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凝回家路上經過一家副食店,店門口的貨櫃上擺著各種麵點,陳凝知道季老太太喜歡吃酥餅,就買了兩斤。
到家的時候,季老太太像往常一樣,正坐在椅子上織毛衣,這毛衣是給季野織的,此時已經織完大半,只剩一個袖子了。
陳凝放好腳踏車,把酥餅放下,過去看了一眼,說:“奶奶,我早上走的時候兩個袖子都沒織呢,現在就剩一個了,你一天都在織毛衣啊?你這樣時間長了脖子會難受的。”
老太太鼻樑上戴著老花鏡,掀了下眼皮,手上動作沒停,說:“習慣了,手裡不幹點活難受。”
“現在天氣馬上就冷了,我給季野織完毛衣,回頭也得給你織一件。等會兒你去我屋挑挑毛線,看喜歡哪個色的,奶奶就給你織哪個色。奶奶別的幹不好,就這一手毛線活還拿得出手,肯定不會給你織得土裡土氣的。”
陳凝也知道季老太太只要不出門,就愛織各種東西。家裡幾口人穿的毛衣毛褲是她織的,傢俱上搭的白色鉤織布也是她鉤的。老太太一生雖然沒有做出過甚麼了不起的事,卻用自己瘦弱卻堅毅的肩膀,用自己靈巧的兩隻手把這個家撐了起來。就算陳凝跟她沒有甚麼血緣關係,她也是從心裡尊敬這個瘦弱的老太太。
她沒再阻止老太太乾活,但她說:“奶奶的手藝我當然信得過,你給我織我就穿,顏色我也不太挑,但我不喜歡大紅色,太豔了。”
季老太太卻說:“我還想著給你織個紅的呢,你長得白,穿紅色挺襯你的。不過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不喜歡那就換個色。”
陳凝這時候想起了季野那條毛褲,他走之前拿出來準備放行李包裡陳凝才看到,那毛褲一看就知道已經穿了好幾年了,有點舊了,她就跟季老太太說:“奶奶,要不你教我織毛褲吧。毛衣太複雜,我先不學了,毛褲我看著還行,應該能學會。”
老太太倒也沒異議,馬上另取了一套針,拿了線教陳凝起針,再一行行往上織。
陳凝要的是深灰色的線,老太太一聽就知道她是想給季野織,就按著季野的身材教她起多少針,怎麼加減針。
陳凝以前也織過簡單的針法,速度雖然慢,倒也不笨,學了一會兒就漸入佳境了。
季深提著行李回家的時候,一進門,就看到家裡一老一小兩個女人坐在堂屋裡,一起在織毛活。
兩個人在他進來的時候雖然沒說話,但那氣氛卻很和諧,讓人看上去特舒坦。
季深站在門口,一時都不想打擾到她們倆了。
可這時候他帶回家的小黑狗已經搖著尾巴衝了出來,衝到他面前就仰起頭,將兩個前爪搭在他腿上汪汪叫著。
季老太太和陳凝聞聲看向門口,就看到季深提著行李走了進來。
倆人連忙放下手裡的毛活,季老太太一臉驚喜,眼中頃刻間有了溼意。她上前兩步,離季深一步之遙,小心問道:“季深,你,你這是辦好手續了?以後是不是就留在臨川了?”
季深不習慣勸慰人,看見他奶奶這樣,他也不知道怎麼勸好,就只是點了下頭,說:“嗯,回來了,以後就在臨川這邊的部隊任職,離家不遠。”
老太太一聽,一下放鬆下來,撫了下自己心口,拍了兩下,後怕地說:“可算回來了,我這幾天總擔心著,就怕再有甚麼變數,更怕西南那邊不願意放人。”
季深把行李放地上,說:“不會,臨川軍區這邊在我去之前就跟那邊接洽好了,我回去就是走個手續。”
陳凝看出來季深風塵僕僕的,胡茬子都冒出來了,估計這幾天在路上也挺辛苦的,都來不及整理儀容,她連忙說:“大哥,路上挺辛苦的吧?你先去洗把臉吧,正好我跟奶奶也沒吃飯呢,大家一起吃頓飯。”
季野“嗯”了一聲,先把行李拿到樓上他的房間,隨後下來去洗漱。
他從西南迴來,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坐到半路的時候,他把自己的坐位讓給了一個帶孩子的婦女,他自己則找了個角落,坐在行李上窩了一天一夜,就這麼回來的。車上人挨人人擠人,味道大還吵,他基本上沒睡,吃的也很少。雖然說他體格好,可來回折騰這麼多天,要說一點不累也不可能。
季深其實想洗個澡的,但弟妹還在堂屋,他覺得多少有點不方便,就只把頭臉和脖子洗了洗,身上草草擦了一遍。洗完後,他拿起毛巾擦了擦。透過窗戶,他一下子就注意到,他們家後院新起了一個木製建築物,雖然剛搭出個樣子,可也看得出來搭的是亭子。
季深怔了一下,很明顯,那一定是季野的手筆。
他“嘿”了一聲,無奈地搖搖頭,心想自己這弟弟那麼忙,還能抽出來幹這個活,估計是想哄媳婦,一定是陳凝喜歡。
他腦子裡不由地浮現出季野小時候的模樣,他記得季野早在六七歲的時候,就比別人家的小孩子要老成穩重,跟肖林那幫小屁孩根本就不一樣。
除了刻印和武器研究,他這弟弟似乎對別的事也不大感興趣,在外人看來,甚至有點刻板寡言。現在看來,像他弟這種人,不是甚麼都不喜歡,只是不輕易喜歡。一旦喜歡上了,那就是真的上心了。
季深晃了晃腦袋,甩掉這些有的沒的想法,等身上都擦乾淨以後,他又回房間換了身乾淨的衣服,這才走下樓來。
他下來的時候,飯菜都擺好了,季深確實是餓壞了,這一頓他吃得很踏實,飯菜讓他一個人吃掉大半。吃完兩大碗飯後,眼見著做的飯不夠了,陳凝又給他拿來一袋蛋糕讓他吃。他確實沒吃飽,也就沒客氣,又吃了半袋。
老太太在旁邊看了,又氣又笑:“你看你,跟個餓死鬼投胎一樣。”
季深難得給了她一個笑臉,倒是沒說話。
陳凝注意到,季深似乎有甚麼事想跟她說,看了她好幾次,始終欲言又止。
陳凝知道,季深這人話很少,跟她這個弟媳也始終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他現在這樣,只怕是真的有甚麼事,只是他可能是一時之間不知從何說起吧。
陳凝幫著郭姐把碗筷撤走,擦過了桌面,她也不急,她想看看季深能忍到甚麼時候?
這時候季老太太也看出來了,說:“季深,你是不是有甚麼事要跟小凝說?”
季深搓了搓臉,想到他從季婉那兒聽說的情況,終於還是跟陳凝說了實話:“小陳,我想幫我妹問你個事,不知道你方便不?”
陳凝心想您可真能忍的,要是老太太不提,也不知要憋到甚麼時候。
既然季深問了,陳凝自然不會拿喬,她就說:“沒甚麼不方便的,都是一家人,大哥有甚麼話就痛快說出來,不用憋那麼久吧?”
她的表情裡帶著點促狹,季深一看,就知道陳凝也早就看出來他有話要說了。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下後腦勺,粗糙的臉上有些赧然,可一想到他那便宜妹夫的情況,他也就沒了玩笑的心思。
他就說:“季婉在東南那邊跟一個同事處了物件……”
季老太太原本在端坐著,手裡還拿著一杯溫熱的茶,正準備喝一口。
乍聽到季深這麼說,老太太眼神一亮,差點站起來,迫不及待地問道:“你說甚麼?季婉處了個物件,甚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你倒是讓她把人帶回來讓我看看啊?”
季深早就料到他奶會這樣,他忙壓了壓手,說:“你別急,我話還沒說完呢。”
老太太忙把手中茶杯放下,耐著性子讓他說。
季深這才又說:“但是她那個物件在幾個月前,大概快半年了吧…出事了,腿上中了一木倉,然後……”
他話剛說到這兒,老太太就往椅子靠背上一倒,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眼睛死盯著季深,雖然甚麼都沒說,那神態卻足以表明這件事對她的震撼。
季深無語撫額,他早就知道老太太會是這樣的反應,要不是因為想求陳凝幫忙看看,他都不想讓老太太知道。
陳凝拍了拍老太太后背,說:“奶奶先別急,聽大哥說下去。”
季老太太素來穩重,這次也是關心則亂,她穩了穩心神,擺擺手:“你說,你說吧。”
話雖這樣說,她心裡卻特別難受,她心裡就是想不明白,他們家季婉長得好看,人品也好,可在婚事上怎麼就這麼不順利呢?前頭要結婚那個物件犧牲了,現在季婉好不容易走出來了,又處了一個,好傢伙,那男的又中木倉了,這是甚麼命呢?
陳凝見老太太安靜下來,就鎮定地問道:“中的是甚麼木倉?是制式木倉還是霰彈木倉?”
季深怔了一下,有些意外,他沒想到陳凝還知道制式和霰彈木倉的區別。
“是制式。”
陳凝心中微沉,她知道制式木倉擊中人體時,子/彈是高速旋轉著進入的,這個過程會在人體內造成空腔效應,子/彈所過之處,周圍的組織和臟器都會受到這種空腔效應的擠壓、撕裂,從而對人體造成嚴重的傷害。
如果是霰彈木倉,那就屬於滑膛木倉,不存在空腔效應,那傷勢或許會輕一些。不過也難講,也要看具體打中的位置,如果沒打中腿上的大動脈,那多少也會好一點。
季深似乎猜到了她在想甚麼,立刻解釋道:“雖然他中的是制式木倉,不過那顆子/彈是先打中了石頭後,再彈跳到腿上的,子彈雖留在體內,但傷勢在表面上看著不是很嚴重。”
老太太:……不是很嚴重,那是不是說沒甚麼大事?
她剛這麼想,季深卻又說:“只不過手術取出子彈後,他那條腿站不起來了,做手術的大夫也說不清到底怎麼回事。反正就站不起來了。”
老太太的心一會沉下去,一會弔起來,來來去去的,都快被季深虐出心髒病了。
陳凝忙撫了撫她的胸口,心想要是這樣的話,那子彈擊中腿的時候恐怕已是彈弩之末了,對身體傷害應該能小些。
至於為甚麼站不起來了,她沒親自見到傷者,她也說不好。
她也看出來季深的意思,是想請她幫忙看看。
季深果然說道:“小陳,我聽季野說,他那個戰友也是在你那治的腿,現在已經好多了,所以我想,能不能請你幫忙給季婉物件張言也看看。”
“季婉你也見過了,她那人認準的事誰也管不了她,她就認準張言了,我們做家屬的,總不好乾看著甚麼都不管,我就想著讓他來臨川這邊治一下試試。”
陳凝也知道這事兒不是小事,說小了,是關係到那個叫張言的人的一生,往大了說,季家人也要受影響。
她沒見到人當然不會做出甚麼保證,但她覺得也不是連試試的餘地也沒有。
她想了想,就說:“先把他的病歷資料拿給我看看吧,能拿到的都給我。如果人能過來就更好了。”
“至於說能不能治,那誰也不敢保證。季野那個戰友跟張言的情況當然不一樣,不能一概而論。”
季深也知道兩個病人情況不一樣,但陳凝既然肯答應試試,那就是給了季婉一個希望。
他馬上就說:“我跟季婉談過了,病歷資料回頭給她發個電報,讓她發給我。”
陳凝痛快答應了,季深說完這件事,也沒更多話跟她們倆說,就走到後院,拿起季野放在那兒的鐵鍬,把季野還沒來得及收拾的地面剷平,還要把地磚也鋪回去。
季老太太聽著後院的動靜,到底不忍心,過去趕他上樓睡覺;“這活不急,坐火車怪累人的,你先睡一覺,也不看看你那臉都糟踐成甚麼樣了,青黑青黑的,再糟踐下去誰家姑娘能嫁你?”
季深本來還覺得老太太是關心他,可他聽了幾句就覺得不中聽了,他有那麼難看嗎?
他無語地放下鐵鍬,真的上樓去了。
老太太這才嘆了口氣,眼睛往他背影上瞧了好幾眼,然後小聲跟陳凝說:“你看看他那德行,過了這個年就三十,也沒個姑娘看上他,你說愁人不?”
陳凝笑:“他以前在前線,忙,沒空,身邊也不容易遇到合適的,現在不是回臨川了嗎?慢慢找唄。”
季老太太想了想,也是這麼回事,季野以前不也這樣?非說不找,現在跟陳凝不也很好嗎?
輪到季深,不一定就不行了。老太太想到這一點,就琢磨著,回頭得多出去串串門子,看看誰家有合適的姑娘。
季深回到自己房間,一沾枕頭就睡著了,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老太太盯上了,要是知道,他不一定會睡得這麼香。
次日陳凝一早起來去上班的時候,季深已經不在家了,季老太太告訴她季深去了一趟部隊,不過這兩天還會回家。
陳凝應了聲,徑直騎車去了六院。
早上八點半開診,她獨自在辦公室裡,坐到九點剛過,這個時候,門在外面猛地被人拽了開來。
黎東方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現在門口,對著陳凝招手:“小陳,跟我去一趟,一號搶救室。”
陳凝:……