枚調軍符出現了。
34
墨祁失聲道:“這是不受皇上管轄的私人軍令!”
我點點頭,把這枚調軍令握在手裡摩挲,感慨道:“這是我風家祖傳的調軍令,在當初打下江山時,幸得開祖皇帝賞下,擁有不受任何皇帝管轄的特權。終於它終於重見天日。”
他猛地看向我。
我笑吟吟地把調軍令塞在他手裡,“出征禮物,送你。”
“這……”他眼神湧動的情緒複雜至極,“我不能收。”
我笑著把令牌硬塞過去,“兩萬精兵都在北陵封地的禁地藏著,你過去一趟,自會有人把軍隊交給你。別不願收,你比我更明白,握著這樣的王牌能增加多少戰勝的機率。”
墨祁閉了閉眼,“你不後悔嗎?”
我鬆了口氣,咧嘴一笑,“生是天子人,死是天子鬼。他們是風家人,但更是大周人。能為這大周犧牲,是我風傢俬軍的無上榮耀。”
為了將來大周百姓的和平,我風傢俬軍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他默了半晌,握緊令牌,睜開眼睛沉聲道:“多謝。”
“小祁祁,你一定要善用他們。”我又恢復了嬉皮笑臉。
調軍令第一次拿出來,本君可就給了你。
“好。”
他抬眸看著我,忽然貼近,在我額頭落下一吻。
我一怔。
他轉身大步離開,紅色披風迎風飄揚。
“等我。”
我凝神看著他的背影,點了下頭。
“等你。”
當年的你也是這般模樣,穿著小小鎧甲,路過北陵,拉了我一把,沒等我感謝,便與我道別。
大軍離去,城樓的人漸漸散去。
送走了墨祁,我轉身欲走,卻在長安道上瞧見一個熟人。
她也看見了我,躬身行了一禮,“見過北陵君。”
我點點頭,“你為何在此?”
柳出月淡淡道:“送故人出征罷了,估計從此再也無法見面,所以來最後道個別。”
他們怎的無法見面了呢?
“原來如此,祝你好運。”
我懶得思索她話中的深意,點點頭便走了。
35
柳出月要做何事,與我何干呢?
各處遊山玩水之地在我腦子裡晃過,最後我還是抬腳去了南風館。
無聊的日子,還是要靠雲梧小兄弟給本君解悶。
南風館的老鴇見了我,激動得涕泗橫流。
“哎呀呀,北陵君您可來了!咱這小館因為您的到來蓬蓽生輝呀!”
我謙虛一笑,“瞎說甚麼大實話。”
雖然你的嘴甚是討喜,但本君崇尚低調。
老鴇一噎,很快反應過來,露出諂媚的笑,把我往裡面請,“今兒個不知您要點誰呢?”
“就你們頭牌吧。”我懶懶地往樓頂走。
“您請。”
來到樓頂,我推開門,瞧見雲梧正在翻看一本畫冊。
“雲兄怎麼這般有興致?”
我感興趣地湊過去,看清楚後差點驚得跳起。
這是一本美人圖!
各色美人環肥燕瘦,一頁一個,好生養眼。
雲梧瞧都沒瞧我,專心致志地盯著美人圖冊看。
我一撩袍子坐在他旁邊,想著不能讓這樣一個好孩子誤入歧途,遂勸道:“雲兄,美人固然好,但怎麼有美男有意思?來,咱把這冊子收起來……”
見雲梧不理我,我咬咬牙,一狠心道:“大不了,我借你一本珍藏多年的大戲圖,有價無市,你可莫要再看這種美人冊了……”
連小祁祁都沒看過的冊子,就這麼借給你了,本君真是大度。
雲梧翻頁的手一頓,掀起眼皮涼涼地看著我,“這是京城及地方所有正三品官員家裡適齡的未嫁女兒。”
“哦。”
原來是本君會錯意了。
等等,那他看這個作甚?
我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你難道相中哪一家的了?”
女人哪有男人好?本君要勸他浪子回頭!
我又欲苦口婆心地勸慰,就見雲梧啪地合上冊子,轉身走向軟榻,“請北陵君收起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在下沒打算做甚麼。”
36
我鬆了口氣,從桌子上拿了塊糕點品嚐。
雲梧斜倚在軟榻上,黑亮的眼眸不時掃我一下,端的是慵懶俊逸,“國無儲君,想來皇上馬上就要選妃了,不知那冊子上,哪一家的小姐要因此改變命運了。”
選妃?
我一怔,想起方才柳出月的話來,隨即頓悟。
原來她是這個意思。
手裡的糕點突然就更有滋味了。
自家心上人的疑似未婚妻,要去給皇帝老兒當小老婆,再也無法與我爭,我想想就高興。
我胃口大開,又捏了幾塊糕點。
雲梧見我吃得歡快,冷不丁地問:“北陵君,你待墨祁如此之好,如今他又出征去了,你不替自己委屈嗎?”
我吃糕點的動作一頓。他這是在挑撥離間?
“你休想跟本君搶小祁祁。”我拍了拍滿手的糕點渣,嚴肅道。
“在下不過南風館一介小倌。”他淡淡看我一眼,笑容變得若即若離,“若我是你,我大抵是不會等他的。”
本君就是樂意等,你管我。
我撇嘴,站起身來,打算告辭,“既認定了,便不後悔。”
雲梧一怔,笑道:“也罷,北陵君高興就好。”
鹹吃蘿蔔淡操心。
我暗暗給他一個白眼,無趣地走了。
果然,不久後,皇上就開始全國選妃。
浩浩蕩蕩的篩選後,剩下的也就二十人有資格入宮。
柳出月赫然在列。
丞相家的嫡女入宮了,雖當初戲言過與鎮國將軍結親,但這都是子虛烏有的傳言,無從考證,所以這事也就一開始傳得沸沸揚揚,後來便漸漸平息了。
誰能想到當初那個如花般的美人兒,竟然要在後宮三畝地孤獨終老。
從此大周再無柳出月,只有柳貴人。
37
鎮國將軍出征已有五年了。
眼瞧著邊疆頻頻傳來捷報,大周沒了外患,皇上身體愈發差,不肯閒著的大臣們便開始折騰內憂的事。
其中最主要的就是皇上膝下空虛,沒有子嗣。
說來也好笑,皇上老了,就算這些年後宮進了不少新人,別說兒子了,連女兒都沒有。
臣子們一開始是低調地建議皇上過繼子嗣,如今幾年過去,提議此事都明目張膽了。
但皇上野心勃勃,自然不肯將皇位交給兄弟的兒子,每每都能和臣子們吵得臉紅脖子粗。
此時的南風館,我窩在榻上,幸災樂禍地對旁邊的雲梧道:“據說今早那些臣子又和皇上大戰了三百回合,也不知皇帝老頭氣死了沒有。”
這五年來,經過我的不懈努力,雲梧已經和我混成了拉家常的好兄弟。
南風館自然成了我的第二個歇腳處。
五年後的雲梧長得更成熟了點,身上更是沒了當初的青澀。
他早已習慣了我的語出驚人,聞言面不改色道:“再沒有子嗣,皇上過繼侄子是遲早的事,容不得他任性。”
我贊同地點點頭。
38
雲梧今日穿的衣裳料子極薄,輕飄飄地披在身上。
我驚奇道:“小云梧,你今兒個的衣裳好薄。”
可惜本君要對小祁祁守身如玉,不能亂撩撥人。
雲梧淡淡掀了掀眼皮,“在下這麼穿了許久了,北陵君今日才發現,也太不關心在下了。”
我一頓,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雲梧沒有揪著這個話題不放,“話說回來,宮裡已經甚少傳出柳貴妃的訊息了。”
五年過去,柳出月已經從小小貴人成長為冠寵後宮的貴妃。
我對柳出月不感興趣,撇嘴道:“再得寵不也沒懷上孩子。”
明顯是皇上不太行了。
雲梧沒接話,從櫃子裡拿出一罈酒,坐在我旁邊,朝我淡淡一笑,“新釀的酒,慶祝我們認識六年了,嚐嚐嗎?”
我們認識竟然這般久了。
也不知小祁祁在邊疆怎麼樣了,是否安全,是否打了勝仗,是否……心悅了哪個女子?
我感慨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順手攬上他的肩,“來!幹!”
房門突然被開啟。
我差點被酒嗆了一鼻子,咳得驚天動地。
雲梧蹙眉,看向門口的小廝,“何事?”
小廝臉上滿是喜悅,倒豆子一般急急道:“將軍出征回來了,還帶回一個懷孕的女子。”
39
我出了南風館,直奔將軍府。
一路上,將軍打勝仗回來的訊息如同撒紙錢一般,紛紛揚揚落在大街小巷。
我的大腦卻一片混沌。
他回來了?
他甚麼時候回來的?
怎麼我事先沒接到一點訊息?
他為何也不派人通知我一聲?
最重要的是,他為何要負我?
本君可是為他守身如玉了這麼久。
我站在將軍府大門外,卻瞧見大門關著。
“你們將軍不是回來了嗎?”
小廝低頭道:“將軍先去皇宮,給皇上覆命了。”
我抬腳就要往裡走,“那本君先進去等他。”
“這……”小廝為難地道:“將軍還沒回來,北陵君還是不要往裡走了。”
小廝這是在攔我?
我壓下心頭複雜的情緒,“那本君就在外頭等。”
說到做到,我一撩袍子,坐在將軍府門口的石獅子旁,儼然一個被丈夫拋棄的小怨婦。
一定是發生甚麼我不知道的事了,所以墨祁才會把一個女子搞懷孕,還任由訊息傳得沸沸揚揚。
我要等他的解釋。
小廝錯愕地看了我幾眼,最終沒有吱聲。
我等了摸約一個時辰,街道盡頭出現了一輛馬車。
馬車是用最好的紫檀木做的,簾子拉得很緊,駕馬的人還未褪去鎧甲,寒光熠熠,冷肅森然。
墨祁親自駕車而來。
我鼻頭一酸。
這張本君朝思暮想的臉,本君已經五年未見了。
委屈和質問到了嘴邊,我說出口的卻是故人重逢的喜悅。
“墨祁,五年未見,別來無恙。”
墨祁一愣,衝我勾唇,“阿遙,我回來了。”
見他還是那個他,我一直提著的心才落了回去。
40
五年的幽怨,一下子就漫上心頭。
我挑眉看向他身後關得緊緊的馬車,視線流連了一會,我不正經地笑道:
“怎的墨將軍凱旋歸來,還抱來了一個美嬌娘?”
方才還溫情脈脈的墨祁面色陡然一變,抬手擋了一下馬車的簾子,盯著我厲聲道:
“風逍遙,她不是你能開玩笑的人。”
我的心猛地一涼,果然還是如我猜測的一般嗎?
是邊疆疾苦,墨祁沒管住自己所以有了孩子;還是皇上為了籠絡他的心,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賜給了邊關的他一個女伴?
我的語氣冷了下來,“為何?她是你的甚麼人?”
本君雖然願意跟你,但也不是好糊弄的。
這幾句話的工夫,他已經駕車來到了府邸門口。
墨祁翻身從馬上下來,先檢查了一下後面的馬車是否完好,才扭頭看向我。
他黑沉沉的眼眸複雜得好像裝了一池子的水。
“阿遙,抱歉,我現在不能給你一個合理的解釋。”
我的心徹底涼了下來,抬眸看著他,面無波瀾,“本君明白了。”
雖然我知道你有苦衷,但你也不能這麼敷衍地把我打發了吧?
墨祁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一言不發。
氣氛僵持起來。
他別開我的視線,護在馬車旁邊,欲要把馬車往府裡牽。
我心裡頗不是滋味,瞧著他皮笑肉不笑地說:“看來這女子是將軍的心頭寶啊,非要放在自己府裡才放心。”
墨祁眉眼有點冷,更多的是無奈,“風逍遙,我說過,她不是你能議論的。”
他算是預設了要她住在將軍府裡。
我心裡更加泛酸。
馬車裡的人自始至終都沒說話。
41
墨祁帶著馬車來到一處雅緻的小院停下。
我默默跟在後面,就見他轉身,深沉地看著我道:“再等等我,我會跟你解釋。現在我要安置她,你先出去好不好?”
甚麼絕世美女,這麼藏著掖著不讓我看。
我看著他複雜的神色,心頭的委屈怨氣再也壓不住,轉身就朝外走去。
“既然將軍不歡迎本君,本君也不好逗留太久。也罷,貴府門檻太高,本君畢竟是外來客,以後就不來拜訪了。”
墨祁,你不肯解釋,我生氣了,哄不好的那種。
說走就走,我留下瀟灑的背影,雄赳赳氣昂昂地奔向大門。
感受到有道視線投在我背後,我心裡又開始懷有隱隱的期望,不知不覺地放慢腳步。
但我快走到門口了,也沒聽他叫我。
我走出大門,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看著來來往往行色匆匆的路人,失望徹底將我淹沒。
第二次了,你第二次沒有挽留我。
我失落地往家裡走。
一路上,從官宦人家到平頭百姓,都在議論將軍有後的事,一個個喜笑顏開。
雖然女子未婚先孕是大大的不貞,但若那人懷的是高高在上的鎮國將軍的種,這點破規矩就可以忽略了。
況且將軍把那神秘女子安置在了自己府裡,這可是生平頭一遭。
看來這個女子成為未來將軍府的女主人,是板上釘釘的事。
更有人說,北陵君與鎮國將軍素來交好,如今將軍有了喜事,北陵君估計要第一個上門恭賀。
我聽了一肚子氣,回到家裡就鎖上了門,謝絕一切來客。
誰喊老子去祝賀,老子跟誰急!
本君要單方面與墨祁絕交一個禮拜!
說到做到,我乾脆待在家裡哪也不去,任由外面歡天喜地地慶祝。
他不來道歉,我是不會主動找他的。
42
忍了一天,兩天,直到第三天,我單方面賭氣的生活被打破。
奴才拿著一個帖子,急急忙忙道:“主子,鎮國將軍遞了拜帖。”
我心頭猛地一喜。
墨祁終於來主動找我了?
按捺下歡喜,我矜持地道:“先晾幾天再回他。”
我說好了跟他絕交一個禮拜的。
奴才應了聲,悄悄退下。
幾天的陰霾一掃而光,我正高興守得雲開見月明,就聽外面一聲爆破聲。
爆炸聲震耳欲聾,炸得我頭腦發昏。
“這是怎麼了?”
我疑惑地朝外看了看,見爆破聲後再無動靜,遂沒放在心上。
估計是哪家人的皮孩子在玩炮仗,還沒本君玩得好。
但大白天突然響起爆炸聲還是很不尋常,我有點不安,準備找點事做。
思索了一秒鐘,我抬腳往恭房走去。
沒有墨祁,沒有小美男,幸好本君還藏了那解欲的玩意做消遣。
去恭房要經過主屋前面的院子,我剛來到院子裡,就見旁邊牆頭上一動,一道黑影翻牆而落。
何人這般擅闖本君的庭院?簡直不把本君放在眼裡!
府中侍衛都是吃乾飯的嗎?這麼個大活人都看不到。
我喝道:“大膽賊子!拿命來!”
隨即我合掌一拍,一道氣流襲去。
那人偏了下頭,輕鬆躲過了我的一掌。
我一驚,這賊子身手竟然這麼好。
我剛欲再補一掌,那賊子淡淡抬眸,對上我凶神惡煞的目光。
我呼吸一滯。
來人眼眸深邃,氣度斐然,冷肅傲氣,赫然是墨祁。
我心頭思緒千百迴轉,話到了嘴邊,卻帶著流氓一般的語氣,“呦,小祁祁怎的這般急切,等不到本君的回帖就翻牆來道歉?”
我驕傲地想著,看在你這般誠懇的分上,只要你解釋清楚並且道歉,本君就不計較了。
43
墨祁靜靜地站在牆邊,眼眸閃過各種思緒,有信任,有歉疚,有無奈,有痛苦。
我的心慢慢涼下來。
“你不是來找我和好的?”我很平靜地道。
他握緊了拳,眉眼間滿是掙扎,半晌才道:“眾皇親國戚皆知,皇上病入膏肓,大周現在暫時還未立儲君,國將內亂。”
我嗤笑一聲,關本君屁事。
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我還是做了幾個深呼吸,壓下了翻騰的情緒。
“所以?”
“我需要聖旨。”
空氣瞬間凝結。
我死死地盯向他。
他不慌不忙地與我對視。
不過一個呼吸間,我就玩笑地聳聳肩,“原來你不是來和好的,那罷了,墨將軍請回吧。”
他沒動,低聲重複道:“我需要聖旨穩住當前的局面。阿遙,我知道你風家有,是當初開國皇帝獎賞給風家功臣的空白聖旨。”
我面上無表情,內心卻如洪水般翻滾。
聖旨?聖旨……
我猛地轉身,“本君沒有甚麼聖旨!”
墨祁終於挪了腳步,幾個跨步走到我面前,目光透露出無助和懇切,讓我幾乎要動搖。
他用最溫柔的語氣輕聲道:“阿遙,大周亂了,聖旨一定在你手裡。”
我慢慢吐了一口氣,說不清楚是失望還是酸楚。
原來你來找我,只是為了江山社稷。
等了你五年,卻等來這樣一個結局,本君何曾這般被人耍弄過?
我看向他的眼睛,瞧見了其中的希翼。
這希翼不是為了我。
心裡的不爽在這一刻爆發,我揚手抽出他腰間的長劍,動用輕功朝他刺去。
“鎮國將軍,本君生氣了。”
沒來京城,我永遠是北陵封地的小霸王。
來了京城,我也不能受窩囊氣。
44
墨祁迅速後退幾步,躲避著我凌亂的劍法。
被我搶走了武器,他只得用雙手抵擋,且避且退。
我手握長劍步步緊逼,劍划向他的胳膊卻被他閃身躲開,我又立刻調轉劍尖,刺向他的小腿。
墨祁凌空一個翻身,堪堪躲開。
不知不覺,我把他逼到了牆角。
他沉默地任由我撒氣,就是不肯還手。
我猛一提劍,虛晃一招,他抵擋的同時被我尋到了防禦缺口。
下一秒,劍尖停在了他的喉結前。
我喘了幾口氣,手中的劍卻不肯退讓。
我雖然不擅劍,但這一次是我贏了。
墨祁看都沒看脖子上的劍,似乎絲毫不擔心若我一使勁,他就要屍首分離。
他只是定定地瞧著我,道:“消氣了嗎?”
我張了張口。
氣惱還是氣惱,我卻無論如何都狠不下心。
我比他都在乎他的性命。
“不好啦——”
大門處突然響起尖細的聲音,隨即就闖進來一個人。
我一個怔愣,手中的劍縮回了幾分。
墨祁面色一變,看向匆匆忙忙進來的太監,厲聲道:“說!”
小太監累得氣喘吁吁,“將……將軍,大事不好了,皇上突然病重,齊王舉兵造反,外面即將混亂,宮裡無人護駕!”
大周徹底亂了!
墨祁面色變了又變。
我卸了力氣,揚手把劍拋去。
他接住自己的劍,跟在小太監後面就往外跑。
跑到門口時,他突然扭頭,對著我道:“阿遙,我得先去護駕。”
我勉強一笑,點了點頭。
他面上閃過不忍,頓了片刻還是回過頭去,奔向了皇宮。
我站在原地,盯著他離去的方向,眼眶愈發酸澀。
心裡清明,卻久久不能釋懷。
那背影,像是奔赴刀山火海,像是又要把我拋下,像是一去不回頭。
45
皇城一片混亂。
各路兵馬身披鎧甲,在大街上來去匆匆,神色各異。
街上的店鋪也紛紛關閉,百姓們都關緊門窗,躲避亂世之災。
南風館也關了門。
但這不妨礙本君飛簷走壁,潛進了雲梧的雅間喝花酒。
微暖的房間裡,若不看外面,就好像還是太平之世。
我一手樓著他的小腰,一手舉起一個玻璃杯,眼前一片迷濛,醉醺醺道:“來,小云,雲梧,喝酒!”
雲梧無奈地奪走我的酒杯,嘆氣道:“風逍遙,別喝了,你醉了。”
一聽他鄙視本君的酒量,我不滿地起身,嚷嚷道:“你瞧不起我是不是?我還能喝!”
在這待著就是對墨祁最好的幫助,我無事可做,不就只能喝酒了。
雲梧抬眸看向站不穩的我,“你不高興?”
酒杯中的瓊漿晃了幾下,我努力把琉璃杯拿穩,低頭看向半窩在榻上的雲梧道:“你知道嗎?因為一個莫名其妙見不得人的女子,他跟我冷戰三天,後來終於主動來找我,還是來要聖旨。”
雲梧眉眼平靜,“所以?”
我打了個酒嗝,笑道:“我沒給。他從頭到尾都沒問我委不委屈,我憑甚麼一而再再而三地付出……”
我越想越心酸。
本君就像沒人要似的。
我瞪著榻上的雲梧,不小心把心裡的想法說了出來。
他清亮的眸看著我,聲音輕輕的,像羽毛在我面板上拂,“不,你有人要,自始至終都有人要。”
面前晃了又晃,我睜大眼睛,視線慢慢聚焦。
榻上的人好像是墨祁?
46
面前的人穿著薄絲衣裳,骨骼優美,我一邊心想他怎的這麼瘦弱了,一邊欣喜地抬手摸去。
他一怔,卻沒避開。
我高興極了,在他腰間流連,“小祁祁,你是來找我道歉的嗎?”
小祁祁的腰怎麼沒那麼有力量了?
我手裡的酒杯一晃,裡面的酒全都撒在了他身上。
榻上的人的薄絲衣裳溼了一片。
眼前的畫面晃得厲害,我一愣,遲鈍地搖搖頭,卻還是看不清。
我不管了。
我這般想著,翻身就壓了上去,“小祁祁,你怎麼變瘦了?你不是在皇宮嗎?怎麼,良心發現來看我了?”
身下的人動了動,聲音微啞道:“風逍遙,你是魔怔了嗎?”
我又是一怔,欲要親上去的唇也停住了。
不太對勁。
墨祁在皇宮忙得焦頭爛額,才不會來看我。
思緒一下子清明瞭不少。
我眯了下眼,仔仔細細地打量被我壓著的人。
他身上的薄絲衣裳大半都被酒潑溼了,眼眸波光瀲灩,嘴唇紅潤,頭髮披在榻上,像是潑了墨的綢緞。
最重要的是,他白皙的耳垂上,染上了煙霞般的粉色。
我猛地清醒過來。
這是雲梧。
他該不會……
大門突然被人開啟。
“阿遙,來不及跟你解釋了,我立刻就需要聖旨。我是墨祁,我知道你在這……”
他的話倏地一頓。
我剛從醉酒中清醒一點,聽見這個聲音嚇得直接滾下了榻。
糟糕,醉酒誤事啊。
我慌忙地從地上爬起,看著他漸漸深沉下去的眼眸,剛要解釋,卻被他一句話堵了回來。
“外面亂成那般模樣,你還有心情跟別人花天酒地?”
他的眼眸裡滿是失望心痛。
47
雲梧緩緩起身,看著墨祁淡淡道:“北陵君心中鬱結,喝醉了酒,腦子反應遲鈍,請鎮國將軍體諒一下。”
墨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隨即視線一轉,再次投在我臉上。
我一滯,心頭的火氣一下子冒了出來,“你不是護駕去了嗎?危機時刻倒是想起我來了?”
墨祁黑眸沉甸甸的,沉默半晌,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我氣鼓鼓地坐在一邊。
他深吸了口氣,垂眸澀聲道:“不要賭氣了,我都跟你坦白。”
雲梧起身走向門口,“在下去換身衣裳。”
他離開後,房間裡只剩我和墨祁。
墨祁目光沉沉地盯著我,緩聲道:“就在剛才,皇上駕崩了。外面各王開始爭奪皇位,正跟禁軍僵持。我怕皇上薨逝、國無儲君的訊息傳出去會發生民暴,就把訊息壓了下去。但這還不夠,皇上沒來得及寫下繼任詔書就撒手人寰,所以我需要你手裡的聖旨,選出新的儲君。”
我的手一顫。
一切怎麼這麼突然?
“皇上死了?那下一任儲君呢?沒有宮妃懷男嗣嗎?”
我把心裡的想法問了出來。
他嘆了口氣,盯著我歉疚地道:“我出征回來得如此突然,其實不完全是因為勝利。邊疆蠻國雖大勢已去,但我身為主將,不待在那裡看著戰場,反而提前回來,你有猜到為甚麼嗎?”
本君要是猜得到,就不會氣到現在了。
他也沒指望我能猜到,直直地盯著我,“因為我接到了皇上的密旨,要我提前回來,親自護送一個在行宮養胎的妃子回宮。”
甚麼?哪個妃子?養胎?
我腦子有點亂,卻又隱隱抓住了一道靈光。
“其實在我回來之前,有個妃子幸運地懷孕了,太醫查出是個男胎,所以皇上對於過繼子嗣的事死不鬆口。為了讓這一男胎平安降生,皇上把那個妃子送去了行宮。”
“那……那個妃子是……”
“在我府裡即將臨盆的柳出月。”
48
我瞬間啞了聲。
腦子裡各種思緒橫衝直撞,我驚恐地看向他,哆嗦著道:“你你你……你綠了皇上?”
墨祁這是幹了一大票啊!
本君比其他來,簡直小巫見大巫。
我心一橫,“就算你捅了大簍子,我也不會拋棄你不管的!”
墨祁太陽穴一跳,惡狠狠道:“風逍遙,你想哪去了?!她雖被我一路護送,但在我出征回來前的幾個月就懷了皇嗣!”
原來如此,嚇死本君了。
我大鬆口氣,拍拍胸脯,“幸好幸好。”
既然如此,待這胎兒出生,再選幾個衷心的大臣輔政,幼帝不出十年就能獨自上朝了。
墨祁給我時間緩衝後,又道:“但是皇上沒來得及宣佈那胎兒的身份,現在諸王也都不知,我需要你風家的那道聖旨,穩住新帝的位置。”
我看著他黑沉的眼眸,沉默了下,還是點了頭。
“去我府裡吧。”
我們一路無話回了府。
雖然他都解釋清楚了,雖然他也說,剛開始不告訴別人是皇上的吩咐,但這不妨礙我不爽。
回了府,我抬腳就往恭房走。
墨祁跟到恭房門口,終於意識到奇怪,一把拉住我,“阿遙,現在情況緊急,不是你胡鬧的時候。”
我瞥了他一眼,沒吱聲,徑直走到牆角處,開啟藏東西的機關。
牆壁上,一個缺口緩緩開啟,一雙白襪出現在兩人眼前。
呃,真是尷尬。
我扭頭對黑著臉的墨祁訕笑道:“這是一個小差錯,莫慌張……”
墨祁深吸口氣,“我相信你是靠譜的人。”
那當然了,誰能有本君更靠譜?
49
我抬手,在盛放襪子的空缺口裡摸索,摁下一個開關。
又有個小缺口開啟了,裡面放了個古樸卻堅固的匣子。
我輕輕把匣子拿出,一臉得意地給墨祁炫耀,“小廝可是知道這裡面放的是本君用來解欲的玩意。”
墨祁沒聽我說話,鄭重地將匣子開啟。
一卷薄如蟬翼的明黃紙卷,在特殊手法的保護下,完好無損地放在裡面。
他鬆了口氣,小心地收好開祖皇帝賞下的空白聖旨,抬眸深深看著我,片刻後展顏一笑。
“多謝。”
看著他由衷的微笑,我高興之餘,還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墨祁合上匣子,轉身往大門走,“我要穩住京城的情況,外面太危險,你不要亂跑了。柳出月目前待產,等新帝登基,我就來找你。”
我淡笑著目送他離去。
走出大門的前一秒,他愧疚地回過頭,看著我道:“阿遙,再等我一次。”
我咧了下唇,沒說話。
那道背影再一次奔向皇宮。
唇角的笑容再也維持不住,我有點失態地抹了把眼睛,滿心都是苦澀。
本君奉獻出了全部家當,換來的卻還是等待。
墨祁,你心裡有江山社稷,可我心裡只有你。
你去保護這世界,那我怎麼辦?
我轉身回房,開始收拾包袱。
皇上死了,那麼要我留在京城的聖令也就不做數了。
收拾好方便帶走的東西,我來到恭房,看到牆壁缺口處放著的白襪,下意識地抬手去拿。
手在半空頓了下,我收回手,狠狠心,拎起包袱離開了家門。
我北陵君終於一無所有了。
京城亂得很,我在路上走得很順利,沒人阻攔。
途徑南風館,我瞧見門口站著個人。
他氣度卓然,俊逸出塵,在我經過時抬臂攔了一下。
我擰眉,“你要攔我?”
他笑著搖搖頭,如初見那般清冷地看著我。
“這天下如此之大,在下一介浮萍無處安身。北陵君若要遠行,不知介不介意……”
他一頓,眸色透著認真。
“帶上在下?”
50
待新帝降生,墨祁頒發聖旨,眾臣輔佐新帝繼位,皇后殉情,柳貴妃被封太后垂簾聽政等一系列事情完成後,已經是三個月後了。
墨祁終於完成了自己的事情,趕到了北陵君的府邸。
他看著眼前的大門,目光柔和。
門上結了細細的蛛網,顯示主人已不在多時。
墨祁的心頭突然一涼。
他著急忙慌地拍了拍大門,等了許久卻無人應。
他心頭愈發不安。
隔壁住著一家普通官員,墨祁顧不得禮儀,直接上門詢問:“隔壁的北陵君現在在家嗎?”
那人見是鎮國將軍,恭敬答道:“北陵君離開已有三月餘,據說還有個叫雲梧的人隨他一道走了。”
墨祁彷彿遭受五雷轟頂,踉蹌著後退,滿眼不可置信。
“怎麼會這樣……”
他怎麼捨得獨自走了?
他到底去了哪?
他為何會離開?
墨祁失魂落魄地待在北陵君府邸的大門前,恍惚了半晌,才隱約猜出了幾分答案。
風逍遙對他失望了。
墨祁的眼眸透露出痛苦之色。
他緩緩拿出藏在身上的調軍符,思索片刻,回了自己的府邸。
墨祁開始收拾東西。
風逍遙如今唯一的去處,就是北陵的封地。
一直都是阿遙追著他,現在換他去追阿遙了。
宮裡不斷派人來敲將軍府的門。
“將軍,新帝年幼,需要您的輔佐啊!”
“將軍,幼帝才剛繼位,甚麼都不懂,京城的安危需要您啊!”
“將軍……”
墨祁對這滿天的懇求置若罔聞。
如今一切太平,這些人還教不了一個新帝,難道是吃乾飯的嗎?
“沒用的人就自動辭官,別甚麼屁事都來煩本將軍。”
一句冷硬的話打發走了眾多朝臣。
大臣們只得苦哈哈地離去。
墨祁收好東西,翻牆去了趟北陵君府。
一木一草,都是他熟悉的樣子。
唯獨沒有那個人。
51
墨祁走著走著,就走到了恭房,那個有機關的地方。
空缺口還在,北陵君從自己那裡拿走的白襪還在裡面放著。
墨祁拿走白襪,在整個府裡檢查了一番後,去向新帝辭官。
新帝甚麼都不懂,懵懂地看著他。
柳出月垂簾聽政,見他無心再做將軍,爽快地放他走了。
墨祁謝了恩,獨自踏上去北陵的路。
此時的北陵,舊北陵君府裡,一個桃花眼男子半坐在榻上,沒一點主人的樣子。
他用琥珀玉冠潦草地梳了一個馬尾,一雙桃花眸斜向上挑,唇角總是若有若無地勾著,簡直是人間第一風流。
他就是這封地的主人,北陵君。
風逍遙懶洋洋地倚在榻上,默默數著日子。
距他遠離京城已經有三個月了。
墨祁在做甚麼呢?
風逍遙正胡思亂想著,舊北陵君府大門處,急急忙忙地進來了一個小廝。
“主子,門外有個……呃,骨架頗大的女子,自稱從京城來……來尋故人。”
風逍遙一愣,漂亮的眸眯起,“本君在京城沒有熟識的女子啊。”
此人還骨架頗大,不知是甚麼種類的金剛芭比?
難道是宮裡出事,偽裝出逃的柳出月?
墨祁是在京城吃閒飯嗎?
心思頗多的北陵君面上絲毫不顯,微點了下頭,“請她進來。”
讓他瞧瞧是何方神聖。
一個身材高大的女子緩緩走來。
冷肅的眉眼,凜然的氣質,身材比風逍遙還健壯,只是穿著一身女裝,顯得十分別扭。
風逍遙懶懶地抬眸一掃,頓時驚詫在原地。
“你你你你你!”
風逍遙嘴長得老大,你了半天也沒說出像樣的話來。
墨祁怎麼穿著一身女裝尋到這兒了?
風逍遙驚得從榻上滾了下來,半天才爬起來道:“閒雜人等都出去!本君要敘舊!”
眾僕人都神色怪異地退了下去。
52
房間裡安靜下來。
風逍遙終於忍不住捧腹大笑。
“墨祁,你真是好樣的!”
墨祁黑了臉,深吸口氣咬牙道:“我已經辭去了京城的官,現在一無所有,千里迢迢來投靠北陵君,不知能不能尋個容身之所?”
風逍遙笑得在地上起不來,“小祁祁這麼用心,本君哪敢不收留?”
墨祁握了下拳,澀聲道:“阿遙,不要生氣了。”
風逍遙擦了擦笑出的眼淚,慢慢坐正,“不氣了,你主動來我就不氣了。”
墨祁狠狠鬆了口氣,從腰間掏出一個調軍符,遞了上去。
“兩萬精兵還剩一萬,現在,物歸原主。”
風逍遙一愣,推辭了下,卻推不掉,便接了過來。
他把玩著手裡的令牌,感慨道:“本君在你小時候經過北陵時就相中了你,一追就是這麼多年,你不過追了本君這一次,想想還是很不公平。”
墨祁愣住了。
他原來這麼早就喜歡自己了嗎?
腦海裡隱約有了回憶,墨祁看著面前熟悉的臉,心裡的思念再也止不住。
他一個大步扛起風逍遙,往旁邊的主屋走去。
“放心,我以後就留在北陵當你的上門女婿,哪都不去……”
風逍遙被這突如其來的事弄得手忙腳亂,待躺在床上後,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不是吧小祁祁,你怎的這般飢渴?”
墨祁狠狠撕開身上的女裝,露出精壯的胸膛,“我想你想得快瘋了。”
見他玩真的,風逍遙終於開始慌了,連忙求饒:“小祁祁我錯了,你待會別太兇……”
墨祁一個翻身壓下,在他唇上廝磨,“敢把雲梧帶來,我不會讓你下得了床……”
風逍遙的衣裳被撕碎,他連忙解釋道:“不不,我沒有!我怎麼可能會把他帶來?”
那日,他被向來態度淡淡的雲梧主動攔住,說不驚訝是假的。
雲梧眸裡不知何時出現的傾慕,他又怎會看不出來?
他當即一愣,片刻後哈哈一笑,“本君更喜歡獨自上路,雲梧,抱歉。”
抱歉,我不喜歡你,雲梧。
雲梧雖失落,卻也看得明白,淡淡一笑,“那在下祝北陵君一路平安,心想事成。”
他跟雲梧道了再見,就一個人走了。
墨祁將他困在身下,不容抗拒地傾身,“我已經吃醋了,晚了……”
他抬手扯掉帷幕,遮住一室春光。
……
雲梧番外
1
我叫雲梧。
十年前,書香大家雲家被誅九族,我是唯一逃出來的獨子云梧。
我生來性格淡漠,從小對任何事都不關心。
那年家族因為一個族長的無心之過,一夕被滅,我也只是難過了一宿,第二天逃出去後就再也沒有難過。
只是我從此流離失所。
我沒想到,第一個願意接待我的是南風館的老鴇。
她說,既然你無家可歸,那我南風館可以收留你一世,到下輩子輪迴。
以前的我不願待在南風館,但現在我無處可去,也就無所謂了。
所以我說,好。
老鴇說,但作為收留代價,你要當我館的頭牌,可以做清倌。
我說,好。
就這樣,我成了南風館的頭牌。
那年,我才十歲。
南風館著實沒意思,看一個個男兒或被迫、或自願,皆是為了因生活所迫去做皮肉生意,最後淪為有錢人可憐的玩物。
真可悲。
我心想,我自己也很可悲。
看慣了世間紅塵,我對男女之情再無留戀。
來者匆匆,去者匆匆,我都無所謂,不在乎。
在南風館待了十年,我早已習慣這樣沒滋味的日子,沒想到偶然一天,我遇到了一個有趣的人。
他是北陵君,北陵封地僅剩的當家人,風逍遙。
一開始他點名要找我,我是抱著無事可做的心態,隨便見見他的。
但他跟我見過的人都不一樣。
他對我說,在下北陵君。
我看著他那張風流絕豔的臉,終於在無趣的黑白日子裡發現了一點點彩色。
所以我笑了。
我說:“在下雲梧。”
2
我從沒想到過,經歷了那麼多,我還能重新動了心。
我對一個風流的男子,動了心。
他總是梳著高高的馬尾,用琥珀色玉冠綰起,緋色衣裳和牡丹摺扇帶起了一片人間絕色,風流的眼角染盡了世上千種風情。
他是北陵君,名字叫風逍遙。
北陵君經常來南風館找我嘮嗑,像碎嘴子一樣拉家常,我每次都會很耐心地跟他聊下去。
其實我經常感覺不可思議。
如此淡漠的我,怎會這麼體貼地陪一個男子聊無聊的東西?
直到墨祁歸來,他開始心不在焉,我才恍然驚覺,不是我有耐心,是我心動了。
沒錯,淡漠如我,對這個男子心動了。
他不知道我心動。
他依然會找我嘮嗑、聊家常,只是更多的是聊關於鎮國將軍的東西。
小祁祁多麼禁慾,小祁祁對他多麼縱容,小祁祁不跟他解釋誤會……
他話裡都是墨祁。
我含笑接受了這一切,只是在不動聲色間,把桌上的甜點換成了他喜歡的,把酒換成了合他口味的,把身上的衣裳……換成了露骨的薄衫。
我承認,為了這個人,我變得下流了。
我不再是看淡紅塵、高高在上的清貴頭牌,我是勾引他的笨拙小丑。
他好像不知道我的意思一般,對我的行為視而不見。
他說:“你今兒個的衣裳好薄。”
我心想:這是故意穿給你看的。
當他醉酒把我當成他心裡的那個人時,我心裡有無數惡鬼在搞怪。
它們說,快珍惜機會得到他。
我的理智讓我不要如此,身體卻很誠實。
結果他突然回過神,看透了我的心思。
這一刻,哪怕我表面努力去不動聲色,內心也著實體會到了些許難堪。
我很清楚地明白,他不喜歡我。
墨祁突然進來了。
他急著與我撇清關係,哪怕我心裡不舒服,我還是選擇去維護他。
誰讓我捨不得。
後來,他終於與墨祁鬧了矛盾,耍了性子要回北陵。
我心想,這是我的最後一次機會了。
我攔住了他,說,能不能帶上在下。
結果在我意料之內,他拒絕了。
他把拒絕的話說得清清楚楚。
他說:“抱歉。”
3
我不甘心。
北陵君離開京城後,我思索了一天一夜,最後找到了收留我十五年的老鴇。
老鴇笑道:“你最終還是選擇了離開這裡。”
我很歉疚,但我依然點了點頭。
帶上簡單的行李,我踏上了去北陵封地的路。
路上頗為枯燥無味,行人面色匆匆,大都為了生計苦惱奔波。
我看著他們,苦笑一聲,我自己何嘗不是一個無家的旅人?
快到北陵封地時,天上下起了大雨。
我躲在一家旅舍的屋簷下,看著霧濛濛的天色,微蹙起眉。
“公子,您要去哪兒?”一個清脆軟萌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一愣,扭頭看去。
一個長著虎牙的娃娃臉奶萌少年,正披著斗笠,手裡拿著一個多餘的斗笠,歪著頭看著我。
他瞧著天真無辜,不諳世事。
我剛要拒絕,就見他道:“若公子也去北陵,不如與我一起吧。在下蘇湛,孤身一人,要去北陵那片繁華之地找份餬口的工作,卻不認得路。”
他笑得溫軟可愛,我無奈嘆氣,說好吧,既然你要與我一起,那便一起吧。
他塞給了我那個多餘的斗笠。
我帶著斗笠,繼續踏上去北陵的路,只是身邊多了個叫蘇湛的少年。
4
北陵封地被風逍遙治理得井井有條。
我在中心府邸外站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去找他。
三個月後,墨祁來找他了。
我知道,我輸了,徹底輸了。
但我還是為了他,留在了北陵的城門口。
我在城門口租下了個店面,盤下了一家客棧,接待像我一般無家的旅人。
我想日日夜夜為他守著這片土地。
客棧收拾妥當後,我做了老闆。
在三個月前就與我分開的蘇湛,去而復返。
“公子,我無處可去,能不能在你的店裡當個小二?不求吃飽穿暖,但求有處容身之地。”
我看著他藏了星子一樣的黑眸,拒絕的話語在口中打轉,最終吐出了一個字:“好。”
他盯著我,期待地道:“那以後你叫我阿湛,我叫你雲哥哥,好嗎?”
我頓了一頓,沉默許久。
“好。”
他露出歡喜的笑容。
蘇湛很乖,每日乖乖接待客人,打掃衛生,算賬做筆記。
他好像會的很多。
我與他相處了一段時間後,破天荒地問:“阿湛,你怎麼甚麼都會?”
蘇湛一愣,衝我一笑,“哥哥,阿湛本是大家族的孩子呢。可惜家道中落,如今唯剩我一人,無處容身。”
我頓時對他產生了惺惺相惜之感。
喉嚨哽咽片刻,我對他笑道:“阿湛,以後你就留在我的客棧吧,我收容你。”
5
時間匆匆一晃,三年過去了。
我聽到今早的訊息,失手摔了茶杯。
北陵君收養了個繼承人。
聽說那個少年姓風,是個孤兒,長得有三分像風逍遙,性格正義,對這世間有生生不息的熱忱。
我苦笑。
他們連性格都有點像。
心中宛如失了一塊,我茫然地走出客棧,拉住一個路人。
“請問,北陵君和鎮國將軍,他們如今過得怎麼樣?”
這個被我拉住的少年,長得有三分像風逍遙。
少年笑道:“公子,他們如今很好呀。”
原來他們很好啊。
我失魂落魄地鬆開手,喃喃道:“我明白了。”
我一直堅守的信仰,好像在這一刻崩塌了。
少年沒走,在客棧外疑惑:“公子,你怎麼了?”
我走進客棧,找到情緒低落的蘇湛,給他塞了一沓銀票,“阿湛,客棧要關了,你快走吧。”
“哥哥,你要趕我走?那你呢?”
我腳步一頓,笑道:“我很好。”
我一點都不好。
他連繼承人都選好了,我徹底沒機會了。
哪怕我等了三年。
走進客棧,我拆了油桶,拿出火摺子,丟了出去。
頃刻間,大火燃起。
蘇湛驚惶地想要進來,帶著哭腔道:“哥哥!雲哥哥!公子!雲梧!你要做甚麼啊?”
我扭頭,看著被少年拉住的蘇湛,笑道:“對不起阿湛,不要救我,拜託了。”
少年死死拉住蘇湛,盯著我問:“公子,你到底是誰?”
我面向火海,笑著走進去。
“我叫雲梧,不要告訴北陵君我來過。”
蘇湛哭得撕心裂肺。
我笑得坦蕩從容。
熱烈的火席捲了我整個人。
溫熱又冰涼的液體,終於沿著我眼角滑落。
再見了,北陵君。
我孑然一人來,孑然一人歸。
6
我再次醒來時,是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
蘇湛趴在我床邊, 雙眼紅紅地看著我,“哥哥, 你醒了。”
我艱難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這是在哪?”
他沒來得及說話, 房間門就被推開。
風逍遙帶著那個少年走了進來。
他眉眼好像根本沒變, 還是記憶裡那般風流奪目。
“雲梧, 要不是阿彥告訴我你投身火海,現在的你已經靈魂歸西了。”
我別過頭, 澀然道:“是你救了我。”
風逍遙嘆了口氣, 有點不忍道:“抱歉, 沒能及時救你,你的臉……”
我一怔, 看向蘇湛, “給我鏡子。”
蘇湛捂住眼睛,“我不。”
我冷下聲音, “阿湛!”
他瑟縮了一下,拿了旁邊的銅鏡給我。
我心頭一堵,摸了摸他的頭髮,看向銅鏡。
右耳到右下巴有一道月牙形燒傷, 毀了一部分容貌。
“無礙。”我把銅鏡放在旁邊,抹了一下蘇湛通紅的眼睛, “剛剛是我太兇了, 阿湛別哭了。”
他嚅囁:“你還活著就好。”
風逍遙嘖了一聲,搖頭道:“真是的, 你養好傷就趕緊走,如今竟然跑到本君面前秀恩愛, 過分!”
我失笑。
我心裡一直看不穿、走不出的迷霧, 突然就散開了。
好像, 我也沒甚麼可執著的。
風逍遙囑咐了幾句,帶著少年走了出去。
蘇湛給我掖了掖被角。
我看著他溫軟奶氣的臉,突然心思一動, 揚手把他的腦袋扣過來, 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甜甜的, 軟軟的。
他身子一僵,瞪大眼睛看著我,耳垂迅速染上豔色。
我促狹地笑笑:“之前讓你擔心了, 從現在起, 你可不許走了。”
蘇湛的耳垂愈發地紅。
他慌亂地撇開視線, 奶聲奶氣地道:“阿湛一直都是哥哥的。”
我摸了摸他細滑的臉,輕嘆一聲, 沒想到,我能被這樣的少年拉入紅塵深淵。
三日後。
與風逍遙和墨祁道了別,我賣掉了客棧, 帶著蘇湛離開了北陵封地。
站在城門口, 蘇湛拉著我的手,揚起軟軟的小臉問道:“哥哥,我們去哪?”
我輕笑幾聲, 握緊他的手,走向未知的遠方。
“我們啊,要去找我們自己的家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